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莎·克里斯蒂自传

  

译者前言

阿加莎·克里斯蒂这个名字对我国广大读者来说并不陌生。她的名字伴随

着她的作品传遍了世界各地。她一生共创作了八十多部长篇小说,一百多个短

篇,十七部剧作。

她的作品被译成一百零三种文字。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一九六一年的报告,

阿加莎·克里斯蒂是当时世界上作品最畅销的作家。她的著作在一百零二个国

家出售。据有人在一九七六年她去世后不久统计,她的作品在世界上销售达四

亿册。美国著名杂志《纽约人》指出,克里斯蒂的作品其销售量在书籍发行史

上仅次于莎士比亚的作品和《圣经》。她的《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

的惨案》、《阳光下的罪恶》等优秀作品被改编成电影,译成多国语言,在世

界各地广为上映,颇受欢迎。她的由小说改编的《捕鼠器》一剧连续上演多年,

经久不衰。克里斯蒂这个名字,在英美等国连续数年被列为畅销书作者榜首。

一九七一年,因她在文学上取得的成就,英国女皇授予她大英帝国阿加莎夫人

的称号。她的作品有不少被译介到我国,深受广大读者喜爱和欢迎。

阿加莎·克里斯蒂生长在英国,曾有一个和睦的家庭和美好的童年。她的

父亲是一位开朗而随和的绅士。母亲聪敏、睿智,对于子女的教育具有独到的

见解。当小阿加莎到了入学的年龄时,她没有把女儿送入学校,而是让她在家

里接受早期的启蒙教育。

这个老实听话,能完全依靠童心中丰富的想象自娱的小姑娘,在母亲的鼓

励下,像姐姐那样开始写作诗歌和短篇小说,排演一些短剧。她之所以最终走

上了写作的道路,是与家庭的文学熏陶分不开的,而选择侦探小说的创作更离

不开她姐姐的启迪。姐姐麦琪在克里斯蒂幼年时代就给她讲述了福尔摩斯侦探

故事。她的母亲也经常给她朗读文学名著。家里丰富的藏书将她引人文学这座

富丽迷人的宫殿,使她常常留连忘返。姐姐曾对小克里斯蒂抱怨说:侦探小说

大多拙劣不堪,读了开头部分就能让人猜出故事的结尾、找出罪犯。这一抱怨

竟被小克里斯蒂看作是一种挑战,深置于心底。她立志将来一定写出情节曲折

,故事动人、扣人心弦的侦探故事。

自一八四一年爱伦·坡首创第一篇侦探小说《矛格街凶杀案》之后,经科

林斯的《月亮宝石》到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探案集》,直至阿加莎·克里斯

蒂的创作时期,西方传统的侦探小说的发展达到了鼎盛的“黄金时代”。

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章法一般比较严谨,擅长于用多层次叙述手法设置悬

念,穿插故事,复杂多变,并以叙述人物内心世界的手法分析犯罪心理,格调

较高。施咸荣同志曾评价说:“克里斯蒂的作品有世界影响,也有一定的艺术

价值和社会价值。”

除侦探小说之外,克里斯蒂还写了一些以爱情为题材的浪漫小说,署名为

玛丽·韦斯特马考特。

《阿加莎·克里斯蒂自传》一书动笔于一九五零年,直到十五年后,作家

七十五岁时才完成。

在这部自传中,阿加莎·克里斯蒂以轻松、愉快和夹携幽默的笔触,生动

而真实地描述了自己的一生。尽管书中回避了作者生活中的某个较重要的片断

——如一九六二年十二月间的突然出走,“失踪”了十天,但总的来说,此书

是克里斯蒂那快乐而又艰难的一生的真实写照。它不仅叙述了作者本人的丰富

经历,而且还透过一个普通人的双眼向我们展示了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中期

这动荡不安的大半个世纪的历史侧面。克里斯蒂云游四方,这不仅丰富了她个

人的阅历,也充实了她的创作素材,使她的作品的故事背景不局限于一时一地,

多发生在旅途中。在她的自传中,克里斯蒂生动的描绘出世界各地的异域风光

和民俗人情。书中有她生活中经历的坎坷,也有她从事创作的甘苦,更有她为

自己的理想而追求中的磨难。内容丰富,叙述生动,读起来兴味盎然。

为了使我国广大读者更进一步地了解作家克里斯蒂本人,满足那些喜爱克

里斯蒂侦探小说的读者们的好奇心,给文学爱好者和研究者们提供更多更详实

的材料,我们翻译了这部自传。如果它能使广大读者有所获益,我们将感到由

衷地高兴和慰藉。

由于此书写作旷日持久,加之篇幅较长,许多地方难免流于细碎繁琐。译

者本着紧扣作家一生阅历及其创作生涯的主线的原则,对书中我们认为重复冗

赘或无关紧要之处,做了必要的删节。

译者限于水平,错误之处在所难免,乞望读者不吝指教。

译者

 

 

目录

 

第一章 故居阿什菲尔德

第二章 玩耍的日子

第三章 成熟

第四章 缔姻与期待

第五章 战争

第六章 周游世界

第七章 失去意义的领地

第八章 梅开二度

第九章 共同生活

第十章 第二次世界大战

第十一章 垂暮之年

后记

 

 

 

 

 

第一章 故居阿什菲尔德

1

我以为,人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有一个幸福的童年。我的童年幸福快乐。

我有一个可爱的家庭和宅院,一位聪颖耐心的保姆;父母情意甚笃,是

一对恩爱夫妻和称职的家长。

回首往事,我感到家庭里充满了欢乐。这要归功于父亲,他为人随和。

如今,人们不大看重随和的品性,注重的大多是某个男人是否机敏、勤奋,

是否有益于社会,并且说话算数。

至于父亲,公正地说,他是一位非常随和的人。这种随和给与他相处的

人带来无尽的欢愉。

按现代的观点看,父亲也许不会受到人们的推崇。他生性懒惰。那年月,

不少人都有不必工作而能维持生活的收入,因此无须为生计而操劳。社会也

不指望他们做什么事。

我想,假如真的要父亲工作,他也未必能干得出色。

那时我们住在托基。父亲每天上午离家去俱乐部,中午乘马车回家吃午

饭,午后又去俱乐部,整个下午都打惠斯特牌。傍晚准时回家,换晚礼服去

赴宴。在打板球的季节,他整日泡在板球俱乐部里,他是这个俱乐部的主任

,偶尔也组织安排几场业余戏剧演出。他交游甚广,乐于款待客人。家里每

周举行一次大型晚宴。除此之外,他和母亲每周有两三个晚上外出赴宴。

我不知道父亲属于哪一类性格,他没有鲜明的个性。在我看来他不很聪

明,但却有一颗质朴慈爱的心,很会体贴同伴。他极富幽默感,能轻而易举

地逗得人开怀大笑。他没有坏心眼,从不妒忌别人,出奇的慷慨大方,是个

天生的乐天派。

母亲的性格截然相反。她个性突出,有些乖僻。比起父亲来要倔强些。

她才思敏捷,腼腆害羞。说到底,生性抑郁。

家里的孩子和佣人都对她唯命是从。她一开口,别人总得肃然听命。她

完全有可能成为第一流的教育家。任何事情一经她的口,就变得激动人心和

富有新意。她讨厌谈话内容单调乏味,说话时总是从一个主题忽然跳到另一

个主题,有时让人感到如坠五里雾中。

她比父亲大约小十岁。从十岁起,她就执著地爱上了他。那时候,父亲

还是个生活放荡的小伙子,往来于纽约和法国南部之间,母亲当时是位娴静

、羞涩的小姑娘,坐在家中思念着他,在她的邪诗集”中写几句小诗或偶感

,为他绣花荷包。这只荷包一直保留在父亲的身边。

真是典型的维多利亚式的罗曼史,这当中蕴含着深情厚意。

母亲克拉拉·贝默童年不幸。她的父亲是阿盖尔高地联队的一位军官,

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受了致命伤,撇下年轻漂亮的妻子和四个孩子,离开了

人世。当时,外祖母才二十六岁,孤儿寡母,只能依靠为数不多的抚恤金生

活。那时候外祖母的姐姐刚刚结婚,给一位美国富翁作填房。她写信给外祖

母,主动提出收养一个孩子。对于一个在忧愁中度日,拼命地做针线活来维

持生计和孩子教育的寡妇,这样的救助是求之不得的。在三个男孩和一个女

孩中,她选择了女儿,因为她似乎觉得男孩子将来可以独身在世间闯荡,而

女孩子却需要生活安逸。也许像母亲常说的那样,外祖母更喜欢男孩子。母

亲离开泽西后,来到英格兰北部的一个陌生人家。我想正是她这种怨恨和被

遗弃的心灵创伤,给她的人生观染上了灰暗的色调,使她缺乏自信,怀疑别

人的爱。她的姨母和蔼宽容,富有幽默感,但是却不会体察儿童的情感。

母亲享受到一个舒适家庭所能提供的一切,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她惟一

失去的而又无法弥补的,就是在自己的家里与亲兄弟们在一起的无拘无束的

生活。

母亲在这种新的环境中感到异常痛苦,每晚都是哭着入睡。她面色苍白

,日渐消瘦,终于一病不起。姨婆请来了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大夫。大夫跟这

位小姑娘交谈之后,对姨婆说:“这孩子很想家。”

姨婆十分惊讶。“哦,不,”她说,“这不可能。克拉拉是个极乖的孩

子,从不调皮,她生活得很快乐。”大夫坐到母亲跟前,又跟她聊了起来:

“有兄弟吗?有几个?都叫什么名字?”不一会,她就失声痛哭起来,吐露

出内心的忧闷。尽管道出了苦衷,她那紧绷着的神经松弛下来,但“被遗弃”

的悲凉之感却一直留在她的心底。这种对外祖母的抵触情绪一直存留到她去

世。她渐渐喜欢起她那位“美国姨父”。他也爱文静的小克拉拉。当时他已

患病,小克拉拉经常给他读一本名叫《金河之王》的书。她非常喜欢书中的

故事。不过,生活中真正使她快慰的是姨父前妻的儿子弗雷德·米勒的定期

来访。她称他“弗雷德表哥”。那时,他已是一位二十岁的小伙子,对自己

的“表妹”格外亲热。

他对这位可爱的小表妹总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一直保存着她写给他的

那些充满稚气的书信和小诗。尽管他过去曾跟纽约的许多交际花有过轻浮的

艳史,但最后终于回到家乡,向娴静的小表妹求婚了。

就这样,两人结合了。我一直珍藏着她的一幅身着结婚礼服的照片,从

照片上可以看到她那一头乌发下面的那张严肃得可爱的脸庞和一对迷茫的大

眼睛。

在姐姐出生之前,我们家搬到了托基,住进一幢带家具的房子。在当时

,那里是上流社会的人们冬季疗养的胜地,与里维埃拉①的假日旅游胜地齐

名。父亲迷上了这个地方,他喜欢大海。他的朋友中有几位是本地人,其余

都是来过冬天的美国人。我的姐姐麦琪就诞生在托基。她出生后不久,父亲

又去了美国,打算在那儿长期居祝父亲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当时还健在,自从

他的生母在佛罗里达去世后,他就住在新英格兰僻静的乡下,由外祖父和外

祖母抚养成人。他很依恋二老,两位老人也渴望见到孙媳和小曾孙女。我的

哥哥出生在美国。后来,父亲决定回英国。刚一到英国,生意上的麻烦事就

又把他召回纽约。他建议母亲在托基租一幢带家具的房子,先住下来。

①里维埃拉:系指从法国东南的尼斯一直到意大利西北的拉斯拜扎的地

中海沿岸地带,为世界著名的避寒旅游胜地。——译注。

母亲和她的姨母(也就是父亲的继母,我称她为姨婆),便照此在托基

寻找带家具的房子,可是母亲回来时却得意洋洋地宣布:“弗雷德,我买下

了一幢房子!”

这是一幢普通的别墅,远离托基富人区,地处镇子的另一端。房子前面

的道路几乎直通富饶的德文郡。这幢房子的名字叫阿什菲尔德:在我的一生

中,我时断时续几乎一直住在那里。

父亲后来毕竟没有在美国安家。他非常喜欢托基,决定在这儿定居。他

安下心来办俱乐部,打惠斯特牌,交朋友。母亲本来不喜欢住在海边,讨厌

参加各种社交聚会、也不会玩牌。可是她在爱尔什菲德却过得很称心,举办

大型晚宴,参加社交活动,甚至于当某天晚上没有活动呆在家里时,她总是

急不可耐地向父亲打听目前剧院上演什么,俱乐部里有什么新的见闻。

2

要记住一个人记事的时间是困难的。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三岁的生日,就

在那天,我开始意识到自我的价值。当时,全家人聚在院子里喝茶,院子里

摆着一张茶桌。上面放着许多点心,中间是我的生日蛋糕。蛋糕上覆盖着厚

厚的一层奶油,中间插着蜡烛,一共三根,忽然,一件令人振奋的事件发生

了——一只赤色的小蜘蛛从洁白的台布上爬了过去。

那蜘蛛小得叫人难以察觉。母亲说:“这是吉兆,阿加莎,吉样的蜘蛛

来庆贺你的生日了……”以后发生的事情在记忆中淡漠了。只是隐约地记得

哥哥为多得几块奶油巧克力小蛋糕而吵闹不休。

童年的世界是那样的美好、安宁和激动人心,最使我着迷的要算庭院了

。年复一年,院子对我来说越来越重要。我熟悉院中一草一木。每棵树都富

有特殊的意义。从一开始,我就把院子划分为三个截然不同的部分。

首先是菜园,它的外围是毗邻公路的高墙。这片菜园除了可以供给我一

些木莓和青苹果外,引不起我更多的兴致。

接着就是庭院的主要部分———直延至小山坡下面的草坪,一些有趣的

树木点缀其中。有圣栎、雪松、高大的惠灵顿树和两棵冷杉。

第三部分是小树林。至今在我的想象中,它仍然似乎大的像新森林。林

中生长的大多是白杨树,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横穿林中。它使人联想到真正

的大森林,阴森神秘,漫无边际。

顺着林中小径可以一直到达打网球和板球的草坪。走出树林来到这里,

就会感到又回到了现实世界中。绿茵场上姑娘们一手提着宽大的裙摆,一手

挥动着板球拍,或者头戴着硬草帽,打着网球。

每当我在院子里玩得尽兴之后,就要回到我跟姆妈住的幼儿室。屋子里

的一切都很单调,从未变动过。也许是年迈和患风湿症的缘故,姆妈从来都

不加入我的游戏,只是让我在她的四周独自玩耍。我玩什么都很当真。从开

始记事的时候起,就自编自导了各种各样的伙伴。对于最早的一批伙伴;除

了“基顿”一家人的名字,其它一概记不得了。我记不得自己是否也是这家

的一员,但这家人的名字我还记得:克洛弗,布莱基,还有其他三位成员,

他们的母亲是本森太太。

我自然也有玩具。由于在家里倍受宠爱,肯定会有各式各样的玩具,不

过大多数已经记不得了。只隐约记得有一盒色彩斑斓的念珠,我把它们串起

来做成项链。

记得我有一些娃娃,但很少跟她们玩。我喜欢基顿一家。班森太太相当

穷困,让人同情,孩子的父亲班森船长,撇下一家人出海去了,难怪家里一

贫如洗。基顿家族的故事大概也就是如此结局。不过,我的脑子里也隐约有

另一个更美好的结局,班森船长没有死,就在基顿一家陷入绝境的时候,班

森船长满载财富而归。

基顿家族的故事结束后,我的想象转到格林太太身上。

格林太太养了一百个孩子,最惹人爱的有小狮狗、小松鼠和小树。它们

跟随我在院子里探险。它们既不完全像小孩,也不像狗,是介于人狗之间的

一种难以确定的小生灵。

像所有受良好教育的孩子们一样,我每天都要“散一次步”。我特别讨

厌散步,尤其是在出门前必须扣好靴子。

用过茶后,我换上浆过的细棉布衣服,走下楼到客厅里跟母亲一块儿玩

,母亲很有吸引力,她讲的故事总是丰富多采。我们玩的游戏也变化多样,

从未重复过。记得有一个关于一只亮眼睛老鼠的故事。亮眼睛老鼠经历了各

式各样的奇遇。可是有一天,母亲宣布亮眼睛老鼠的故事讲完了。我感到怅

然若失,几乎要哭起来。母亲见此状忙说道:“我再给你讲一个‘好奇的蜡

烛’的故事。”这个故事有点像侦探小说,母亲一共讲了两次。遗憾的是当

故事正讲到最惊险的地方,坏蛋慢慢地向蜡烛里揉进毒药时,家里来了几位

客人,住了些日子,我们的游戏和故事被迫中断。客人走后,我向母亲询问

故事的结局,她表情茫然,显然故事情节已被忘得一干二净。这个没有结局

的故事一直萦绕在我的脑际。

我对哥哥和姐姐的记忆不深,大概是因为他们都住校。

哥哥就读于哈罗公学。姐姐在布赖顿的劳伦斯女校,这所学校后来更名

为罗蒂思女校。人们都说母亲喜欢别出新裁,竟然把女儿送人了寄宿学校。

父亲宽宏大量,认可了这种标新立异的做法。母亲乐于做各种各样的尝试。

那些新的尝试大多是宗教方面的,她总是朝三暮四。她擅长祷告和默祷

,可是她的满腔热血和虔诚之心很难找到一种合适的祈祷方式。而父亲却一

直信守一种信仰。

我出生以前,母亲的信仰曾几次改弦易辙。她刚进罗马东正教没几天,

就改人惟一神教派(哥哥正是因此未曾受到过洗礼)。后来又改奉佛教。她

激情满怀地加入了波斯教,没多久就又皈依了英国国教。

父亲虔诚地信奉东正教,每天晚上都作祷告,礼拜天去教堂。他对自己

的信仰忠心不贰,但母亲信奉别的教派,他也并不介意。正如我说过的那样

,他是一个随和的人。

母亲皈依了英国国教,他感到欣慰,这样我降生的时候就可以在教区的

教堂里受洗礼了。我随祖母的名叫玛丽,随母亲的名叫克拉丽莎。阿加莎这

个名字是在去教堂受洗礼的路上,母亲的一位朋友起的,她说这名字好听。

我的宗教观念主要是承袭姆妈的,信奉基督教。她不去教堂,而是自己

在家读《圣经》。我认为守安息日头等重要,忙于尘世间琐事是对上帝的最

大不敬。我确信自己是得到“拯救”的信徒,对此感到沾沾自喜。我拒绝礼

拜天做游戏、唱歌、弹钢琴,并为父亲的行为提心吊胆,他礼拜天下午竟兴

致勃勃地打板球,还取笑牧师,有一次还取笑主教。

母亲曾一度热衷于对儿女们的教育,可是后来却走向另一个极端,孩子

不满八岁不许读书,理由是,“这是为了保护孩子的眼睛和脑子。”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像她希望的那样。每当别人给我读了一个我喜爱

的故事后,我就要过那本书研究起来,开始还不懂书中内容,但渐渐地就弄

懂了。每当跟姆妈外出时,我总是缠着她问商店上方或招贴板上写的是什么

字。结果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可以毫不费力地读一本名叫《爱情的天使》的书

。接着我又给姆妈高声朗读这本书。

“太太,”姆妈第二天歉疚地告诉母亲,“恐怕阿加莎已学会阅读了。”

