6、市场的有限能力


  一个市场就像一把工具:它设计用来做特定的工作,但不适合其他的工作。由于不
太熟悉它到底有什么用处,当人们可以使用它的时候却经常把它留在抽屉里。
    不过,有的时候,他们也在不应当使用它的时候使用它,像一个粗心地把凿子当螺
丝刀使用的业余工匠。
    市场能够做什么?不能够做什么?答案不会在“资本主义”这类不着边际的评判中
发现。宏论往往不当。它们也促使我们作出估计,什么不是我们的目标,并小心谨慎地
评价市场制度是如何运行的。
    举三个大的评判为例。它们是卡尔·波兰尼(Karl Polanyi)、艾瑞克·弗洛姆
(Erith Fromm)和马克思的评判。波兰尼的一个始终不变的评判,是从英国经济史里
寻找论据。但他并未解释私有财产的市场后果,或圈地运动造成的一种新的财产分配的
市场后果。市场制度以一种不寻常的伤害方式来到了英国。弗洛姆运用心理分析争辩说,
市场社会的生活迫使人们承受一种无法忍受的决策负担;因此他的书名就叫《逃避自由》。
    与心理分析的复杂精致不一样,经济分析显示出一个朴素的信念,即被称为“计划”
的尚未定义的制度改革,结束了市场生活的心理束缚。
    马克思对整个社会制度和文化的博大精深的分析,是任何其他社会科学家无法望其
颈背的一种综合。但是,正是这种综合的雄心,使市场、私有财产、私人企业、财产权
的历史分配、历史上确立的阶级不平等、和政治的结构等等紧密交织一体,以致模糊了
市场的不同后果。除少数深刻见解外(比如,关于“金钱关系”),人们不能直接从马
克思那里了解有关市场制度的一组明确特征或有关它的无能的明确特征。
    在列举我们对市场的无能的看法之前,无论如何,我们应当注意,上一章讨论的激
励构成了市场制度中迅速变化和增长的机制的成分,不管市场有多少缺陷。像权威制度
一样(它能够组织成千上万的人完成社会协作的巨大任务,虽然这种制度有其特有的缺
陷),市场制度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尽管它也存在错误的分配和无效之处。市场制度激
励了千万个首创举动。这种制度是骚动不安的和完全开放的制度,它可以在无数点中的
任何一点上改变或增长。这种制度为发明创造和革新进步,为个人和各地的资源开发,
为大量的挑战和潜在的反应留下了广阔的地盘——我们将在以后各章比较详细地讨论这
一切。
    然而,市场制度的某些特征——它们说明了变化、增长和富足的原因——从另一个
角度看,又是这种制度的不足之处。例如,创新的人可以把创新的成本或艰难推给他人,
就是市场制度的一种欠缺或不合理的地方。发明创造在转换过程中把人们排斥出工作岗
位;它们也使设备、技能、有时还有整个社会显得过时。但是,一个追求利润、精打细
算的实业家可以无视这些困苦;它们不会降临他的头上。我们应当把生产力的汹涌浪潮
很大程度上归功于这种不合理性,它在19和20世纪把西欧和北美带入了相对富裕之中。
市场制度的创新的非理性,使这个制度成为从未有过的改造世界的一个力量。由此可以
清楚见到,另一种创新机制——强制储蓄——是可行的。

    市场缺陷的传统清单

    为了澄清市场的缺陷或失败,理论经济学家们想象一个完善的市场,虽然不存在、
也不可能存在完善的市场。然而,为了构想这个市场,必须允许经济学家们说,市场的
失败用充分的理由否定了完美性。所以,市场缺陷的传统清单里,既包括了非现实的内
容,又有困难的成分。它澄清了某些无法通过交换和市场取得的社会组织的成就。它也
澄清了那些仅仅靠不完美性才能完成的业绩。既然所有社会组织都是不完善的,次要的
缺陷范畴必须按照社会组织的可供选择的形态的类似的不完美性加以理解。

