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弓没有回头箭
郑炳南
第一章 唇枪舌剑
那婆娘褪掉衣服,山涛的目光还是留连在那双黑色大眼睛,修长的弯眉,箭似
的目光,以及停留在唇瓣、皓齿间的微笑上。他知道眼前的女人和以前那些贱货一
样不可相信,他要的就是她们这个显示生命,须臾之间的表情,不是肉体,他打量
她的美妙面庞,才发觉绾着枣红色发髻的头发油光闪亮如旧,山涛心里略为一动,
感觉到这娘儿心里面有一个不愿意让他知道的念头。
她脱了衣服,却不让扎起的头发披下,为什么?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一直绽放
的狡狯和诱惑笑容摇晃接近,赤裸的身体像桌上舞女郎贴紧着缓慢圪蹴下来,屁股
撅得又大又圆。他感觉到皮带扣松开,拉链被一点点地拉开,裤子滑落到地上,真
的是美貌使贞洁变得淫秽!他叹了口气,知道这淫妇想干什么了。
看得见的四十岁以上的男人里,有谁能弄得清女人这种奇异动物的真正用途?
不可能吧!人生阅历使这些奸猾的生意人,能够揣测到女人那一双双闪烁眼睛后面
的善意、歹意。可是,在那些深不可测的闪亮瞳珠后面,那些娇小玲珑脑袋里,还
有一大堆叫男人耗费一生心血也无法了解的古灵精怪主意,让你觉得女人无法同腹
知心,难以驾驭。
他不知道眼前的女人为什么愿意俯伏地下,这个淫妇的男人在权势和金钱上的
力量不在他之下。也许在女人心里最隐秘的皱襞后面,储藏着比男人更滚热的溶浆!
背叛的火山是附髓的原罪,何时爆发,是否爆发因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
地点有不同的解释。山涛张大口忍不住喘了口气,伸手触摸脚下女人的头发,让她
知道自己的轻怜蜜意。这婆娘不识趣地摆开头,不让山涛弄乱头发。悲哀和失望从
山涛脑里汹涌而出,这淫妇和那些人一样,在这种时候,记挂的还是那一头头发。
看来,命运只能帮助他玩弄她们的肉体,却得不到她们的灿烂笑容。他只是她的工
具?玩物?她要的只是看得到的头发和快乐?
男人愿意对有性关系的女人倾尽心思,女人对任何男人只说一半心里话!山涛
低头注视那全心全意工作的发髻,又一次的苦笑摇摇头:她们天生不相信男人,宁
可找手帕交请教切身利益。男人知道一切肉欲关系的肤浅无聊,可是,不管爱情、
感情、肉欲,男人就像酒鬼一样,喝过的还会再喝,爱过的还会再爱。
就像曾经发生过的上万次经验一样,妻子的气息和形象,又像梦魇一样在眼前
油然而生。他又愚蠢地抛给自己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米赛珠是女人还是男人?
是分房睡觉的老婆,还是可以分担成败的拍档?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她得到的是
权势、地位还是感情和安定?然后,犯罪感和自疚,像风一样掠过豪华的办公室。
他厌恶地拍拍让他作呕的头颅,示意结束游戏,果然,这婆娘就像以前那些蠢货一
样会错意,以为工作勤快会有花红。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一起听到了从未经验的声音,秘书房里传过来一阵大发雷
霆的争吵声音,女秘书故意提高的声音,盖不住一个由于狂怒、颤抖的男人声音。
山涛感到一阵晕眩,瞥了一眼地板上的女人,她面色苍白,僵硬的身体和恐惧
的目光在表示:这声音,这声音……
他果断地做了个手势,叫她逃进私人盥洗间。他拉起内裤,就听见秘书叫唤警
卫的声音充满怒气和恐慌,总裁办公室的房门受到一下沉重的撞击。他弯腰扯起地
板上的外裤,“砰嘭”——办公室外有人跌倒惨叫,几乎是紧接的,山涛感觉到房
门同时被人一脚踹开。
这个两眼冒火,脸气得发紫,眼神迷乱的家伙站在门口,恶狠狠地瞪视呆坐在
地板上的赤条条的妻子和正在慢条斯理扣好裤子的混蛋——瘦骨嶙峋、目光精悍尖
利的香港最大证券投资公司,“博斯富集团”总裁山涛。
谁都认识他——倒不是那看不见绿色头发的头颅剃得像个秃瓢,而是这个像健
身院魁梧教练的相片每天出现在畅销的财经报纸上。一直呼吁投资者保持冷静态度
的“安勒顿基金”总经理孙皓脸上是一副吓人的怒容。
“你怎能这样对我?哈利。”那一根粗如肉肠的手指跟着咆哮颤动。
“你误会了,泰莱。孙。”山涛拽了拽领带,扬起一边眉毛,做了个手势说道
:“我和孙夫人没有做出伤害你利益的不恰当行为。”他用皮鞋踢了一下,叫那个
呆愣不动的裸妇尖叫一声,返回现实世界。
“你打她?你还打她?……”孙皓两眼充血,高声吼叫冲前,一拳送进狗杂种
的腹股沟里。
山涛痛得肌肉一阵痉挛,嚎叫一声便跪倒在地,然后,眼前一黑,知道脸上又
挨了一脚。
“抓住他!抓住他!”他趴在地上,听见秘书的急促叫声,勉强睁大疼痛的眼
睛抬头,看见那怒目圆睁婊子养的在两名健硕的警卫手里蹦跳挣扎,嘴巴就像滑了
丝的水龙头一样,不三不四咒个不停。
山涛站起来,刚看见额头淌血的秘书把地板上的女人和衣服一齐推进盥洗间,
米赛珠就这样大步走进来。
所有的动作都停下来,连婊子养的孙皓也不甘心地合上嘴巴。总裁夫人恶狠狠
地瞪了丈夫一眼,朝警卫点点头说:“放开他。”
“苏珊娜,你这个丈夫作孽呵……”孙皓怒视关上门离开的警卫,呼哧呼哧地
喘气说:“他怎么能这样欺负我……”
米赛珠眯起噙泪的眼睛死死盯着丈夫,肿胀的左眼下,还是那一副讨厌的蛮不
在乎神情。她不知道自己得到的是一个怎样的男人?这种男人做生意和干女人一样
精明果断、胆大妄为,一次次的让妻子替他收拾这些拿刀子剜心勾当毫不害羞。她
不知道丈夫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性狂躁病,还是那种叫她和女人们见
到时忄西 惶,见不到时就神不守舍的吸引力。不管如何,今天的苏珊娜。米拥有
“国际妇女促进会”理事、“香港扶轮会”首位名誉女会长等七个显赫衔头。她比
其他的女人聪明的是,当自己高高在上,承受四面八方阿谀奉承的时候没有得意忘
形,知道一切的名利地位来自丈夫,人们畏惧的是山涛。
“我是律师。孙先生。我是‘博斯富集团’执行董事。”米赛珠转过身瞧这个
人高马大膀大腰圆的人物。
孙皓一翻眼白,手指着走向办公桌的山涛,粗鲁地说:“米律师,这狗杂种引
奸我的女人,他妈的,我要报警,一定要叫他身败名裂!”
坐在大班椅里的山涛没有理会,仿佛一切纠纷已交给律师。米赛珠点点头,示
意孙皓接着话题说下去。
“我进来的时候,”孙皓说道,“他光着腚,脱光了我女人的衣服……”
mpanel(1);
“阁下强闯总裁办公室,殴打了萧玉凤小姐,”米赛珠打断了他的话。“又结
结实实地揍了山涛总裁一顿。”
孙皓再次试图解释。“这娘们儿是他一伙,拦住我来提醒奸夫淫妇,我只是推
开她。米律师,我跟踪了三天,才找到这个机会捉奸在床,你们看到了确实证据,
她一直来这里幽会,这娘们儿就是最佳证人。”
“孙夫人呢?请她出来。”米律师问道。
女秘书迟疑地瞄一眼山涛,看见身材修长,腿长手长的总裁夫人正用带点疲惫
的严峻目光等待着,裁剪考究的苏格兰条纹套装挺得绷紧。
“苏珊娜,我在这里。”一个娉娉婷婷的女人及时地打开盥洗间,她姿色出众,
体形优美,衣着名贵,用标准的模特儿步伐走过来。
米赛珠用前所未有的严厉目光注视着她的老朋友。“玛莎,你必须老老实实告
诉我们,山涛在这里脱光了你的衣服?”
“臭蟹!公狗一拉胯,母狗就撅腚?”那个丈夫的冷笑表达了他的厌恶情绪。
“口里干净点,孙博士,你有学问,见过世面,社会上也是一个叮当响的人物。
夏王君 还是你的合法妻子,侮辱她只会让你丢脸。”米赛珠脸上毫无表情,但心
里思绪纷乱,酸甜苦辣分不清楚。她知道答案是什么,在山涛的收集癖里不管生张
熟魏、美秽俊丑。这个丈夫要的是身份的肯定,权势的享受,认为真正男人只有在
女人肚皮上才能确认。这一次,他又搞上朋友的老婆,可干到了一个标致的女人,
不过,那高高在上的习惯不会改变……
面有赧色的女人剜了丈夫一眼,这是她从盥洗间出来之后第一次看他。“我自
己脱的。”
“他有没有接触你?抚弄你的身体?”
“玛莎,这里只有五个人,只有我是你的真正朋友。你知道我是律师,相信我,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博斯富集团’利益,一定对你有利。”
“没有。”
“只有你单方面接触他?”
“是。”
“婊子操的,恬不知耻!邪门道行天生一对。”秃脑袋目真 目结舌诅咒,有
的是世界上最卑琐的愁肠结疙瘩熊样。
夏王君 顿时面红耳赤,倔强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一副豁出去的态度大声
说:“我替他脱的裤子,还替他口交。”
“你、你、你……”孙皓像被人在脊梁骨上揍了一拳,顿时矮了一截。
米赛珠瘪腮帮子上现了个笑靥酒坑。“孙先生,我同意你的看法,这里发生了
严重的刑事罪行,有人必须接受法律惩罚,身败名裂不得翻身。”
坐在椅子上观戏的山涛哈哈大笑。
孙皓勃然大怒。“这是什么意思?律师,这女人亲口招供了奸情,你的丈夫奸
污了我老婆。这个男人早已臭名远播,社会公义会站在我这一边。”
“法律不会站在你的一边。法庭不能以道德处事,只能以法律执事。”
“证据确凿,你无法为奸夫淫妇狡辩。”
“你的太太承认是她采取自动,由始至终,到你强闯进来中止这个交欢合卺图
的时候,山总裁没有引诱她。孙先生,在爱情游戏里,只有道德,没有法律,而道
德是因人而异的。现行法律之下,口交不是性行为,以时髦话来说,只能叫作——
不恰当接触。
“不,不行!”孙皓伸手一拍额头,忿愤地嚷:“这是非对错的道理不是秃头
上虱子,明摆着吗?律师不能这样玩弄法律!”
躺在椅子上的山涛又刚刚哈的笑了一下,来自“定息债券部”的直线电话突然
发出刺耳的声音,律师和秘书关切地注视他拿起听筒,知道一定发生了必须总裁做
出决定的重大变化。
山涛用手捂住了听筒送话器一头,听不上两句就挂断电话往外边走边说:“这
里的事你们搞妥它,我不奉陪了。”
律师耸了耸肩,回头注视那个因为自己蠢,要求周围的人跟着他蠢的人说道:
“法律条文写得清清楚楚。人与人之间纠缠不清的事,只有法律能保障双方利益。”
这个说不清子丑寅卯的谢顶秃头名人眼珠滑溜溜地转了转,迈步朝门口走去。“不
行,我要我的律师,你们等着我的律师信吧。”
米赛珠冷笑一声。“你打开门,警卫就把你像狗一样锁起来。让记者来拍摄你
的自取其辱熊样。”
律师让这个站在路途上踌躇不定的蠢蛋思想了一段时间,才一字字说道:“你
有预谋地来到这里,捣损了房间,接连殴打了两个无辜的人,其中一位是世界知名
人物,香港最大华资证券集团总裁……”
“哼,无辜的人?”
“……只要我拿起电话报警,这就是一桩恶意捣乱、损毁和殴打伤人的严重刑
事罪行。如果届时你的律师有我一样的能力,或者律政司有了宗教信仰,你才能甩
掉刑事恐吓和企图谋杀的控罪。孙皓先生,只要你走多两步,你就身败名裂,‘安
勒顿基金’会声明与你脱离关系。你知道吗?赤柱监狱的囚衣已经从横条改为棕色,
套上这种衣服,你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像傻瓜一样。”
转过身的总经理两腿像站在一片泥沼中,挪动不得。惨白的脸孔显出一股恨意。
“我太小看你了,律师。你真下贱,为了这种男人,丢光了女人的面子。”
米赛珠嘲笑般咧开嘴角,鄙夷地摇摇头。
“你笑什么?”
米赛珠用英语回答:“笑你不懂得女人,还要和女人作对。泰莱,所有的女人
对谋杀都有兴趣,除了死尸。”
“你以为像巫婆一样骑着笤帚棍、车具、麦穗或者稻草就可以到处飞驰?叫女
人堕落的原因除了笑贫不笑娼的观念,就是无底的贪婪。”
“我觉得你在自打嘴巴。谁都知道,美资‘安勒顿基金’一直高薪豢养着你为
‘量子基金’和‘老虎基金’效劳,为国际大炒家在香港兴风作浪服务。在股票市
场里使绊子,挖陷阱,玩损招儿!这儿的人谁都在等待上天收拾你,只要你有过错,
便会把你一托子撸到底,叫你永世不得翻身,等待着看你出丑的时刻。孙总经理,
所有的人都在演戏,台上台下两码事情,两种面孔。”
“哼,诚实是一个计量的辞汇,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尺度。你不让我离开,有什
么好的建议?”
“我要你向山总裁和萧小姐道歉。”
孙皓扬起一边眉毛。“道歉?”
“一个实质的道歉,一份认错书,承认在今天错误地殴打了他们。并保证永不
再犯。”
“不行,你太过份了!这是哪门子的馊主意?他睡了我的老婆,还要我道歉?
不要忘记,我们这种制度,对社会上的公众人物的道德要求极之严格,男女关系和
政治犯规一样,传媒会不留情面的揭发丑化。要害怕的是你们这种畸形夫妻,这里
发生的事一旦公开,我是受害人,你们却臭气熏天。”
“哈!孙博士,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说这些几年前人人相信的鬼骗人假话。
假话是跟着社会需要,像变色龙一样不断转换的。现在,文明社会流行的是公私分
明说法,私德不再是公众人物担忧的课题了。成年男女在你情我愿下做出的活动不
外如是,只是上帝和我们间的私事,他是众所周知的浪子,也是香港大学市场调查
里,被百分之六十五市民推许为最聪明、最能干的名人。《时代周刊》推选他为最
有影响力的亚洲二十位公众人物之一。舆论和市民都认为道德与才干不能混为一谈,
他睡的女人越多,越多女人送上门来。丑闻对他来说,是能力的水银柱,精明的公
众用淫乱来衡量他的价值定位。如果你愿意锒铛入狱,就像上一次一样,报章的头
条会是《米赛珠的最痛苦一天》,也许这一次,会出现像《山涛伤害米赛珠最深一
次》、《米赛珠的心被完全粉碎了》这些动人报道。不管男人女人,会敬仰他的才
干,对我的忠贞不二齐声叫好。你以为会伤害到我?当你在地狱看守门口的时候,
我们的事业和声望会直线上升,取得更大成就。”
“你、你怎能这样利用法律颠倒是非?真的要我衰到贴地?被你们抓着把柄过
日子?提心吊胆过活?……”
没有一个聪明人经受得了傻瓜连问二十个为什么。这个大块头在股市里兴风作
浪,就像陈仓里的麻雀,老出精来,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过,竟然会问这
么多蠢话!