母亲异常痛苦,但这已是既成事实。还不到五岁,书就向我展示了故事

的世界。从那以后,每逢圣诞节和生日,我要的礼物就是书。

父亲认为,既然我能认字了,就最好开始学写字。这倒是件不那么令人

愉快的事情。抽屉里笔划歪歪斜斜的破练习本多了起来。初学识字时,我只

注意整个词而没注意到单个的字母,区别B和R成了一大困难,于是又练习写

了不少B和R。

后来,父亲又说我最好也开始学点算术。就这样,每天早饭后我伏在餐

室的窗台上作算术题。比起那些难以驾驭的字母来,数字要有趣得多。

父亲对我的进步颇感振奋和自豪。我升了一级,可以做一本已经发黄的

《习题集》了。我非常喜欢这本小集子,它趣味无穷,很有吸引力。我喜好

算术,母亲似乎感到意外,正像她自己也承认的那样,她讨厌数学,家里的

来往账目使她束手无策,一概由父亲包揽。

生活中另一件令我激动不已的事是,一次我收到了一份礼物——一只金

丝雀。它叫戈尔迪,后来变得非常温顺,在幼儿室里蹦来蹦去。它有时站在

姆妈的帽子上,只要我一招呼,它马上就飞过来,落在我的指头上。它不仅

是伴我嘻戏的小鸟,还是又一段神奇故事的开端。故事中的主要人物有两个:

迪基(小鸟)和迪基女士(我自己)。她们骑着战马遍游了全国(实际上是

我们的庭院),历尽千险,数次从强盗的手下死里逃生。

3

在我早年生活中占有最重要地位的人是姆妈。幼儿室是只属于我们俩人

的天地。

我至今清楚地记得房间里的壁纸——紫红色的蝴蝶花爬满了四壁,构成

一幅环状的彩图。我常常晚上躺在床上,仰望着墙壁的上方。它在壁炉的火

光和桌上那盏暗淡的油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动人。的确,我一生都偏爱紫红

色。

姆妈坐在桌子旁做着针线活。在我的床铺四周围着一道屏风。别人以为

我已经人睡,其实我常常醒着,观赏着一朵朵蝴蝶花,猜想着它们是怎样交

织在一起的,继续构思着基顿家的历险故事。

家中的另一位重要人物是我们的厨子简。她像一位高高在上的女皇一样

统辖着厨房。她从十九岁起就跟随着母亲,当时还是一位窈窕的姑娘,她由

厨房里的打杂升为厨子,一直跟了我们四十年。当她离开我们家的时候,体

重至少也有二百一十磅了。

厨房里总有好吃的。丰盛的早餐过后,十一点左右又有可可,一盘刚烤

制的酥皮点心和小甜面包,或者是热乎乎的果酱糕饼。我们吃过后,佣人们

用午餐。按照家规,钟敲三点以前,厨房是不许旁人进去的。母亲教导我,

佣人进午餐的时候不能随便闯进厨房。“那是她们的休息时间,不要打扰她

们。”

对我来说,家中的佣人比起母亲的友人和远方的亲戚来,要可亲近得多。

只要我一闭上双眼,脑海中就浮现出简的形象。在我们家的厨房里,她简直

是个来回移动的庞然大物:宽厚的胸脯,肥大的臀部,腰问紧束着一根浆过

的束带。

肥胖的形体似乎并未给她招致烦恼,双脚,双膝和脚踝也从未感到过不

适,纵使患了高血压病,她也未必察觉得到。在我的记忆中,她从未闹过玻

我不知道姆妈刚来我家时有多大年纪,也不明白母亲为何选中这样一位老妪。

母亲总是说:“自从姆妈到这儿来后,我就再也没有为你操过心,因为你有

位能人照料。”姆妈不知照看过多少孩子——我是最后一个。

五岁生日的那天,我收到一份礼物——一只小狗。这真使我喜出望外,

兴奋得手舞足蹈。我简直不敢相信,高兴得连句话也说不出来。当读到字条

上人们惯说的那句话“收到此物必会惊呆”的时候,我想我当时真的惊呆了。

我兴奋得连句谢谢都不会说了,几乎都没顾上看一眼那只漂亮的小狗,就躲

开了。在以后的生活中,我也常常这样做。不知道人为什么这么迟钝。记得

当时我一下子钻进了卫生间。这是一个让人反省的好地方,谁也不会跟着你

进去。当时,卫生间干净、舒适,几乎可以住人。我放下了沉重的红木坐架,

坐在上面,失神地注视着挂在墙上的托基地图,让自己恢复一下理智。

“我有一只狗———只狗了——它是我自己的狗——我自己的——一只

约克夏狗——我的狗——归我所有!”

此时,那只才四个月的约克夏小狗郁郁不乐地溜达着,来到院子里,投

靠了我们家的园丁,一位叫戴维的脾气粗暴的男人。小狗曾经由某个做临时

工的园林工人喂养,一见到插在土里的铁锨,就以为那或许是它的落脚之地

。它坐在院里的小道上,神情专注地观看园丁挖土。

我及时地找到了它,跟它交上了朋友。起初双方都有些腼腆,只是试着

相互靠近,可是不到一星期,就难舍难分了。

它的大号是父亲给取的,叫乔治·华盛顿;小名托尼是我起的。对孩子

来说,托尼是只极好的小狗——它温顺,充满了柔情,能勾起我许多遐想。

姆妈也减去了一些折磨。那一堆缎带和装饰品不再被我强加在她的身上,而

是赠给了托尼。

它对这些东西是来者不拒,表示赞赏,偶尔还咬上几片,送给它穿的那

双拖鞋。我还特许它进入我编造的故事中。托尼以勋爵的身份加入了迪基

(也就是那只叫戈尔迪的金丝雀)和迪基女士(也就是我)的行列。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哥哥留给我的印象要比姐姐深。姐姐待我极好,而

哥哥却很高傲,他管我叫“小鸡儿”。尽管如此,只要一有可能,我还是跟

他套近乎。我记忆最深的是他养过一窝白鼠。他向我介绍了他的“威斯克先

生和太太”以及它们全家。姆妈不同意我接近那些小动物。说它们身上有怪

味。它们散发的气味的确难闻。

哥哥对我来说是那么富有吸引力,我简直离不开他。他当时正处于傲睨

小妹妹的年龄,觉得我特别讨厌。有时他发了点善心,允许我走进他的”车

间”,那里有一台车床。他让我抱起许多小木块和工具递到他手里。可是过

不了多久,这只“小瘦鸡”就被赶了出来。

4

我第一次受惊吓是在不到五岁的时候。春日里,姆妈带我去采报春花。

我们越过铁路来到存放船具的大院,从篱笆上摘取报春花,那上面长满了这

种花朵。

我们从一扇敞开的院门走进去,继续采撷,篮子渐渐满了起来。突然一

个粗暴的声音冲着我们吼道:“喂,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啦?”

那大汉看上去像个巨人,气势汹汹地满脸涨得通红。

姆妈辩解说我们没有做什么错事,只是采点报春花。

“侵入了别人的领地还不知错?快滚开,快点从那扇门滚出去!要不我

活煮了你们!听见没有?”

我死死地扯着姆妈的手向外走,姆妈走不快,实际上也不想快走,我越

发害怕起来。当我们平安地回到小路上时,我几乎垮了下来,面色苍白,四

肢无力。姆妈转过头来发现了这一切。

“哦,宝贝,”她轻声地问,”你是不是真的以为他会说到做到?要把

你给煮了?”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一可怕的场面已经浮现在我的眼前:火上架着一

口冒着热气的大锅,我被扔进了滚烫的水中,极痛苦地尖声叫着……这一切

都跟真的似的。

姆妈宽慰我,说有的人就喜欢这样说话,咋咋唬唬的。

他虽然脾气不怎么好,粗鲁,讨人嫌,但他决不会真就那么干,只是吓

唬吓唬你而已。

我可是把它当真了,即使在今天,走在田间,也总有点毛骨惊然的惶恐。

在我的一生中,还从未受过如此大的惊吓。

我四岁的时候爱情的种子萌发了。这是一场怯懦而甜美的怀春,我爱上

了达特茅斯皇家海军学校的一位学员,他是哥哥的朋友,他那金黄色的头发,

蓝蓝的眼睛撩拨起我浪漫的天性。他本人对这由他激起的情爱一无所知。他

朋友的这位“小妹妹”全然没有引起他更多的注意。如果有人向他提及我,

他也许会说:“她不喜欢我。”过分的情感使我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一看到

他迎面走来,或者在餐桌旁落座,我就会立即将脸扭向一边。母亲和婉地嗔

怪道:“我知道你害羞,亲爱的,可还得讲点礼节。一瞧见菲利普就把脸扭

过去是不礼貌的。他一跟你说话,你总是爱理不理的。即使讨厌他,也不能

失礼呀。”

我讨厌他?唉,谁又能看透我的心思啊!如今想起这件事来,我感到幼

年的爱是多么容易得到满足呵。它没有一点过多的奢求——含情的一眼或一

句话,仅仅是悄然的爱慕就心满意足了,就足以让人飘飘然,在想象的王国

里创造出英雄史诗般的壮丽场景:为自己的心上人勇敢献身,或闯入被死亡

所围困的兵营去护理他!或从大火中把他拯救出来!

或用身体挡住向他飞来的子弹!一切想象得到的情景都被编织进去。这

些想象没有一个是喜剧的结局。你不是被烈火化为灰烬,就是中弹身亡,或

者被瘟疫夺去了生命,而你钟情的人对你所做的崇高牺牲一无所知。我坐在

幼儿室的地板上与托尼玩耍,表情平静而矜持,脑海中神奇的幻想却奔腾不

息。菲利普当上海军后补生调离了英国。在他走后不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

形象仍存留在我的脑海中,后来渐渐地淡漠了。爱情就这样悄然逝去了。三

年之后,我又无望地爱上了一位年轻的陆军上尉。他高高的个子,深色的皮

肤,当时正在向姐姐求爱。

如果说阿什菲尔德是我的故乡的话,那么伊林算得上是个激动人心的地

方,充满异域的情趣。最富于传奇色彩的地方之一就是房子里的卫生间,里

面有一张富丽堂皇的红松木坐椅。坐在上面就如同女皇端坐在宝座上一般。

迪基女士摇身变成了玛格丽特女皇,迪基成了女皇的儿子——戈尔迪王子,

未来的王位继承人。他就坐在女皇左面那个精致的彩陶扶手上。我每天一大

早就躲在这里,坐在“御椅”上向朝拜者频频点头,听他们念奏折,伸出手

来让他们吻,就这样一直坐到来解手的人在门外等得不耐烦了,气愤地把我

从便池上拽下来!

由于父亲娶的是继母的侄女,又因为他称继母为母亲而妻子却称她为姨

母,所以我们都叫她姨婆。我的祖父(我父亲的爸爸,母亲的姨夫)晚年来

往于纽约与曼彻斯特之间,曼彻斯特有他的分公司。他曾是美国的一位“传

奇式人物”。他原来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孩子,背井离乡,由曼彻斯特来到

纽约,当上了某办公室的勤杂员,后来发迹成了公司的股东之一。“三代的

时间里,从穿小汗衫到坐旋转椅”正是我们家族的真实写照。祖父挣得了巨

额财富,父亲把它交给同事代理,财富在一点一点地消耗,等到哥哥手中的

时候,就被闪电般地挥霍殆荆祖父去世前不久,在柴郡买下一幢房产。当时

他已病人膏肓。不久,姨婆就守寡了。她那时还算年轻,在柴郡住了一段时

间,受了一两次盗贼的侵扰后,就在伊林买下一幢房子住了下来。当时那儿

还算是乡下,正像她说的那样,房子四周都是农田。可是等到我去看她的时

候,一切都变了,到处都是一排排新建的房子。

姨婆住的房子和庭院有无尽的魅力。我把幼儿室分割为几片“领地”,

靠前的部分是一个向外凸出的窗户,下面铺着一条漂亮的条格台毯;靠后的

部分是餐室,地上铺着布鲁塞尔地毯。我把各式各样的蒲席和一块块亚麻地

毯配备给各个“领地”,神情庄重地在各“领地”巡视,口中念念有词地嘟

囔着。姆妈安详地坐在一旁织毛线。

姨婆的大床是令人迷恋的地方。床的四角镶嵌着四根粗大的红木床腿,

四周是大红的锦缎床围,上面铺着羽绒被褥,每天清早,我还没穿上衣服就

跑过来,爬上姨婆的床。姨婆早晨六点钟就醒了,总是高兴地把我拥进她的

被窝。客厅在楼下,摆满了镶嵌着五光十色装饰品的家具和德累斯顿出产的

瓷器。由于窗外就是花房,屋子里总是光线阴暗。客厅仅用于聚会。隔壁是

起居室,里面总有一位女裁缝坐在那儿。姨婆在餐室里心满意足地过着维多

利亚时代的生活。全套家具都是笨重的红松木的。屋子正中是一张餐桌,四

周摆着靠背椅。窗上挂着精细的钩织窗帘。姨婆有时坐在桌前那把皮背雕木

大师椅上写信;有时坐在壁炉旁的一张天鹅绒软椅上烤火。桌子、沙发以及

几把椅子上都堆满了书籍。

姨婆从未间断过买书,有的是留着自己读,有的是赠送他人。后来书籍

越来越多,以至于连她也搞不清哪些书是准备送给哪些人的。有时甚至发现

某某人的那个逗人喜爱的小男孩已转眼十八岁了,而她从前为他买的《圣人

古尔德雷德的孩子们》和《蒂莫西老虎历险记》两本小人书一直还没有送给

他。

姨婆很喜爱孩子,常常搁下手头还未写完的字迹潦乱的长信,兴致勃勃

地跟我一起玩“维特利先生和小鸡”的游戏。不用说每次都由我充当小鸡。

姨婆到商店里买小鸡,挑中了我,询问售货员这只小鸡的肉是否细嫩,然后

回家把小鸡捆绑好,串起来(这时我总是忍不住大笑起来),放到炉灶上烧

烤,翻个个儿再烤另一面,然后端上餐桌。就在餐刀闪闪的霎那,小鸡突然

复活了,欢蹦乱跳,“这是我!”——游戏至此进入了高潮。我和姨婆不厌

其烦地重复这个游戏。

每逢星期天,外祖母就到伊林来吃午饭,常常是带着两位舅舅一块来。

这是最快乐的一天。鲍爱莫外祖母是我母亲的生身之母,她通常在十一点钟

到达。她比姨婆还要矮一些,由于身材矮小,一路走来难免有点气喘吁吁。

从伦敦到这里,一路上要倒几次火车和汽车。她到达后的一件事就是脱掉脚

上那双长筒靴子。她的女佣海丽特通常跟着她一块来,跪在她面前帮她把靴

子脱掉,换上一双松软的羊绒拖鞋。外祖母深深地叹一口气,坐到餐桌旁的

靠背椅上。于是,姐妹俩就开始了周日上午的例行“公事”,谈起一长串纷

乱复杂的账目。外祖母在维多利亚大街上的军人商场为姨婆置买了大量的生

活用品。对这姐妹俩来说,军人商场就是她们心目中的宇宙中心。俩人饶有

兴致地研究着一串串数字,一条条账目,一张张表格,讨论着所购买的物品

的质量。军人商场实行定期付款制,零碎的小账和维修费用都当面了结。姨

婆每次多付给外婆一些钱,作为辛苦的酬谢,姐妹俩关系很亲热,但相互间

也小有妒忌。时而拌嘴,一有机会就互相抬杠、逗趣。外祖母自认为曾是她

们家长得最漂亮的姑娘,姨婆总是不服气。

波丽虽然身材矮小,但年仅十六岁时就被布莱克警卫团的一位上尉爱上

了。家里认为她还很年轻,不到结婚的年龄,可上尉却说他所在的团就要移

防国外,要在那儿驻扎很长一段时间,希望俩人能马上完婚。这样,波丽十

六岁就结婚了。小两口是完美的一对。波丽年轻妩媚,丈夫是团队里公认的

美男子。

波丽很快有了五个孩子,其中有一个夭折了。她二十六岁开始守寡。姨

婆结婚很晚,曾与一位年轻的海军军官发生过恋情,可惜两人都很穷,无法

完婚。后来,他找了一个有钱的遗孀,她也嫁给了已有一个孩子的美国富翁。

波丽丈夫生前团队里的几位军官曾向她求爱,想要以她为妻,都被她婉言拒

绝了。她不愿让别的男人来代替丈夫的位置,申言死后要葬在他的墓旁。

姐妹俩了结了上周的账目,明确了下一周的采购任务后,舅舅们就该到

了。欧内斯特舅舅在英国国民军中任职,哈里舅舅是军人商场的管事。大舅

弗雷德在驻防印度的一个团里服役。桌子摆好后,大家就开始用午餐。

丰盛的午餐后,全家人除我之外,都要去小睡片刻。我躺在扶手摇椅里

悠闲自得地摇晃着。午睡醒来,大家开始玩“考校长”的游戏。哈里舅舅和

欧内斯特舅舅都是能说会道的“校长”。大家坐成一排,荣任“校长”的人

手里拿一卷报纸在前面来回踏步,装腔作势地大声提问:“针是什么时候发

明的?”“亨利八世的第三个夫人是谁?”“威廉·鲁弗斯是怎么死的?”

“麦

黑病是怎么回事?”谁要能回答上来,就可以升为“校长”,原来的校长自

动让贤。如今人们都喜欢的广播电台组织的知识测验节目大概就是由这种游

戏演变而来的。

游戏结束后,两位舅舅先走一步。外祖母留下来喝过下午茶才离去。

姨婆善于交际,社交活动颇为频繁,家里常常挤满了退役的海陆军将军

和校官,他们到伊林来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再说这地方离伦敦也近,

挺方便。

在训导社交知识方面,姆妈也算是内行。

“吃晚饭的速度要再快一些。假如你长大了。去公爵家赴宴,席前会站

着一位精干的管家和几个仆人。只要时间一到,不管你吃完没有,他都会把

你的盘子撤走。”姆妈常把贵族们的铁事挂在嘴边,这方面的教诲引起了我

的奢望,幻想将来有一天会成为阿加莎公爵夫人。这成了我一生最美好的愿

望。

可是姆妈的社会知识无情地告诉我:

“你永远也当不上公爵夫人。”她说。

“是真的吗?”我感到诧异。

“是真的。”姆妈是一个非常讲究实际的人,“要想当公爵夫人,必须

生来就是公爵、伯爵的女儿。只有嫁给了公爵,才算得上公爵夫人,而那又

不过是借了丈夫头衔的光,不是你想当就当得上的。”

这即是我与命运的第一次遭际。世间许多事情是不可得的。在童年时代

就意识到这一点是必要的,对自己有益无害。许多事情可望不可及——自然

卷曲的秀发,乌黑的双眸,甚至于公爵夫人的尊称,那是不以人的意志而存

在的。

我在身世方面的势利之心,总的来说要大于其他方面。

我把身世看得重于财富和才智。

小的时候,我有一种自卑感,甘于自己的现状,意识到家底不很殷实等

不利条件。这就像是分到手的一手牌,无法挑剔,只能筹划好,尽最大的努

力一张张打出去。我敢肯定,我并不怎么嫉妒和痛恨那些比我更富有、更聪

颖的孩子。看到某个小朋友手里拿着昂贵有趣的玩具,我不企望,也不闹着

要买。

与大多数朋友相比,我们算不上富户。父亲是美国人,别人都以为他很

有钱,似乎所有的美国人都应该是富翁。他只能凑合着撑起家里的门面。我

们既没有雇管家,也没有雇男仆;既没有马车,也没有车夫。家里只有三个

女佣人,在当时算是最少的了。要是时逢雨天去朋友家喝茶,就不得不披上

雨衣,穿着套鞋在雨中步行一英里半。除了穿上好一点的衣服参加重要的聚

会外,父母是不会专为孩子叫马车的。

另一方面,家中款待宾客的菜看却又异常的奢侈——与现代的标准相比,

该是邀请一位大厨师和几位助手来制做了。

姐姐很早就被认为是家里“最聪明”的孩子。布赖顿的女校长劝她进格

尔顿深造,父亲却不高兴地说:“不能叫麦琪去当女学者,还是送她去巴黎

修完剩下的学业。”姐姐欣然去了巴黎,因为她自己从未打算到格尔顿深造,

她有才智,谈谐,机敏善辩,干什么事都成功。哥哥比姐姐小一岁,长得颇

具男性的魅力,喜欢文学,但在其他方面缺乏才气。

父亲和母亲大概已经意识到他将来是个“难办”的孩子。他酷爱工程学。

父亲原希望他将来进入金融界,却发现他缺乏这方面的才干。为此,同意他

选学工程学,可他在这方面也出息不大,他的数学太差。

尽管家里人对我都很好,但却认为我“反应迟钝”。母亲和姐姐反应快

得惊人,我总是跟不上她们。我口齿也很笨拙,要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总是力

不从心。“阿加莎的反应太慢了。”家里人常这么说。这是事实,我了解这

点,也从未否认。这并没有使我感到忧虑和苦恼,我已经甘拜下风了。直到

十二岁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的反应能力相当于,甚至高于一般人的水平。

并非我反应迟钝,而是家里人的标准太高了。我的口头表达能力一直很差,

这也许是促使我从事写作的原因之一。

一生中第一次使我真正伤心的是与姆妈的分手、谁也不晓得她当时有多

大年纪,也许已经八十岁高龄了吧。一位她从前照看过的人在萨默塞特有一

处财产,一直劝她退休。

他在那儿为她准备了一幢舒适的小别墅,供她和她的妹妹共度晚年之用。

最后她终于作出了决定,辞掉了这儿的工作。

我日夜思念着她,每天都给她写一封信,通篇尽是拼写错误——写作和

拼写一直是最伤脑筋的事。信中没有一点新意,翻来复去总是那几句话:

亲爱的姆妈:

我非常非常地想念您,但愿您一切都好。托尼身上长了一只跳蚤。

我非常非常地爱您。吻您,吻您,吻您。

您的

阿加莎

母亲为这些信件提供邮票。不久,她有些不耐烦了:“我想你没有必要

每天都给她写信,一周写两次总够了吧?”我感到愕然。“可是我每天都在

想念她呀。我不能不写。”

母亲叹了口气,不再反对了。但她却常常向我提出一些温和的建议。我

每日一封,一直坚持了几个月,后来才听从了母亲的劝告,减至每周两封。

姆妈写东西也很吃力,每个月给我写两封信,信的形式不伦不类,但字里行

间却充溢着慈爱。母亲对我如此情意缠绵地依恋姆妈感到不安。

早年天折和病残是传统小说的主要题材。如今暴力情节更合乎大众的口

味。那时候,年轻的女子都希望让人觉得自己脆弱。姨婆总是自鸣得意地告

诉我,她小的时候弱不经风,而外祖母却说:“玛格丽特一直很健壮,我倒

是家里极弱的一个。”

姨婆活到九十二岁,外祖母活了八十六年,我怀疑她们是否真那么赢弱。

不过,多情善感,不时地晕跃和早期肺病都曾是时髦的做作。姨婆深受其感

染。我长大后,她又煞有介事地悄悄告诉与我接触的青年男子,说我多么多

么地脆弱,一定不会长寿。我十八岁的时候,情郎们就常会忧心忡忡地问我:

“你不会着凉吧?你的姨婆告诉我说你弱不经风!”我总是忿忿地回答说,

我的身体一直很健康,他脸上的忧虑顿然消失。“那你姨婆为什么说你的体

质很差呢?”我不得不解释说,她是想让我对别人更具有吸引力。在她那个

时代,青年女子在有男人出席的晚宴上只能吃上一点点,多一口也不吃。到

了夜里,由佣人再备置一点吃的送到她的卧室里。

就连当时的儿童小说也充斥着病残和早亡的故事情节。我最喜爱读一本

名叫《纯洁的紫罗兰》的小书。从第一页开始,那位叫紫罗兰的小姑娘就忍

受着病痛的折磨,直到最后一页地那富有寓意的早逝。全家人围着她痛哭流

涕。

《小姑娘们》是一本带有喜剧色彩的小书,但作者还是让脸颊红润的小

贝思离开人世。《老古玩店》中小内尔的死令人毛骨悚然,不过狄更斯那个

时代的人自然要对如此哀惋的结局悲痛不已。

另一本我爱读的书,写的是一位德国小姑娘,她是个残废,整日躺在床

上,凝视着窗外,照料她的是一个喜爱享乐的自私的女人。有一天,她跑出

去观看节日游行,小姑娘无人照管,从床上摔下来摔死了。那位自私的女人

追悔莫及,抱您终生。我从这些情调忧郁的书中获得了情感上最大的满足。

《圣经·旧约书》也是我最喜爱读的书。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我就被书

中的故事迷住了。从前家里有些特定的书,只允许在星期天读(如《圣经》

一类的书),还有一些是《圣经》故事眩对孩子们来说《旧约》里充满了奇

妙的故事,故事情节人情人理,适合孩子们的口味。在“约瑟夫和他的兄弟

们”中,约瑟夫身着五彩缀衣。他后来成了埃及的主宰,宽恕了他那几位邪

恶的兄弟。“摩西和燃烧的小树林”也是我喜爱读的故事。大卫和巨人歌利

亚的故事则更是引人人胜。

小的时候,有许多知名有趣的人物来我家里作客,尽管我常走下楼来跟

客人们一道喝茶,但却记不得他们的模样了。我想象中的人物远比在现实生

活中邂逅的人们要生动得多。

至于我儿时的朋友,我能记起的没有几位,其中有多萝西和达尔西。他

们都比我小,呆头呆脑的。我们一块在院子里喝茶,围着圣栎树奔跑追逐,

专挑甜点心上的奶油吃。我想象不出这在当时居然能给我们带来欢乐。他们

的父亲B先生与我的父亲是挚交。此外,我还有一位相好,叫玛格丽特。两

人只能算半个朋友,因为谁都不去对方家里玩,只是一起在外面散步。大概

我们两人的保姆是朋友。玛格丽特是位健谈的小姑娘,为此曾使我非常尴尬。

有一次,她刚刚掉了门牙。说起话来含混不清,叫人无法听懂她说了些什么。

我担心向她道出真情来未免太唐突,所以就随便地跟她搭讪着。我越是这样,

就越感到失望。后来,玛格丽特又主动提出要给我讲个故事——一个关于

“吐姆(汤姆)特(的)兔(毒)糖果”的故事。其内容我全然没有听清。

故事很长,我糊里糊涂地听着。玛格丽特终于眉飞色舞地讲完了故事。

她间我:“怎么样,彻(这)个裤子(故事)挺有趣吧?”我感激地点

点头。“你认为特们(他们)沉(真)的要……”我发现她再这样追问下去

我就会展出马脚,于是决定岔开话题:“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玛格丽持。”

她感到费解,茫然地望着我。她显然是打算与我探讨故事中的疑点,可我实

在忍受不下去了。

“这是一个……一个……呢……石桃的故事,”我信口胡编起来,“从

前有一位仙女,住在石桃中……”“她怎么了?”玛格丽特催促我讲下去。

我边想边说,编造着故事,一直编到玛格丽特家的院门口。

“这个故事真够精彩的。”玛格丽特居然被故事打动了。

“你是在哪本神话书中读到的?”

哪本书上也没有写这个故事,是我自己现编的。我觉得那个故事并不十

分有趣,但它毕竟使我从尴尬之中解脱出来,避免了因为她口齿不清而让她

难堪。

我五岁那年,姐姐从巴黎“学成”归来.我还记得在伊林看到她走下四

轮马车时那激动人心的场面。她头部一顶装饰华丽的小草帽,面部罩着一方

白底黑点的纱巾,看上去完全是一位新的女性。姐姐待我很好,常给我讲故

事,她也参与了对我的教育,用一本《袖珍家庭教师手册》教我法语。她不

太懂得教学艺术,我也憎恶那本手册,曾经两次将它悄悄地藏在书架上其他

书的后面,可是不久就被找了出来。

我觉得应该藏在更难找见的地方。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摆着一个大玻璃

罩,里面放着一只大秃头鹰的标本,那是父亲的光荣和骄傲。我巧妙地将

《袖珍家庭教师手册》塞到秃鹰后面的一个不易被人看见的角落里。这一次

干得很成功,几天过去了,尽管大家搜遍了全屋,还是没有找到我那本手册。

可是不久,母亲就轻而易举地粉碎了我的计谋。她宣布,谁要能找到那

本手册,就赏给他(她)一大块美味巧克力。嘴馋使我堕入了母亲的圈套。

我装模作样地在屋子里四处搜寻一番,然后爬上一张椅子,查看秃鹰的后面,

故作惊讶地大声喊道:“噢,原来在这儿呀!”然而,继之而来的却是惩罚,

一顿斥责之后,我被强迫躺在床上,一天不许下地玩耍。当时我竟觉得蒙受

了委屈。受到惩罚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全家人都知道这是我藏起来的。但是

不赏给我那块巧克力是不公正的,因为事先已经说好了,谁找见书就奖给谁,

而我发现了却没有赏给我。

姐姐常跟我玩一种叫“疯子大姐”的游戏。这个游戏既吸引人,又让人

感到恐惧。游戏的大意是我们家有一位大姐姐,比我和姐姐都年长,是个疯

子,栖身于科尔宾角的一个岩洞里,偶尔回到娘家里来。她的长像和打扮与

姐姐毫无两样,只是嗓音完全不同,阴阳怪气的,相当可怖。

“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姐姐麦琪呀,你可别当真以为我是疯子大

姐呀:千万别把游戏当真叼。”

我常常感到难以名状的惊恐,尽管我心里也明白那是麦琪装扮的,可难

道就不会是真的吗?那副似鬼非鬼的腔调,狐狸一样眯缝着的吊眼,怎么能

不叫我相信她的确是那个疯子大姐呢?母亲时常为此恼火:“麦琪,不许用

这个愚蠢的把戏吓唬妹妹!”麦琪满有理由地分辩道;“是她自己要玩的。”

姐姐颇具讲故事的天才,在她小的时候,哥哥就缠着她不放,“再给我

讲一遍吧。”

“不讲了!”

“再讲一遍嘛。”

“不讲了,我不想再讲了。”

“求求你,再讲一遍,你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写的第一个故事。它有点像情节剧,很短,因为写作

和拼写是我感到头痛的事。故事中有两个人物:品德高尚的麦琪夫人(好人)

和凶狠残暴的阿加莎夫人(坏蛋),情节是有关一座城堡继承权之争。

我先拿给姐姐看,提议两人一起表演。姐姐立刻提出她情愿充当残暴的

麦琪夫人,让我来扮演高尚的阿加莎夫人。

“难道你不喜欢当好人吗?”我有些惶惑。姐姐回答说,当一个邪恶的

家伙更来劲。我自然也很高兴。起初,我是出于礼貌才把好人的角色让给姐

姐的。

记得父亲看了我的剧,笑得前仰后合,但却是出于善意。母亲建议我最

好不用“残暴”这个词。“可她的确非常残暴,”我解释道,“她跟那个把

许多人绑在火刑柱上烧死的暴君玛丽一样,杀了好多好多人。”

神话故事集在我的生活中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每逢生日和圣诞节,姨

婆总要送我许多诸如《黄色的神话故事》、《蓝色的神话故事》一类小书。

我看这些书非常入迷,读了——遍又一遍。后来,我有了一本安德鲁·兰格

写的动物故事集,里面有一个我特别爱读的故事,“安德诺克与雄狮”。

大概从那时起,我开始读默尔斯伍斯夫人的课本,她当时是著名的儿童

小说家。她的书我读了许多年,今天读来仍感到趣味盎然。当然罗,如今的

孩子们可能会觉得这些书老掉牙了,不过书中的故事仍是可取的,有许多独

到之处。书中辑有为幼儿写的《红头发的孩子》、《小男孩》、《婴孩》及

各种神话故事。我当时爱读的是《四面皆风的农撤现在读来颇感乏味,不知

当年为什么那么喜欢它。

在家里,读小说被当作一种消遣,不算“正业”,上午是不允许看的。

在这段时间里必须干点“正经事”。即使是现在,要是早餐后就捧起小说来,

仍会有一种负疚感。星期天打牌也照例如此。姆妈把扑克斥为“魔鬼的连环

画”。我并不把此话当真,但星期天不许打牌却是家里的规矩。许多年后,

要是碰巧在星期天打桥牌,我总免不了产生一种犯罪感。

5

回想起来,童年时代最能给我带来乐趣的玩具要算铁圈。当然,这玩艺

儿再简单不过了,值不了几个钱,六便士,或者一先令,不会再多。

它也给父母、保姆及佣人带来莫大的欢欣。天气晴朗的日子,阿加莎带

上铁圈到院子里玩耍,直到吃午饭的时候才回到屋子里,更确切地说,直到

饥肠辘辘才知道回来,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那只铁圈作过我的战马,当过海怪,还当过火车。我俨然像位披甲戴盔

的骑士,策动着我的坐骑,在征途上飞奔;时而又像一位公主,优雅地骑在

温驯的白驹上,优哉闲哉;或者更现实一些,当一位火车司机、乘普或乘客,

坐在火车上,在自己设计的三条铁路干线上行驶。我把身心都溶进了游戏之

中,拍打着铁圈,走走停停,口中念念有词:“里丽峡谷到了,请换乘环形

铁路干线的列车。环形铁路终点站到了,请全体旅客下车。”就这样,我一

连几个小时都在玩同一种游戏,这也算是很不错的身体锻炼。

姆妈一走,我就失去了一位伴友。我非常想念她,郁郁不乐地闲荡着。

直到有了铁圈以后,心境才好了起来。像所有的孩子一样,我跑来跑去,劝

别人陪我玩——先是找母亲,后来又纠缠佣人。但是在那个时候,除非被分

派陪着孩子。—般人是不会主动跟孩子玩的,你只好独自玩耍。

这样,我只好独辟自己的小天地,杜撰自己的伴友。我觉得这倒很不错。

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为“无事可作”而苦恼过,不少女人都深受其苦,感到

孤寂和烦闷。多余的日子就像恶梦一样,让她们难熬。如果生活中常有一点

情趣,你一定会希望有更多的时间,当你感到无所事事的时候,时间就会成

为负担。

每每回顾过去,我愈加深信不疑地感到我的兴趣始终如一,儿时喜欢的,

成年后仍然喜欢,比如房子。

我小的时候玩具很多,有铺着床单和毛毯的娃娃床,有姐姐哥哥留给我

的过家家的积木,更有许多玩具是即兴制作的。从旧杂志上剪下几幅画,贴

在牛皮纸订成的剪集簿中;把糊墙纸剪成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圈圈贴在盒子上,

这样的游戏都要耗费很多时间。

在屋子里,我玩的更多的还是过家家。那是一座普通的娃娃房子,前门

可以敞开,展出里面的厨房、客厅、半截楼梯和楼上的两间卧室、洗澡间。

家具是一件一件配置起来的。

.商店里可以买到形形色色的玩具家具,非常便宜。

抚今追昔,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在人的记忆中,幸福欢乐和恐怖的

情景非常生动;而疼痛和令人不快的经历却难以在脑海中再现出来。我并不

是说我记不得后者的情形,而是说体味不到其中的感受,一提起来,我只能

说:“阿加莎当时情绪低落,阿加莎牙痛。”另一方面,某一天酸橙树突然

飘来的一股清香将我带回往日的回忆中,使我忽然想起曾在酸橙树下度过的

快乐的一天。我高兴地躺在地上,呼吸着青草散发出的温馨的芳香,体味着

夏日的快乐。身旁是一棵雪松,不远处河水在潺潺流淌……——时间我又回

到了过去,不仅犹如身临其境,而且还体验到往日的情趣。

人一生中什么时候最感到愉快?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回答。回首往事,

我认为最愉快的时刻往往是平日里最宁静的片刻,这时候我感到最为快乐——

默默地端详着姆妈那满头银发,架着蓝色老花镜框的面容;与托尼玩耍,用

梳子为它梳理它脊背上的长毛,或者在庭院里骑着想象中的高头大马,跨过

通想中的河流;或者跟在铁圈后面,穿过图布勒铁路干线上的一座座车站,

这所有的一切都能使我获得莫大的欢愉。我跟母亲一块做游戏,后来我长大

了些,母亲给我读狄更斯作品,读着读着就打起盹来,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

来,脑袋耷拉着,我急切地喊醒她:“妈妈,您都快要睡着了!”母亲一本

正经地辩解道:“没的事,亲爱的,我一点都不困!”过不了几分钟,她就

真的睡着了。我至今还记得她当时那副滑稽可笑的神态,低着头,眼镜从鼻

梁上搭拉下来。

此刻默默地注视着她的神态,别有一番乐趣。

只有当看到所熟悉的人滑稽可笑的时候,你才会意识到他们的可爱之处。

这似乎不可思议。人们可以对某人的仪表堂堂或妩媚秀丽推祟备至,但一个

小小的滑稽举动就会使他(她)现出本来面目。

在人的记忆中有各种各样的轶事,形形色色的情景,零零碎碎的片断,

使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它们当中哪些是值得记住的?记忆又是怎样筛选的

呢?是什么促使我们记住了这样一些事情?这仿佛像一个人走向一个装满了

零零碎碎旧物的大箱子,将手伸进去,边捡边说:“我想要这个,这个,还

有这个……”

 

第二章 玩耍的日子

1

只有回首往事的时候,人们才意识到童心中的世界是多么的奇妙。他们

观察事物的角度完全不同于成人,世间的一切都不成比例。

儿童对他们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有独到的见解,对人对物都有相当强烈的

鉴别力,他们只是不去探究事情发生的原委和发展过程。

大概就在我五岁那年,父亲开始为经济问题而烦恼。祖父去世时,家里

曾有四位财产经纪人。后来,一位因年事已高退出了商业活动,另一位不久

就进了疯人院,其余两位与父亲年龄相仿,但没多久就离开了人世。在这种

情况下,儿子理应继承父业。也许是由于父亲缺乏经营能力,或者早已安排

了接替人,具体原因我不大清楚,家业仍由他人代理。

我只知道后来他的经纪人中有一位因理财不当而自杀了。

总之,家境每况愈下。父亲把在纽约的一切事务都委托给他的律师们和

在纽约的商人们受理。——切都随他们,自己从不过问。这些人既是祖父的

旧交,也是父亲的高朋。有人曾劝说父亲卖掉美国西部的一些地产,理由是

那些土地在所有权上有争议。后来,经过调查事情并非如此,可惜这些地产

已被以低得可怜的价格出售掉了。类似的事情大概出过好几起。

父亲感到惆怅和沮丧,但自己又不会经商,对此只是束手无策。他曾写

信给亲爱的某某菜和尊敬的某某某,可是这些人回信中要么安抚他一番,要

么就埋怨市场萧条,货币贬值等等。曾有一时,一位年老的姑婆将一批财产

遗赠给父亲,家里的经济为此宽裕了一两年,可是在此期间,我们的固定收

人却迟迟没有寄来。

就在这时,父亲的体质日趋下降,心脏病几度复发——在当时凡是与心

脏病有关的疾病都笼统地称为心脏玻经济上的积忧损害了他的健康。暂时可

行的解决办法只有节省开销。在当时,最明智的办法是旅居国外一段时间。

这倒不是为了逃避税收———那时候的所得税比现在要少得多,大概是每英

镑只纳一先令的税——而是因为在国外生活花稍要小些。具体办法是,将房

子连同佣人—块以高价出租,全家人去法国南部,住进费用低廉的旅店。

移居国外是我六岁那年的事。

阿什菲尔德正式出租了,租给了肯付高价的美国人。一家人打点行装做

着临行前的准备。打算去的地方是法国南部的帕安。我憧憬着未来的生活。

内心激动不已。母亲告诉我说,全家人要搬到有大山的地方。我问了一连串

有关山的问题,充满了稚气的好奇:大山很高吗?有没有圣·玛丽教堂的尖

顶高?那座教堂的尖顶是我所看到过的最高的地方。

大山居然会比它高出好多好多,有几百、几千英尺。我牵着托尼来到院

子里,嘴里嚼着从厨子简那儿讨来的一大块干面包片,开始尽力想象大山的

雄姿。我抬起头来,仰望着苍天。大山也许就是这样吧———很高很高,高

得直上云霄,那气派惊心动魄。

母亲喜欢大山,她对我们说,她对海没有什么感情。我深信,大山将是

我心目中最伟大的事物之一。

在当时,出国旅行的手续与现在大不一样,非常简便。

那时候不使用护照,也不必填写什么表,买了车票,订好了卧铺,就算

办罢了一切。但收拾行李却不那么简单。家里其他人的行李有多少我记不得

了,只记得光母亲一人的东西就一大堆。

启程之前要做的事情很多。一部分准备供新房客租用的普通瓷器被取了

出来,摆在架子上,壁炉上,以及餐桌和写字台上。租房子的人不愿意对家

中摆设的珍贵瓷器负任何责任,留下的东西都及时锁好了,旅行的箱子也都

装满捆好。一家人正式动身前往法国。

在出国旅途中我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福克斯通登上轮船横波英吉利海

峡。母亲和麦琪当时都心慌胆怯。她们都有晕船症,所以一上船就躲进供妇

女用的客舱,紧闭双眼平躺着,期望安安稳稳地渡过这段水域,顺利抵达法

国。尽管我曾在哥哥的小艇上吃过苦头.但却坚信自己不会晕船。

父亲也在为我鼓气,我跟他一起呆在甲板上。轮船平稳地渡过海峡,可

我却自以为是我用自己的顽强战胜了海浪。船到了布洛涅,我欣喜地听到父

亲宣布:“阿加莎能够适应海上航行。”就在我们登上法国口岸的瞬间,我

忽然意识到这儿使用的是另一种语言。穿过栅栏时,有人用我完全听不懂的

话冲着我喊起来。我没有搭理他,不屑一顾地走过栅栏。

“您的票,小姐。喂,那位小姐,请出示您的船票!”幸亏父亲及时赶

上来,让他查看了我们的船票。

第二桩令人难忘的经历是在列车上过夜。我和母亲睡在一个包厢里。我

被安顿在上铺。母亲离不开新鲜空气,她受不了卧铺车厢里讨厌的蒸气暖气。

整个晚上几乎每次醒来我都能看见她把头探出窗外,贪婪地呼吸着夜晚的新

鲜空气。

第二天一早,火车到达帕安。我被从火车的高阶梯上抱下来。旅店的汽

车正等候在那里。一家人上了车,十八件行李也陆续到了。我们按计划赶到

了旅店。旅店的外面有一个宽大的阳台,面朝着比利牛斯山脉。

“就在那儿:”父亲对我说,“看到了吗?那儿就是比利牛斯山脉,是

座雪山。”

我极目远眺,映入眼帘的却仅仅是远处地平线上那一排状如牙齿的怪物,

看上去似乎只高出地平线一两英寸。那些就是吗?那些就是大山?我心目中

那座很高很高,高入云端,雄伟得难以言状,不可思议的大山脉哪里去了?