    帕累托最佳状态

    无论如何,借助于确定完美性的帕累托最优化(Pareto optimum)概念的帮助,经
济学家提出了“市场失败”的一张清单,它指的是这样一类环境,在那里,完美性的概
念是无法实现的。他们的做法是,假设一个由自由人组成的私有财产的社会。在这个社
会中,由于任何个人总是能够通过交换增加满足自己的需求,所以看上去这是在适合的
环境中能够取得最佳状态即实现一切可能的无损害的互有优势的交换。
    但是,缺陷的清单(它们既可以抽象地、又可以具体地表述出来)说明的却是这样
的环境,在这里,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不可能实现一种对任何人都毫无损害的最佳
状态。缺陷的清单如下:
    个人的无能为力。显然,如果人们的偏好或他们购买的产品和劳务的质量遭到忽视,
一个最佳状态是不可能的。事实上,没有一个消费者有能力掌握他的购买物的全部情况,
这些购买物从保险、医疗保健、到各种机械电子设备和各种有添加剂的食品。它当然是
所有组织形态中的一个问题:在任何一种政治—经济组织形态中,决策者从未完全胜任
他的职责。
    无法统计的成本。当一个工厂污染大气时,它使用了其生产成本中未加计算的资源。
因此,工厂生产的某些产品之所以与其成本不等,之所以能够盈利,仅仅是由于没有计
入全部成本。工厂在仲裁价格(武断价格)上而不是有效价格上销售产品。未计入的成
本不仅由交易的当事人——企业的顾客承受,也由清白无辜的旁人承受。由于人们正学
会使用日益增长的机械能量,而且用前所未有的巨大投资组织这种行动,他的毁坏地球、
伤害自身、畸形子孙的能力——按这个字眼的原意讲——是可怕的。
    同样,市场只是许多社会组织中的一个,它们都允许人们发挥强大的新的能力;所
有其他形态也都如此。环境退化是苏联计划的产物之一,贝加尔湖周围工业化的后果使
之尤为明显。中国也面临了它的环境问题,这些问题中有些产生于老的农业制度,有的
是解放以来使用的发展办法的一个后果。市场制度和其他制度在无法统计的成本上的差
别在于,除非得到政府权威的补充,市场制度不能统计某些成本,而其他制度却能够如
此,尽管它们都没这样去做。在市场导向的制度中,依靠政府权威,可以统计未计入的
成本:例如,通过征税(像有些政府现在的做法),使企业承担污染空气或河流的价值。
这些解决办法远不是理想的;但必须拿它们同可供选择的制度中非理想的解决办法比较。
    应当注意,正是市场的这一特点,即决策者之未加统计的成本落到他人肩上的可能
性,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变化和增长的原因。
    无法统计的好处。无法统计的好处似乎是保证了一个红利——市场制度中一个额外
的效率。其实不然。它们代表着市场制度中不可避免的另一种系统的误算和对有效价格
的另一个偏离。如果一家公司的培训计划对所有其他雇员都是一种好处(受训者为它需
要很长时间),那么显见的好处下隐藏着实现最佳状态的一个失败。交换的参与者——
公司和受训者——达成的交易内含着生产的供不应求。由于未能统计出对其他公司的好
处,培训计划只有在有利于最初提出它的公司的条件下才能贯彻。更多的培训才是最佳
的情况。同样,这对所有组织都是一个共同的问题,在这里,决策者可能无法抓住好处。
正是在这一点上,市场制度是有特色的,即决策者懂得自己无法抓住所有的好处。
    昂贵的交易。在美国,有1L5的就业公民从事批发和零售工作。虽然他们工作的很大
一部分内容是储存、搬运、包装和其他劳务,多数工作不是别的什么事情,而是购买和
销售——这就是说,从事交换和保持它们的最好成绩。交易是昂贵的。然而,同样的,
行政管理和其他的过程(它们对于任何可供选择的制度都是必要的)也是昂贵的。
    关于交换的谈判有时比交换本身的价值更加昂贵。这便是商业企业存在和扩大的一
个理由——为了创造一个使持续的交换成为不必要的工作集团。比起同各个单独的工人
就几千个所需的合同进行谈判,一周付给一个雇员集体一次报酬以使之遵从全部时间内
下达的命令,自然更加便宜。在其它的环境中,这是权威的成本或说服的成本,它们实
在太高。
    垄断。在任何市场上,当只存在少数买者或卖者时,一个人或一个合伙集团可以限
制生产的购买,或者以一种仲裁(专横)的方式销售。同样,它们可以在所有可供选择
的组织形式中以这种方式限制生产。
    在市场“缺陷”的这张清单中,没有一个缺陷是可以否认的。澄清它们有助于我们
理解市场。但它们并不构成市场之崩溃或不可能存在的清单——它们仅仅是市场和其他
所有社会组织形式共同具有的缺陷的一张清单。它们甚至算不上市场的最重大的缺陷;
这张清单并非来自对什么是市场的最重要之处的一个鉴定,而是来自具体说明某些条件
的一种尝试,这些条件影响着市场实现或不实现帕累托最佳状态的不可能的完美性。
    公共产品和免费使用者。取得一个帕累托最佳状态的另一个失败,来自于不同的立
足点。对于诸如国防,某些类别的教育以及交通控制等产品,其好处已经以特殊的方式
分发给大家,以致打消了任何一个买者购买的念头。一座灯塔可以为海上的任何船只指
供指导。但是既然一开始任何人能够使用它而不付报酬,每一个人都想成为免费的使用
者。对这类“公共”产品,需要权威向使用者征收费用,否即这类产品将无人生产。在
这一“缺陷”上,我们区分出一种不可能性——它是社会组织的一个功绩,它的交换在
市场内是不能够完成的,但社会组织的一个可供选择的方法可以做到这一点。