米赛珠失望地摇头,干净利落地回答:“人生就是这样,无论好运坏运,运气
来去匆匆,有时候你找运气,有时候运气找你,有时候你得自己制造运气。”
强悍的律师做了个手势,额角还有鲜血痕迹的女秘书迅速地拿来纸张。
“如果你愿意让多一个人知道,可以通知律师。”
脸色发青,异常紧张,一副屈尊俯就模样的蠢蛋终于来到会议桌前,拾起签字
笔,凝视放在桌面上的那张致命白纸。良久,才不甘心地说:“这是勒索!是威胁!
应该是山涛对不起我,请求我放过他才对!”
“没有人请求你,为了法律的尊严,是命令你!是文明战胜野蛮的胜利结果。”
“安勒顿基金”总经理像刚懂事的小学生,乖乖地坐下来,跟着律师的口述写
下认错书,而且不必等待提示地在日期上完成签署。那种垂头丧气的样子,叫他拖
地倒痰盂,把尿咽进去都行!
米赛珠露出一丝笑容,同情地拍拍这男人的肩膀。“泰莱,人生就是这样,有
时候幸运,有时不是。大家都见过世面,哪个金融市场里没有屈死鬼?有什么问题
可以找我说,法律之下从没有绝望,人不能自己憋闷自己。”
孙皓咽了口唾沫抬起头来。“这算什么?让你扎了个窟窿还得说舒服?”
“博斯富集团”董事长高尚隆最喜欢参与“财经事务咨询委员会”例行月会,
这里的官员和商人一样,处理和决定经济事务就像比赛评奖中的裁判,使用去掉一
个最高分的,再去掉一个最低分的,然后从中再认真做文章的惯用方法。高尚隆偏
偏喜欢在这种培养感情的场合里,与这群扼掌香港金融财经界命脉的人讨论何为香
港利益,何为是非对错。
出身名门望族的金融界名人有人所共知的口头禅:“我是斗士!”十年来,除
非斗士外游或因事请假,否则,会议一开,这家伙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十场有九
场总是弄得个个驴脸猴屁股。“财经事务咨询委员会”由财政司、财经管理局总裁、
银行公会代表、香港最大的外资银行代表、证券监察联委会主席、联合交易所主席、
中央结算中心主席、期货交易所主席,以及惟一由各华资银行投票推选出来的代表
组成。尽管咨询委员会没有实际权力,原来只是一个显示政府愿意听取意见的场合,
不识趣的斗士却一次次地把它变成叫人难堪的地方。
现在,委员们又心烦意乱地注视这位养尊处优,不忘健身和打高尔夫球的公认
恐龙,这个人的粗壮背部和洁白肤色组合得浑身是劲,薄薄的嘴唇两边刻划着明显
的法令,那一对明亮坦诚的眼睛叫人难以抗拒,如果他走进舞会,能够吸引一半以
上女士的目光,因为在那种场合,十六岁以下少女和五十岁以上女人关心的是甜晶
和香槟位置。
高尚隆把洁白修长的手指松弛地放在会议桌上,凝视这个像被老师处罚念书的
政府高官司马炎。这家伙已经用去了四十分钟宣读文件,喝光两杯水,看来,还想
来多四十分钟才结束表演。近来,他们轮流使用这个谋杀时间的方法阻止他的提问。
读完厚厚的一叠又一叠文件之后,他问不上两个问题,主席就会宣布法定的三个小
时会议已经结束。在场每一位响叮当人物都有排得满满的会议,不可能为一个例会
影响香港的正常金融运作。
1997年前,当他和这家伙的上司交手时,这位助理多次坐在会议席的后面,一
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那时候,他一次又一次要求,外汇基金应该把部分款项存放在
香港的华资银行,显示支持本地金融机构的应具责任。那位高官和外资银行代表,
用尽想得到的藉口严辞拒绝。后来,可能为了使他血压上升,血管爆炸,政府开玩
笑一样在两闻华资银行开了账户,存款却从来不超过十块钱。
香港回归之后,那位退休的高官才在茶余饭后告诉他,以前职责所在,必须听
从上司的指示与他斗,尽管内心知道真理在他一方。
高尚隆的目光,移到从来不正眼瞧他一下的银行公会和外资银行代表身上,他
有与马菲士和柯尼尔交手多年经验,这两个家伙飞扬跋扈,一副上帝也对付不了他
们的态度。十年中锲而不舍,每两年总去华资金融界里找人出来向他挑战,妄想去
除眼中钉。
他知道今天这个会议结束之后,这一群掌管香港金融命脉的人物,会把对他的
愤怒感情提升为极端憎恨。可是,眼前的香港正处危机边沿,如果他不说,那些准
备把香港一口吞噬的国际大鳄,更相信这里只有六百五十万个傻瓜。如果他说了,
他就是过街老鼠。
高尚隆对主席傅玄做了个手势,表示他有话要说,不出所料,傅玄微微一笑,
像个恶作剧的小孩咧开嘴角,做了个请他尊重同僚发言的拒绝表情。这家伙是有名
的好好先生,为了做好事愿意为了现在而抵押未来,改变思想就像更换内衣那样随
便。
傅玄当然不会与这个被上流社会视为“怪人”含着金匙出生的人为敌,高氏家
族和香港同步生长壮大,根深蒂固。他数得出、看得到上流社会里姓高的人都在西
方接受过高等教育,盘踞了香港金融财经界各种各样的高位,影响力深不可测。作
为现任财政司,当然不会与这种不懂世事艰难复杂的纨绔子弟过不去,做出任何招
惹对抗,危害政策推行的蠢行。
高尚隆觉得再不能忍受财经管理局总裁继续侮辱自己的智慧胡诌下去,趁司马
炎咕噜咕噜朝喉咙倒水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夸张得人人看见的手势,结果,主席又
回应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
“谢谢你,主席先生。”“博斯富集团”董事长不理睬财政司的尴尬表情,说
道。“在座诸位都是香港财经界顶尖人物,都会同意总裁对世界经济和香港前途的
精辟分析,认为维护香港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极为重要。问题是,1997年7 月1 日
前后,香港突然有了一个个的危险泡沫,我们有了高地价,有了高薪金、高消费和
高股价;也有了衍生市场工具,有了期指市场,有了借贷抛空制度,我们的联系利
率变成容易受到外来炒家的冲击,特区行政长官和政府官员已经失去了昔日的权力,
指挥不了那些所谓外国专家控制的金融管理机构。最近几个月,市场早已不按‘零
和游戏’的规律发展了。跨国金融集团正在小试牛刀,一次次地尝试袭击我们的金
融体系,考验我们的应变能力。如果他们大举行动,我们将会一败涂地,百分之三
点五经济增长成为幻想……”
会场里响起一阵嘘声,主席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高先生,你言过其实了,
我和我的同事都不以为自己失去权力。我们推行的自由经济体系和积极不干预政策,
能够应付任何挑战。”
“主席,我请求你和财经管理局总裁睁大眼睛,海耶克不是上帝,他的看法不
可能放诸四海皆准。傅利曼的自由经济、开放市场呼吁是无政府主义,这种贫乏的
理论,只是要我们这种缺乏控制能力的地区和国家打开大门,让国际炒家任取任携。”
“主席,我认为高尚隆先生危言耸听。”联合交易所主席公孙渊嘲弄地说道。
“国际炒家四出游弋,打击没有效率的经济体系并非伤天害理,只有他们的存在,
才构成国际公开市场,才有平衡作用。”
“1992年索罗斯狙击英镑和里拉,彻底破坏了欧洲货币稳定机制,只有破坏,
没有建设。”高尚隆立刻顶了回去。
期货交易所主席张顺皱着眉头,瞪了一眼政府高官。“你弹的是老掉牙的阴谋
论。股市有炒家才见刺激,没有炒家一潭死水,长线投资者却步,市场只会日见萎
缩。还有什么世界金融中心梦想?”
“张先生,你的期货市场里,对冲基金的长线投资保价交易只占百分之十,其
它百分之九十是炒家,因为一点虚荣,你们又容许无限制抛空,一旦有人集合力量
操控、造市,你为了保护这些炒家手脚方便,香港就会丧失所有的财富,难道你要
六百万市民为炒家倾家荡产,来保障期货交易所的繁荣景象?”高尚隆认真说道。
“事实不容狡辩,公道自在人心。主席先生,”中央结算中心主席辛宪英对高
尚隆的反驳感到吃惊,他看了一眼这位胡说八道的同僚,似乎是在考虑使用何种措
辞,才能表达他的愤慨。“政府和证监会有没有发觉到股市、汇市和期货市场出现
被人操纵的情况?”
证券监察联委会主席王文命把头颅摇得像甲状腺亢奋患者。“没有,证监会的
监察范围只包括期指和现货市场,到目前为止,没有证据显示有不正常的炒卖活动,
看不见法律上所指的操纵市场情况。”
“政府一样地看不到有国际炒家操控的证据,政府认为市场上根本没有国际炒
家存在。”司马炎轻声说道。
“主席,这儿的人都看到这两个月里发生的事。”高尚隆说道,“有人利用不
同对冲基金透过设于海外的银行,以不同公司名义一次次地拆入港元,介入港股,
散布不利港元的谣言,声称七点八联系汇率贬值,大量沽售港元。当港币的息口不
断飙升上二十厘、三十厘的时候,股市受压,有计划的抛空造成一次次恒生指数大
跌,炒家事前每次在期货市场大量沽空的期货指数盈利以十亿、二十亿计算。两个
月里,香港已经变成了国际炒家牛刀小试的提款机……”
“高尚隆先生,”马菲士不耐烦地插进话。“作为一位资深银行家,应该懂得
政府不可以与市场为敌,要尊重游戏规则,应该让自由市场自由调节,金钱游戏里
技高者胜。任何人违反规则,我们相信,‘证监会”、’联交所‘和’期交所‘三
位主席一定会做出纪律行动。政府如果伸手干预,只会赔上香港声誉,使投资者失
去信心,迫使资金离开。诸位先生,高先生的想法十分危险,只会使香港落进万劫
不复境地。“
高尚隆看都不看这个傲慢的家伙一眼,转过头就瞥见期交所主席斜着眼,恶狠
狠地瞪他一下,会议桌后的一排排助手们都是一副畏首畏尾的样子,财政司和财管
局总裁窘迫不安地蠕动着,他知道自己再次越轨了,但他毫不在乎。
“张顺先生,请你为了香港的利益告诉我们,为什么政府要求期货市场实行电
子交易,增加透明度,阁下一直不瞅不睬?”
张顺斜倚在椅子里,轻蔑地看一眼高尚隆,说道:“像美国这样先进的期货市
场,也没有采用电子交易方法。”
“美国期货市场三个月才结算一次,为什么香港的期交所偏偏每月结算?为什
么香港期交所不跟从美国市场一旦过热,就提高客户按金做法?是不是为了结算前
后的调仓、套戥,方便炒家把股市舞上弄下赚钱?这种为了增加经纪生意的贪念,
有没有损害现货市场、政府声誉和整个社会利益?”
张顺霍地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用拳头猛击一下桌面。“主席,我必须代表
期交所抗议高尚隆先生的侮辱。我有责任警告大家,如果政府规定提高交易按金,
数量不少的外资会立刻离开香港市场!香港的交易规则应该按香港特殊情况厘定,
不能够动不动向外国取经借镜嘛!期交所一直以公平、公开原则为市民服务。”
“这算什么?威胁还是勒索?你的意思是只有保持不公平的现状,方便外资掠
夺我们的财产才叫公平?才是自由市场?”高尚隆耸了耸肩,凝视旁边的中央结算
中心主席。“辛宪英先生,多年来,中央结算中心一直强硬地向华资经纪执行次日
交收的T2制度,却容许外资经纪和基金公司进行T3、T4,甚至第五天T5才交收的方
便?这不是公然欺骗华资,鼓励、放任外资基金和炒家,没有股票可以进行抛空,
再等事后用低价补购赚钱的违法行为?请问财政司,多年来,中央结算中心是不是
有法不依?知法犯法?这算是什么公平和公开的法律?辛先生,中央结算中心成立
的六年来,你有没有公开、公平地让市民知道华洋有别的两套标准?”
那个一直像参加葬礼一样保持缄默的外资银行代表柯尼尔闻言坐直身子,愤怒
地说道:“你究竟想要说什么?在座的人不是傻瓜,我们都看到你在利用愚昧的保
护主义和种族观点挑拨分化我们。你以为政府不喜欢人民,为什么不解散人民?再
选一群人民?诸位先生,如果这个人说的有一点道理,像以前他鼓吹的成立什么贴
现窗和中央信贷局的建议一样,也是感情用事,故意丑化国际金融跨国财团,为他
自己的‘博斯富集团’争取不恰当利益。”
高尚隆提高声音,认真地抑制语调里的嘲讽成分。“我要求的是公平交易制度,
希望外资和华资能够公平合理的一起竞争。主席,公众有权知道,期交所、联交所
和中央结算中心高层有没有人曾经是索罗斯‘量子基金’、‘老虎基金’这些炒家
的雇员?请三位主席告诉我们,你们能不能用行动,消除公众对两间交易所和结算
公司与这些炒家关系密切的印象?”
并排而坐的三个西装笔挺家伙就像勿视、勿听、勿言的猴儿,一齐转动了眼珠
摇摇头。
“主席,”张顺带着冷冷的职业口吻回答。“自我以下的高级管理人员,虽然
都是财金界专业人材,但从未有在其他地方的大规模外资机构任职,所以,有关期
交所高层与基金炒家存在密切关系的谣言是恶意中伤,公众不应该有什么利益冲突
的怀疑。”
中央结算中心主席紧随其后说道:“高尚隆先生必须学晓一个人人懂得的普通
常识:金钱游戏里的经济活动只有法律规则,没有道德上的问题,而法律是为了游
戏而设定的。”
叫人头疼的“博斯富集团”董事长仔细地观察财政司和财经管理局总裁的胀红
脸孔,扬了扬眉毛,说道,“主席,政府应该看到公众看到的事实,联合交易所、
期货交易所和中央结算中心这些金融机构已经成为一个个的独立王国。金融机构与
政府保全大局的想法背道而驰,视政府的行政指令如无物。社会上,又有一大群所
谓的经济专家、教授、名嘴、议员和党魁为大鳄炒家制造谣言和悲观舆论,警告政
府为了国际金融中心、不干预政策和自由市场声誉不可以制止炒家兴风作浪。不要
忘记,荷兰的郁金香炒上五千五百盾高价后暴跌,剩下百分之一的价值;白银从五
十美元跌至五美元;1961年,美国德州仪器公司的股票由二百O 七美元急跌百分之
七十七;香港股市曾经从恒生指数一千七百点跌剩一百四十点,升得高跌得急!今
天的恒生指数已经升上一万六千点——如果我们这样缺乏危机意识,没有居安思危
的准备,束手待毙,香港……”
会议厅里的哄然大笑淹没了高尚隆的危言耸听,弄不清谁在高声大叫:“……
你以为有人相信你的X 档案?这是彻头彻尾的阴谋理论和妄想症……”脸色变得苍
白的财政司盯着会议厅里惟一冷静的面孔,站起来嘟囔说:“我宣布本月例会到此
为止……”
第二章 押宝赌胜
山涛把电脑磁咭掠过自动锁的电子仪器,俗称“盘房”的“定息债券部”打开
门,一股紧张吵杂的电话铃声、对话声、有意抑制的呼喊声迎面扑来。他瞧见身兼
“博斯富定息债券有限公司”和“博斯富外汇交易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魏冉神情
凝重地站在办公室外等待他。
密密麻麻的金融报价机和电话机中的头颅里,只有几个偶然抬头的交易员觉察
到笑容满面的总裁经过身边,那些诧异的神色刚浮现脸孔,山涛已经穿过一张张交
易台,来到这个又瘦又高,有些孩子气的亲信身边。他们交换一个眼色,魏冉在他
的后面把门锁上。
“哈利,两个月前,我说过关于眼前发生的事情的推理,现在,我向你提出一
个建议,行吗?”魏冉小心翼翼地说。炯炯有神的眼睛紧张地注视着手插在口袋里,
坐得很舒服,鞋子擦得闪亮的上司。
“行吧。”
“六个月前,董事长提醒过我们,东南亚经济高速增长和世界舆论的推崇制造
了目空一切的氛围,骄傲、自大是最可怕的危机。他要我紧紧地留意着量子基金和
老虎基金的一举一动。居安思危才能保护自己,董事长要我牢牢地记住这句话。记
得那时候吗?”