我默然无语,有生以来头一次尝受了如此巨大的幻灭——一个令我终身难忘

的幻想破灭了。时至今日,我还能感受到当时那无尽的沮丧。

2

我们在帕安住了大约六个月。这对我来说是全新的生活。父亲、母亲和

麦琪很快就卷入了社交活动的旋涡。父亲在那儿有几位美国旧友,在旅店里

又结识不少新交。我们携带了许多朋友写的介绍信,把我们介绍给住在各个

旅店和膳宿公寓里的人们。

母亲为我雇了一位保育员,每天白天照看我。她是位英国姑娘,只是生

来一直住在帕安,她的法语说得跟英语一样流利,甚至比英语说得更好。母

亲想让我跟她学习法语,但效果并不像她期望的那么理想。马卡姆小姐每日

早晨来找我,带着我出去散步——这是姑娘们每天早晨照例要做的事。一路

上,她指点着各种物体,一遍又一遍地说出它们的法语名称:“一只狗”,

“一幢房子”,“一位警察”,“面包店”。

我心不在焉地重复着,不过当我提问的时候,我就只能用英语,而她也

用英语回答。我当时厌恶白天,腻烦在马卡姆小姐的陪伴下无休止地漫步。

她人很好,待我和蔼.责任心也很强,就是太刻板。

母亲不久就决定不再要我跟马卡姆小姐学法语了,而是由一位法国女人

每天下午定时来给我上法语课。新教师叫莫豪拉特太太。她身材高大,体态

丰腴,披着褐色的披肩。

莫豪拉特太太尤其喜欢故作多情。她的过分多情使我更感到怯生生的。

我愈来愈感到难以向她作出同等的反应。

她那尖细的嗓音抱着令人肉麻的长腔:“噢,亲爱的宝贝!多乖呀,我

的宝贝?噢小宝贝,让我们一起来读几课有趣的课文,你看好吗?”我有礼

貌地冷冷地瞧着她。母亲在一旁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喃喃地应了句:“好

的,谢谢您。”我当时的法语水平也就只能表达有限的一点意思。

法语课的气氛还算和睦。我一直很听话,但头脑显然很笨。母亲很希望

看到立竿见影的成效,对我学习的进展大为不满。

“她进步得太慢了,本来应该再快点,弗莱德,”她对父亲抱怨道。

父亲总是那么宽厚,回答说:“噢,她需要时间,克拉拉,需要一定的

时间。那个女人才来了不到十天。”后来,母亲还是把这位家庭教师辞了。

自从马卡姆小姐和莫豪拉特太太的桎梏中解脱出来后,我开始感到莫大

的欢愉。旅店里住着一位寡妇塞尔温太太和她的两位小女儿,多露西和玛丽。

多露西比我大一岁、玛丽比我小一岁,没过多久我们就形影不离了。

我一人独处时。往往温顺听话,老实得很;可一跟别的小孩子凑到一块

总免不了要搞些恶作剧。我们三个人尤其喜欢去找餐厅里招待们的麻烦。有

一天晚上,我们把食品贮藏室里所有的盐袋和艳袋都调换了位置。还有一次,

我们把桔子皮剪成小猪的形状,在就餐铃响之前摆在每个人的盘子上。

那些法国侍者是我所见到过的此类人中最和善的。尤其是那位负责服侍

我们的维克多,他身材敦实,尖长的鼻子,在我的记忆中.他身上散发着一

股难闻的怪味(我头一次知道了大蒜这东西)。不管我们怎么戏弄他,他都

不怨恨,而且待我们格外殷勒。他常用胡罗卜给我们刻出活灵活现的小老鼠,

我们之所以做了恶作剧又能逍遥法外,全仰仗这位忠厚的维克多,他从未向

旅店总管和我们的父亲诉过苦。

跟从前的那些同伴相比,我对跟多露西和玛丽姐妹的友谊倍加珍视。也

许到了那种年龄,搭伴玩耍要比一人独处更具有吸引力,也许是我们之间有

更多的共同之处。我们合伙干了许多恶作剧,整个冬季都沉浸在无比的欢乐

之中。当然了,我们也常常因为调皮捣蛋而受罚。

在此期间,母亲一直考虑着我的法语教育问题。她和姐姐当时正在城里

一家裁缝店订做衣服。一天,母亲注意到店里的一位年轻的女工。她是一位

负责试衣样的师傅的助手。

主要协助顾客穿试衣样。为师傅递别针。她的师傅是位性情暴烈的中年

妇女。母亲发现那位年轻女工脾性温顺。颇有耐心,决定进一步考查她。在

第二次和第三次试衣样时,母亲一直留神观察她的言行。后来又拉住她聊了

起来。她叫玛丽·塞耶,二十二岁,父亲是一个小咖啡店的老板。她有一个

姐姐、两个弟弟和一个小妹妹.姐姐也在裁缝店工作。母亲漫不经心地问是

否愿意跟她去英国。姑娘听了喜出望外,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

母亲约好时间拜访了塞耶太太,两人仔细地商量了这件事。直到这时,

她才跟父亲谈起自己的打算。

“可是,克拉拉,”父亲反对道,“这位姑娘不是家庭教师,在这方面

完全是外行。”

母亲却认为玛丽正是我们所需要的那种人。“她不懂英文,一句话也不

会说,阿加莎不得不跟她学说法语。这位姑娘温文尔雅,脾气也好,她们家

的名声也不错。她愿意随我们去英国,她还能为我们做衣服和各种针线活。”

同以往一样,母亲的异想天开又被证明是切实可行的。

时至今日,只要我一闭上双眼,玛丽那副可爱的音容笑貌就会浮现在我

的眼前:红润的圆脸,扁塌的鼻子,乌黑的头发在头顶盘成一个发髻。后来

她告诉我,第一天早上她提心吊胆地走进我的卧室,用头天晚上费了九牛二

虎之力学会的两句英语跟我打招呼:“早上好,肖(小)姐!祝您身体健康!

”遗憾的是,由于她的法语口音很重,我一个字也没听懂,只是疑虑地注视

着她。整整一天,我们就好像两只不会说话的狗,只是相互介绍了一下自己。

两人几乎都没怎么说话,惶惑不安地瞧着对方。

不到一个星期,我和玛丽就不知不觉地能够交谈了。我使用法语,东一

个词,西一个词,凄起来竟然也能表达自己的思想了。到了第一个周末的时

候,我们竞成了一对忠实可靠的朋友。跟玛丽一道外出散步是件乐事,跟她

在一起干什么都有趣。这是令人愉快的良好开端。

初夏的帕安,天气渐渐炎热起来,我们离开那里到阿杰勒过了一周,又

去卢尔德住了七天,尔后就在比利牛斯山脉中的高特里茨住了下来。这个地

方非常令人满意,就在大山脚下。(我对大山的失望此时已烟消云散。)尽

管高持里茨所处的地理位置相对来说要好些,但却无法向远处眺望。每天早

晨,我们都沿着通向矿泉的山间小道散步,站在泉旁一杯接一杯地喝那些讨

厌的脏水。锻炼完身体后,再买上一条麦芽糖。母亲最喜欢茴香,我对它却

很反感。不久,当我与玛丽外出散步时,我在旅馆旁的之字形小道上发现了

一项十分有趣的运动。我从小松林里的土坡上坐滑梯似地滑下来。

玛丽不喜欢这种游戏,但却一直没能够管束住我。我把她当作伴友,从

未产生过要屈从于她的威严的念头。

后来,我又有了两位可选择的朋友:一位是美国小姑娘,叫玛格丽特·

普里斯丽,一位是英国小姑娘玛格丽特·荷姆。这时父母已与玛格丽特的父

母交往甚密,自然希望我跟玛格丽特结伴玩耍。我像以往那样没有顺从父母

的意愿,特别喜欢跟玛格丽特·普里斯丽在一块玩。她爱用一些我从未听过

的稀奇古怪的语句和字眼。我们俩互相讲了许多故事。

玛格丽特和我曾为一个问题争论不休。争论的焦点是小孩子怎么出世的。

我认为小孩子是由天使抱来的,这是姆妈亲口对我说过的;玛格丽持却提出

异议,认为小孩贮存在医生那儿,是医生用一个黑口袋背来的。正当两人争

论得面红耳赤的时候,范妮巧妙地为我们打了圆场:“对呀,你们说得都对,

亲爱的,”她说,“美国小娃娃是医生用黑口袋背来的;英国小娃娃是天使

们送来的,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两人心满意足地言归于好了。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发觉姐姐对她周围的青年男子有一种特殊的

魅力。尽管她没有花容玉貌,却也姿容秀美,引人瞩目。她承袭了父亲的机

智,谈吐文雅有趣、而且颇具女性的吸引力。年轻的小伙子们仿佛像九柱戏

的立柱.一齐拜倒在她的脚下。不久,我和玛丽曾背地里以竞选的方式给对

她顶礼膜拜的人排名次,讨论着这些求爱者的运气。

“我认为帕默先生准行,你呢。玛丽?”“有可能,可他太年轻。”

我说他大概跟麦琪同龄,但是玛丽坚持说他太年轻了。

“依我看,”玛丽说,“安鲁斯勋爵倒是很有希望。”

我反对道:“他比姐姐要大好多岁呢,玛丽。”她说也许是这样,可是

只有丈夫比妻子年龄大些。家庭的基础才建得牢固。她还说,安鲁斯勋爵一

定会成为一位好丈夫.任何家庭都不会拒绝这样的男人跟自己的女儿结成伉

俪。

“昨天,”我说,“麦琪把一拉小花插在伯纳德上衣的纽扣眼里。”

玛丽认为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她认为伯纳德是个轻浮的小伙子。

玛丽也跟母亲一样偶尔给我读读法语书。有一天,我拿起一本叫《一个

蠢驴的回忆录》的书一页页地翻看,我忽然欣喜地发现我已经能顺利地读下

来了。大家都向我表示祝贺,母亲却一句褒奖的话也没有说。经过艰苦的磨

难,我终于学会了法语,可以阅读书籍了,尽管遇到较难的段落还需要有人

给我讲解,但我毕竟自己能读了呀。

八月底,我们离开高特里茨去巴黎。高特里茨今我终生难忘,在那里我

度过一生中几个最愉快的夏天中的一个。

3

我们从比利牛斯山脉来到巴黎,后来又去了迪纳尔。令人气恼的是在巴

黎给人留下深刻印记的,只是我们下榻的旅店的卧室。卧室的墙壁漆成了深

褐色,使人很难看见室内的蚊子。

旅店里蚊子成群,夜里嗡嗡叫个不停,叮咬着我们的脸和手臂。我们在

巴黎住了一个星期,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费在对付蚊子上了。

我想家里人也一定带着我去游览了巴黎的名胜,可惜它们在我的记忆中

没留下什么印象,只记得家里人特意带我参观了埃菲尔铁塔,就像我第一次

看见大山那样,它也曾让我大失所望。这次巴黎之行给我留下的惟一纪念就

是大概在那时,我得了一个新的绰号:“蚊子”。无疑我很讨人嫌。

不过,我并非一点收获也没有,就在抵达巴黎的第一天,我看见了工业

革命的先驱者们。巴黎的街头到处都是被称作“汽车”的新式交通工具。它

们在街上穿梭往来,喧嚣地飞驰而过。(按现代标准,这些汽车的速度自然

很慢,但在当时来看,它们要比马车快多了。)驾车的人都戴着帽子和眼镜,

以及其它一些东西,让人看上去眼花缭乱。父亲说这种玩艺不久就会遍及各

地。我们都不相信。我漠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兴趣仍然停留在各式各样的

火车上。

母亲慨叹道:”可惜蒙蒂不在这儿,他肯定会喜欢这些东西的。”

回想起这一段生活,我感到有些蹊跷,哥哥的形影仿佛消失了。虽然他

在哈罗公学放假的时候也回到家里来,但却似乎不再是我心目中的重要人物

了。也许是因为这一时期他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此

时很为他担忧。他因为考试没有及格而退学。他大概先去了达特的造船厂,

后来又北上到了林肯郡。他学业上的进展总使人失望。在每个家庭中,往往

都要有一个使父母操心和担忧的孩子。在我们家中,哥哥蒙蒂就是这样的人。

他这一辈子都让人感到头痛。

我们由巴黎到了布列塔尼的迪纳尔。

在我的记忆中,迪纳尔是我初学游泳的地方。当我发觉自己僻僻啪啪地

向前划了几下水,居然没有下沉的时候,我得意极了,高兴得不敢相信没有

别人托着我也能游了。

就在迪纳尔,我开始了戏剧实践。当时父母住着两人一间的大卧室,房

间里有一个很大的向外凸出的窗户。实际上是个凹室,前面拉着闭合式窗帘,

酷似一个戏台。我从前一年圣诞节上演的一幕童话剧得到启迪,硬拉着玛丽

每天晚上配合我为家人演出各种神话故事。我选扮自己中意的角色,玛丽一

人兼演故事中其余的几个角色。

回想起父母亲为我们热心捧场,我至今感铭斯切。不难想象,每天晚餐

过后来到卧室坐上半个时辰,观看我和玛丽身穿自己凑合起来的戏装在那里

手舞足蹈,是多么让人兴味索然。我们演出了《睡美人》、《水晶鞋与玫瑰

花》、《美人与野兽》等剧目。我持别喜欢扮演剧中的男主角。我借来姐姐

的长筒抹,当作紧身裤套在腿上,在“戏台”上振振有词地踱步。

起初,我们的戏剧表演也许极为滑稽有趣,至少是博得了父亲的欢心。

但后来却越来越让人腻烦。双亲对我太仁慈了,不忍心坦率地告诉我每天晚

上都来观看我们拙劣的表演实在是活受罪。他们偶尔也会以朋友正在用餐为

借口留在楼下,但多数情况下,他们都很豁达。

九月,在迪纳尔逗留期间,父亲欣喜地与老朋友皮里夫妇邂逅。他们的

两个儿子当时也在那里度假。马丁皮里跟我父亲在韦维念书时是同窗,两人

一直交往甚密。

父亲与老朋友相会万分高兴。母亲和皮里太太也有共同语言,两人很快

就热烈地讨论起日本艺术。他们的两个儿子也在那儿。哈罗德在伊顿读书,

威弗莱德大概是在达特茅斯皇家海军学校学习,即将参加海军。威弗莱德后

来成了我最亲密的朋友中的一个。我记得当时大家说他小的时候一看见香蕉

就咯咯地笑个不停。我为此还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那时候,这两位小伙子

自然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一个是伊顿的学生,一个是海军学员,怎么会屈尊

来注意一个七岁的毛丫头呢?我们一家从迪纳尔来到根西,冬天的大部分时

间是在那儿度过的。我生日那天,惊喜地收到一份礼物——三只小鸟。它们

的羽毛和颜色都带着异域的风格,它们的名字叫凯凯、都都和贝贝。凯凯是

只娇嫩的小鸟,不久就死了。我喂养它的时间很短,所以它的死并没引起我

太大的悲恸。贝贝这只迷人的小鸟才是我最心爱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兴致

勃勃地为凯凯举行了过分铺张的葬礼。它的遗体被精心放在用母亲提供的缎

料花边做衬里的纸盒中。经过长途跋涉,我们来到圣彼得港外的高地上,选

奸一块墓地,举行了葬礼,小盒被掩埋了,上面还覆盖着一大束鲜花。

一切都安排得非常妥贴。但事情并未到此了结,前往祭扫凯凯的墓平添

了我散步的兴致。

在圣彼得港最惹人注目的是花市。那里有各色各样的花,非常便宜。据

玛丽说,当时的天气一直非常寒冷,刮着大风。每当她问“今天去哪儿散步,

小姐?”我总是兴致勃勃地回答:“我们去祭扫凯凯的墓。”玛丽唉声叹气,

我们得顶着凛别的寒风徒步两英里。尽管这样,我还是执拗地拽着她先到花

市,买些山茶花或者其他的花,然后在刺骨的冷风中走上两英里,天还经常

下起雨来。我们在凯凯的墓前举行例行的仪式。将鲜花摆在那里。也许有些

人生来就喜欢丧葬或观看葬礼。人类中若是没有这一生性。那么考古学家也

许就不存在了。

4

有时我想,假如轮回理论成立的话,那我的前世化身一定是条狗。我染

有许多狗的习性。无论谁干什么事,到哪儿去,我都要尾随其后。跟着去做。

同样,当长期旅居国外的生活结束后回到家里时。我的所做所为也全然像条

狗。狗总爱在房子里溜溜达达,四处察看,这里闻闻,那里嗅嗅,用鼻子去

发现有什么异样,哪里好就往哪里蹭。我正是这样。看遍了整个房子,又看

庭院,来到自己的顿地,察看我的铁路线,那棵可以用做跷跷板的树和秘密

了望点,它设在院墙旁一块隐蔽的高地上,从那里可以监视墙外的公路。我

找见了那只铁圈,试了试它是否好。然后。过了一次瘾,用了大约一个小时

的时间,把从前玩过的游戏一个不漏地重玩一遍。

我想,读到这里读者不禁要问:

“难道你还没有上学吗?”