    一种更严重的不适应

    然而,上面的清单还不够长。观念本身——即,市场是完善的,当它们能取得对任
何人都无损害的一个帕累托最佳状态时;市场不是完善的,如果它们做不到这点的话—
—是武断仲裁式的,当我们拒绝这种观念时,便指明了市场的新的不适应之处。由于社
会组织的许多任务(的性质),需要给某些人施加一种损害——例如,在墨西哥,当卡
得纳斯(CarC denas)统治时,实行了土地的重新分配,以促进经济发展;或者如同第
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日本那样。或者,培训年轻人也许很重要,不论是否他们愿意受训。
只要市场能以自愿的、互有优势的、协调一致的行动加以组织,就存在寻找非市场抉择
的需要。正是在这一点上,市场的传统优势常常成为它的不足。

    市场激励的失效

    我们根据激励问题提出论点。在传统的论点中,市场激励是完善的;它们获得了令
人满意的反应,而且只会是这种反应。但从未提到另一种反应,这种反应强制和伤害作
出反应的人,或对他造成损失。可是,这种反应经常是需要的,像我们已见过的那样。
    在另一些场合,市场激励会起作用,但其代价却高昂得吓人。与通过权威的控制不
同,我们已经见到,通过交换的控制每次都是昂贵的,如果使用它的话。控制者不得不
放弃某种有价值的东西。有时,无论是一个普通人还是一个官员,都无法提供一个其大
小对于引导一个理想的反应是必须的好处。由于承认消费品的短缺,中国和古巴始终想
尽可能在不靠付酬方式的条件下激励劳动者。许多其他较不发达国家有几百万失业者和
几百万有待去完成的任务——就普遍意义讲,这是一个巨大的和悲剧性的不合理之处。
但是,那些政府常常把让失业者就业,视为过分昂贵的事情,因而老让他们留在失业的
位置上。
    比如,印度的农民——他们在社会上的孤立也许使他们很少受市场激励的影响——
通过按价格变化不断改换种植作物的方式,一再显示出他们对市场激励的反应。然而,
在富裕社会中,我们越来越多地听到这样一种批评:“我们周围发生的一切就是,旧秩
序的激励已经消失,劳动的习惯在变坏,新社会的激励还未创造出来。”
    在收获甘蔗方面,卡斯特罗遇到的某些困难,在古巴劳动者的不情愿态度中找到了
一个原因;他们从生计上讲比从前有更大的保障,但他们是在饥饿的威胁下才进入了让
人疲惫不堪的劳动领域。英国的低生产率有时被归咎于福利国家,在那里,工人们已不
存在“足够的担忧”。另一方面,我们又看到,瑞典那种甚至更为发达的福利纲领,似
乎同高生产率是协调一致的。日本的非同寻常的就业保障是任何其他的市场制度无法比
拟的,可它仿佛没有削弱对劳动力的高生产率的激励。也许,对劳动道德下降的关注把
市场激励与权威制度的激励混为一体。我们在后一章将见到,被总称为劳动者异化(wo
rker alienation)的东西,似乎更有可能的是某种方式的一个后果,在这种方式下,权
威是在车间中组织起来的,而不是市场激励的结果。在现代工业社会,工人们时刻是被
权威的手段所推动的——或者未能被推动。