山涛利落地点一下头,目光掠过金融报价机显示幕上,双眉一齐扬起说:“索
罗斯改变了行程!”
魏冉坐下来,上身俯前,用耳语的声音表示事态严重性。“董事长说过,这个
人有一个亲力亲为习惯,下手之前一定亲自去那个即将遭殃的地方会见商界名人,
估量当地金融财经界和政府的警惕性,挑选替他抛空和造市的当地经纪和银行家。
他在伦敦演讲的主题是‘欧洲货币稳定机制促进世界自由市场活动’,两个月后,
英镑在他的狙击下大幅贬值,不得不退出欧洲货币稳定机制。差不多同一时间,索
罗斯去到罗马鼓吹改革银行体制,呼吁有识之士承认只有增加透明度的公开市场,
才能够把意大利经济带上繁荣轨道。一个月后,在量子基金冲击下,其他的基金趁
势汹涌践踏,打开市场的里拉币值一落千丈,银行倒闭、百业萧条引致混乱,意大
利同样地退出了欧洲货币稳定机制。”
魏冉看得出这番话在山涛身上引起了反应,心窍玲珑的总裁舔了一下嘴唇,脸
上有了他一贯精明的表情。
“老家伙耽在曼谷多久了?”
“七天,整整的一星期里,就像最虔诚的僧侣一样,不断地往泰国朝野高官贵
人耳朵里灌迷汤,口口声声泰国的经济成就是本世纪的最大奇迹。曼谷市场里一片
乐观气氛,只剩下市价必须向上走的声音。”
总裁的眼光始终停留在一手提拔的下属脸上。魏冉想,他应该懂得好主意和坏
主意只有一线之分。
山涛点点头说:“大多数人是永不悔改走资派……”
魏冉露出一个笑容,脑袋向前一倾。“大多数人喜欢不断重复犯错。就像这一
行的格言‘趋炎附势是真正的朋友’,就像我们两个月前商量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出现了。”
“告诉米高了吗?”
“董事长赶回来了。不过,你知道,他讨厌机会主义者罗渣斯,不喜欢买入低
于价值的物品,沽出疯狂,捣乱市场秩序的宗旨。”
“这个问题让我来担心。我需要的只是行动报告。”
“兵贵神速,”魏冉把办公桌上的卷宗递过去。“曼谷市场里有两名信得过的
经纪,本地汇市里我们按兵不动,暗地里从新加坡和伦敦抛空泰铢,我只要盯紧‘
安勒顿基金’的动静准备妥当。索罗斯这种出色的炒家是造市和造谣高手,作战前
的恐惧和战战兢兢心情就像在枪口前玩俄罗斯轮盘的赌徒,不愿意更换幸运手臂。
在这个地区,美资‘安勒顿基金’和泰莱。孙是他最熟悉可靠的基金经理,这家伙
就是我们顺势抛空赢钱的风鸡。他的屁股一动,我们就全力出击,让量子基金捡地
下的面包屑吃。”
山涛的视线跟着报告里的文字移动,胸腔里就这样跟着那些计谋、策略怦怦怦
跳动起来。老天,这就是我等待多久的机会啊!如果每个男爵都有他的幻想,这可
是连国王看见后都会瞪目结舌的好运气!脑袋里兀然出现了二十分钟前那个患了绿
帽恐惧症愤怒丈夫的神情,心里想:“真想不到,这个大块头会是让我财色兼收的
幸福神。”
他们同时听到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呆板无趣敲门声:“哒、哒、哒、哒”,魏
冉的屁股像装了弹弓般从大班椅上跳起来,迅速打开扣锁的房门。
“怎么样?有什么好消息?”高尚隆高兴地进来说。
山涛移动金融报价机,让搭档看见显示幕最下面的一行有关金融经济和政治消
息:“索罗斯明天访问菲律宾马尼拉,将会宣布量子基金今年的投资对象集中在欧
洲市场。”
“他要向泰国和菲律宾动手了?”高尚隆坐下来,手臂摊开说:“这个坏蛋的
一生都是这样,面对面时假以辞色,背过身子纵声大笑。伦巴德人以为金融经济是
放债和典当生意,索罗斯把它变成欺诈和抢掠。世人认为他纯粹以技术取胜,不能
与赌博混为一谈。谁敢实话实说,就是阴谋论和妄想狂。”
山涛若有所思地微笑道:“菲律宾是骨头,那里只是他的佯攻,是制造骨牌理
论和末日气氛的工具。泰国、南韩、马来西亚才是他想一口咬下去的几块又厚又大
的肥肉。”
“董事长,日圆已经从一美元兑八十日圆下跌到一百二十元,跌幅达百分之五
十,银根抽紧,亚洲地区货币大贬值的场景已经布置妥当。真正的买卖一定是顺势
买卖,根据大市趋向顺水推舟胜券在握。”魏冉尊敬地说。“这是求之不得的好机
会。”
“米高,”山涛说:“不顺势买卖,等如与市场赌气。”
“你们想要怎样?”高尚隆漫不经心地问,目光像射灯一样在“魔童”托比。
魏脸上刷来掠去,笑意没有在脸上消失。“我知道的和你们一样,眼前是刀锋上谋
生计的玩意。”
“如果运气不错,也许我们可以赚得比索罗斯还多。”山涛一边解释去强盗手
里抢钱的“拦途截劫”计划,一边注意高尚隆的反应。
mpanel(1);
高尚隆朝魏冉赞许地点点头。“我喜欢托比的胆大包天计划,可是,哈利,这
件事越过了我们的底线。”
“底线?”山涛想:“这是他妈的什么意思?”然后,他依稀记起在远古年代,
搭档间曾经有这样的一次谈话。
“我们一旦跟着伸手抢掠,‘博斯富集团’就是量子基金一样货色。”高尚隆
用他的讲道理口气说:“软硬兼施哄骗他们打开不成熟的金融市场后施以突袭,掠
走他们数十年积累起来的财富是多大罪过?如果我们助纣为虐,踏多一脚获取暴利,
我们就是另一个要多下作有多下作,要多阴险有多阴险的索罗斯。你知道,‘博斯
富集团’是人所共知的投资银行,我们的资产两年里能增长二十倍,靠的是知识和
信用。”
“米高,你坐的地方是‘博斯富定息债券有限公司’和‘博斯富外汇交易有限
公司’。发财立品是以后的事!”山涛微微一笑提醒搭档。
然而这笑容非常勉强。
两年前,高尚隆得到了华资财团的支持,邀请山涛一起离开跨国证券投资公司,
成立专门替中国国内企业在香港上市集资的“博斯富集团”。那时候,亲密的一对
搭档有职权上的协议。董事长是替国内企业策划上市“证券交易部”的“博斯富证
券交易有限公司‘掌舵;总裁辖下的”定息证券部“经营的就是外汇、股票和期货
交易。稳当和投机两种生意并驾齐驱,这就是高尚隆拉住山涛拍档的如意算盘。
两年来,外汇、股票和期货交易进账不及安排中国企业在香港上市集资的利润。
“博斯富集团”资产增加二十倍,成为亚洲最大的华资商人银行,其声誉都是建立
在“证券交易部”安排的银行、财团间交易和信用上。
山涛耿耿于怀的就是这点不服气,尽管高尚隆不是一个计算得失和留意利害的
人,总裁总觉得自己的智力欠缺运气帮忙。
现在,魏冉替他找到了一个把集团资产增多十倍的机会,而这个天天把“我们
离魔鬼太近,离上帝太远”谚语挂在嘴边的搭档,竟然要他在得手就是光荣,道义
一钱不值的投机活动里考虑芒刺和良心的问题。
“董事长,我们已经兜了一个大圈,就像索罗斯一直不让人抓着把柄一样。谁
也不会怀疑‘博斯富集团’会扎进一脚,量子基金的锋芒替我们吸引了所有视线。”
魏冉露出神经质的笑容说。
“唉,托比,”高尚隆说。“你又不是小孩子,你想一想,我们这一行有不通
风的墙吗?就算你能够瞒得密不透风,我看不到计划里有一个应当的风险管理。成
功的先决条件是入市之前先要有离市的据点,你知道我喜欢在鸟笼中捕鸟,等到街
头有人派发黄金才去排队……”
“你操这份心干什么?”山涛迅速地插进来。“索罗斯挡在前头,负担造谣、
造市这些风险,替我们估计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情。海特说过,投机市场就是赌博游
戏,愿意投身其中的人只应该读赌博入门书籍,把投资分析书本丢入垃圾篓。好机
会莅临,不赌博,不冒险,难以取胜。”
“输去全部筹码,永世不得翻身。”高尚隆语重心长的解释。“根据以往的经
验,像托比这种聪明人到了信心十足的时候,就是惨不堪言的连串失败。刀快了防
卷刃,马快了防失蹄。你和我就是他们的刹车掣。”
“董事长,你告诉过我们……”魏冉小心地看了一眼山涛,轻声说:“……俗
称‘对冲基金’的美国‘长期资本管理’、‘量子基金’、‘老虎基金”,以及世
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会和美国政府的关系就像雷鸣和闪电一样,弄不清楚是工具、
杀手还是士兵。如果……如果一切就像您揣测的,有一个这样强大的力量为我们开
山劈路,这可是稳操胜券的一铺。“
“索罗斯攻陷英镑、里拉和卢布的时候,完全不设止蚀盘,赢钱赢到尽的狠劲
无人能及。可见他有不把市场力量放在眼里的背景和力量,这种当今市场上最精明
的炒家,不打无把握的仗,开仗必胜。我们在一旁窥伺以逸待劳,像鬣狗一样在美
洲豹的口里捡现成。”山涛说。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高尚隆回答。“世界舆论吹嘘四小龙和亚洲成功经
验使我们得意忘形,相信二十年来的经济飞跃是施行了自由贸易,相信傅利曼的自
由市场理论会使我们更上一层楼。我们像傻瓜一样排队俯首听命,对监管制度的不
完善、不成熟视而不见,毫不防备地打开了千疮百孔的金融市场。如果泰国和菲律
宾遭殃,这股强大的力量不会放过南韩、马来西亚、新加坡、台湾,也会来到香港
身上任取任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正是我们自顾不暇的时候,怎能不顾风险
趁火打劫?”
“董事长,眼前的世界里,没有人和力量能够挽救泰国了。火中取栗比束手旁
观更有意义,增加资本才能在未来的战争里保护自己。”
高尚隆迷惘地点点头,凝视着金融报价机的复杂目光一动不动。他想起刚刚在
“财经事务咨询委员会”例会上的激辩,世事人心到底怎么样了?他茫然地问了自
己一个无用问题。他记得小时候的大家庭简单生活,是非对错是面容威严的爷爷说
了算,没有质疑,不敢反抗。四十年后,人人懂得贪得无厌、互相竞争,再没有人
相信会有一个人可以说了算的规矩。文明替我们带来法律,带来民主,也带来更多
的罪恶和问题。带来没有意义,没有对错,更多欲望和痛苦的世界。可是,如果我
们不去依靠文明、民主和法律,怎么证明社会的进步?
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能忍受厨房的温度就不要当厨师,山涛心里这么想。他觉
得高尚隆的脑袋开始僵化,只懂得用相信一切和怀疑一切这两种不用动脑筋的思想
来混日子的人,就像那些食人族一样,处理危险人物的惟一办法就是把他们吃掉,
使危险消弭于无形。可是,文明世界不是这样处理问题的……
然后,总裁忍不住再次提醒董事长。“看法是否正确,并非关键问题。克劳塞
维茨认为,防御是进攻中的累赘阻力。在投机这一行里只有赢钱、输钱、好的和低
劣四种买卖。”
“不理风险是最低劣的买卖。”
“米高,你告诉我们世界放在大象身上,却不希望我问大象站在什么东西上面。
我只知道一个事实,世界上没有是非黑白,所以,只是希望赢取想赢取的金钱。既
然是我的事就让我决定吧!”
接着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这是他们在一开始之前为了职权分工,集团发展约定的底线之一,解决纷争的
惟一方法是让对方做职权之内的最后决定。这几年里,董事长领导的“证券交易部”
使集团欣欣向荣,名利双收。几乎所有的有关前途策略都在高尚隆拍板下成功的,
山涛也深懂收敛抑制之道,一直活在相互尊重、体谅氛围里的搭档委实想不到会出
现这种尴尬场面。
“我完全相信你,哈利,”高尚隆带着感情说。“你的全心全意是为了‘博斯
富集团’。这样吧,我只有一个要求,既然我们不知道这股强大力量的后盾,托比
进行偷袭的时候切莫孤注一掷。步步为营,沽空泰铢,持有美元好仓同时,请沽空
日元建立交叉买卖。要小心认真地处理风险问题。”
啰啰嗦嗦的董事长来到门口,手按在门柄上,还忘不了转过身来叮嘱:“哈利,
在局势未明朗之前投入大量资金,把‘拦途截劫’搞成赌博,智者不为。”
门关上了许久,山涛的视线还没有从门柄上离开。“高尚隆对我失望了?”他
不高兴地想。高尚隆应该知道,他由始至终,从内到外就是一个对酒色财气胆大包
天的人,一个得寸进尺,懂得踩着鼻子上脸的人。高尚隆找他,就是欣赏他这种对
市场不带任何感情,绝对冷血的办事手法。
可是、可是,为什么他会让高尚隆黯然地走出去?山涛在心里叫喊:“你以为
仆役眼中没英雄?圣人身边没朋友?”一股想让高尚隆知道的冲动把涌上喉咙的悲
哀硬生生地吞了下去。“你以为山涛不明白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我当然明白!”