我的回答是:“没有。”

我这时大概已经九岁了。像我这么大的孩子大多已经有了家庭教师。不

过当时雇家庭教师主要还是为了让她们照看孩子,训练和监护他们。她们开

设的所谓“课程”完全取决于她们个人的兴趣爱好。

母亲幼年曾在柴郡读过书,后来她彻底改变了自己的观点,认为抚育女

孩子的最佳方式就是让她们尽可能四处跑跑,多呼吸新鲜空气,吃得好,不

要强迫她们做任何事情。

(对男孩子自然就不同了。男孩子必须接受严格的正统的教育。)我在

前面曾提到过,她的理论是小孩子不到八岁不能读书。由于这种管束对我没

能奏效,她索性听其自然。我抓住一切时机读我喜欢读的书籍。被称做学习

室的那个大房间设在楼上,里面摆满了各类书籍,其中还专门设有儿童读物

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爱丽斯漫游奇境记》、《照镜子》,以及我前面提到

的充满着维多利亚时代早期情趣的故事集,比如:《我们的紫罗兰》、《萨

洛阳作品集》、大概还有全套的《汉蒂作品集》,除此以外还有各种课本和

小说。我随意选取我感兴趣的东西读。读了大量的书籍。但真正读懂的都不

多,它们不过引起了我读书的兴趣。

在翻阅书籍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本法国剧本。父亲发现我在读这个剧本,

一把夺了过去,神色奇异地问我“你怎么弄到这本书的?”这是法国小说戏

剧集中的一部,被锁在吸烟室,供大人们悉心研读的。

“它就放在学习室里面。”我答道。

“不应该放在这儿,”父亲自语道,“应该锁在我的书柜里。”

我爽快地放弃了这本书,说实在的,我发现它很难懂。

我又兴致勃勃地埋头于《一位艺术家的回忆》、《无家可归》等那些不

会惹事生非的法国儿童读物。

当时我大概也上某些课,但却没有请家庭教师,我继续跟着父亲学习算

术,洋洋自得地由分数过渡到小数,后来终于升入更高水平,学习起“多少

多少只奶牛吃掉了多少青草,几个水箱用了多少小时灌满了水”。我对这门

课简直入了迷。

这时候姐姐开始正式进入社交界,接踵而至的是参加各种聚会,添置衣

物,去伦敦游玩等等。母亲跟着她忙碌起来,无暇顾及我了。有时我变得有

些嫉妒,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在我周围的街坊邻里,碰巧没有一家有与我同龄的孩子。所以在我幼年

时代,只好臆造一系列的亲朋好友。先是小狮狗、小松鼠和小树,后来是有

名的基顿一家。此时,我又在想象中创办了一所小学校。这并不能表明我渴

望进学校读书。这所“学校”仅供七位年龄不同,相貌各异的儿童学习之用。

他们来自不同的家庭。学校没有校名,就叫学校。

首先人学的是埃塞尔·史密斯和安妮·格雷两位小姑橙。埃塞尔十一岁,

安妮九岁。埃塞尔深色的皮肤,浓密的头发,聪颖、擅长做游戏,嗓音低,

看上去有些男孩子的气质。她的密友安妮恰好与她相反。安妮浅黄色的头发,

蓝蓝的眼睛,羞涩且多情善感,动不动就哭鼻子。她依附于埃塞尔,每次都

是埃塞尔出面保护她。

继埃塞尔和安妮之后,我又收了两位学生。一位叫伊莎贝拉·莎利文。

十一岁,金黄色的头发,褐色的眼睛,是一位漂亮的官家干金。我不喜欢伊

莎贝拉,可以说十分讨厌她。

她俗气,简直庸俗到了极点。她趾高气扬地焙耀自己的富贵,穿着打扮

相当入时,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另一位叫埃尔西·格林,是伊莎贝拉的表

妹。她有点像爱尔兰人,黑色的卷发,蓝色的眼睛,性情活泼,总是咯咯笑

个不停。她与伊莎贝拉相处得很好,但时而也被她激怒。格林家境贫寒,穿

着伊莎贝拉穿过的衣服。她有时也对此表示怨恨,但毕竟不大在乎这些,所

以这种时候不多。

我跟这四位姑娘玩得很投机。那段时间里,她们乘“火车”沿“固布勒

”铁路线旅行,骑马、修整庭院、打板球。我还举办了几次锦标赛和邀请赛。

我最大的期望就是伊莎贝拉能败下阵来。除了作弊,我使尽了浑身的解数,

不让她赢——我漫不经心地为她拿着球棍,不加瞄准地胡乱打。可是我越是

对她漫不经心,她似乎就越幸运。她竞穿过了本来是不可能过去的铁圈。把

球正好打过草坪,最后总是获胜夺奎。我恼火极了。

后来,我觉得再有两位年龄小的学生会更好些。这样,学校就又添了两

个六岁的儿童,埃拉·怀特和苏·德·弗特。埃拉学习勤奋,一丝不苟,成

绩优秀,板球打得也很不错,只是人很刻板.头发像毛刷似的。苏·德·弗

特却平庸得出奇。不仅相貌平平——黄色的头发、浅蓝色的眼睛,而且缺乏

个性。可我还是能够看见和感觉到苏的存在。她与埃拉是亲密的一对。我对

埃拉像对自己的手掌那样熟悉,而对苏却把握不住。也许是因为苏就是我的

化身,当我跟其他同学说话时,总是苏在代言,而不是阿加莎。苏和阿加莎

融合一体构成了一个双重人物。苏往往是一位旁观者,很少是剧情中的人物。

最后一位加入这个集体的是苏的同父异母姐姐弗拉·德·弗特。弗拉年龄最

大,十三岁,当时长得不很漂亮,但不久就将出落成一位抚媚动人的大姑娘。

她的出身也很神秘。我初步为她设想了各种具有浓厚的浪漫色彩的未来。她

长着淡黄色的长发、一双脉脉含情的蓝眼睛。

这些“女孩子”陪伴我许多年。随着我的日趋成熟,她们的性格也自然

而然地发生着变化。她们参加音乐会、表演歌剧、在话剧中扮演角色。即使

在我成年之后,我还不时地与她们分享着我的思想,给她们分发我衣柜里的

各种衣服。我在脑子里为她们设计了睡衣的款式。我至今记得埃塞尔穿上一

侧肩上带有洁白百合花的深蓝色薄纱礼服显得更秀美一些。可怜的安妮却很

少能有奸衣服穿。我对伊莎贝拉是公正的,尽管对她抱有成见,仍然让她穿

最漂亮的礼服——往往是有刺绣的绫罗绸缎。即使在今天,当我把一件衣服

放进衣柜时,有时也会喃喃自语:“这件埃尔西穿准好看,她穿绿色的最合

适。埃拉要是穿上那件三色拼起的针织紧身运动衫一定很洒脱。”此时我自

己也会觉得好笑,可是这些“姑娘”的的确确活在我的心里,只是不像我,

她们没有变老。在我的想象中,她们中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三岁。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又添加了四个人物:安德莱德是她们当中年龄最大

的一位,身材颀长修美,有些清高;比阿特丽斯年龄最小,喜欢跳舞,是位

快乐的小仙女;还有罗斯和艾里斯·里德两姐妹,我开始为她们虚构了许多

浪漫故事。

艾里斯有位男朋友,常给她写诗。罗斯很调皮,对谁都敢戏弄,跟所有

的小伙子都调情卖俏。当然,到了一定的年龄,她们都陆续出嫁了,也有的

还未结婚。埃塞尔一辈子独身,跟温柔娴静的安妮一起住在一幢小别墅里,

她们是天生的一对,即使在现实生活中,她们两人相依为命也不会是不可能

的。

我们从国外回来后不久,弗罗茵·尤德就把我领人了美妙的音乐王国。

弗罗茵·尤德是一位瘦小干瘪、神情可畏的德国女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

到托基来教音乐,也从未听说过有关她个人的隐私。有一天,母亲来到学习

室,身旁站着弗莱德·尤德,母亲说她打算让我开始学钢琴。

“是的!”弗罗茵·尤德尽管英语说得流利。却夹带着浓重的德国口音。

“咱们现在就到钢琴那儿去。”我们来到钢琴跟前,学习室里摆着的是一架

小钢琴,那架大的摆在客厅里。

“站在这儿,”她命令道.我立在钢琴的后侧,“这个,”说着她重重

地在琴键上敲了一下,我担心钢琴是否承受得住,“是C大调,明白吗?这

是C调,这是C大调音阶。”她弹了几下,“现在我们回过头来,弹C调的和

音。这样……再来一遗——音阶。音阶C、D、E、F、G、A、B、C,你明白了

吗?”我说明白了,其实她刚才说的我都已经会了。

不久,整个房子里就回荡着音阶和琶音的练习,后来是曲子《快乐的农

夫》。我对音乐课非常痴迷,父母亲都会弹钢琴。母亲弹奏门德尔松作的曲

子以及其他一些她年轻时学过的作品。她技巧娴熟,但对音乐并无强烈的爱

好。父亲却颇有音乐天资,无论弹奏什么曲子都可以不看乐谱。他常弹奏欢

快的美国歌曲和黑人圣歌,还有其他一些作品。除了《快乐的农夫》,弗罗

茵·尤德又给我加了舒曼的一些优雅的小夜曲。我每日满腔激情地练上一两

个小时,从舒曼进到我最崇尚的作曲家格里格的作品。像大多数德国人一样

,弗罗茵是一位优秀的教师。

我并不总是弹奏欢快的曲子,还得弹奏大量的我并不怎么热衷的格里格

的练习曲。弗罗茵·尤德不是那种喜欢干劳而无功之事的人,她对我说:“

你必须打下坚实的基础,这些练习很实用,很有必要。曲子是一朵朵瑰丽的

小花,它们开放了,又凋谢了,你必须要有根基,坚实的根基还要有绿叶。

”就这样,我在根基和绿叶上下了大量的功夫,偶尔也插进一两朵小花。我

的成就大概比家里其他人都令人满意。

他们都有些腻烦弹奏这么多练习曲。

当时也开办舞蹈学习班,每周上一次课。教室设在一家甜食店楼上被尊

称为“雅典娜神庙”的房间里。我大概在很早就开始进舞蹈学习班了,一定

是在五、六岁的时候,因为当时姆妈还在我们家,每周由她送我去学习。年

龄小的学员先从波尔卡舞学起,方法是重走三步:右,左,右——左,右,

左。听到这样的跺脚声。在楼下甜食店喝茶的人一定会感到心烦意乱。回到

家里,麦琪的讥讽多少让我有些不快。她说波尔卡根本不是那样跳,“应该

先向前滑一步,另一步跟上,然后再起第一步,就像这样……”我感到困惑。

原来这是那位教跳舞的老师希基小姐发明的教学方法,学舞步之前要先以此

来熟悉波尔卡的节奏。

在托基,舞蹈班里几乎全是女孩子。后来我在伊林进舞蹈班学习时,班

里有许多男生。那时我九岁左右,非常腼腆,舞步也不很熟练。一位比我大

两岁,长相标致的少年走到我面前,邀请我跟他跳朗色舞。我窘迫地垂下了

头,告诉他我不会跳朗色舞。当时我心里特别难过,我还从未见过这样迷人

的少年。他乌黑的头发,一双大眼炯炯有神。我即刻感到我们将会成为一对

心心相印的情侣。朗色舞开始了,我黯然神伤地坐在一旁。这时舞蹈班的老

师走上前来:“阿加莎,谁都不许光坐着不跳。”

“我不会跳朗色舞,沃兹沃思太太。”

“不,亲爱的,你很快就能学会的,我给你找一个舞伴。”

她将一位塌鼻子,沙土色头发,脸上长着雀斑的少年拽到我面前。“这

儿有一位,他叫威廉。”就在朗色舞相互交位时,我与那位使人眷恋的少年

相遇。他忿忿地对我低语道:“你拒绝了跟我跳舞,却又跟别人跳了,太不

友好了吧。”我试图向他作些解释,说我以为自己不会跳朗色舞,是迫不得

已才跳的,可惜在交位的瞬间是来不及作任何解释的。他依然责怪地注视着

我,直到下课。我真希望下周上课时能遇上他,遗憾的是,从那以后再也没

有见过他——人生的又一爱情悲剧。

我所学的舞步中,唯有华尔兹是我一生中都用得上的,可我却始终不太

爱跳这种舞。我不喜欢它的节奏,常常旋得我头晕眼花,尤其是在跟希基小

姐跳的时候。她的旋转动作轻盈优美,我被她带得双脚几乎离了地,一个曲

子下来就感到天旋地转,几乎站不稳了。不过我不得不承认,她的舞姿能给

人以美的享受。

弗罗茵·尤德从我的生活中悄然逝去了。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许是回德国了。

不久,一位叫特罗特的青年人替代了她。他是某教堂的风琴手,他的教

学方法有些让人沮丧。我必须适应另一种演奏风格——几乎是坐在地板上,

高举起双手,完全依靠腕力在琴键上弹奏。而原来弗罗茵·尤德的训练方法

是让我坐得高一些,用小臂的力量弹奏。只有双臂高悬于琴上方,才能给琴

键有力的敲击,那样才会达到令人满意的效果。

5

我们从海峡群岛回来后不久,父亲病重的阴云开始向全家人的心头袭来。

旅居国外期间,他的健康状况就一直不佳,曾两次就医。第二次就诊时,医

生作出了危言耸听的诊断.他认为父亲得的是肾玻回到英国后,我们自己的

医生又给父亲检查了一次,他不同意前一位医生的诊断,领着父亲去见一位

专家。从此,这片阴云就一直笼罩在全家人的心头。儿时的我只能膜肪地觉

察出这种心理上的抑郁气氛。就如同狂风暴雨来临前人们隐约能感受到大自

然的沉闷一样。

医疗手段也无能为力。父亲去过两三位医学专家处就诊。第一位认为父

亲心脏状况不好,具体情况我记不得了,只记得当听到母亲跟姐姐说话时说

是“心肌炎”,我顿时感到不寒而栗。另一位专家则认为完全是胃的毛病。

父亲夜里常常感到阵痛和气闷,发病的周期越来越短。

母亲起来陪伴他,为他调换姿势,服侍他吃下医生开的药。

平日里,父亲还像以往那样情绪乐观,可是家庭气氛已不那么轻松了。

父亲照常去俱乐部,夏日里把时间消磨在板球场上。回来后讲一些有趣的见

闻。总之,他还是那么慈祥,从不怄气、发怒。可是忧郁的影子迟迟不肯离

去,它笼罩在母亲心头。母亲强打精神宽慰父亲,说他“看上去好多了,感

觉也不同,真是好多了。”

与此同时,我们又面临着经济拮据的窘境。祖父留下的遗产都用在了纽

约的房产投资上。但这些房产都是租下来的,并没有水久地买下。它们占据

了市区的一部分,当时那块地产价值连城,房产却值不了多少钱。地产主是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妪。她似乎并不愿意积极合作,处处设置障碍,反对任何

开发和改善工作。定期的房产收入也总是姗姗来迟,而且常常被房屋维修费

用和税款吞噬得所剩无几。

玛丽大概在我父亲去世前就离开了我们家。她到英国来的合同为期两年,

在我们这儿又多呆了至少一年。她思乡心切,而且我想她很明智,也讲究实

际,意识到该是按照法国传统考虑婚姻大事的时候了。她已经从自己的工钱

中攒了一笔相当可观的嫁妆款。就这样,她眼里噙着泪花,紧紧地拥抱了她

“可爱的小姐”,告别了我们,剩下我孤独一人。

在玛丽走之前,我俩终于在姐姐未来的丈夫的选择上取得了一致的见解。

我俩过去一直在推测。玛丽始终坚信会是那位“金发碧眼、肤色白晰的先生”

(此文为法语,译者注)。

母亲小的时候跟姨婆住在柴郡。她在学校里交结了一位朋友叫安妮·布

朗,两个亲密无间。后来安妮·布朗跟詹姆斯·瓦茨结了婚,母亲嫁给了自

己的表兄弗雷德里克·米勒,两位姑娘一致表示永远也不能忘记对方,要始

终保持联系。尽管姨婆后来离开柴郡搬到了伦敦,但两人的联系从未中断。

安妮·瓦茨有五个孩子,四个男孩,一个女孩。我母亲有三个孩子。两个相

互交换彼此孩子在不同时期的照片,每逢圣诞节向对方的孩子馈赠礼品。

当姐姐准备去爱尔兰旅行时,母亲向安妮·瓦茨提及了麦琪此次旅行。

安妮再三邀请麦琪由霍利黑德返回途中在柴郡的阿布尼堡逗留。她渴望见到

挚友的孩子。

麦琪的爱尔兰之行非常愉快。归途中她在瓦茨家小祝瓦茨家的大儿子詹

姆斯当时二十一二岁,就读于牛津大学。

他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嗓音低缓温和,谈吐不多。他跟大多数小伙子不

同,对姐姐麦琪表现得不很热情。姐姐发现这很蹊跷,引起了她的好奇。她

多次有意跟詹姆斯过不去,但却不知道这样做的效果如何。不管怎样,她刚

回到家两人就开始了断断续续的通信往来。

其实,姐姐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已经为之倾倒了,只是他

生性腼腆,不善于表露自己的感情。第二年夏天他住在我们这里。我一下于

就被他迷住了。他对我也很亲热,待我诚恳,从不戏弄我或者像对小孩子似

地对我说话,而是把我看作一个大人。我很喜欢他。玛丽对他的评价也很高

,称他为“金发碧眼、肤色白晰的先生”,我俩经常在缝纫室里谈论他。

“我觉得他们两人好像彼此爱得不是很深,玛丽。”

“噢,不对,他很爱她,当她不注意的时候,他总是深情地望着她。他

们的婚姻一定会美满,而且很实际。听说他前途远大,生活作风又严谨,会

成为一位顶好的丈夫。小姐性格开朗,聪敏,风趣,喜欢笑,找一位斯文稳

重的男人作丈夫再合适没有了。他也会喜欢她这种与他不同的性格的。”

只有父亲不太喜欢詹姆斯。但我想,这对一位妩媚动人,性情欢快的姑

娘的父亲来说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一一作父亲的都期望自己的女婿是一位十全

十美的人物。作母亲的对自己的儿媳往往也会有类似的苛求。由于哥哥一辈

子独身,母亲还不曾受到过这种情感的感染。

母亲始终未对她的两位女婿感到十分满意过,但她也承认,这并不是女

婿们的过错,而怪她自己。她曾说:“我也想象不出理想的女婿究竟该是什

么样子。”

我十一岁那年父亲离开了人世。他的身体是逐渐衰弱的,可是他的病似

乎始终未能确诊。长期为经济问题而忧虑过度无疑削弱了他对病魔的抵抗力。

他去伊灵继母(我的姨婆)那儿住了近一个星期,拜访在伦敦的那些有

可能帮助他找到一份工作的朋友。当时,找工作并非一件易事,只有律师、

医生、财产经纪人、法律顾问或者在军队服役等职业可供选择。父亲跟他同

时代的多数人一样,未受过任何职业训练。

父亲对自己的财产支配情况一直困惑不解,他去世后,他的遗嘱执行人

感到这是一个解不开的谜,也不知道祖父留下的这笔遗产都跑到哪儿去了。

父亲生活并不奢侈,开支总是限制在预计的固定收入范围之内。账簿上写得

都一清二楚,可事实上却是两回事,而且总会有一些好听的藉口或者说明某

项进款的短缺只是暂时的——用在某项必要的维修上了。毫无疑问,原来的

经纪人以及后来接替他们的经纪人经营都不得力。可都为时太晚,无法补偿。

他整日焦虑忧愁。天气寒冷,他受了寒,染上了肺炎。

母亲闻讯赶到伊灵,我和麦琪随后也去了那里。那时候他已病人膏盲。

母亲日夜守护在他的身旁。家里从医院请来了两位护士。我心情沉重,整日

惶惶不安地闲荡,为父亲的康复而虔诚地祈祷。

我心中依然清晰地记着这样一个场面。那是午后一时许了我站在楼梯顶

端的走廊上,突然,父亲和母亲住的卧室门被推开,母亲双手捂着脸冲了出

来。跑进隔壁房间呼的一声关上了门。医院的一位护士走出来对赶上楼来的

姨婆说:“已经完了。”我明白了,父亲离开了人世。

葬礼是不带小孩子去的。我烦躁不安地在房子里徘徊着,可怕的事情终

于发生了。我从来也没有想象过会有这样的事。房子里的窗帘都拉上了,点

上了灯。姨婆坐在餐室里,用她那特有的文体写着长信。不时悲伤地招摇头。

是呵,我的父母真是一对恩爱夫妻。我在家中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封父亲

去世前大约三四天写给母亲的一封信。信中写道他多么想回到托基,回到她

的身旁。在伦敦的事情丝毫没有令人满意的进展,但他感到一旦回到他最亲

爱的克拉拉身旁,一切烦恼都会烟消云散。信中还说道,他想再次对她说她

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尽管这样的话他从前说过无数次。“你在我的一生中

具有极大的影响,是天下最好的妻子。光阴荏苒更加深了我对你的爱。我感

激不尽你给我的柔情、钟爱和同情。愿上帝保佑你.我最亲爱的,我们不久

就会团圆的。”