    无保障和不稳定

    对市场的更深入的共同和中肯的异议是,它使人们缺少保障。由于交换常常突然中
止,人们在交换中赢得的一切都在风险之中。我们将看到,当生计艰难时,终止尤其是
一个问题。在没有终止的时候,交换的每个参与者知道,他卖的何种东西的价格相对其
他价格将会下降,或者他付出的价格也许会上升——一旦付给他的价格下降。
    一个人遭受职业或收入上的损失可以有多种原因,它们可归结为一个简单的现象,
即:其他人不再能够或愿意对他能够提供的东西继续付出报酬。工艺的变化,消费者偏
好的转移,或经济领域某个产业或者部门的衰退,都会消除对他能提供的东西的需求。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市场取向的制度通过来自于开支过分庞大的无约束的通货膨胀,
和来自于过少开支的大面积的失业,常常把灾难带给多数人。回想一下,难以相信公民
们竟容忍了30年代大萧条那样的衰退,当时美国的失业人数占到了劳动力的1L4,严酷局
面保持了将近10年。从那以后,凯恩斯(keynes)在经济理论上的创新——同国民收入
统计结合在一块——改造了这些制度,这种转变也许代表着迄今为止人类在把社会科学
指导应用到社会问题的解决上的一个最伟大的成就。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几乎很少
有什么衰退的打击足以减少国民生产总值(GAP);
    现在常有的仅仅是延缓增长。既便如此,失业问题差不多没有得到克服。此外还是
通货膨胀问题,这方面,工业化国家不仅没有前进,反而倒退了。
    某些研究显示,生产的波动在共产主义制度中比在欧洲和北美的市场取向的制度中
更严重。但在共产主义制度中失业率并没有类似波动。很多共产党领导人颇为自豪的一
点是,在他们的制度中不存在失业现象。事实上,失业是有的,正像任何一个制度里难
以避免的那样,人们总是不断地从一个岗位换到另一个岗位。但它被控制在一个极低的
水平,方法是:证明某种工作是“正确的”,这意味着能极大地限制雇员上司解雇他们
的能力。结果,在许多工厂造成了工资的额外支出,浪费了劳动力,而且在某些环境下
限制了工人流动的自由(当他想要这么做时)。但是,无疑,共产主义制度提供了一定
程度的就业保障,它是现有的市场取向的制度没有做到的,尽管失业救济是迈向就业保
障的巨大一步,而且市场制度能够提供甚至更大的就业保障。
    在失业和通货膨胀形成的同时,也揭示了市场制度一个新的不稳定之处。有一种解
释是,价格和工资被公司垄断和工会操纵。另一个解释是,激励的这种降低如我们承认
的那样是可能发生的。在任何既定的时间内,推测起来,也许存在某种比率的管理报偿,
它会导致为充分就业所需的一定数量的企业家进取行为。与此同时,也有可能出现某种
工资结构,它的吸引力足以维持对管理层来说是可以接受的雇员的生产率水平,防止要
求过离工资的浪潮出现,以及避免广泛的罢工威胁。虽然人们假设,对于管员和雇员所
需的返还(报偿)总量不会大于国民收入,这一假设也许现在看来是错误的。如果过分
的权利要求被货币的扩张所满足,其后果就是通货膨胀;如果得不到满足,其后果就是
放慢的商业行为和由此造成的失业。如果部分地满足,其后果既有通货膨胀又有失业,
这正是今天世界的市场制度的特征。
    历史地讲,市场取向的制度之所以可能出现繁荣,仅仅是因为运转中的社会机制—
—我们将在以后各章深入考察其中有些机制——限制了它们负担的总需求。如果这些限
制受到破坏,我们也许不得不见到市场制度形成几十年的日益严重的经济混乱。联合王
国也许就是市场取向的制度的未来模式:国际贸易中的下降的竞争力,跌落的生产率,
以及生活水平的某种逐渐下降。