他在心里说,“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才这样重视你对我的看法,无论用什么角
度看,我知道你是一位比我高尚的人。”
山涛多么希望高尚隆明白他的敬意,希望高尚隆明白他不惜叫他伤心也要施展
“拦途截劫”计划的真正理由。因为,山涛觉得,只有最大的冒险才能表现最大的
智慧,就像实现从来没人能够做到的,在梦中用一条条的桥墩建筑走向现实世界的
桥梁一样。
魏冉替他端来一杯咖啡,咖啡的香味把他带回到现实世界。
“哈利,”魏冉的孩子脸忧心忡忡。“你应该让董事长知道计划的下半截。如
果他知道我们有这个相对平衡的风险处理,就不会这样失望离开。”
山涛摇摇头,像锥子般锋利的目光直刺进那双清澄如水的无邪眼睛里。难以相
信,他凝视着手里的计划书盘算,如果这个脸颊犹存青春痘疤痕的人不是经自己一
手提拔,必定怀疑手里这份精密老练的谋略另有枪手。真是后生可畏!不知道哪一
本书里曾经说过:聪明人连眼睛都懂得做戏。如果整个“拦途截劫”计划来自这个
年轻的脑袋,那眼睛里的“天真纯洁”都是精湛的演技?不可能!不可能!可是,
以他的四十五年人生经验判断,这种纯真的眼睛真的能够策划这等谋略?现在,他
开始明白不会轻易与下属开玩笑的高尚隆为什么会把魏冉称为“魔童”的原因了。
“魔童”托比。魏不像他了解高尚隆之深,只有他才懂得,如果把这个更加大
胆的风险安排告诉含着金匙出世、不知人间疾苦的搭档,计划一定泡汤。
山涛呷了口咖啡,再次打开卷宗一页页浏览这份内容充满挑战性的计划书。
魏冉并排坐下来,醒觉上司的茶杯已经半空,又站起来把它斟满。然后,耐心
地捧着自己的杯子在旁等待。
他看到山涛翻阅到最后一页,沉吟了好长一段时间,捏住茶杯的指骨看起来僵
硬如钢。他轻轻地说:“公司一直执行依照既定计划行事的长远买卖规则,每次注
码不能超过资产的百分之十,一见风吹草动立刻斩仓离场……”
“这一次,你可以放手下注。”山涛看着魏冉说。“没有人能够预知胜利的重
量!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作战态度不适合非常时期。米高把决策权力交给了我,
我们不能叫他失望。不过,我觉得这个风险安排……”他拍拍卷宗,似乎在找寻适
当的字眼。“托比,应该说,这是一个比去索罗斯口里剔金牙还大胆的冒险计划。”
魏冉慢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摇摇头,说道:“应该怎样说呢,哈利——你经
验比我丰富,只要从索罗斯的立场看,就知道这是万无一失的风险安排。许多人认
为索罗斯利用发展中国家和地区市场的监管漏洞,在不懂得控制衍生工具而开放市
场的国家里混水摸鱼、获取暴利。这只是皮毛之见,索罗斯战无不胜的原因只是依
靠造谣!就像不懂得外汇、股市、期货间的巧妙关系就实行开放市场一样,发展中
的国家不懂得像西方社会运用间接手段控制传媒手法就开放媒介才是祸根。
你知道,如果有人在美国市场上撒播谣言损害大公司声誉,使大公司股价下跌,
从中获取巨利,美国当局会将之抓入监狱。但在香港和东南亚,索罗斯每次进行投
机造市活动,事前都是由美资经纪、基金经理以‘股市分析’方式发表耸人听闻消
息,然后,不少当地传媒出来呼应这些谣言,冲击人心,挑动恐慌情绪,推动抛售
浪潮。在美国,‘口术谣言’加沽空行为是犯法行动。在东南亚和香港,‘口术谣
言’不犯法,‘口术加沽空’也不犯法,造市者就可以一次次造市掠夺这里的资金。
这里的传媒、名人、政党纷纷出来为‘口术谣言’造市行为保驾护航,把犯法行为
解释成自由市场规矩和资讯自由权利,应该全力捍卫。警告政府不能够做出损害国
际金融中心的措施。不必多说,索罗斯一定已经暗中左右了泰国的媒体,窥准时机
大炒负面消息,造成市场恐慌,用毫无道理的恐惧瘫痪市场和整个社会的反抗力量,
让量子基金和各种对冲基金像饿狼一样一拥而上撕咬吞噬。未来的几个月里,曼谷
各种媒介会千方百计挖掘大公司银行系统的负面消息,撒播经济危险末日论,为索
罗斯的战神铺上红地毯,献上二十年的经济果实。“
山涛耐心地等待他的结论,投机市场是自以为聪明人士的表现场地,像魏冉这
种年轻人,以为时间和野心一样,是无穷无尽的东西。
魏冉解释道,索罗斯在《华尔街日报》和美国众议院银行委员会听众会上鼓吹
成立了一个凌驾于国家层次的国际性监管机构“国际信贷保险公司”的原因,是因
为他的魔手伸不进某些媒介还在政府控制之内的国家。像印度尼西亚这种媒介半开
放的国家里,苏哈托总统的关系网深入社会各阶层,三十年统治的力量使索罗斯收
买的人无罅可钻。因此,他希望那个强大的力量换一件新衣服,一个新面具,假
“国际信贷保险公司”新身份挥军进入量子基金、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会不能
恣意暴虐的地方。
从逻辑上看,泰国经济一旦崩溃,就像高尚隆说的,会出现骨牌倒塌连锁反应,
已经打开了市场和媒介的南韩、马来西亚、菲律宾,甚至香港都可能跟着彻底遭殃,
新加坡和台湾吉凶难卜。东南亚地区,应该只有一个国家,这个苏哈托家族牢牢控
制的国家可以安然无恙,于是,所有的资金将会涌向雅加达。
经此一役,高瞻远瞩、捷足先登的“博斯富集团”再不是东南亚最大的华资投
资银行,有可能一跃成为世界性的投资银行。
“在这种交情和面子跟着一次次交易加深的国家里,‘博斯富定息债券有限公
司’会为苏哈托女儿、儿子和亲信的公司发行美元债券集资。”魏冉兴奋地说:
“苏哈托之后的三十年里,印尼就是我们这些拍档的天下。试想一下,当‘博斯富
集团’能够运用经济力量控制一个二亿人口国家的时候,是一个怎样的成就?哈利,
这就是我的最大野心。”
年轻的冒险家挥动手臂解释:“这些货币掉期都是短期票据,只有半年到三年
时间。印尼银行和财团把筹集得来的八十亿掉期美元借给我们,我们按签约日的汇
率把同量印尼盾借予每间公司,债券到期日,在当地银行和财团担保下,大家互相
还给对方。”
“托比,在你的计划书里,这些借贷公司的负债比率接近天文数字,你看,贷
款三亿的亚德里亚计程车有限公司的负债高达百分之二百。”
“总统的女儿就是这间公司的主席。雅加达有一个人人相信的笑话,总统的亲
人比资产更贵重。在这种国家里,负债不是问题,没有后台和关系才是最大问题。
说老实话,我们应该祈祷到期日他们无法交还款项。”
“为什么?”
“亚德里亚计程车有限公司是雅加达这个城市的独家专利公司,二亿资金占公
司资产百分之三十,我们大可以用区区一点资金,间接控制了雅加达的运输系统。
以‘博斯富集团’的现代化管理知识和人才,转亏为盈轻而易举。就像英国控制爱
尔兰,美国玩弄墨西哥一样,我们到那里照办煮碗搞原始积累,既然人人说原始积
累是落后走向进步的不可避免代价,我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抢掠他们。那里人人都
喜欢新,我们就给他们一些新理由来喜欢旧法律。告诉他们,这些被我们抢掠的资
本是导向市场经济,走向资本主义现代化必然前提,是交学费。”
不能辩驳事实和精密的推理敲打着山涛的神经网络,他必须极力抑制五脏六腑
内燃烧的想法,才不会跳起来拍掌叫好,他听到自己的冷冷声音变得嘶哑。“我们
看好,他们看淡。如果……托比……如果索罗斯找到了苏哈托王国的阿奇勒斯脚跟,
我们能不能保护自己?”
“行。”魏冉肯定地说,“当然行!我们为每一份掉期票据的到期日买下远期
印尼盾认沽期权。索罗斯倘若攻陷了印尼汇市,我们能够把贬值的印尼盾依签约日
汇率沽出,换回美元。也就是说,我们只需付出百分之十的期权金,可以赌升值无
限的盈利。”
干!山涛心里大喝一声。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不枉自己的眼光和一番培养,
这个心腹真的设定了一套稳操胜券的谋略,环环紧扣,进退安排妥当。如果索罗斯
攻占了雅加达,“拦途截劫”的得益足以把损失的期权金消失无形,如果印度尼西
亚因为根深蒂固的势力能够杜绝谣言惑众、屹立不倒,“博斯富集团”就是苏哈托
家族最信任的外资银行,那时候,高尚隆才知道山涛带给他的是何等的价值!何等
的地位!一份可以叫索罗斯恨得牙痒痒的胜利果实。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魏冉那轻飘飘的声音:“……董事长……董事长……”
“不行,”山涛断然回答。“不能让米高知道。他不喜欢裙带关系才会离开家
族事业创办‘博斯富集团’。这个人不喜欢台底交易,不喜欢乱七八糟的交易对手,
眼睛里只有法律和循规蹈矩,憎恨原始积累的霸权原则破坏了社会公义,才会成为
上流社会里那些娘儿笑谑目标,调侃的怪人。”
总裁索性站起来踱步,苦苦思量,“印尼策略虽然涉及金额庞大,我们却有不
告诉他的理由。因为,这只是‘拦途截劫’。的风险安排,而且,这个安排万无一
失,赢了皆大欢喜,输了损失无足轻重。只是,应该怎样才能避免他在例会上询问?
如果他问了,就不能够瞒他,我们一定要诚实地让他知道。”
山涛烦躁地拽了拽领带,才感觉到脸颊的伤痕和痛疼。搭档和心腹一直没有询
问这个明显的“标志”来自何因,显然,他挨揍之后一分钟,消息就去到所有好奇
的耳朵里面。他苦笑了一下,恰好看见了魏冉的欲言又止表情,山涛扬起一边眉毛
询问。
魏冉勉强笑了笑,蔫声说:“是这样地,我怕你听了不高兴。”
山涛笑了出来。“有什么不高兴的?有话不说憋死你呀!”
“德国人这样说:试黄金用火,试女人用黄金,试男人用女人……”
“哈哈,胡说八道,根本是麻绳串豆腐……提不起来的两件事。谁都知道,米
高重视感情,不像我的博爱。哈——试男人用女人——这方法对我才有效。”
“董事长重视感情,才会被那些女人在背后叫作怪人,成为上流社会的笑柄。
你知道,在世俗眼睛里,一个锲而不舍追求高傲女人的男人,就像以为凭苦行可以
捉到魔鬼一样愚蠢。”
“嗯,”山涛同意地点点头。“米高这个人只有这个弱点,他追求那个女人二
十年,从她未婚到离婚,这个婊子还故意吊着他的胃口,要他为了她终生不娶。对
他来说,孤独是伟大的惩罚。嘿嘿嘿,世界上,被爱情消灭的人比被谋杀的人多得
多!”
“我有这样的一个想法,某一天,或者是在董事长最感意外的某一个浪漫之夜,
深爱的女人突然回心转意、投怀送抱,设身处地想一想,能够拥抱一个曾经带给他
许多痛苦的女人,搂抱一个长时间对他残忍折磨的‘敌人’,是何等美妙的快乐?
他会忘记眼前的一切,乐不思蜀,耽在天堂里不肯回来!”
山涛眼前一亮,露齿一笑说:“对!只要那个婊子发点嗲,米高就会跟着她去
度假胜地享受生活。他把公司交给我,我就可以像罗斯福一样,先占领了运河,再
让国会讨论。”
“董事长回来的时候,‘博斯富集团’已经面目一新。”魏冉轻松地耸了耸肩
说道。
山涛玩世不恭地咧开嘴角,表示同意这个叫他愈来愈另眼相看伙计的看法。
“我们分工合作,让我来说服这个婊子。托比,你替我摆布妥整场战役的格局。我
们一定不会叫米高失望。”
第三章 藕断丝连
柯莉花是一个一面温情地凝视着你,一面又坦率地表示决不会爱上你的女人。
高尚隆迷惘地在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寻觅自己的倒影,发觉里面只有半岛酒店咖啡
座的椅子和侍应。当她侧头强调说话的分量时,瞳珠的结晶体里还可以看到天花板
上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
二十年前,她就喜欢在黄昏时分来这里约会追逐裙下的男孩子。那时候,刚刚
醒悟人生道理,懂得苹果成熟就需要摘取的高尚隆发觉,这个说话慢条斯理的可爱
女孩子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充满杀伤力。
所有的小伙子都知道,朋友们和自己一样爱上了她的贤妻淑女气质。她对待他
就像其他朋友一样,温驯地答应每一个约会,与每一个摘果人讨论喜欢的话题,冷
静地观察他们,就像智力高逾十倍的雌鹿穿过一群争先恐后炫耀长角的雄鹿中间一
样充满自信。
当她选择了最强壮和最具魅力的幸运者后,落选者一哄而散。只有高尚隆愿意
继续去迷恋、回忆那些约会情景和对白。也许,芸芸追逐者里面,只有他才懂得对
得不到的更为眷恋的感情,也许只有他因为看得起自己,不能原谅错失绣球的耻辱。
十年后,知道她与丈夫离婚,高尚隆挂了个电话安慰她开始约会。他不知道她
是否感受到他心里的悲哀不是那种凉薄的幸灾乐祸,而是痛恨她当年的智慧并非如
所想般高超,眼界的浅窄一如普通少女。
二十年来,他一直抗拒去婚姻注册处,为了解决性欲和孤独,和不少异性同居,
这种“次”婚姻生活让他了解男女相处是一本最复杂、最难懂的书本。了解到伴侣、
情人之间,也许可以分享欢乐,可以分担痛苦,但是,你的悲哀就是悲哀,没有人
能够帮到你的显浅道理。
经过多次离离合合纠缠之后,他才知道,如果当年的幸运者是自己,以他那时
候对婚姻的自以为是幻想和幼稚脾性,能否与柯莉花维持十年生活就是奇迹。所以,
打心底里处,他知道当年的柯莉花并没有选择错误。
现在,他已经懂得如何去享受柯莉花的若即若离态度,欣赏她保持二十年如一
日喜欢来这种平庸女人容易迷上平庸男人的地方,尽管她们都知道这里的男人都不
是寄托终生的目标。不过,这种女性独有的实在就是叫男人迷惘、怜惜的魅力。
高尚隆打量她的美妙面庞,没有生育儿女的二十多年的岁月只令她更加成熟,
鼻子和嘴巴的线条更加坚毅,好像朝往日的雍容婉顺里加添了一点历尽沧桑的倔强。
听着她娓娓谈论股市大鳄对市场的一次次抢掠,他醒觉到离婚对这个外圆内方的女
人来说是一桩好事。就像世界上的鳏夫都是悲哀的,寡妇都会感到快乐和幸福的新
生一样。这个叫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就像千千万万的人一样,为精灵趣致的思想
耗费了数十年的生命。
他听见她把话题转到身体健康上去,这些年来,怎样为储藏思想的肉体忍受病
痛的折磨。年龄增长使她和他都懂得一切的呻吟、挣扎、欲望都是肉体惹来的祸,
她问他:人究竟是为思想而活?为理想而活?还是为肉体的存在而活?