我是在一只绣花封面的笔记本里找到这封信的。它是母亲出嫁时亲手为

父亲绣制的,寄给当时在美国的父亲。父亲一直珍藏着这个袖珍本,里面还

保存着母亲写给他的两首诗,后来母亲又把这封信夹进本里。

为父亲服丧的日子里,伊灵有些糁人。房子里挤满了窃窃私语的亲友——

外祖母、几位舅舅、舅母和一些长辈们,以及姨婆的上了年纪的老朋友——

他们喃喃低语,叹息着,摇着头。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我也是重孝在

身。我得承认在这种情况下,能给我带来慰藉的就只有这身孝服。

当我穿上这黑色的衣裤时,我感到自己的重要,认识到自己的价值,我

不再是局外人了。

 

第三章 成熟

 

1

父亲去世后,生活完全变了样。我走出了那个安宁的、无忧无虑的童年

王国,跨入现实的世界。无庸置疑,男人能给家庭带来稳定。父亲——家庭

生活的基石。父亲喜欢按时开饭,晚饭后不愿人打扰,乐于跟别人合作演奏

。这些都是无形中被人自然接受了的。父亲是我们衣食的保障,他统管家务

使之井然有序,父亲还为我上乐理课。

麦琪在父亲去世大约九个月后与詹姆斯·瓦茨结了婚。她不太情愿离开

母亲。母亲急于了结这桩婚事,不愿意他们再拖下去了。我清清楚楚记得她

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母女俩人会愈加难舍难分。詹姆斯的父亲也急于让他早

些完婚。詹姆斯很快要从牛津大学毕业,直接进入商业界。他渴望与麦琪结

为伉俪,建立自己的小家庭。瓦茨先生计划在自己的地产上为儿子建一座房

子,这对年轻夫妇可以住在那里,一切就这样安排妥当了。

父亲那位在美国的遗嘱执行人奥古斯特·蒙坦特先生从纽约来到我家,

住了一个星期。他身材魁伟,待人和蔼,非常讨人喜欢。没人比他更能体谅

母亲了。他坦率地告诉母亲,父亲的生意糟糕透了,那些律师们及假心假意

为他好的人曾经给父亲出了许多馊主意。大量的钱财都耗费在补偿亏本的生

意上,用于维修纽约的房产上,其实根本不解决实际问题。他建议放弃大部

分的房产,以免去繁重的税款,能剩下的进款大概不多了。祖父曾经留下的

大宗遗产已经化为乌有。祖父曾经是克菜弗林公司的合股人,公司愿意继续

为合股人的遗媳提供红利,而且也定期为母亲提供一笔为数不多的抚恤金。

根据祖父的遗嘱,我们三个孩子每年每人可以得到一百英镑的现钞。大宗的

美金都投入了房产业,目前这些房产已日趋衰败,不是被遗忘无主,就是以

极低廉的价格出售了。

当时所面临的问题是,母亲能否支付得起居住在阿什菲尔德的这笔费用

。我觉得母亲的决断是实际的。她断定我们继续住在那里是不明智的。将来

房子还需要维修。靠我们这点进账来维持现状尽管是可能的,但却非常艰难

。最好是将现有的邱宅卖掉,在德文郡的某地,大概是在埃克塞持财近买下

一幢小一些的房子。这样就会减少开支,而且买卖房子的差额也算是一笔收

人。母亲虽未受过职业训练,不道得经商,但也不乏经商常识。

然而,她的主张却遇到了儿女们的反对。麦琪、哥哥和我一致强烈反对

卖掉阿什菲尔德邸宅,恳求她保留这幢房子。蒙蒂特意从印度写信来。我们

说阿什菲尔德是我们的家,卖掉它我们于心不忍。姐夫许诺他可以长期寄给

母亲一小笔款子作为补贴。夏季他和麦琪到阿什菲尔德来祝也可以帮助支付

一定的开销。母亲终于被我们对阿什菲尔德的眷恋之情所打动,放弃了自己

的主张。她表示不管怎样也要尽力保住这座邸宅。

就这样,阿什菲尔德依旧是我们的家,在我们心中始终是那么神圣。多

少年来,阿什菲尔德对我来说一直具有重要的意义。它是我一生的写照,是

我的家,是我的归宿。

父亲是九月离开人世的。第二年七月,姐姐出嫁了。由于是在父亲居丧

期间,所以婚礼很冷清,未举办盛大的结婚宴会。婚礼安排得很妥贴,结婚

仪式在古老的托基教堂里举行。我有生以来头一次作了女傧相,感到莫大荣

幸,所有的女傧相都身着白色衣裙,头戴雪白的花冠。婚礼定在上午十—时

开始,在此前我们在阿什菲尔德邸宅举行了喜宴。新娘新郎高兴地收到了许

多为他们祝贺的新婚礼品。

麦琪的离去可以说标志着我生活的第二阶段的开始。

我仍是个孩子,可是却已告别了童年的第一阶段。时而兴高采烈,时而

悲伤绝望,时而又自高自大;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出的这些特征都是童年的标

记。随着这些特征一起消失的还有安全感和对未来生活的无忧无虑。我们不

再是米勒一家人了。如今只剩下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一个是中年妇女,一个

是未曾涉世,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一切似乎还跟过去一样,但是家庭的气氛

却截然不同了。

自从父亲去世以后,母亲的心脏病多次复发,发病很重,医生为她开的

药也无济于事。我一生中头一次体味到为他人担忧的滋味,我那时毕竞还是

个孩子,自然会把事态想得更严重些。我常常深夜醒来,心里砰砰直跳,竟

然确信母亲已经故去。十二三岁的孩子正是处于易于忧虑的年龄。我自知有

些荒唐,但却不由自主地夸大了这些感觉。我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穿过走

廊,来到母亲的卧室外,跪在门前,将耳朵贴在门轴处,凝神倾听母亲卧室

里是否有呼吸声。多数情况下,我很快就能得到安慰——热情的鼾声算是对

我最好的报答。所有这无数次的忧虑,我从未告诉过母亲,我想她也不可能

料到。此外,当她出门上街的时候,我还感到一阵阵恐惧,害伯她被车子撞

倒。现在想起来实在有些荒唐可笑,把人忧天。这些情感纠缠了我大概足有

一两年,以后就渐渐消逝了。后来我搬进了父亲的起居室,就在母亲卧室的

隔壁,房门开着一条缝隙。这样,一旦母亲夜里犯病,我就可以直接进去,

把母亲的头垫高一些,给她递送白兰地和碳酸氨。

当我感到自己就守候在她身旁时,我不再受到令人痛苦不堪的忧虑的折

磨——被夸大了的恐惧减小了。我发觉自己一生都背负着想象的重负。它虽

然对我大有稗益——想象的确是小说家们必备的特殊技艺,但在其他方面却

也讨厌地纠缠着你。

父亲去世后,家里的生活水平急剧下降,社交活动几乎完全终止,除了

去访问几位旧友以外,母亲不再跟任何人来往。我们手头拮据,不得不处处

节俭,为了保住阿什菲尔德,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些。家里不再举行午宴和晚

宴。她身边的佣人由三个减至两个。

我们自己的饮食不再像从前那样,经常一顿三四道菜的家宴了。正餐取

消了,母亲和我傍晚只吃干酪烤通心面条,或者米饭布丁之类的小吃。我想

简对此一定大为伤心。

母亲还逐渐从简手里接过定购食品的工作。

2

大约是三月的某一天,母亲说麦琪快要生小宝宝了。

“麦琪要有一个小宝宝?”我惊讶得目瞪口呆了。不知道这为什么会出

乎我的意料——此类事情在我的周围屡有发生。

我曾经接受了詹姆斯作我的姐夫这一事实,平日里亲热地称他吉米,很

喜欢他。可这新的事实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很高兴有了外甥。后来,麦琪带他来阿什菲尔德住了一个月。他两个

月时,在古老的托基教堂受洗礼。由于他的教母诺拉·海伊持不能赶来,委

托我代表她抱着小外甥。我神情庄重地肃立于前排,姐姐提心吊胆地将双手

悬在我的手臂下方,生伯我把孩子掉到地上。

他取名为詹姆斯·瓦茨,跟他的父亲和祖父同名。家里人叫他杰克。他

当时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所以我简直急不可待,期望他立刻长大,能跟

我一块玩耍。

我非常高兴麦琪能够回到家里来长祝我缠着她给我讲故事。她能给我的

生活平添许多乐趣。我头一次听到福尔摩斯的故事就是麦琪给我讲的,名字

叫《蓝红宝石》。从那以后,我总是央求她再为我讲些故事。《蓝红宝石》、

《红头联盟》、《五粒桔子籽》都是我最爱听的。我很喜欢听地讲故事,她

讲起故事来给声绘色。

麦琪结婚前就写短篇小说。曾在文学杂志《名利撤上发表过许多篇。在

当时,能在《名利撤杂志小说栏里发表作品的人都被公认为是有文学造诣的。

父亲为有这样的女儿而感到莫大的骄傲。她写了一系列以体育运动为题材的

短篇小说——《第六个额外的进球》、《绿茵场上的摩擦》、《凯蒂打板球》

等等。二十多年以后,我重读这些小说,仍然认为写得十分精彩。她要是没

有结婚的话,也许会继续写下去。

她从未认真考虑过要当一位作家,也许更希望成为一名画家。她属于那

种只要想干什么就差不多能干出成绩的有才气的人。据我所知,她婚后就不

再写小说了,但是十到十五年之后,开始从事戏剧创作。她写的《债权人》

一剧,曾由巴兹尔·丁导演,利昂·夸特梅恩和费伊·康普顿主演,在皇家

剧院上演。除此之外,还写了一两个剧本,但没有能在伦敦公演。她还是一

位优秀的业余演员,参加过曼彻斯特业余剧团演出。麦琪是我们家里公认的

才女。

我当时胸无大志,自知缺乏天赋。我曾喜欢打网球和板球,但一直打得

不好。假如我说自己自幼渴望成为一名作家,并坚信将来总有一天会实现自

己的夙愿,那会是很有趣的事情,可是说老实话,我的头脑中并末闪现过这

样的奢念.我在十一岁那年却也发表了作品。事情是这样的。伊灵出现了有

轨电车,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这对伊灵来说是件可怕的事情。如此宁静的

居民区,宽阔的街道,美丽的房屋如今却被这叮叮当当的电车所破坏。有人

说这是进步,立刻遭到人们的起哄。电车并无先进之处,它噪音很大,危害

市民的健康。城里当时已经设有从伊灵大街到舍佛德林和从汉威尔到艾克顿

两条重要的公共汽车路线。那些车身漆有伊灵字样的朱红色公共汽车完全胜

任客运工作,伊灵还有旧式的大西部铁路和地区铁路。

没有增设有轨电车的必要,可是它却出现了,无情地出现在伊灵城里,

有人忧伤落泪,有人咬牙切齿。就在电车开始运行的第一天,我写的一首诗

发表了,这首诗由四小节构成。姨婆恳请一位常去她家作客的老绅士去一趟

报馆,向编辑推荐这首诗。当我从报纸上读到自己的那首诗时,感到欢欣鼓

舞。但这并没有促使我考虑将来是否从事文学创作。

我考虑的事情仅有一桩一一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婚姻。

我和我的朋友们一样对此深信不疑。我们意识到幸福即将来临,我们渴

望爱情,希望得到关怀和照顾,希望受到尊重,切望我们所追求的能够如愿

以偿,同时,又把丈夫的生活、事业及成功作为我们引以自豪的职责摆在生

活的首位。我们不需要什么兴奋药或者镇静剂,生活赋予我们信仰和快乐。

尽管我们也会偶感失望——一时的不幸———但纵观人生。趣味无穷。也许

对如今的姑娘来说,生活中同样充满了乐趣,可她们似乎并不幸福。我忽然

感到,她们大概能从忧郁中得到快慰,有些人就属于这种类型,她们好像更

偏爱那些使她们永远屈服的情感危机。她们甚至喜欢焦虑,喜欢只有我们老

一辈人才有的焦虑。当年我们这一代人常常会遇到家境衰落,连所期待的四

分之一也难以得到满足。那么我们又为什么能如此地热爱生活呢?难道是我

们的心中就有一种如今已不再产生的生命活力吗?我们就如同具有强大生命

力的花朵一一也常常像野草,尽管如此,我们却根深叶茂——奋力穿过铺路

石和石板的缝隙,植根在不毛之地,立志要张开生命的风帆,享受生活的乐

趣,在阳光下成长,直至有人走来,踩在我们身上。即使遭到暂时的摧残,

我们也很快就会重新昂首挺胸。

真正令一位年轻的姑娘——未来的妻子跃跃欲试的,是那个酷似奇妙历

险一样的生活。你无从预料将降临到你头上的是什么,这使女性们如此振奋

。不必为未来而担忧——生物学自然会作出抉择。你在期盼着那个男人,一

旦他出现在你的面前,就会彻底改变你的生活。在生活的叉路口上,你可以

表露你的心迹,这是激动人心的。“我要嫁给一个外交家,我希望出国,到

世界各地观光……”“我不想嫁给一个水手,不愿意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沿海

地区。”或者“我要嫁结一位桥梁建筑师或探险家。”整个世界向你敞开着

,但是并不能由你选择,只能听凭命运的决断。你也许会遇到各种人,也许

他是个酒鬼,你的婚姻并不美满,但这更刺激了你的全部情感。你所嫁给的

并不是某人的职业,而是有血有肉的人。用老一辈保姆、厨子和女佣的话说:

“迟早有一天,‘有缘分的先生’就会闯入你的生活。”

到了十三四岁,我察觉出自己在生理上有了很大变化,经验和阅历也极

大地丰富起来,感到自己己不再栖身在长辈的羽冀之下。我已经能够护卫自

己了。我也开始努力了解自己——属于哪种类型的人,在哪些方面能有所造

诣,哪些方面会一事无成,因此不能浪费自己的光阴。我自知反应不灵敏,

遇事需要有充分的认真思考的时间,方能决定对策。

3

父亲去世后,母亲在麦琪的陪同下去了法国南部,我一人留在阿什菲尔

德,由简照顾了三个星期。就在那时,我迷上了一项运动,结识了新的伙伴。

在码头上滑旱冰是当时时兴的消遣。码头的地面粗糙不平,使人频频摔

倒,但也给人以无尽的乐趣。码头的尽头有一座类似音乐厅的大房子,冬天

闲置,被用作室内旱冰场,人们自备旱冰鞋,花上两便土买一张门票,就可

以进去滑了。我在旱冰场常遇到的是露茜姐妹。她们都已成年,待我很好,

因为她们了解到我母亲遵从医嘱去国外疗养,就剩我一个人在家。

我生活中最愉快的时刻是麦琪回家小住的时候。她每年八月回来。简跟

她一道来,住上几天就回去工作了。麦琪带着杰克在家里住到九月底。

杰克给我带来了无尽的欢乐。他脸颊红润,金黄的头发,看上去很贪吃。

我们有时称他是“奶油鸡蛋小面包”,他生性桀骜不驯,嘴总是闲不住,要

想使他开口说话非常容易,但要想让他闭上嘴可就难了。他脾气暴烈,常常

会像我们说的那样大发雷霆:开始是满脸涨红,继而变紫,憋足了气,直到

实在憋不住了,爆发出一阵雷霆!

跟所有的孩子一样,杰克敬重我的母亲。他总是一大早就跑过去,钻进

我母亲的被窝,隔着墙壁我也可以听到他们的谈话。有的时候他们谈论人生,

有的时候母亲给他讲故事。

圣诞节期间,我们常去柴郡跟瓦茨一家一起过节。简每年这时候休假,

他和麦琪要去圣茅利茨住三周。他滑冰滑得很好,这是他最理想的度假方式。

母亲和我去旗多,与老瓦茨夫妇及他们的四个孩子,还有杰克一道欢度圣诞。

对于孩于来说,在这座阳宅里过圣诞节是再好不过的了。它不仅仅是一座宽

大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具有哥特式风格,有许多房间,走廊、台阶、前

后楼梯、阳台、壁完——孩子们喜欢的一切,而且还有三架型号不同的钢琴

和一架风琴。

艾本尼是贪吃者的天堂。在中厅的一侧,有一间瓦茨太太的贮藏室。它

与姨婆的贮藏室不同,没有像金库那样紧锁着,允许家人出入,各取所需。

里面靠墙摆满了架子,上面存放了各种美味佳肴。有一面架子上放的全是各

种巧克力,一盒一盒的,上面贴有各色商标。室内还有饼干、姜饼、各种水

果罐头、果酱等等。

在其他时节,我和母亲也来艾本尼小祝这座邸宅让我留恋。在院子里的

环形车路底下有一条地沟,我发觉那是我表演各种历史故事和戏剧的好地方。

我常常大模大样地走着,口中念念有词,两手比比划划。我敢肯定园丁们准

以为我精神失常了,这正是我进入角色的时候。我不曾想到要把历构思的东

西写下来,对园丁们的品评议论也不屑一顾。即使在今天、我也时常一边散

步,一边自言自语——试着把写作的某一章节理顺。

我的创造力还表现在绣制沙发坐垫上。当时坐垫很时兴,尤其是绣花坐

垫始终受人欢迎。我在秋季热心搜集一大堆丝线,开始是买各式绣花图案,

用熨斗印在一方方缎子上,再用丝线绣制。后来我对那些千篇一律的图案厌

倦了、就自己动手将瓷器上的花样描下来。家里有一些柏林和德累斯顿产的

大花瓷瓶,上面有精美的花卉图案。我把它们临摹下来,尽量复制它们的色

彩。外祖母听说我在绣花,颇为高兴。她大半生都在刺绣,想到外孙女会继

承自己的事业万分欣喜。然而我却没能达到她那样高超的技艺,没有像她那

样能绣制山水风景和人物肖像。

在简的父亲瓦茨先生面前我总要感到难以名状的羞涩。他曾叫我“小梦

想家”,使我窘迫不已。他时常问我:“又在幻想什么呀,我们的小梦想家?”