    对市场的其他限制 公司处置问题的权限

    帕累托最佳状态的要求之一是,像所有其他的市场参与者一样,实业家有能力作出
正确的选择。这里的含义不是很清楚。但它至少意味着,企业家们能够发现和认识生产
任何既定产出的最低生产成本的方法,能够发现和认识使边际成本同价格相等的产出水
平。对于复杂的生产过程,我们可以断定他们不能满足这些要求。一个实际的问题是,
公司执行人和其他经营者根据他们的处置问题的权限(Discretion,或译“斟酌决定的
自由”——译注),是否可以近似于满足这两项要求——尽管看法依对“满足”的不同
理解而不同——以及市场的控制将迫使他们实现一种可以接受的近似。
    由此可见,我们正在把公司的处置权列为应用市场制度的一种可能是主要的限制。
在工艺复杂的大公司时代,公司管理面前敞开的处置权范围也许变得与关于市场制度用
途的传统观点格格不入。我们将在以后各章回到这点上来。

    个人偏好的不适当

    看看那些富裕的市场取向的制度,在那里,琐碎的生产常常优先于——譬如说——
对千百万儿童的基本医疗保健供应,这个事实向一个制度提出了异议,在这个制度中不
管如何胡思乱想,个人的偏好总是给制度定下了生产的目标。他们相信集体精心设计的
生产目标当然会更好些,但事实上,多数市场制度主要是与个人的偏好联系在一块,它
可能给予了生产以不充分的引导。然而在下一章我们会见到另一种可能,即:组织市场
制度,反应个人的或集体的目标。

    道德的异议

    对于个人偏好在市场制度中的支配地位,有些人所表达的不止是实践方面的批评,
而且有道德上的异议。还有其他一些道德上的异议,它们中的每一个都对在传统的经济
辩护理论中毋庸置疑的交换的某些方面发起了挑战。几乎人人都说,在有些环境内,交
换是不道德的。人们举某个人为例,他的行为几乎处处被法律视为禁止。道德的和审美
的评判在如下见解中合为一体,它说,“我们用获取和开支的形式损耗自己的力量”。
而且,一个变换制度或市场制度也意味着私有财产的存在。假如私有财产是不道德的,
像一些人认为的那样,那么,基于上述考虑,交换和市场也同样是不道德的。很多人还
对交换提出一个道德的异议,认为它似乎是不公平的,因为即便交易双方各有所得,一
方所获总比另一方多得多。他们也反对那种他们所认为的苛刻的交易。