他笑了起来,含糊地转换话题。他知道她不需要他的答案,她只是需要一场不
必考虑后果的谈话。每一次约会都是这样,她说他听。高尚隆的阅历足够懂得,没
有孤独,何来爱情?如果婚前的男人喜欢用说话达到目的,离婚后的女人更需要说
个不停才能生存。柯莉花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少女,可以和男人讨论人生意义以
外的东西,可以在谈论性的时候神色自然。当然,她永远不肯把话题放到他的情感
上去,这是女人不肯接纳男人感情,关上大门的关键措施。高尚隆觉得,也许在柯
莉花的心里,他一直不是她所喜欢的那一类型男人。就像那些曾经和高尚隆同居的
女人一样,不知道高尚隆喜欢的是她们与柯莉花相似的样貌。
他只能为她担心,喜欢说个不停的离婚女人千言万语都是在说“寂寞”这两个
字,她们最容易上当,容易被追逐她的男人里那种她喜欢的类型迷惑。可是,是吉
是凶,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命运,没有人能够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既然她一
直抗拒他,他就只能享受眼前看得到的一颦一笑,为这些相思二十年的笑容和声音
重现眼前而感谢上天。
当他送她回家的时候,她在车里已经把话题扯到男人和女人的爱情观孰是孰非
上去。
“男人都是播种动物,”柯莉花愤愤不平地说:“眼睛和肉体被安装在身体里
的程式操纵,无时无刻地对女人的丰硕肉体产生兴趣,看多一眼……”
“你说的是一般人,”高尚隆忍不住提醒她。“一般人在酒色财气上看重的多,
看破的少,跳出来的更少。不过,那些只有性本能和不懂爱情为何物的快活男人,
才是多子多孙的男人。”
“就像你的搭档一样?听说山涛在外面有不少的私生子女?”柯莉花看了他一
眼,露出嘲笑的样子。
高尚隆只是十分勉强微笑了一下。“不,山涛不是那种男人有钱就学坏,女人
学坏就有钱的一类。他只是一个不懂得抑制的孩子,不过,他有分寸,适可而止没
越线。”
他转动方向盘,把奔驰房车驶上通往北角赛西湖高级住宅的道路,才发觉听不
到她的声音。他瞥了一眼,看见道路上的光亮一下下地刷过一个神情严厉的漂亮脸
孔。
“海明威说过,”他轻轻地说:“真正的男子汉可以追求任何女人,不过,当
女人不要他的时候不会死缠不放……”
他不知道她是否明白他不是在为山涛辩护,而是在为自己解释。上流社会里把
他为一个离婚女人终生不娶的行为视为变态,他一笑置之不加解释。可是,这个女
人是否知道,这种一般人不了解的痴迷来自一个真正男人的自信?一个男子汉的自
恃?
他再瞥身边一眼,柯莉花已经把脸孔别向车外。他开始告诉她,海明威认为真
正男人和硬汉应该诚实、勇敢、有骨气!顶得住痛苦的折磨;喝酒不能失态;借住
不能讨钱;不能玩弄卑鄙伎俩,有所为有所不为……
不知道她是否知道他的自白是再一次的表态,她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像朝汽
车空调里注进一股清新凉爽空气。“你知道海明威为什么自杀?这个硬汉必须点灯
才敢上床,一旦入睡必受恶梦折磨,这个懂得把喜怒哀乐掩饰得不露声色的男子汉
不知道,无法抑制的忧虑和恐惧是严重的精神忧郁病。他只有朝口里射一枪才能结
束一团糟的生活。”
他在她的嘲笑里哈哈大笑,把车子停在大厦门口,她像以前一样,从来不会邀
请他上去喝杯茶。在她打开车门之前,他把来到嘴边的自辩倒吞下去。“感情丰富
的男人只想自己,勤于思考的男人只想别人。这就是海明威和高尚隆的不同。”
“再见,谢谢你的接送。”
“别客气,老朋友。”
mpanel(1);
她像二十年前一样把那双纤细洁白的手掌朝他合了合,朝着灯火辉煌的大厦大
堂走去。
高尚隆凝视着这个叫他烦恼和怜惜交集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外,才重新启动引擎,
此刻的感觉比起这几天和山涛争论,与政府高官争辩,跟金融界名人对抗的任何时
候都要坏。
“爱情就像陪患病的亲人同房睡觉,或者和一个口臭、健谈的人彻夜不睡一样。”
高尚隆自言自语地说。
奔驰房车孤独地尖叫着掉过头来,朝原来的路回去。挡风玻璃上出现细微雨点,
他开动水拨保持视线清晰。
柯莉花知道刚刚离开的男人为什么惘若所失,她见得多这种活得憋憋屈屈,没
有人爱的有钱人。许多人以为他们爱钱才没有人爱,事实上,他们孜孜追求的是一
个相依为命的伴侣,却不懂得关系越亲密越容易在不知不觉中伤害对方,从来不知
道男女之间的诺言比不上购买一件洗衣机的三年保养证书。
就像人所做到的往往比能够做到的、想到的要少得多一样,金钱也没法子在这
些古板、拘泥的富家子弟身上加添一点慧黠眼神,或者一分倜傥不羁风度。一个脸
上、身上没有桀骜不驯味道的男人味同嚼蜡,这种男人没法子叫女人的热血涌上眼
睛,叫一颗情感丰富的心怦怦蹦蹦。柯莉花和这些富家子弟一起成长,却不是那些
经不了软缠硬磨就架不住的平庸女人。
她很年轻的时候就比那些男孩子们知道只有笨蛋才会把一生耗费在尽力令家庭
不破裂,婚姻不会结束的愚行上,懂得男孩子的谎话只是热血沸腾的时候把血送到
舌尖的误会。
婚姻的到来总是命运的摆弄,激情的结果。那个时代的约会没有现在的奔放,
女的柔顺,男的拘谨。后来的那个丈夫就是能够第一个大胆吻她的男孩子。
他在公园里突然伸手把刚刚从大学毕业典礼上回来的她搂进怀里,第一次让胸
脯贴在男人身上,那股带着猥亵的独特汗味叫她的心怦怦蹦蹦跳了起来。
她摆头避开了他的嘴唇挣扎。“每天有一百个男孩子约会我,我为什么要跟你?”
他把鼻尖对准她的鼻尖,气息毫无忌惮直接地喷进她口里。“因为你人人都答
应,我就是那一百人之外的一人。”
热血涌上眼睛,晕眩里她知道他吻了她。
激情过后,丈夫迅速地变成另一个古板、拘泥的高尚隆,也许比高尚隆不如的,
是没有那些学识和见解。公园里的激情和蜜月里的旖旎场面使他们决定维持享受二
人世界的权利,没有子女的婚姻使他们的关系自然而然地从分房睡觉走向各自专注
于工作。某一天,他们平和冷静地宣布结束十年婚姻,因为,丈夫变成一个普通男
人,妻子也与平庸的女人没有不同。
他很快地有了第二段婚姻。一个比她年轻和漂亮的女孩子在曾经是柯莉花签署
的证书上快乐地签署。很多时候,柯莉花常常揣想他是不是也带了那女孩子去公园
里,在她没有准备好的时刻让她体会刻骨铭心的激情?
自由、富有、风情万种的柯莉花立刻离开地产集团精算师那份高薪厚职,成为
上流舞会名媛。环绕她身边的男伴除了一个人所共知的旧人,一个被人讪笑的高尚
隆外,柯莉花可以自由自在的在人海里找寻真正倜傥不羁和桀骜不驯的男人了。
就像有神在就不应该有痛苦一样,高尚隆是证明她魅力永恒的最佳样板,是她
可以绝对信任的男人。对那些前赴后继追求者来说,是一帖最有效的强力兴奋剂。
柯莉花快活地跨进电梯,此刻的感觉比起这几天午夜苏醒泪流湿枕,上星期要
去女朋友家里度宿,前几个月一口气买了十件手袋,二十双鞋子的时候都要好。
柯莉花打开门,就看见叫她朝思暮想的男人坐在沙发上。
“柯莉花。”山涛用英语打个招呼。
这呼唤和夜半晨朝心中的千言万语一模一样,那份荡漾把心腔的热血一古脑推
向脑袋,她站在门口,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泡在泪水里。
高尚隆推开窗门,把淅沥如丝的雨声放进书房,维多利亚海港的万盏灯火在迷
蒙细雨里若隐若现,就像再大一点的狂风会熄灭一样。他叹了口气,回到椅子上坐
下来。
书桌上是一份他已经签署核准的投机计划,一个山涛和魏冉视为万无一失的
“拦途截劫”行动。眼前的一切证明泰国经济危在旦夕了:所有的图表分析都指出
曼谷股市可以更上一层楼,事实上,世界上从没有出现一位富有的图表分析家;各
种股市分析一起看好东南亚股市前景,但真正的投机人士一直对这种生花妙笔置之
不理!投机市场从来不会相信流行的传统智慧,只会远离群众心理,用市场永远是
错的原则赚钱。所以,索罗斯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突然推出一大堆耸人耳目谣言制
造恐慌,就像英镑和里拉崩溃前夕一样,过度的乐观最容易变成过度的抛售。魏冉
已经在曼谷和伦敦市场里布置好抛空的机制,一切只看香港美资“安勒顿基金”和
孙皓的动静。只要深具影响力的“安勒顿基金”在每星期预测世界经济例会上宣布
“发觉”泰国前景暗淡,不等曼谷谣言出笼呼应,“博斯富定息债券有限公司”和
“博斯富外汇交易有限公司”会先人一步大手抛空……
可是,高尚隆总觉得这里面有一个他们看不透的蹊跷。那个强大的力量有数不
清的专家策划安排,这些脑袋像电脑一样精密的家伙会有疏漏之处?山涛和魏冉认
为,只要“博斯富集团”的三副脑袋做足功课,就能够抢先一步,在那群专家眼下
“偷鸡”。
“买卖生涯,切莫掉以轻心。”上星期他曾经私下再次叮嘱山涛。最有胜算把
握的买卖最易出错,在其他行业,做错了或者可以掩饰隐瞒过关,炒卖生涯,真金
白银上落,一旦感觉到任何不妥,必须面对现实,咬紧牙根即刻离场。
“哈利,这是‘博斯富集团’成立以来最大的冒险,你应该知道,市场里因一
次疏忽,倾家荡产的例子触目皆是。”
“我知道,”山涛诚恳地回答。“索罗斯箭在弦上,泰国股市已经像座火山,
没有人能阻止火山的爆发了。米高,在这一行,任何成功都要有计划,还需要独断
独行。”
高尚隆同意泰国是一座随时爆发的火山,可是,就像泰国政府和金融界不愿意
面对现实、提高警惕保护自己一样,山涛这些精英也和香港政府、金融界人士一起
用棉花塞住耳朵,听不见居住的城市底下熔岩翻滚咆吼的声音。
“博斯富集团”如果能像魏冉所说,去首场战争里火中取栗,增加资本保护自
己,也许能够安然渡过香港的火山爆发。高尚隆心里想。
魏冉还没有把“拦途截劫”行动的风险安排上呈董事会通过,山涛已经把计划
推行,看来,他们打算窥准时机先斩后奏,推出所有筹码。唉,高尚隆叹了口气,
就像在“财经事务咨询委员会”例会上一样,没有人需要事实,只需要讨论;没有
人理会正义,只理会生意;没有人理会谣言,因为谣言不违反法律!没有人相信世
界经济正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操纵着,人人相信自由市场总是让经济力量自我调节,
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操纵市场。总以为倡议自由,吹嘘民主的人不会行使阴谋诡诈。
以他的地位和金钱,在这股一厢情愿潮流下显得人微言轻,蜉蝣岂能撼大树?正视
现实世界,一切只能像魏冉所说,设法自保才是上上之策。他同意这里面已经没有
是非和道德的问题,只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现实和残酷的社会,必定如此,优胜劣
败,无话可说。
山涛是魏冉的伯乐,情理上,高尚隆不能够离间搭档和爱将的感情,他只能够
送上“魔童”这个绰号让山涛有所警惕。世界上,只有拼命夸大自己能量和故意收
敛,不让人注意两种人,魏冉这副孩子脸是高尚隆看不透的第三种人。待人接物谦
恭有礼,笑嘻嘻的脸孔总隐藏在高层会议角落,一切光荣归于上司,投资决策间又
锋芒毕露,叫人畏惧。直觉在高尚隆脑里敲响警钟,这一对清澈如圣灵的眼睛后面
有一副没法解释的危险思想。以他的阅历经验,也看不到魏冉的底线和野心。
“魔童”魏冉有的是准确和胆大包天的计划,高尚隆曾经一次又一次的否决了
那些事后证明正确的投机行动,使山涛丧失了不少赚钱机会。这一次,“拦途截劫”
计划在合理完善设计间还有叫高尚隆怦然心动的地方:去索罗斯手里抢钱,捅穿索
罗斯的神秘感和无所不能神话是何等诱惑!高尚隆不得不做出了违反原则的退让,
同意山涛放弃通盘计算纪律,放任他们不理会买卖的互为因果规律,在没有止蚀盘
的情况下投入巨大资金。
他知道这是这一生到此为止的最大冒险,他和山涛一起把命运交付“魔童”手
中,一仗决定“博斯富集团”的生死存亡。他记得拿破仑在最著名的滑铁卢会战中
使用了所有兵力,企图挽回他不知道的失败命运。他拿出了最后一文钱,终于像乞
丐一样逃出了战场,逃出了他的王国。
保罗。蒂里希说,行动中的人更接近上帝,可是,天堂里一定没有保险公司,
也没有退货部门。人人都像拿破仑一样,不会在临终之前后悔思虑太多。
高尚隆合上卷宗。再次来到窗前望着灿烂的夜景,夜深了,管家和女佣应该进
入梦乡良久。他们比主人幸运的是没有心理负担,可以享受名利地位买不到的酣睡。
踏上四十岁之后,每有晚宴和重大的商业决策,名成利就的董事长就无法入睡,脑
袋里百念鏖战,此起彼落,倏忽无定。他知道许多像他一样事业有成的人倚赖着安
眠药的力量对付这种现代化恶魔。就像不断加大钻石卡数讨女人欢笑一样无奈。
神话般东方之珠的闪烁灯光在雨水屏幕里变得朦朦胧胧,雨点像粉丝般从黝黑
的天堂里无穷无尽向下撒个不停。成败得失只能等待运气决定了,他放松自己,让
凉风和些微的雨水飘拂过脸孔,等待睡意的出现。
红色法拉利跑车尖叫着拐个弯,准确地停在宝云道这个可以了望维多利亚海港
景色泊车处。山涛和身边的柯莉花一样,对细雨蒙蒙下的浪漫景色视而不见,只管
注视着一百公尺外那座华丽豪厦的灯光。
“大厦门口的密码锁是三六三八。”山涛侧目朝柯莉花微微一笑说。一点愧疚
油然而生,就像卢骚初次嫖妓的经验使他终生觉得羞耻一样,想不到自己也会沦落
到这等龌龊境地、利用这个幼稚女人的痴心和忠诚达到个人目的,像给人介绍淫妇
的皮条客一样从中谋利、不择手段。
世事总是这样,一物克一物,公鸡克蜈蚣。高尚隆一直不知道,这个叫他朝思
暮想的女人曾经是山涛的情妇之一。她婚后的第二年,叫她有触电感觉的梦中男人
突然出现,为了那个噘起的嘴角,为了那一抹矍铄眼神她毫不犹豫地背叛了婚姻誓
言。这种不正常的关系藕断丝连的持续了多年,直到那一天,那像利刃剜心的痛苦
一天,他告诉她必须中断彼此的来往,因为,他答应了高尚隆成为搭档开创事业新
一章。谁都知道她是高尚隆这个傻瓜的心头所爱,作为男人,决不能够夺朋友所好,
为了他的事业,如果她真的爱他,就应该使所爱的人不做违背良心的事。
此后漫长悠悠岁月,她到处寻找,再也找不到另一个能让她有电殛感觉的男人。
柯莉花咬紧嘴唇,舌尖尝到一点腥咸味。那天晚上没有下雨,撕裂的感觉却和
此刻一模一样,这个叫她魂牵梦系的男人分手6 年之后竟然还保留着她给他的钥匙,
可是,他的到来不是为了重续情缘,而是来告诉她“博斯富集团”面临生死存亡关
头,希望她牺牲自己,替他把高尚隆带到地球的某个旮旯去。山涛是一个从不欺骗
女人的男人,就像她知道他除了自己还有许多女人一样,他把“拦途截劫”计划和
投资印度尼西亚大计都告诉了她,让她感受到时间的紧迫和一子错、满盘落索的危
险。在即将到来的分秒必争日子里,保守、固执的高尚隆只会是“博斯富集团”走
向世界的绊脚石。世界上,只有柯莉花能够叫这个认真的人离开现实的世界。
山涛心不在焉地保持缄默,他明白这个比他更桀骜不驯的女人一定愿意为了他
牺牲自己。
这种女人愿意为了一个虚无的爱情感觉,可以为了重温一次淋漓尽致性爱赴汤
蹈火,在所不惜!他了解女人就像高尚隆了解是非对错一样清醒:少女情怀总是诗
;二十岁以上的女孩子不比男孩子纯洁;三十岁以上女人的自私就像三十岁以上的
男人很少正直一样普遍。就像欢乐只有经过回忆才能维持感受一样,柯莉花为了虚
荣可以藕断丝连耍弄高尚隆二十年,把牌坊竖立在这个为了她终生不娶的男人身上。
所以,愧疚之余,山涛因为她身上的这股邪恶味道减少了愧疚感觉。
柯莉花瞄了这个她永远逮不着的男人一眼,“哈利……”那一对叫人怦怦蹦蹦
心跳的飞扬跋扈眼睛期待地凝视她。她叹了口气,转过头四下张望,仿佛一个扯着
一缕藕丝牵大象的女人,现在才看清楚了大象除了两对泥足之外,一无所有。
柯莉花相信大多数的生命只会在孤寂中消亡,除了激情,人生一无所有。每当
她感受到年岁增长,时日飞逝的时候,就想起永远离开的父母亲。不知道从哪一年
开始,回忆里的温暖亲情、面孔已经一次次地被蠕动的蛆虫和累累白骨粗暴地取替。
二十岁的时候,当她在书里读到“善也好,恶也好,尧舜圣人、盗跖小人,死后都
不过是腐骨一堆、黄土一捧,落叶归根,返回自然而已”的时候,无穷无尽的恐惧
使她战栗不能自己。她常常这样兀然询问亲人朋友:人生如果是这样毫无所得,生
存岂不是最大的笑话?