我满面绯红。他还常要我为他弹奏或演唱充满感伤情调的歌曲。我识谱能力

极强,他动不动就拉我到钢琴旁,给他演唱他心爱的歌曲。我不太喜欢这些

歌曲。但唱歌总比跟他聊天要轻松一些。瓦茨先生是艺术家,擅长画沼泽和

日落等风景画。他还是有名望的收藏家,专事古老的橡木家具的收藏。除此

之外,他和他的朋友弗莱彻,莫斯还从事艺术摄影,出版了几部著名建筑的

闷片集。我真希望自己当时在他面前不那么差答答的,在我那个年龄,正是

自我意识最敏感的时期。

节礼日①那天,大人们带我们乘火车去曼彻斯特观看童话剧——它们都

是一些优秀的剧目。在此之前,我也看过童话剧。我有生第一次观看童话剧

是在德鲁利兰,由姨婆带着去的。看的是马瑟·古斯的《唐·莱思斯》。这

部童话剧的剧情我至今记忆犹新。一连几个星期,我都梦见了唐·莱思斯。

他是我所见过的最滑稽的人物。就在观看演出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激动

人心的事情。两位小王子就坐在皇家包厢里看戏。那位人称爱迪的王子不慎

将自己的节目单和观剧用的小望远镜碰落到包厢下方正厅前排我们座位的近

旁。令人振奋的是,爱迪王子没有支使侍从,而是自己亲自走下包厢,拾起

节日单和小望远镜,彬彬有礼地向我们道歉,说但愿这些东西没有碰伤我们。

①节礼日.英国法定的假日.是圣诞节的次日;按英国俗例,这天要向

邮递员赠送’节礼“,故称“节礼日”。

————译注。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入非非,幻想着有一天,我会嫁给爱迪王子。也

许,起初他落水遇难,被我救了上来,由此引出一段罗曼史……女皇殿下恩

准了我们的婚事。或者,是另外一种偶然的机遇——王子流血过多,奄奄一

息,我为他输了血。像托尔庇那样,我被封为女伯爵,高攀与王子结为伉俪。

4

游泳是我一生中的一大乐趣,直到今天,仍然如此。要不是关节炎缠身,

下水和出水都感到困难,我对游泳的兴趣一定会经久不衰的。

在我大约十三岁的时候,社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记得从前的海滨浴场

是男女严格分开的。海滨设有妇女专用浴唱—一个铺有石子的小海湾。海滩

的坡度很大,有八辆更衣马车停候在那里,由一位脾气暴躁的老头儿照料。

游泳者跨进漆成条格的更衣马车,关好两边的车门,开始更衣。更衣时还需

格外当心,因为不一定什么时候,那位老头会突然决定该你下水了。这时,

马车就会额颤巍巍地碾过松散的石子,颠簸得厉害,像如今的吉普车或者越

野车穿过沙漠中乱石密布的地带一般。

穿戴停当,就打开朝水那面的车门。如果赶车的老头对你好的话,马车

会停在海水正好接到最高一层阶梯上。你走下马车,下到恰好齐腰深的水中,

开始游泳。在不太远处,有一只小筏子,可以游到那儿爬上去休息。落潮的

时候,小筏子离得很近;涨潮时,就得游很长一段距离才能到达那里,这样,

你就多少可以独自享用这只小筏子了。在水里你随便游多长时间都可以。我

每次游的时间都大大超过了陪同我来的大人们所规定的钟点。他们远远地向

我招手,示意我上岸。不过,我一旦登上小筏,他们就很难把我叫回去,我

继续朝着相反的方向游去,总是能随心所欲地拖延时间。

当时还不时兴躺在海滩上进行日光裕出水后立刻钻进更衣马车,马车还

是突然启动,将游泳者载上岸来。

男子海滨浴场位于海岸更远一些的地方。男人们只穿一条三角裤叉在水

中尽情地畅游,远离女人们的视野。然酉,时代在发展,男女混合浴场逐渐

遍布了英伦三岛。

麦琪每年夏天都带着杰克来托基,我们几乎天天都去潜泳,即使是刮风

下雨,也打消不了我们的兴致,事实上,我更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游泳。

我们如今与外界的往来比父亲在世时少得多了。我心目中有自己的伴友,

母亲也只与一两位知己交往,几乎没有什么社交活动。这都是因为家里经济

困难,母亲手头没有可以招待客人或者支付去赴宴的马车钱的费用。母亲一

直不适宜走远路,加上患有心脏病,极少出门访友。在托基,无论去哪儿,

出门就得上坡下坡。我夏季游泳,冬季滑旱冰,有大量的书籍阅读,从书中

获得了无尽的乐趣。这一时期,母亲为我朗读狄更斯的作品,我和母亲都喜

欢他的著作。

起初,母亲朗读沃尔特·司各特的作品。我最喜欢的作品之一是他的《法

宝》。我还读了他的长诗《玛米恩》和《湖上夫人》。后来,我和母亲又都

把兴致转向狄更斯的小说。母亲家来缺乏耐性,阅读随意跳过一些段落。朗

读司各特的作品时,她常常读着读着,忽然冒出一句,“下面是大段的描写

,文笔倒是优美流畅,不过用不着写这么多。”我想她也一定将狄更斯作品

中的一些忧郁伤感的段落悄悄地略去了,尤其是描写小耐尔的那些段落。

我们最先读的狄更斯的作品是《尼克拉斯·尼克贝》,我特别喜欢的人

物是那位老绅士。在狄更斯的所有作品中,我量喜欢读的是他的《荒凉山庄》

,至今爱不释手。

偶尔我们也读读萨克雷的作品。我们顺利地通读了《名利撤,在读《纽

可谟一家》时却读不下去了。“我们应该喜欢这部作品,”母亲说:“大家

都认为它是萨克雷最优秀的一部小说。”姐姐最喜欢读的萨克雷的作品是

《爱斯芒德》,这部作品也让我们感到晦涩和冗赘。事实上。我从来也没有

能够很好地欣赏萨克雷的作品。

在我个人阅读的书籍中,这一时期让我入迷的是法文版大仲马的《三个

火枪手》、《二十年后》和《基督山伯爵》。尤其是《基督山伯爵》的第一

卷。尽管后面的几卷对我来说偶有费解之处,但整部著作气势宏大,波澜壮

阔,令我陶醉痴迷。我当时也喜欢读莫里斯·豪莱特的《林中情侣》和《理

查德的是与非》。这些都是优秀的历史小说。

看戏始终是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住在伊灵的时候,姨婆每星期

至少带我上一次剧院,有时两次。每逢上演新的音乐喜剧,我们逢场必到,

并购买剧中音乐的乐谱。

我十分喜欢弹奏这些曲子。在伊灵姨婆家中,钢琴摆在客厅里,我可以

一连弹上几个小时,而不去给任何人添麻烦。

我把这些乐谱带回到阿什菲尔德,晚上在学习室里弹奏。母亲经常晚上

吃点东西后,大约在八点左右就早早地上床休息了。我仍旧在她卧室上方的

房间里一边弹着钢琴,一边高声唱歌。过了大约两个半小时左右,母亲实在

忍受不了了。就用—根拉窗帘的长杆,急促地捅捅天花板。我懊丧地离开钢

琴。

我也曾构思过一个独幕小歌剧,剧名叫《马乔里》。我并未把它全部写

出来,倒是在庭院里试唱了一些片断。我隐约感觉到将来有一天,我真的能

谱写乐曲。我甚至试着写一部歌剧.但后来又搁置一边了。我记不得整个剧

情,只记得它具有悲剧的情调。一位优秀的男高音歌唱家无望地爱上了一位

叫玛嘉丽的姑娘,而玛嘉丽并不爱这位年轻的歌唱家。

后来,他与另一位姑娘结了婚,可是就在举行婚礼的当天,他收到玛嘉

丽寄自遥远的乡下的一封信.告诉他她即将离开人世,她已经意识到她是爱

他的。年轻的歌唱家撇下新娘,风尘仆仆地赶到玛嘉丽的身旁。玛嘉丽在弥

留之际,用一支胳膊肘支撑着身体,轻轻地唱了一支动人心弦的情歌。

新娘的父亲发誓要为被人抛弃的女儿复仇,也随后赶来了。

但是,这对情人的不幸深深地感动了他。最后,他用男中音加入了二位

情人的演唱。整个歌剧以最著名的三重唱结束。

我也曾有过写一部叫《艾格尼丝》的长篇小说的创作冲动。我已经记不

太清我所构思的故事情节了。书中好像有姐妹四人。大姐奎恩妮,一头金发,

长得妩媚动人;老二、老三是孪生,深色的皮肤,文雅端庄;最小的艾格妮,

容貌一般,腼腆而且体弱多病,静卧在沙发上。故事很长,我大都忘了,只

记得艾格妮的真正价值后来终于被一位留着唇髭的名人认识到了。许多年来

艾格妮一直悄悄地爱着他。

母亲忽然感到我受的教育毕竟还不够,应该到学校里就读一段时间。托

基有一所古文尔小姐办的女子学校。母亲为我办好了手续,每周去学校听课

两天,选修一些课程。

我选修了算术、语法和作文。我对算术的兴趣始终未减,大概就是在那

所学校里,我学习了几何。令我头痛的是语法课,我想不通,为什么一些词

被称作介词,为什么某些动词只能有某些固定的用法。这些解释语法的术语

对我简直像外语一样难以理解。我曾满腔热情地学习作文却没有什么大的成

就。教师的批语总是说,我的文章怪诞离奇。严厉地批评我写文章容易离题。

我犹记得我的一篇以《秋》为题的作文。文章开头写得还不错,描写了金色

和褐色的秋叶,可是,鬼使神差地笔锋突然一转,写起一头猪来了。也许是

因为写到它从林中的土里拱出了一些橡树果。接着就大书特书起这头猪。完

全忘却了《秋》的题目。我写了这头猪五花八门的历险,文章最后以它为朋

友举行盛大的山毛榉坚果宴会结束。

后来,我常想,假如当年我继续在学校受教育,情况又会怎样?我想我

会有所长进的。有可能完全被数学吸引住了——一个始终使我痴迷的学科。

要真是这样的话,我的一生就全然会是另一个样子。我也许会成为一位三流

或者四流的数学家,一生都会幸福如意,也许就不必写什么小说。数学和音

乐足以满足我的需要。它们会牢牢地吸引我的注意,从而关闭了我形象思维

世界的大门。

然而,经过几番思考,我发现人的一生总是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发展的。

人们常常会想到“要不是发生了某件事。我就会如何如何”,或者“要是我

跟另一个人结婚,我的一生就完全是另一番样子”。不论怎样,我觉得人总

是在自己的模式以内,探索着自己的生活之路、因为人总是按一种模式发展

——这就是生活中你个人的模式。你可以为之增光加彩,或者草率了事,它

却总是属于你自己的模式,只要你追循着你自己的模式,就能获得生活上的

和谐,心灵上的慰藉。

我在盖耶小姐的学校学习了大约一年半多一点的时鞠。母亲后来改变了

原来的打算。一天,她突然说要我去巴黎。她想在冬季把阿什菲尔德租出去,

我们一起去巴黎。我可以在姐姐曾经就读过的膳宿学校学习,她问我是否乐

意。

一切都得按她的计划行事。母亲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她办这些事

情效率极高,大家都顺从她的摆布。房子8I藏价出租了。我和母亲整理好行

装,没多久就在巴黎梯也纳大街的梯也纳旅店安顿下来。

母亲随身携带了许多引见信以及寄宿学校、教师、能出主意的人的地址。

不久,她就把这些都分理出来。她听说原来麦琪就读学校的潘茜娜特· T太

太已经不同于从前了,学校每况愈下。丁太大已经心灰意懒了。母亲却说,

我可以暂时试读一段时间再说。这种对待教育的态度在如今是难以让人苟同

的,可在母亲看来,去一所学校试读就如同光顾某家餐馆一般。对一家餐馆

只探头瞧一眼是无法作出评判的,得亲自走进去品尝一下它的莱看。要是不

喜欢,就尽快离开那里。在当时,人们也不必为毕业证书发愁。并不介意毕

业证书上的成绩是优秀还是一般,很少考虑它对未来前途的影响。

当时学校里教授的内容似乎并不怎么使我感兴趣。历史课好像正在讲

“福隆德”运动①,这段历史我早已从历史小说所熟知了。地理课学的也是

“福隆德”运动时期的地理,我被那些旧时的法国各省概况搞得晕头转向。

课堂上还讲了法国大革命时期各个月份的名称。我的法语听写糟糕透了,大

大出乎任课教师的意外,她简直难以相信。“这的确是不可能的。你的法语

说得这么好,听写中竞出现了二十五处错误,二十五处呀!”班里其他同学

的听写错误没有超出五个的。我为此而惹人注目。如果想想我个人的成长环

境,就不足为怪了,因为我是完全通过会话学习法语的。在法语课的其他方

面,如文学、背诵等等,我是班里的优秀生;但在法语语法、拼写方面,我

几乎是班里成绩最差的学生。老师们觉得我很棘手,为我而感到羞愧,我自

己对此却不以为然。

①“福隆德”运动又称投石党运动,系1648一1653年法国反专制

制度的政治运动.——译注。

教授我钢琴的是一位叫莱格朗德太太的老教师,她在那所学校执教多年。

她最喜欢运用的教学方式是与她的学生一起弹奏。她坚持要求学生学会读乐

谱。我的识谱能力还算不错,可是与莱格朗德太太一起弹奏却是活受罪。我

们俩并排坐在一条像琴凳一样的长凳上,莱格朗德太太肥胖的身体就占去了

一大半的位置,靠琴中部的那只胳膊肘把我顶得很远。她弹奏起来激情满怀,

臂肘大幅度移动,叉腰似地向外撑着,结果使坐在身旁学琴的学生在合奏时

不得不紧紧夹着那只手臂弹奏。

凭借着我的某些天赋,我几乎总能对付着弹奏二重奏的低音部分。莱枯

朗德太太也乐于这样,因为她非常欣赏自己的演奏,而高音却又最能抒发胸

臆。

有时,由于她满腔激情和专心致志地埋头弹琴,没有注意到我的低音部

分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声音了。我时而踌躇地弹上一小节,远远地落在她的后

面,我试着跟上她的弹奏,却又不知道进行到什么地方了。我信手弹起来,

力图跟她同步。可是,因为我们是看着谱弹奏.所以我不可能每次都预先找

到该弹的地方。突然,一个极不合谐音把莱格朗德太大从音乐的陶醉中惊醒。

她嘎然止住,两手悬在空中、厉声说道:“喂,你刚才弹了些什么,小家伙?

难听死了!”她的斥责毫不过分,的的确确太难听了。我们接着又重新弹起。

当然了,假若我要是负责高音部分,稍有差错,即刻就能被察觉。但总

的来说,我们配合得还不错。莱格朗德太太在弹奏的整个过程中不住地喘息

和鼓鼻,胸部一起——伏,不时地发出一声声呻吟。这些举动使人惶恐而又

让人消魂。可她身上散发着的强烈气味却又不那么令人愉快。

学期末,要举行一个音乐会。我被安排演奏两首乐曲,一首是贝多芬的

《奏鸣曲》,另一首是《阿拉贡小夜曲》或者类似的什么曲子。我突然厌恶

起《阿拉贡小夜曲》来。不知是什么原因,我发现它特别不好弹。按理来说,

它应该远比贝多芬的作品容易。我排练贝多芬的作品进步很大,但《阿拉贡

小夜曲》的弹奏却始终很差,毫无进展。我越全力以赴檀练习,越感到心慌

意乱。在睡梦中也在琢磨怎样演奏。夜里被将会发生的各种不测所惊醒——

琴键突然坏了,不得不中途换用风琴演奏,要不然就是我迟到了,或者音乐

会已在前一天晚上举行过了……现在想来,这些梦属实在荒唐。

就在音乐会将要举行的前两天,我发高烧,学校把我的母亲也找了来。

医生找不出发烧的起因,但他提议取消我在音乐会上的演奏,搬到校外休养

两三天,等开过音乐会后再回来.我无法表达我对他无尽的感激之情,尽管

与此同时也感到本来立志成功但却败下阵来的懊丧。

我还记得在盖耶小姐办的女子学校时,平日我在班里的算术是拔尖的,

谁知在一次考试中却成了全班的最末一名。读考卷上的题的时候,不知怎么

搞的,我的大脑中止了运转。

有些人平时学习不怎么样,可是考试的时候竞能通过,而且得分很高;

有些人在平日弹奏得很差,一旦到了观众面前,却能发挥得比平日好。也有

一些人则恰恰相反。我就属于后一类人。这显然也促使我选择了恰当的职业。

作为一名作家,最幸运的就是可以独处,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专心写作。它

虽然也会令人焦虑、烦恼,让人头痛,使人在安排明知能安排得好,却一时

又很难理出头绪的故事情节时绞尽脑汁,但是作为作家,却不致在公众面前

当场出丑。

我如释重负地回到了学校,心绪格外地好。我赶忙试着弹了一下《阿拉

贡小夜曲》。这一次效果比以往任何一次弹得都好,但仍旧不甚理想。我继

续跟着莱格朗德太太学习贝多芬奏鸣曲的剩余部分。她对我感到失望,因为

我本应为她赢得一些赞誉,不过她仍旧待我和善,慰勉我,说我对音乐的感

受力强。

我曾在巴黎度过了两个冬天和一个夏天,那些都是我生活很最快活的日

子,各种各样有趣的事情时有发生。祖父的一位旧友也住在那儿,他的女儿,

当时正在巴黎演出的大型歌剧《浮士德》中扮演玛格丽特。我去观看了她的

演出。寄宿学校是不组织学生看《浮土德》的一一这一剧目被认为“不适宜

少女”们观看。我倒觉得人们过高地估计这些易受腐蚀的少女们了。要想看

懂玛格丽特窗前发生了什么有伤风化的事,还真需要有比当时的少女们所具

备的多得多的知识。在巴黎观看演出时,我对玛格丽特为何锒铛入狱感到困

惑。我以为她是偷了珠宝才坐牢。我从未想到她怀了孕,生下的孩子天折了。

学校组织我们看的大多是歌喜剧,《卡门》、《绣花女》、《曼侬》。

《卡门》是我最喜欢的一部。我在大歌剧院除了《浮土德》,还看过

《汤豪舍》。

母亲带我去裁缝店,从那时起,我开始讲究穿戴了。我高高兴兴地在那

儿订做了一件银灰色的双皱夜礼服。在此之前,还从未打扮得像个成年人。

我们通过母亲带来的那些引见信进入了法国人的社交界。在当时,美国

姑娘受人欢迎。法国的贵胄们可以与美国富翁们的千金缔姻。我虽远算不上

是富家小姐,父亲却也是公认的美国人,而所有的美国人又都被认为是有钱

的。这是一个奇特的、冠冕堂皇的旧式社会。

我接触到的法国人都是那么彬彬有礼,举止庄重。在一个少女的眼里,

再没有比这更刻板的了。尽管如此,我也学会了最客套的礼貌言辞。还跟一

位叫华盛顿·劳伯的先生学会了跳舞和得体的举止,了解到《华盛顿邮报》、

波士顿及其他一些事情。我还了解到遍布世界各大都市的社交界。

最使我厌恶的是图画课。母亲固执己见,执意不许我放弃这门课程。

“女孩子应该学会画水粉画。”

就这样,每隔两个星期,就有一位忠厚的青年女子来找我,硬是陪着我

乘地铁或公共汽车去花市附近的一个画室(当时在巴黎,少女是不能独自一

人出门的)。我和一群姑娘一起学习绘画,学画水杯中的紫罗兰,小罐中的

百合花以及黑色花瓶中的水仙。那位教授绘画的女士在我们的座位中间来回

踱步,不时地发出几声令人不安的嗟叹。

复活节期间,我们参观游览了凡尔赛、枫丹白露以及其他一些名胜。回

来后,母亲像以往一样突然告诉我,说她决定我不再回T太太的学校了。

“我有些看不上那所学校。”她说,“讲授的课程都很乏味,完全不同

于麦琪上学的时候了。我打算回英国,已为你安排好了,去霍格小姐办的学

校就读。”