    某些含糊的推理 个性的错乱失调

    对市场制度的另外一些批评意见不是很清晰的。有些人批评在个性和文化中造成的
扭曲。例如,有人断言,在一个工业化环境中,生活损害了个性,而在一个农业环境里,
生活没有影响个性。显然,批评者在此对准的是工业化,一个不限于市场制度的世界范
围的现象。还有人说,市场制度把一些人推到控制另一些人的位置上,这种关系对双方
均有害处。但是,它是一切有组织的社会生活的一个明显特征;在一切制度中,总有一
些人控制着另一些人。还有说法是,市场制度使人们卷入相互竞争的冲突之中。但在权
威制度中,也存在职业、权力和发展的竞争。也有人认为,交换关系使人们远离合作的
事业,而转向个人关心的私事。事实上,交换关系在实现合作的国际分工中已达到这种
地步,以致任何可供选择的机制都无法与之比肩。
    尽管亚里士多德(Aristotle)认为交换是一种合适的人类行为(如果它限于服务人
的一般需要),他有时亦把它视为一个腐败的行为(倘若它被作为不加束缚地搜刮财物
的主要方式或工具)。2000多年以后,约翰·罗斯金(John Ruskin)
    写道:
    7在一个由供求规律支配但避免了公开的侵犯的社会共同体中,一般说来,那些已经
富裕起来的人是勤劳的、坚定的、自豪的、贪婪的、有条理的、明事理的、缺乏想象力
的、感觉迟钝的和无知的。那些依然贫困的人是十分愚昧的、足够明智的、懒散空闲的、
粗心大意的、谦卑恭顺的、富有思想的、迟钝呆笨的、有想象力的、感觉敏锐的、消息
灵通的、无远见的、偶尔刻薄和情不自禁的、像笨拙的恶棍、公开的小偷,又像仁慈宽
厚的上帝式的人。
    DH 穿越思想的历史,流动着一条同交换对抗的强大潜流,它不时冲破表面现象——
像孟德斯鸠(Montesquieu)和其他许多人,当然还有马克思指出的那样——体现在长期
的稳固的道德和法律规范之中(例如反对高利贷的规定)。尽管这种对抗常常失于指明
市场制度的特殊之处——比如我们尝试区分的那些特殊之处——但它像正在形成的对于
官僚制的厌恶态度一样,必须得到承认。

    对未来的忽略

    还有人声称,市场制度忽略未来。估且同意。在一切制度中,人们都可能不具有长
远眼光。但是,市场制度并不必然较其他可供选择的制度更不关心未来;人们可以买下
一个特定的未来。假如,在一个市场制度中,一种自然资源的所有者坚信,这种资源在
未来将会稀缺,他便会被推动着从现有市场上扣下一定数量的这种资源,以便掌握未来
的较高价格的好处。如果他不是这个资源的所有者,他会被推动着去购买它并留待未来
之用。这既使他富有,也保存了资源。
    当代的激进经济学的批评最后,有一个激进经济学家的新学派声称,资本主义是犯
罪、种族歧视、性别歧视以及军备扩张的根源。
    若用“资本主义”来指示一种私有企业的市场制度,上述问题同这个制度之间的联
系并不是十分明显。因为这些问题像历史一样古老;它们早就先于市场以及私有企业制
度而存在。在当代世界,它们全都能在共产主义世界和发展中国家的世界中找到。我们
缺少证据,说这些问题在这个制度中比在那些制度中更加严重。同样,也不能把市场机
构建制的特点与这些问题联系起来。私有企业的市场制度可以说是同剥削的特征联系在
一块,而剥削也许可以说是所有这些问题的根源。但不同于私有企业的市场制度的一切
选择同样与剥削结合在一起。
    也许有一天,下述情形会变得清楚,即:私有企业的市场制度顽固坚持种族歧视、
性别歧视这样一些特征而其他的政治—经济制度逐渐抛弃了它们。中国表明,例如,在
一个权威主义制度下,可以朝着性别平等的方向迈出极其迅速的步伐。然而,迄今为止
的证据显示,文化或历史背景的差异而不是经济结构上的差别,在我们可以观察到的那
些民族的特征中,织成了纷呈各异的画面。比如共产主义中国或许可以让人感到比苏联
更少性别歧视,但又比瑞典严重。
    对于这其中的一些问题——异化算得上是一个——我们将在后面的章节回过头来讨
论。我们并非为了它们应对微妙间接的方式持怀疑态度,哪怕它们已超出了我们的理解;
在它们那里,政治—经济的机构建制可能影响了一个社会的属性及特点,例如犯罪率、
性别模式或种族歧视等等。毫无疑问,在这些现象与私有企业及市场制度的机构建制之
间,可以确定某些牢固的联系,但同样的联系也出现在其他的政治—经活制度之中。没
有哪一个制度使这些现象完全消失;它们在不同程度上多少是永远存在的。