有学问的人告诫她:未知生、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她认为这是掩耳
盗铃,不敢面对结局的说法。
更多的人请她看一眼非洲饥民惨状,不要吃饱饭没事干胡思乱想。她觉得这种
借口就像人们创造了历史,却不了解他们创造的历史毫无意义一样。只是一群不愿
意动脑筋的蠢蛋相信把所有的问题像巫婆一样丢进锅里,就会煮出医治百病的上汤。
后来,柯莉花相信了生命的意义不在结果,只在于追求的过程。可是,女人能
够追求的东西只有爱情,所以,只有女人才懂得为爱情而死的意义。她当然知道身
边这个克星是个十足的恶棍,利用她的痴迷谋取利益,就像她利用高尚隆的痴迷赢
取艳名一样。
这种人的世界,不是谁欺负谁的问题,而是谁可以利用谁的问题。她记得充满
智慧的九十七岁姨母生前说过,能够被人利用是一种福气。柯莉花到了三十岁的时
候,才知道这十一个字里蕴藏着多大的人生哲理。
也许这个充满自信的男人认为她幼稚无知可欺。姨母曾经说过,豪放不羁的男
人不懂得女人比他们深沉,懂得何为命运,何为报应。也许,今天晚上,就是柯莉
花长久以来利用高尚隆,糟踏他声誉的回报时间?她自嘲般莞尔一笑忖想,哈利的
心里可有愧意?唉,反正前面就是她要去的地方,应该去的地方。奇怪地是,哀伤
的思绪里倏地浮现一个奇怪的念头:谁是这个男人的克星?当他去到应当回报的时
候,会有怎样的报应?
她淡淡地再次瞟了这个表情严肃,似乎蛮不在乎的男人一眼,伸手去汽车后座
拿了雨伞,推开车门,跨进蒙蒙细雨之中。
“等一等。”山涛轻轻地叫唤。她转过身来,眼睛里闪过一抹光芒,凝视着俯
过半截身体的男人。
“把雨伞给我。”山涛没有移开目光,脸上的微笑带点逗趣的意思。 “米高
喜欢浪漫,我们应该让他觉得十全十美。”
他接过雨伞,隔着被水拨一下下掠刷的挡风玻璃,看见柯莉花朝着大厦走去,
雨水拦阻不了这个步伐悠闲的女人。
高尚隆呆愣了不只半分钟,还不敢相信从大门鱼眼镜里看到的景象。等到门铃
再次响鸣,才手忙脚乱地打开门。
柯莉花和雨水一起站在门口,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泡在泪水里。“尚隆……”无
助的声音里有的是从来没有的复杂感情。
他吓了一跳,以为她发生了什么意外。
“尚隆……”她站在外面,没有走进来的意思。
然后,他突然醒悟到她从来没有这样叫他,明白了这种改变是什么意思。他们
对视了好一阵子,他看到从来没有的期望和热情,便进一步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猛地扑到他的怀里,他的嘴唇凑上了她的嘴唇,于是他终于能够把这个魂牵梦系
的女人疯狂地拥抱进怀中。
他吮吸此生所爱的人的嘴唇,弄不清的雨水和泪水像油倒进火一样把这个深长、
火热的吻延长到睡房。
他抱起这个像从滚汤里捞起来的女人,温柔地放在床上,那双叫他思恋二十年
的眼睛像波斯猫,不,像美洲豹那样充满渴望。就像千万个孤独夜晚的幻想一样,
她用手拨弄他的头发,抚摸他的眼睛、鼻子、嘴唇,咬他的耳朵,听到她不停地、
呢喃地叫唤他,然后,他倾尽二十年蕴藏的热情搂抱着这个甜蜜的女人,搂抱着这
个真实、甜美的梦想不放。
“……腓特列大帝的军头总是采用所谓的斜形战斗队形,法国革命时代的将军
习惯绵长战线的包围方式,拿破仑手下的将领们喜欢集结大量兵力找寻决战,这些
袭用、仿效的人从来创造不了历史……”山涛的目光掠过环绕会议桌的二十多名各
部门经理、主管和高级经济分析员。他做出了主持会议的第一个果断的决定:非常
时期必须有非常改变。
他知道,除了自己和魏冉,连妻子在内的这些公司骨干委实难以相信眼前的事
实:一直强调纪律性,坚守办事原则的董事长会在市场经济危机四伏的时候丢下整
盘生意环游世界?难以设想!简直是太阳在西边出来?
当高尚隆在香港的时候,董事长必定主持“定息证券部”有关外汇、股票和期
货决策例会,高尚隆奉行的是轴套必须围绕轴心转动的纪律,强调集团就像一块熔
合的金属一样,下属和上司应该紧密地缠结在一起。
“博斯富集团”对各部门主管订定一套类似细则的方法,作为他们进行买卖判
断的依据,防止他们越出常轨的胡思乱想,因为在经验特别有用的投机和投资领域
里,最稳当的战术是运用庞大资金集腋成裘赚取利润,胡思乱想特别危险。现在,
这些炒卖高手开始觉得,也许制定这些严格纪律的领袖才是胡思乱想的始作俑者。
高尚隆能够潇洒离开的如意算盘只有山涛和魏冉才理解。“证券交易部”处理
的国企上市集资计划都是按部就班,循正常程序安排进行,依靠一群专业人材就能
够自行独立运作。“定息证券部”的“拦途截劫”计划既然同意山涛全权执行,行
动机制在高尚隆度假之前已经布置妥当,策略天衣无缝。真正的决策者都知道,一
切计划和行动追求的都只是可能的结果,不是肯定的结果。这些不能肯定得到的结
果,只能依靠命运或者幸运去取得。
帮助拿破仑创造了资本主义的五位法国绅士在撰写《法典》时不懂分辨思考和
凭空臆想有何不同,只会强调“讲真理、只讲真理、完全讲真理”。所以,一百多
年来,在资本主义制度里没有人看见过真理。今天,不管邪正,手扼亿万资金的人
大部分都像高尚隆一样,信奉尽人事后只能“看运气、只看运气,完全看运气”。
事实上,这就是平庸的民众不敢相信的成败关键。连山涛和魏冉都以为高尚隆的潇
洒是色令智昏,受他们摆弄的结果。
山涛用他前所未有的严厉目光注视这一群他亲手提拔的精英,强调高层必须统
一口径、改弦换辙。“……为什么我们在刚刚过去的股市六次大幅波动里不能像外
资基金一样放胆抛空?我们和他们一样看到港元被抽空,推底股市,在抛空的期指
上赚钱的机会嘛!为什么?因为,董事长的理论被大家看作死板的规定,不是一种
单纯的买卖参考。”他用食指的关节敲击金融报价机屏幕提醒大家。“现在,日圆
继续下跌,世界银行认为东南亚银行系统并不完善;国际货币基金会报告突然声称
必须重新考虑对泰国、印尼和南韩的贷款条件;穆迪和标准普尔评级机构几乎同时
宣布降低泰国各大公司、银行的资产评级;明天中午,‘安勒顿基金’和三家美资
经纪行会先后发表投资建议,显而易见,他们将会异口同声建议从泰国撤资,抛售
泰国各大银行股票和泰铢。诸位先生,一场可以预见的巨大风暴将会降临,一场没
有人相信的战争将会席卷整个东南亚。”
金融报价机的显示屏幕下端,那些闪烁的字句像回应一样出现新的内容:著名
的世界金融界名人索罗斯宣布在不久将来访问香港。
山涛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克劳塞维茨说过,人总相信坏的,不相信好的,
而且容易把坏的夸大。以这种方式传来的危险消息就像海浪一样,这边消失,那边
重新出现。
这种情况下,一切现象都很不确实,一切行动都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进行。一
切传言和推测都像在云雾和月光下一样,轮廓变得很大,样子变得稀奇古怪。由于
光线微弱而不能完全看清一切,很少人在这种情况下能坚守信念,像屹立在海中的
岩石一样,经得起海浪的冲击。“
兴奋的总裁仿佛到了此刻才理解那些迷惘的神情不一定明白谁是克劳塞维茨,
赶紧把岔开去的话题收回来。他提高声音说道:“此时此地,必须依靠才能做出决
定,或者依靠幸运解决问题。不过,在我领导下的‘博斯富集团’一定不会束手等
待命运的安排。诸位先生,明天中午开始,除了本地市场买卖,不管先冲、后冲、
迟冲、即冲……”笑声打断了总裁的认真指示。
他们看见了山涛的异常神色,笑声陡地消失,恭敬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所有的同业间外汇、期货、期权买卖,不管掉期、即期交易都必须经我和托
比其中一人同意、决定、签署方为有效。也就是说,我们俩会二十四小时轮值。”
山涛说得简单,一边注意他们的反应,生怕他们没有听懂继续解释:“因为我
认为所有的买卖不能够背离集团投资方向。诸位先生,在这种没有先例和经验借鉴
的非常时期,我认为未来的成功不是由大同小异的无数细小买卖构成的,而是由具
有决定性的重大买卖把‘博斯富集团’推向世界舞台……”
在宣布散会之后,魏冉走到总裁夫妇前面,朝他伸出手掌,他们紧紧地握手,
同时感受到对方的坚毅目光和力量。山涛清楚记得,当高尚隆把《战争论》推荐给
他的时候,曾经在扉页上写下作者克劳塞维茨一句话勉励他:智力是推动作用的主
要力量,不具备卓越智力的人,不可能取得卓越的成就。
秘书萧玉凤推开门进来,轻声地说道:“总裁,有两位警察要求和您见面。”
诧异同时出现在会议室里的三位站着的决策者脸上。山涛似乎感到不祥,不耐
烦地问:“有什么事?问过他吗?”
“他们坚持必须立刻见到您。”
“请他们来这里。”米赛珠替他做出决定。
魏冉迟疑地说:“我离开一下吧……”
“不,不,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安排一下。”山涛说。
门再次打开,他们停止了说话。秘书在两名胸前别着警察委任证的便衣警探后
面关上门。
“我是山涛。”总裁和他们拉手,再逐一介绍。“这位是米律师,我太太。这
是魏经理。”
“我叫何葵,中区重案组督察。”何督察朝米赛珠瞟了一眼,神态有些奇怪。
“我们要不要坐下来?”米赛珠说。
“不,我们必须立刻邀请山先生到警局接受一宗案件调查。”
山涛和魏冉的神情严肃起来,他们看了一眼已经板起脸孔的律师。
“我是博斯富集团律师,”米赛珠摇了摇头。“山总裁是香港公众人物之一,
他应该有权利知道警察带他去接受盘问的原因。何督察,我要求警方能够告诉我一
个合理的原因。”
在如此敌对气氛中,两名警察皱起了眉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山先生。”警务督察有礼貌地说:“请你告诉我,姬丽
娃是不是你的雇员?”
“姬丽娃?……”山涛沉吟思索。目光和妻子相视,心里一齐松了口气。他妈
的,他心里思忖,还以为婊子养的孙皓下不了那口气搞出来的麻烦。“没有,没有
什么印象。”
“不可能吧?”何督察不怀好意地提醒他。“她是‘博斯富外汇交易有限公司
’交易员,阁下不可能对这位有资格参加选美的二十五岁漂亮少女没有印象。”
谁都知道警务督察言下之意,山涛的猎艳名气经各类娱乐周刊播送已深入民心,
不知道的意思就是不坦白!屁股沾屎不敢脱裤。
“对!就是那个没脑的交易员!姬丽娃。老是玩转着食指上的原子笔忘记差价
的白痴,对不起——督察,我记得姬丽娃在两个月前已经自动离职。我是她的直属
上司。”魏冉说,一边对总裁夫妇解释:“她是D 船的初级交易员,不到一年时间。”
“‘船’是我们这一行对每张交易台的称呼。”魏冉不忘让这两位警察了解对
话内容。
何督察似乎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没有兴趣,盯住山涛的目光没有感情,一副公
事公办态度。“姬丽娃小姐上星期三在朋友的鼓励陪同下到中区警署报案,控诉山
涛先生曾经性侵犯她六十五次,合共九项不同方式的非礼罪行……”
听到这些话,山涛的面色涨得发紫。
“姬小姐在每次受辱后都在日记里详细地记载了日期、时间和经过。”警务督
察仍然轻轻地说。“她在山涛先生的魔掌下睡不安宁,度日如年。任职贵公司的十
一个月里的生活痛苦得就像在地狱煎熬。”
督察公事公办般盯住他前面三张不同表情的脸,苍白的律师、尴尬的经理、胀
红的总裁。
“这、这是什么意思……我跟这个女人没有任何瓜葛……”一直口舌便利的山
涛瞪目结舌。就像有口难辩的孩子,头颅摆动寻求帮助,希望身边这两个亲密的人
相信他无辜一样。
刹那间,米赛珠相信这个男人是无辜的。十五年的夫妇相处,她已经了解丈夫
脸上二十一块肌肉形态改变时代表的每一种意义,就像垫了二十床褥子,也能感受
到褥子下面一粒豌豆一样清楚。所以,山涛知道什么都瞒不了她,才这样依靠她。
她也知道在这个不会为女人带来幸福的自由快乐婚姻潮流里——在这个女人已经成
为男人竞争对手,不是伴侣的时代里,山涛是她惟一可以相信,共同奋斗的男人。
没有一个女人可以从她手里毁灭山涛;任何一个狡黠、歹毒的婊子都不能够砸烂她
耗费半生心血建立的名利地位。
米赛珠拍拍丈夫的肩膀,传递一个叫他放心和信任的信息。“我不敢相信,警
察可以被任何一个为了出风头或者不可告人的目的的女人,用几句信口开河的谎言
利用?你以为这样简单就可以摧毁山总裁的声誉和地位?何督察,这个女人提出什
么要求?”