我听后只是略感突然。在T太太的学校里我生活得很愉快,并不是特别

想要回去。实际上,换一个新的地方的主意似乎更吸引人。我总是喜欢新鲜,

不知道这能说明我的愚蠢还是随和——当然了,我自己倒希望是后者。

这样,我来到霍格女校。这是一所很好的学校,只是英语占了绝对优势。

我喜欢这所学校,但也发现校园里的生活有些单调。我有了一位优秀的音乐

教师,只是不及跟莱格朗德太太学琴时那么有趣。尽管校方严禁学生说英语,

可是大家却始终用英语交谈。没有谁肯在法语上花很多功夫。

在霍格女校,校外活动得不到鼓励,甚至可以说是不允许的。这倒使我

摆脱了外出补习绘画的烦扰,只是对不能再经常像游历天堂一般穿过花市而

遗憾。暑假的时候我回到阿什菲尔德度假。就在假期结束的时候,母亲对我

的教育又有了新的打算。对于母亲这种做法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5

姨婆的医生巴伍德大夫有一位嫂子在巴黎办了一个女子精修班,每期只

招收十二到十五名学员。每名学员都要选乐课,去艺术学校或者巴黎大学文

理学院听课。“你觉得去那儿学习怎样?”母亲征询我的意见。正像我说过

的那样,我喜欢新鲜,事实上这时我的信条已经确立,那就是:“无论什么,

都应该尝试一下。”就这样,秋天的时候,我进入了德赖登女士设在德布瓦

大街凯旋门外的德赖登女子精修班。

德赖登班的一切都那么令人惬意,我头一次感觉到,我们所学的一切都

引人人胜。班里一共十二名学生。德赖登女士细高个子,身段优美,一头白

发梳理得非常整齐美观。

她有些凶悍,每逢生气的时候,就喜欢使劲揉擦她那只红鼻子。她说话

冷漠,夹杂着讥讽,让人惶恐却又能激励人上进。

她的助手是个法国女人,帕蒂太太,帕蒂太太是个典型的法国人,喜怒

无常,多愁善感,特别容易偏激。我们大家却非常喜欢她,几乎不像惧怕德

赖登女士那么怕她。

这里的生活多少有点大家庭的意味,但在学习上,人人都一丝不苟。教

师特别注重音乐学习,但课程的开设也是丰富多彩的。我们从法兰西喜剧院

聘请一些人来为我们讲授莫里哀、拉辛和高乃依,还从艺术学校邀请歌唱家

为我们演唱吕里和格鲁克的歌曲。班里还开设了戏剧课,课上要朗诵作品。

幸好我们做听写测验的次数不多,所以我的拼写错误也就不那么惹人注目。

由于我的法语说得比别的同学都流畅,在背诵台词的时候完全沉醉在剧情之

中,仿佛自己就是剧中那位可悲的女主人公。我站在讲台前,高声朗诵道:

“大人,这一切荣华富贵恐怕是不会让我动心的。”

我们大家都喜欢上戏剧课。我们被带到法兰西喜剧院,观摩古典戏剧和

一部分现代戏剧。

我认为,只有能真正刺激起学习者反应的教学才算达到了满意的效果。

单纯的介绍是没有意义的,学生并不能真正学到什么新知识。请戏剧演员谈

谈她所主演的戏剧,重复她的台词;请名符其实的歌唱家来为学生演唱格鲁

克的《奥菲奥与欧律狄刻》中的片断,只有这样才能激起学生心中对艺术的

执着的追求。这样的教学向我展示了一片崭新的世界——一个能使我终身受

益无穷的艺术天地。我个人的主修课是音乐,学钢琴和声乐。教授我钢琴的

是一位叫查尔斯·菲施特尔的奥地利人。他偶尔也去伦敦,举办钢琴独奏会。

他是位和善而又严厉的教师。学生弹奏时,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望望窗外,

闻闻鲜花,好像并没有用心倾听。可是一旦你弹错了某个音,或者某个乐段

弹得不准,他立即会像一只捕食的老虎蓦地一下转过身子,咆哮着:“喂,

你弹的这是什么,小家伙,嗯?难听极了!”起初这一举动令人心惊肉跳,

慢慢地也就习惯了。他酷爱肖邦的作品,我所学的大多是肖邦的练习曲、圆

舞曲、幻想曲、即兴曲和一首叙事曲。我知道自己在他的指导下,有了长足

的进步,心里很高兴。我还学习了贝多芬的奏鸣曲,几支被他称为“客厅小

品”的轻快曲子,一首浪漫曲,柴可夫斯基的船夫曲,以及其他作品。

我勤学苦练,往往每天弹琴七个小时。一种强烈的热望在我的心底升腾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从理智上意识到了这一奢望,可它确实埋藏在我的心

灵深处——我幻想成为一个钢琴家,在音乐会上表演。这将意味着长时间的

艰苦奋斗,但我察觉到自己的进步速度非常快。

我的声乐课开始得比钢琴课要早些,指导老师是布耶先生。他与让·德

·赫兹克齐名,被公认为当时巴黎最有影响的两个声乐教师。赫兹克曾经是

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布耶是著名的男中音歌剧演员,布耶先生认为我的头

声是完美的,发出的音自然,恰到好外。胸腔音也不错,只是中音区特别成

问题。为此,我得先从次女高音部练起,以发展我的中音区。

他时常为我那“英国面孔”所恼火:“又是英国面孔,一点表情都没有!

太呆板了。声音、吐字都是从嗓子眼里发出的.这怎么行?法语发音要从上

腭发出来,从口腔的上部。

上颚和鼻梁才是中音区发声的正确位置。你法语说得很漂亮,非常流畅

,只是可惜不带英国口音,而是带着南方口音,你从哪儿学来的南方口音?”

我矜持片刻说,这也许因为我是跟一位在法国南部长大的女佣学法语的缘故。

“噢,原来是这样。”他说,“对,就是这么回事。你说话带的是南部

口音,你的法语说得很流畅,但用的都是英国人的发声习惯,声音是从嗓子

眼里发出来的。你必须移动双唇,保持上下牙齿紧合。噢,我知道该怎么办

了。”

他要我在嘴角处衔着一支铅笔,唱的时候尽量吐字清楚,但不能让笔掉

下来。开始的时候,我极难做到这一点,后来终于过了这一关,能够牙齿紧

咬铅笔,双唇大开大合,吐出字来。

我学会了大量的法国歌曲,还学会用德语演唱许多舒伯特的歌曲。尽管

我不懂德语,学会这些歌却并不很困难,当然了,我也学用意大利语演唱。

但总的说来,指导教师不允许我好高鹜远。大约学习了六个月左右之后,他

允许我唱《绣花女》中的咏叹调和《托斯卡》中的咏叹调《为艺术,为爱情》。

这一段时间的生活是幸福愉快的。

有时候,学员们从卢浮宫回来。一起到一家饮食店喝茶。对一个贪嘴的

姑娘来说,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情了。我最喜欢吃那里的美味的奶油蛋糕。

我们偶尔也在德赖登女士的家里聚会。有一次。她从前的一位学生带着

儿子也赶来了。这位美国妇女跟一位法国子爵结了婚。她的儿子鲁迪也算得

上是一位贵族,但从其相貌来看却像是——个地道的美国大学生。当他看到

这十二位已经发育成熟的姑娘在用热烈好奇、甚至可能是脉脉含情的眼光一

齐注视他的时候。他一定有点怯懦了。

通过与鲁迪相识,我发现自己已经发生了变化。虽然我们仅仅见过几次

。但这却是某种转变的标志。就在这时。我跨出了祟尚英雄的阶段,不再保

有那种无私的爱情、为自己的心上人无偿地作出牺牲。从这时起,青年男子

在我的眼里就是实实在在的人——一些与之相处能给我带来欢愉的人。总有

一天,我要在他们中选择我的丈夫。虽然鲁迪并没有使我动心——假如我们

常见面,也许我会爱上他——但我的的确确意识到自己心理上的巨变。我已

经成为女子世界中的徘徊者。就在这时,我心中的最后一尊偶像——伦敦大

主教的形象也隐去了。我需要跟有血有肉的小伙子交往,而且越多越好。

我猜不到自己将在德赖登女士的精修班学习多久——一一年,也许十八

个月,我想是不会超过两年的。我那变化无常的母亲没有提出更改对我的教

育的计划的建议,大概是没有听到什么更能振奋人心的消息。我倒是觉得。

很可能是她的直觉告诉她。我对现状感到满足,正在学习有价值的东西,它

们将成为我生活中乐趣的一部分。

就在我离开巴黎的前不久,—个理想火花熄灭了。德赖登女士当时正准

备接待她从前的一位学生,利默里克伯爵夫人。她是一名优秀的钢琴家,也

曾拜查尔斯·菲施特尔为师。每逢这种场合.班里总要组织一次非正式的音

乐会,由正在学习钢琴的两三名学生表演。我参加了这次演出,其结果是灾

难性的,快轮到我演奏的时候,我心中忐忑不安,在平时也是这样,不足为

奇,可是当我在琴凳上落座时,这种心慌并没有像以往那样随即消失。无能

感像潮水一样吞噬了我,我弹错了音符。节奏也乱了,乐句生硬笨拙———

简直是一塌糊涂。

没有谁比利默里克太太更和蔼可亲的了,演奏之后她跟我谈了一次话,

安抚我说她看得出来我当时心里紧张,再说怯场也是在所难免的。也许随着

在观众面前演奏的经历丰富起来,怯场的心理会被克服的。她的一席话使我

感激不尽,但我也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缺乏演奏经验的问题。

我继续学习音乐。毕业前夕,我坦率地问查尔斯·福斯特,经过刻苦学

习和实践,我将来能否成为一名职业钢琴家。他很善于理解别人,没有对我

说假话,他认为我缺乏在公众面前表演的气质。我觉得他是对的,感谢他能

够让我了解自己的真实情况。我曾一度陷入痛苦之中。我努力从这一痛苦中

摆脱出来。

假如你所追求的是不可企及的,那就最好不要让自己纠缠在懊丧和妄想

的羁绊之中,而应该认识自己,继续自己的人生之路。这种早来的挫折有助

于我对个人未来的选择。

它使我认识到我不具备在任何公开的场合表现自己的资质。用我个人的

话来说,就是缺乏自我控制的能力。

 

 

第四章 缔姻与期待

 

1

我从巴黎回到家里后不久,母亲得了重玻同以往一样,几位医生的诊断

各说不一:有的认为是盲肠炎,有的说是副肠热病,有的认为是胆结石,还

有其他几种诊断。曾有好几次,她都差一点被推上了手术台。治疗对她没有

起色——她的病频频发作,各种手术方案悬而未决。

她终于对为她诊治的医护人员失去了耐心,她说:“他们根本不知道我

到底得了什么病,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最好还是摆脱这些医生的摆布。”

她后来设法找到一名通常被人们称作会作人情的医生,尔后宣布说那位

医生建议她去阳光充沛、气候温暖干燥的地区疗养。“我们今年冬天去埃及。”

母亲通知我说。

我们再次将邸宅出租了。幸亏那时去国外旅行的费用相当低,仅阿什菲

尔德的高额租金就足以支付旅居国外的开销了。

此时,我已经作好了步人社交界的准备,头发已经挽起,高高地盘在脑

后。把发网罩在发髻上。在那个时代,这种希腊发式意味着女子已进入成年。

这样的打扮极为和谐,尤其是配上晚礼服。我的头发留得很长一一长得过了

臀部。这对—个女子来说是——种荣耀,其结果,长发总是散落下来,叫人

对它无能为力。为此,美容师设计出一种假发罩——一个大的假发罩。先将

自己的头发紧贴头皮固定住,然后把假发髻别在上面。

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初涉社交界是一生中的一件大事。

如果家境富裕的话,作母亲的一般要为女儿举办一个舞会。

而且理所当然地该在社交忙季去伦敦住上一段时间。邀请来跳舞的都是

自己的亲朋好友,应邀去参加的也都是自己朋友举办的舞会。要想邀请到足

够的男舞伴是件不太容易的事。不过这毕竟是一些非正式的家庭舞会。或者

你还可以邀上一大群朋友去参加慈善捐助舞会。

然而,这些当时对我来说都是不可能的。麦琪初次步入社交界时去了趟

纽约,参加那里的宴会和舞会。当时父亲出不起钱供她去伦敦参加社交忙季

的活动①。如今对我来说就更是不可能的了。母亲为此焦虑不安,这是女儿

生来就应享有的权利,也就是说,女儿已经由一个学校里的黄毛丫头出落成

一位妙龄女子了,理应像蝴蝶一样自由飞翔.飞到姑娘和小伙子们中间。总

之,作母亲的应该为她创造寻求合适配偶的良机。

①伦敦的社交忙季:每年初夏,伦敦的社交活动最频繁,故称为

忙季。—译注。

由于家境不好,母亲心里明白,让我按常规步入社交界是有困难的。她

之所以选择开罗作为她的疗养地,主要是为我着想。开罗的确对我很适宜。

我生性腼腆,不善交际。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我有一些这方面的经历,使我渐

渐熟悉舞会,习惯与青年男子交谈及其他一些社交方式,把社交看作日常的

事情。

在姑娘们的眼里,开罗是一个美妙的梦。我们在那里逗留了三个月。我

每星期参加五次舞会。舞会分别在几家大旅店中轮流举行。开罗驻有五个团

的军队。每天都有马球比赛。住在这些不很豪华的旅店里.生活费用比较低

廉,所以可以尽情地享受这里的娱乐。冬季旦游人纷至杏来,多是母女同行。

我起初显得怯生,在许多方面——直忸怩。但却非常爱跳舞,而且跳得也好。

我喜欢跟青年男子相处,不久极发现他们也喜欢我,所以,一切都一帆风顺。

此时,我年方十七——开罗本身对我毫无意义一一十八到二十一岁的妙龄女

子除了青年男子,极少他顾,这是合乎情理的,无可厚非。

然而,在开罗时,我的春情并未萌动。要做的事情太多。

每日的交往应酬不暇,还有许多讨人喜欢,风度翩翩的小伙子。能使我

动情的都是一些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们不时地走上前来,友善地邀请我跳

舞,像对待小姑娘那样逗弄我,但仅此而已。根据社交习规,每个晚上至多

与同一男子跳两次,否则陪娘那敏锐的目光就会盯上你。

一位年轻的叫特里劳尼的康沃尔郡人和他的好友是我的主要舞伴。他们

都在第十六步兵团服役。有位年龄稍大一些的上尉叫克雷克,他已与一位漂

亮的美国姑娘订了婚。

一天晚上,我跟他跳完一个舞后,他把我送到母亲面前对她说:“这是

您的女儿吧,她学会了跳舞,而且跳得非常好,不过您还得教会她说话。”

我跳舞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难怪他责备我。

我很快就成了马球迷,每天下午的比赛逢场必到。母亲为了开拓我的视

野,偶然带我去博物馆参观、她还提议我们俩顺尼罗河而上,到卢克苏尔游

览名胜。我满眼泪花,激烈地反对:“不,妈妈,不去,我们别现在去那里。

星期一要举行化妆舞会,我还答应人家星期二去卡纳克野餐……”我罗列出

一大堆借口。在当时,古代奇观是我最不感兴趣的事情。

幸亏母亲没有硬拽着我去。卢克苏尔、卡纳克等埃及名胜,引起我强烈

的兴趣还是大约二十年后的事了。在当时,我要是带着这种兴味索然的眼光

去游览这些名胜,岂不是对伟大艺术的亵渎。

埃及之行对我大有稗益。有些事情可以一举多得。现在看来,那年冬天

住在埃及解决了我们生活中的一系列问题。母亲当时陷入无力支付女儿进行

社交活动费用的窘境,她竞找到了解决的办法。我克服了自己的局促。用当

时的话说,“我懂得了怎样举止得体。”如今的生活方式与从前已经大不相

同,所以在此对过去的行为规范作出解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埃及之行使我获益匪浅。我想不出什么其他的方式能使我如此快地克服

了生来就有的笨拙。这三个月对一个姑娘来说自然是绝妙无比的。我结识了

至少有二三十个青年男子,只是由于我年龄还小,只顾尽情享乐而没有爱上

任何人。我虽然也曾向两位古铜色脸膛的中年上校递送秋波,但是他们却已

被俏丽的少妇们—他人之妻——迷转,对我们这些不会卖弄风韵的姑娘们并

不感兴趣。我曾受到一个一本正经的澳大利亚年轻伯爵的困扰。他总是盯住

我不放。我尽量回避他,但他总能在人群中找到我,邀请我跳华尔兹舞。我

说过我是不喜欢跳华尔兹的。这位伯爵跳的是难度最大的一种华尔兹——以

高速度的长时间左旋为主。每次都转得我头晕眼花,总感到自己要摔倒在地。

在希基小姐的舞步学习班里,左旋步并不受欢迎,所以我也缺乏这种舞步的

训练。

我新结识的朋友中,大多是年轻的中尉和少尉。我们之间的友情是亲密

的,但并非认真的。我观看他们赛马球,他们受挫时为他们鼓劲加油,得胜

时,为他们欢呼喝彩。他们也在我面前争先恐后地表现自己的强悍。我发觉

要想跟年龄稍大一些的男人搭上话是困难的。他们的名字如今大多已被遗忘

了。只记得当时有一位叫海勃德的上尉,他常邀请我跳舞。在我们母女俩乘

坐的从开罗到威尼斯的轮船上,母亲若无其事地对我说:“你知道吧?海勃

德上尉想跟你结婚。”

“什么?”我万分惊讶,“他从未向我求过婚,也未跟我提起过这事。”

“是的,可他对我说了。”母亲答道。

“对您说了?”我诧异地问道。

“是的,他说他非常爱你。问我是否认为你还太年轻。他说,也许他不

该直接向你提起这门亲事。”

“那您是怎么答复他的呢?”我问。

“我告诉他,我敢肯定你不爱他,最好还是放弃此念。”

“唉呀,妈妈!”我忿忿地嚷道,“您真不该说这些!”

母亲骇异地望着我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你爱他吗?你会考虑嫁给他吗?”

“不,当然不是了。”我说,“我压根就没想要嫁给他,我不爱他。可是我

想,妈妈,您该让我来给自己的求婚者作出答复。”

母亲为之一震,接着,她爽快地承认自己错了。“要知道。我当姑娘的

时候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是的,人们喜欢让人直接向

自己求婚。”

为此我怄气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渴望体验到别人向我求婚的滋味。海勃

德上尉是个英俊的男子,不讨人嫌,舞跳得也不错而且富有。可惜我没能想

到要嫁给他。事情往往是这样:一个小伙子爱上了你。而你并不喜欢他,他

马上会变得乖顺可笑——男人们坠人情网时,总是设法让自己看上去像一只

生病的绵羊。假如姑娘喜欢上这个小伙子,看见他这样就会受宠若惊,而且

在他面前按按不住自己的兴奋之情,要是她不喜欢他,就不会容他在自己的

心里有片刻停留。生活就是如此不公正。恋爱中的女人看上去比以往好看十

倍:两眼炯炯有神。双颊泛着红晕,连头发都放出异样的光彩。她们的谈吐

也变得措词巧妙.情趣横溢。

这就是我经历的第一次求婚,对此感到大为不满意。第二次求婚来自于

一位六英尺五寸高的年轻人。我十分喜欢他,我们曾是好朋友。他更明智些,

并不想通过母亲向我求婚,这使我很高兴。他设法与我们乘同一班由亚历山

大港到威尼斯的客轮。很遗憾,当时我对他仅仅是抱有好感。我们曾在短时

间里有通信来往,后来他被派往印度。我要是再过几年以后还能见到他的话,

也许会认真考虑他的求婚。

2

我这样描述自己的生活会使人感到我和我周围的人都相当富有。如今,

只有有钱人才能享受这些乐趣。其实,我的朋友几乎都出身于中等收入的家

庭,家中大多没有马车.更不会有当时刚问世不久的汽车或摩托车。这些只

有富翁家里才配备得起。

青年女子的晚礼服通常不超过三件、而且一穿就是几年,每过一个季节

就得花上一先今买一瓶帽子油,把帽子重刷一遍。我们步行去参加社交聚会

、游园会和打网球。如果是去乡下参加晚上举行的舞会,倒是可以租一辆马

车。在托基,人们不常举办家庭舞会,圣诞节和复活节期间例外。八月间,

人们多喜欢留客人住下,结伴去参加赛船会上举办的舞会,或者在当地某间

大房子里举办的舞会。

乡下的邸宅里也举行聚会,我头一次去沃里克郡几位友人那里作客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