    对于政府和政治含义

    经济学家们在努力确定市场缺陷的清单时,却没有考虑市场制度对政府和政治的反
作用。这是他们分析上的一个盲点。经济学家们正确地相信,从某些方面看,市场制度
的使用将精简政府和政治,它通过私人交易者之间的交换,完成了在其他情况下会成为
政府负担的社会组织的任务。他们也正确地相信,市场制度有助于对自由民主的支持;
这是确实的,我们将在后面的一章中看看这种支持的特点。然而,他们没有看到这样一
些方式,在这些方式中,由于主要的决策是在市场而非在政府中作出,政府的任务变得
复杂起来,政府的权力受到削弱。尤其是,他们没有看到对民主的某些威胁,这些威胁
来自于市场的权力。这些复杂性和威胁必须作为对市场制度的约束而加以考虑。后面许
多章节将尽力对它们作出分析。

    市场制度的范围

    请允许我再说一遍,我们有关市场局限性的清单,旨在澄清市场制度的特征,而不
是想完成一种像亚里士多德、罗斯金或马克思所作的判断那样的评判。我们想以简明形
态说明的,并不是市场的弱点(它们对于简化来说过多也过于复杂),而是市场的不可
能性;此刻,最后提一个问题是有用处的:如果得到允许,一个组织通过交换和市场能
够成功地做些什么?以及它可以被允许做些什么?
    我们都知道,它可以组织起成千上万的人生产各式各样普通而有销路的产品和劳务。
除此之外,它还可以做许多我们中的一些人错误地认为它不能做的事情。它可以建筑和
管理一条道路,比如,就像那些靠私人收费维持的道路一样。它可以建立和运作教育和
研究机构,通过收费的销售服务来保存它们。它可以提供司法方面的服务,通过像美国
司法协会(它用一个价格提供法律方面的服务)这类组织进行。它可以提供军事的和警
察的服务,如同1970年安哥拉的雇佣军和平克顿私家侦探公司以及其他受雇的私人警察
力量所做的那样。它可以提供邮政服务,像美国越来越多的私人邮政服务所做的那样。
    它还可以在把土地和住房卖给居民的过程中建立、维持和治理整个城市。的确,许
多大公司就是这么做的,它们建立了像Rossmoor公司建造和经营的“悠闲天地”那样一
些退休者的城镇。公民们——如果能够这样称呼他们的话——为通常由市政当局提供的
几乎全部服务安排向公司支付费用;
    他们还为公司的多数管理决定付费,这些决定一般都是公民们自己作出的,或者通
过他们选出和任命的官员作出。
    尽管如此,一个市场制度仍是一个用途有限的机构建制。
    有些任务是任何市场都不可能尝试或完成的。在最简单和原始的形态上,市场能够
做什么和不能够做什么的区别在于:对于有组织的社会生活,人们需要他人的帮助。在
一种环境中,他们通过提供好处诱导出他们所需的他人的帮助。在另一种环境中,他们
需要的东西不会被人心甘情愿地提供出来,而必须依靠强制。一个市场制度可以在第一
种环境中运作,但不能存在于第二种环境中。它的局限性在同一个权威制度比较时尤其
明显。尽管在第一种环境中不要求存在权威,它却可以同时在两种环境下使用。
     
前回希望书城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