“她要求法律主持公道,把这个人的恶行公开。”
“你认为这种的无稽说法可以提出控诉!证据呢?”
“一本写满了受辱经过的日记簿……”
米赛珠有点嘲笑又不失风度地打断他。“如果愿意,这里任何一人都可以写一
本有关你在去年的三十万字日记。”
“她有一个证人,一个曾经目睹山涛在走廊里伸手捏她胸脯的证人,另一个曾
经在贵公司任职的人。”何督察手指指着皱起眉头的山涛。“米律师,你必须去法
庭上找出她们诬蔑他,故意陷害你这个丈夫的动机和证据。”
律师冷笑一声说:“不要忘记,被告不必举证。是警察必须找出合理的动机和
证据说服律政司提出控告。而我只要找出你不能自圆其说的破绽,找出警察怎样会
被人利用来陷害无辜的原因。”
第四章 天堂地狱
阿巴吉斯岛的豪华酒店建造在洁白细沙的沙滩旁边,媲美香港五星级酒店的服
务素质证明金钱来到了被称为第三世界的拉丁美洲,一样可以买到想得到的享受。
高尚隆和柯莉花戴着太阳眼镜,一副和身边那些来自西方国家游客一样的派头,躺
在沙滩椅上,让和煦的微风吹拂着皮肤上绒毛,无牵无挂的度假感觉使他们觉得舒
坦。
经过两星期的亲昵相处,南美洲伯利兹的起伏山峦和二百八十公里绵长堡礁使
他们乐不思蜀。柯莉花对身边这个男人越来越感兴趣,看起来,这个举动拘谨的男
人比许多人更懂松懈的情趣。柯莉花认为女人比较灵敏机智,男人稳重。通常,女
人的思想比较细腻纤巧,男人多具专注力,不过,这个男人对生活的强烈感受使她
真的吃了一惊。
高尚隆真的能够把香港的一切抛诸脑后,似乎忘记了价值二十亿的博斯富集团,
不再理会上飞机前香港股市和金融市场的剧烈变动情况。柯莉花发觉他把全部的心
思放在潜水、划艇、钓鱼,乘坐小艇逆流深入动植物保护区玩个痛快安排上。他们
不看电视新闻,不沾报章杂志。更不要说在他口里听到一句金融、股票市场的词语。
有一次,正在替他们按摩的漂亮混血女郎问他的职业,他哈哈大笑。柯莉花告
诉她:“我们来自香港,从事股票和外汇买卖。”
“为什么一定要买蓝筹股?先生。”这个皮肤腻滑的女郎问。看来,洪都拉斯
改国号伯利兹之后,连擦鞋童这个阶层也懂得现代化的赚钱游戏了。
“你知道吗﹖”高尚隆侧身朝一起躺在按摩椅上享受搓揉之乐的爱侣说:“蒙
地卡罗赌场的最大价值筹码,是用蓝色标制,所以,引申出来,蓝筹股代表第一线
实力大股,最热门股票。也就是说,从来没有人骗你,不管把股票买卖叫作投资还
是投机,真正的意思说股票就是赌博之中的一种金钱游戏。”
他故意用英语说,那两个坐在他们身上的按摩女郎咭咭咭笑起来,不知道这笑
的意思是表示听得懂男人言语中的幽默,还是一种讨客人高兴的表演。
柯莉花不无妒意地说:“你觉得她们漂亮吗?”
“西班牙人来到这里的时候,看见这些女人后认为,”他说道。“一个女人要
称上漂亮,必须符合三百三十个条件,或者用十个形容词就可以概括。不过,每个
形容词必须能同时描述她身体的三个部分。从此之后,那些白种人愿意在这里落地
生根……对像我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已经可以在身边的一位漂亮中国女孩身上找到
三百六十个条件,正准备用五十年时间找二十个形容词,哪有多余的时间耽在这里。”
她望着他,与其说是被逗乐了,还不如说是一种意料不到的迷惘。这种经验像
极了和山涛一起度假,不过,那个男人一边调情,一边不停地朝手提电话里吩咐买
进卖出,让她在身处世界的任何角落,也永远知道香港的外汇、期货和股票的最新
行情。
山涛的情绪就像高原天气,跟着输赢倏忽转变,带来男性那种不可触摸的神秘
尊严,也让她了解到当男人心里只有成败得失的时候,任何女人对他有用,却非不
可少。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仔细浏览身边那闭上眼睛享受安详惬意的男人,觉得这副
缺乏咄咄迫人气势的神情没有山涛那种流露在眉目间的灵气。所以,这种男人就没
有勇气面对现实。自从得到她之后,就像他抛开事业于脑后一样,摆出对追究一个
浑身湿透女人投怀送抱的原因缺乏兴趣的态度。高尚隆越不愿意对那一个改变关系
的夜晚追根究底,越使她觉得那等待她二十年的爱情意志虚幻不真。
她扬起一边眉毛问:“你认为爱情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他张开眼,逗弄地微微一笑。“德国小说里爱情是青年得到少女,法国小说里
是丈夫得到绿帽,英国小说里淫乱代表爱情,中国小说里爱情是道德选择。在与生
俱来的七种情感里,只有厌恶、羞愧、恐惧、愤怒、内疚、欢乐和悲伤,找不到爱
情的足迹。”
她热情地笑起来,端起凳子上的雪利酒呷了一口。“尚隆,爱情就像人生一样,
是由无数的选择组成的,人的选择决定了爱情的结局,人生的结局。”
他淡淡地回答:“莉花,这是西方人的观点。在中国人眼里,太多的偶然和巧
合不是人可以选择的。没有人能够选择自己的命运。”
她敏捷地思索了一下,说道:“尚隆,如你所说,你怎样去决定吻一个女人?”
“接吻就是一种凑巧的发明!不是选择。”带点狡黠的目光朝她眨了又眨。
她笑得更大声了。“别开玩笑了!你可以说是游戏,是艺术,不可能是发明。”
“二千年前,精明的罗马男人深知酒后乱性祸害之大,加上害怕太太红杏出墙,
不约而同的发明了接吻方法,作为每天检查太太在他离家之后是否酗酒的例行程序。
所以,我们有了接吻。”他俯起上身,伸过来给她一个熊熊燃烧的吻。
“莉花,爱情就像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一种感情。”他咬着她的耳朵喃喃嘟
囔。“爱情会把人像面包和奶油一样的粘合一起……”
一点不能描述的火花从内心深处逐渐燃烧起来。山涛曾经告诉她,男人在得到
女人肉体之后没有涌起厌恶的情绪,就是有爱情的存在。悲剧是柯莉花和所有的女
人一样,找不到看透男人用心的工具,所以,她们只能相信那些甜言蜜语,相信看
得到的东西,相信分享金钱的时候增加爱情,计算金钱的时候扼杀了爱情的常识。
不过,对于像山涛、高尚隆这种事业有成的男人来说,连金钱的磅秤也无法做出确
切的判断。
柯莉花半闭起双眼,微颤的嘴唇找到了温暖可靠的目标。她觉得吻的是心里那
个叫她神魂颠倒的英俊剽悍男人。
山涛的样子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绕着总裁办公室团团走踱圈,千头万绪在心头
翻腾不已。
“十秒钟后接通雅加达网络视像通讯。”电脑用一种没有感情的女性声音提醒
他。
山涛迅速地坐在大班椅上,注视显示幕上的不断转变的字样:“……五……四
……三……二……一”
魏冉的孩子脸突然占据了整个显示屏幕。“哈利,你那里怎么样?”
mpanel(1);
“就像我们估计的,托比。泰铢已经下跌百分之五十,各种各样基金争先恐后
一拥而上,市场里人人赚钱,只有泰国人呼天抢地。看样子,泰国那点外汇储备只
能支持到星期二,到那时候,泰铢将会一钱不值。既然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我决定结账离场。”
“刚刚听到香港财政司决定向泰国政府捐助十亿美元的消息。”画面里的魏冉
似乎松弛下来,朝椅背一靠,脸孔缩小很多,让山涛可以看到雅加达“博斯富投资
有限公司”总经理办公室的背景。山涛看到他大模大样地做了个手势。“这是香港
送给量子基金和老虎基金的饭后甜品,我们现在离开,赚不了这最后一分钱。”
山涛耸了耸肩,苦笑说:“我们已经把公司资产翻了几番。米高回来的时候会
大吃一惊。你知道我们赚了多少?”
“十五亿美元。”魏冉笑容可掬的面孔靠前,仿佛怕人听见般放轻声音。“折
算港币一百亿以上。”
“就像米高说的,适可而止吧。”山涛有气无力地说道。“南韩银行一间跟着
一间破产,南韩元下跌百分之一百,老百姓发起捐献外币和金饰给政府增加外汇储
备的运动。香港和你那里的股市一样,已经连跌十天,菲律宾、新加坡和马来西亚
汇价不断贬值,到处是愁云惨雾的悲观骨牌理论。没有人看得清对冲基金的野心和
目标。雅加达的示威游行报道很利害,学生运动是否有扩大的趋势?”
“不要担心。”魏冉彬彬有礼地摇摇头。“苏哈托总统今天刚启程去欧洲参加
国际货币基金会会议,如果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和自信,会去一千公里以外和人家讨
论如何应付金融风暴吗?副总统、总司令是他一手提拔的人,他的女婿是特种部队
将领,女儿和儿子控制了财经系统。印度尼西亚不是泰国和南韩,传媒不敢胡言乱
语,你要伸头进总统家族的口袋里才看到银行的钞票,他们比谁都在乎一分一毫的
损失。如果骨牌理论成为事实,雅加达是惟一屹立不倒的一张王牌!”
心烦意乱的总裁不能够对这个发出“吃吃”笑声的亲信说,他觉得好运正在离
他而去。一个官司缠身的人不可能买中头奖彩票,这是常年在生意场上打滚出来的
护身经验,是魏冉这种年龄不会相信的第六感。他让对方看到皱起的眉头。“你已
经替每一份掉期票据买了远期认沽期权了吗?……”
“当然!”魏冉咧嘴笑着,打断了山涛的话。“这里只有森林大火,泰国和南
韩的火烧不来雅加达的道理人人都懂,财团和银行争着做这批管赚不亏生意。不过,
扣除期权金,泰国一仗,我们赚了八亿。”
“有了七亿,我已经心满意足。”山涛淡淡地一笑。
“嗨,”魏冉煞有介事地说。“哈利,你不是为姬丽娃这婊子苦恼吧?我不相
信你会为女人伤脑筋!为报章的渲染生气!为上一次法庭觉得丢脸!为担保候审的
一百万元保释金肉刺!为什么不相信苏珊娜会解决她?我看到互联网上香港大学一
次独立民意调查,尽管有百分之四十六的市民相信你曾经非礼那婊子,不过,支持
你,肯定你对香港社会的贡献的人占百分之六十七。姬丽娃的控告只会让你名气上
升,支持你的人里面,女性占三分之二呐。”
魏冉不是外人,山涛连谎话也懒得扯,咕哝着说:“你知道,民意调查只是艺
术,不是科学。只要主持艺术工作的人同情我,或者我懂得艺术工作,苏珊娜参与
艺术创作,结果一定对我有利。”
“哦,”魏冉做了个理解的敏捷表情。“世界上谁都有艺术细胞,那婊子不是
为名就是为利。她已经出名,问题是胃口多大。你还有什么要挂心的?”
“你知道事实真相,我风流不下流,兔子不吃窝边草。”
“姬丽娃在编造故事,公司里谁都知道。”
“你看到的,六百万人有的是另一套未知之数和事实真相。报章把我形容为‘
特别爱找刺激的T 型男人’,排列出与我有染的十名有夫之妇名字。那些趁机出风
头的专家纷纷替我空中诊症,有人认为我患上‘强迫症性癖好’。有的言之凿凿的
说我是‘典型被具破坏力的性饥渴冲动所驱使’的人。什么‘性狂躁病’、‘自毁
症’一大堆,花样缭乱……”
“哈利……哈利……冷静下来。千头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不招人忌是
庸才……”
“不、不,你不懂得,舆论已经判我有罪,世界上找不到没有幻想,没有恶意,
没有个人意见的法官和陪审员。在这种循严重刑事案件审讯里,九项控罪里只要一
项没有疑点,我就要进去蹲牢。”
“那么,事情回到开始的话题,只要审理的法官有点艺术细胞,只要他是男人
就会同情你,苏珊娜一定会替你消灾挡祸。”
“今天上午,控方根据程序,把那婊子的证人资料和口供送交辩方。”
“谁?”
“乔瑶,离职不久的‘博斯富外汇交易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不可能!她不是那种当面唱段阴阳曲,背后写封匿名信的人。”
“她是你的人,托比,我要你尽快回来。乔瑶是现任财经管理局高级研究员,
如果她坐在证人席,没有人会不相信她的话。”
魏冉准备从雅加达回香港的下午,地球的另一端,高尚隆和柯莉花乘搭酒店安
排的旅游车从圣英那斯奥来到隐藏在森林里的太阳神殿。
就像囤积钞票的欲望一样,建筑宏伟的神殿像金字塔一样地向高空伸展,希望
凭藉人力能够攀登天堂。不同的是,叫游客望之乍舌的梯级像中国旅游胜地黄山的
无穷无尽石阶一样伸向天空,梯阶的尽头就是昔日玛雅人祭祀太阳神的地方。四百
五十年前,当玛雅民族站在这里远眺广袤大地,苍苍莽莽的森林从脚底下直奔天边,
那种与天地共休戚的感觉应该和现在站在这里的人一样。高尚隆微笑着注视和他一
口气登上来的柯莉花。她和他一样没有兴趣聆听导游的介绍,独自站在祭台的一角
凝视眼前的浩瀚无涯景色。微微起伏喘息的胸脯上面,清爽的微风吹起她那乌黑的
齐肩头发,一层细小汗珠把面颊的两团晕红衬托得美艳不可方物,顿时间,高尚隆
看得痴了。心里感叹:“除了大自然,世上万物真的只有女人才称得上神圣二字。”
“我喜欢你的香水。”他说道,一边享受带着香味的几束秀发不断掠过眼睛、
鼻子和嘴巴的情趣。
“什么?”
“你知道吗,人生最深刻的印象不是赚取第一个一百万,不是大学毕业典礼,
而是那些一闪而过的印象,某一个甜蜜、美丽的时刻。”
她扬起一道眉毛,笑了起来。“这就是你的人生意义?”
“嗯,有的人认为人生的意义是追求得不到的东西,有的人认为是得到了得不
到的东西,更多的人认为是不可能不去做能力做得到又使自己快乐的东西。”
她微微皱起了眉。“你是什么意思?”
“莉花,就像我刚才看着你一样。三十年前,一个像今天这样吹着温柔清风的
夜晚,你记得吗?我、你,还有两个朋友坐在公园的凉亭里唱歌,我们唱了一首又
一首,我感觉到手指在一起捧着的曲谱下碰到你的手指。那微微地接触就像电殛一
样,像现在一样,是我这一生中最甜蜜、美丽的时刻。”
“我不信。”那细小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烁。“婚姻专家认为感情丰富的男
人不可靠,常常以为自己在恋爱,常常怀疑真实的东西。只有果断、冷酷的男人才
懂得真正的爱情。”
高尚隆放声恣意大笑,笑声像滚雷一样在天空翻腾,导游愕然中断了介绍,看
到高尚隆做了个潇洒手势才继续兴致勃勃的话题:“距离今天三百至四百年前,玛
雅文化突然在一种没有人知道的原因下消失……”
高尚隆露出嘲笑的样子朝她咧嘴一笑。“标准的‘国家地理杂志’解释。美国
人真的是……”
“美国人是花言巧语的野蛮人。”柯莉花不怀好意笑着说道。“你在圣地亚哥
告诉我这句智利爱国者弗朗西斯科的名言……”
高尚隆瞪大眼睛,这个带点慧黠的明眸顾盼女人竟然可以记得住这种不合时宜
的话。看来,眼光浅窄的香港姑娘里面也有不同的脑瓜。
“西班牙人在秘鲁登陆之后,葡萄牙人、法国人、荷兰人、英国人,最后是美
国人汹涌而至,像日本人在南京大屠杀一样到处奸淫掠杀,种族灭绝的结果,玛雅
文化、阿兹特克文化、印加帝国被他们彻底地从历史上抹掉,古巴岛上原三十万印
第安土著一个不剩……”他似乎不想合上嘴巴,脑子里有的是这种与生活无关的资
料。
她眯起眼睛说道:“你以为我是幼稚无知小孩?是天塌下来不理,只会逛公司
的名嫒?人人知道美国是自由、平等国家,是人权标准、是民主警察。”
“你知道美国这个警察为什么从来不督促日本为以前的侵略罪行向东南亚国家
道歉?”他一本正经地说。“因为白种人从来不打算向被他们屠杀殆尽的印第安人
道歉。因为‘独立宣言’里的人权不把印第安人看作人。白种人来到南美洲传播所
谓一视同仁的基督文明之前,没有讨论印第安人是不是人,英国人认为他们不是人。
西班牙人花了四十年的时间辩论,承认他们基本上是人。美国的民主就像吸血鬼一
样,一百多年来在这里支持独裁和暴政,依靠吮吸其他民族的血来维持。美国历史
就从来不承认中央情报局曾经支持独裁者推翻民主选举出来的智利总统阿连德的事
实。对美国人来说,自由和平等是对立的。他们的上帝赞许发财致富,不理会财富
来源是否符合道德。”
就像前几次的经验一样,每当高尚隆的“正义感”发作的时候,柯莉花总茫然
若失地望着他,觉得站在面前的男人距离愈来愈远。现在,她才知道在参观圣地亚
哥大教堂时听到的牢骚,不是一个炫耀学识男人的浅薄举动这么简单。
那时候,高尚隆像今天一样不理睬导游的介绍,在柯莉花耳边描述了一九六八
年解放神学运动时二百五十位神父、教士、工人和学生占领了圣地亚哥大教堂的盛
况。
她疑惑地问:“我不相信,为什么我们的图书馆里找不到你说的这段有名的历
史介绍?没有人说过西方人有这些不光彩历史?”
他搂着她耳语:“历史上,英女皇奖赏英国海盗和美国众议院全体起立为盗贼
热烈鼓掌一样有名。”
她觉得这句话一点也不幽默,刺耳之间感到这个年近知命的男人再不是年轻时
那个宽容、随和、人人喜欢的男孩子。也许长期的养尊处优独身环境让这些偏执、
变态的自以为是毛病深人骨髓。用说这些和生活不着边际的问题,追究这些和现实
毫无干系的是非对错消磨日子,怪不得认识的人里面都认为他心理不平衡。看来,
社交圈里给予的“怪人”绰号不但留有余地,而且十分厚道。
柯莉花看了一眼这个同衾共枕的男人,勉强地笑了一笑。“你认为那些人都是
魔鬼?”
旅游团里各色各样年龄男女热情认真地围拢聆听着导游的讲解,全部是神情亲
切、诚恳和慈祥的白种人。
他露齿一笑:“他们都是好人,可以为南极企鹅请愿示威,却不会为玛雅文化
游行。可以为了一条狗举行葬礼,却不会为印第安文化唱支挽歌。他们是地球上最
懂得人权普遍性的种族。”
“尚隆,我懂得你的意思。可是,谁都有不光彩的过去,现在,西方社会的确
比东方先进文明,比我们民主、自由,更珍惜人权。不肯正视事实,翻旧账、嫉妒
和自卑的结果就是无理性的仇恨和狭窄有害的民族主义。”
“莉花,这就是他们不愿意为侵略行为真心真意道歉的理由。一个没有正义的
社会一定不是真正的民主自由社会。不肯正视历史的人只会用‘现实制度中最好制
度’的藉口自欺欺人,只会利用自由、民主、人权的名义传播苦难。”
柯莉花疲惫不堪地把视线投向远处群山,轻轻地说:“你认为当他们承认屠杀
印第安人这段历史的时候,美国才是真正的民主自由国家?”
高尚隆耸了耸肩:“当美国向印第安人道歉,日本向中国人道歉的时候,一定
是利益攸关,不是为了正义伸张。美国历史学家特纳说:扩张能够促进个人主义,
个人主义能够促进民主制度。在这种进取民族的思想习惯中,天定命运!上帝赋与
扩张使命。民主、自由、人权只是花言巧语的手段。”
“十足十是一个以为天堂里的玫瑰花没有刺的白痴!”她思忖道,克制住涌上
来的厌恶让他拉住手掌从梯阶上慢慢走下去。
“幸亏你活在自由的香港,尚隆。要不然,监狱才是一个正义者的真正归宿。”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有太多的嘲笑。
他一下子站住,两眼闪闪发光。“意大利人靠激情来生活,法国人靠虚荣生活,
德国人靠幻想生活,英国人靠虚伪生活,美国人靠夸张生活,香港人靠金钱生活。
到了今天,数不清的人还迷恋着过去的一百五十年奴隶式自由,我一直看不起那些
一边吹嘘爱国一边帮助西方欺侮自己人的中国人。莉花,我们比许多人幸运,是可
以不必为金钱担忧,不用为生活奔走。金钱给予我社会地位和权势,使我渡过无数
的危险,抵抗恶意和敌人,让我比那些不幸的人能够更好的感受生活,感受活着的
强烈感情。在现实的世界里,只有金钱才能赋予民主自由。”
热带森林的骤雨突然噼噼啪啪地从天上掉下,他们小心地看着石阶,加快走下
去的速度。
谈话就这样不了了之。
冷汗湿透了山涛的衬衣,一个像他这种在金钱交易中翻滚取胜的人,能够在错
综复杂的无数事件里辨别出重要事件,这种天赋才能有不是那些依循股市暴跌,美
国联邦储备局必定放宽银根,债券就会狂升规律的炒家所能了解的境地。所以,他
感觉到眼前的妻子和亲信有心无力,自己一定会栽在姬丽娃和乔瑶这对拍档手上了。
因为色情罪行蹲牢,不管刑期长短,他将会赔上一切,再没有面子呆在香港了!
如此精壮的年纪就离开翻滚了数十年的地方?天下之大,只能选择一个陌生的环境
等死?
事情的关键是百辞难辩,他没有非礼姬丽娃,她们的生活与他扯不上丝毫干系。
可是,明白事理的人都懂得在现实的世界里,事实不代表真相,真相也不一定能解
释事实。
这种事实不能摆脱她们的性侵犯控诉,反而能证明她们没有故意冤枉他的动机。
在法官和陪审员眼里,在六百万人眼里,他的累累艳绩是受害人被侵犯的客观证据,
就像三角形的内角和总是一百八十度,世界亦是如此,海枯石烂,不以主观改变一
样。
米赛珠认为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现代化”绑票勒索,觑准他的臭名昭著猎艳
声誉弱点,利用司法和执法者的力量把他像螃蟹一样捆扎起来,吓他一个魂不附体,
像那些每天都在发生的法律战争一样,等到上法庭之后,双方才愿意面对现实,暗
地里讨价还价了结恩怨。
“如果她们要吓我,已经达到目的。”山涛说道,“到了今天,对方还保持缄
默。如果我们不想个办法接触到她们,二十天后,乔瑶走上证人台的时候,就没有
挽回的余地。”
没有人接他的腔。
米赛珠和魏冉一样,第一次看到沮丧和萎颓的表情出现在这个天不怕、地不怕
的男人脸上,这种无法控制的不可知危险似乎拖垮了四十三年里建立起来的所有自
信。她盯住在她前面不断踱步的那张苍白脸孔,压低嗓门放缓声音,企图使他镇静
下来。“放心,时候一到,对方一定会提出条件。只要这件事不涉及是非恩怨,就
是为了钱。许多时候,有经验的勒索者会拖到最后一分钟,不让你讨价还价。看来,
托比的这个前副总经理办事辛辣,沉得住气,不是简单人物。”
山涛闷闷不乐地点点头。
米赛珠和丈夫一样,不但对姬丽娃的美貌缺乏印象,只记得前副总经理乔瑶和
魏冉一样,都是美国史丹福大学高材生。在高层会议里也喜欢坐在远远的桌角,长
发披肩、圆脸、戴一副眼镜,说话不多,简单直接和没有惹人注意的见解。现在看
来,可是一位深懂装假作蒙个中三昧的高手。
“也许我可以主动联络乔瑶,”魏冉看着地板迟钝地说。“看她有什么打算,
试探她的胃口……”
“不行。”米赛珠断然说道:“这个女人城府深,干得这行当,就有那种专长
和准备。如果她把见面的过程录音呈堂,法官一旦认为被告企图指使你干扰证人,
不但立刻取消保释外出候审,还会加控妨碍司法公正罪名。”
魏冉抬起头来说道:“她如果这样做,就一分钱也拿不到……”
“总裁不能够再冒险了,”律师坚持己见。“这个时候,是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一分钟,谁就有讨价还价的力量。到最后一分钟她不见好就收,也是一分钱也拿不
到。总裁没有侵犯那婊子,坐牢对她们没有意义。”
“两个不理解凑在一起不是战争就是悲剧。”魏冉提示说。“如果她和我们一
样自信倔强怎么办?我们岂不是把总裁交到吉凶难料的命运手里?在我们这一行,
做足功课和风险管理才是致胜的必要条件。”
山涛在办公室中间站住了,盯着两位为自己担忧的亲人思索了一会,自信似乎
回到脸上,他快速地说:“我选择托比。”
“你准备怎样和她见面?”米赛珠不快地问。
“互联网,”魏冉似乎毫不在乎总裁夫妇的愕然反应,走到总裁的办公桌后坐
下来。“我们的电脑系统不但安装了最新的防止‘骇客’入侵软件,也有阻止追踪
查究的反射功能。她们没有办法证明互联网上的记录来自我们这里,电脑上的魏冉
可以是任何人。”
“对呀,这才是试探那婊子的最安全方法,我真的糊涂了。”山涛说,一手拍
在脑门,声音里有点神经紧张,一半是高兴,一半是懊恼。
总裁夫妇来到这个能干的亲信背后,注视他用手指飞快地按着键盘,利落地进
入互联网。
“下班后,我经常利用互联网来叮嘱、跟进第二天的工作。”他一本正经的解
释。“这是乔瑶的网址,除非她不在家,否则,我们立刻就知道答案。”
他在电脑显示幕上打出“乔瑶,大事待商。魏冉。”几个字。
很快地,对话视窗里打出一个又一个的字回应,他们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多大的事大得过你的顶头上司?眼前他麻烦透顶!连米律师也解决不了他的
天大麻烦。”电脑前面的三个人似乎看到了这个女人的得意笑容。
魏冉的手指继续在键盘上移动。“大家都知道他的作风,知道这件事里有人撒
谎。”
“问题是我也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是否撒谎。”回应似乎不加思索地出现。
“我要你告诉我答案,为了什么?说一个数字。”
“他在你身边?他以为所有的谎言都会带来真相?”
“不管怎样,你这样对他,我一定帮助他。数字,乔瑶,多言无益。说一个数
字。”
“沉默救不到他。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
山涛看到这里气红了脸,他拍拍下属肩膀,魏冉站了起来让出座位。山涛的手
指打着字,眼睛离开显示幕,烦恼地询问妻子:“她到底想干什么?”
米赛珠目光没有从显示幕里他打的字上移开:“我不敢相信,我们一直没有亏
待你,为什么要这样摧毁我?你还有什么阴谋?”
“一定要问出个子丑寅卯?这不过是一场游戏。”
“游戏?”
“球在你的脚下,问题是你想不想玩下去?你必须在时间截止之前找到真相。”
“什么意思?不要让我猜测。告诉我,为钱还是其他?整件事是你策划的?制
造的?”
“你已经接近事实真相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其中一个是错的。”
眼睛冒火的山涛站了起来,一只手背按着嘴巴,望着窗外的高楼大厦。闪烁阳
光下,两名站在滑动清洁台上的人正努力地在那些玻璃幕墙上移动。
对话视窗里见他没有回答,又出现一行字来:“运气就是这样,好运会不知不
觉地离开你,让你追不着。”
“不要停。”妻子提醒他。“山涛,这是关键时刻。”
山涛点点头,转身到他的电脑前,手指又飞快地按着键盘。
“我够倒霉了,保证绝不报复,既往不咎。说一个价钱吧,大家了结这件事。”
回答几乎立刻显现“你本来已经接近真相,现在又只能重新从头推测。”
一抹冷笑出现山涛嘴角,手指敲打着键盘:“如果我放弃你的游戏,愿意被人
利用,被人蒙骗,被人笃背脊,你将一无所得!告诉你,不会偷东西的贼只会饿死。”
对话视窗里停顿了一会,才逐渐显示了一行字来:“身在游戏中看不到游戏的
共同点,只能看到他们之间的相似之处和联系地方。
——维特根思坦“
山涛手指停止按键,感到完全堕入五里雾中,盯着这行字怔愣了一会才打下去
:“我知道谁是维特根思坦。但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立刻有了答复:“你提出了自己没有能力回答的问题,不是形而上学的问
题是什么?”
就像让一瓢冰水从头淋下,不等山涛移动手指,显示幕里出现第二行字:“宁
与萨特共享谬误,不和阿隆走向真理。”然后,对方中断了通讯联系。
“她不要钱?”魏冉粗声粗气地叫道。瞪目结舌的夫妇无言以对,乔瑶不要钱
就占尽上风。世事就是这样,最后的话事权在金钱指挥不动的人手上。
“你在哪里找到她的?”山涛不快地问。
“她离开基金公司后,在同学会舞会里碰见我。你知道,她的资历和经验是我
们吸纳的对象……”
一个挂进来的电话铃声及时拯救了尴尬的魏冉,米赛珠听了一下说,“印尼总
公司找你的长途电话。”
魏冉伸手接过电话听筒,充满歉意地朝满面愁容的山涛做个手势。
“我是托比。”魏冉说。
他皱起眉头听了一分钟,用手捂住听筒送话器一头告诉总裁夫妇:“苏哈托总
统突然中止参加国际货币基金会会议回到雅加达,我要回办公室一趟。”然后转向
电话听筒说道,“五分钟之后我挂电话给你。”
危险,危险,是什么危险?身经百战的律师想道。浑身的汗毛似乎像刺猬一样
竖起,她瞪着一步也没有停留的背影想。
刚才托比的一句话……哪一句话?……
年轻的背脊走向房门,律师的脑子像开动的十万匹马力飞机引擎疯狂地转动着。
……危险……那句话就是关键……如果我明白他的意思……是哪一句话?……
魏冉的手触到门柄,她脑里灵光一闪,那句话就来到律师嘴边。
“托比,乔瑶在哪间基金公司任职?”
魏冉的背影略为停顿,才慢慢转过身,咕噜着的声音像消化不良一样:“哈利
告诉我,她现在是财经管理局高级研究员。”
“不,我说的是她来这里之前的公司。”
“不大清楚,好像是……是一间美资基金公司。”
“是不是‘安勒顿基金’?”
“好像……好像就是‘安勒顿基金’,不过,她因为和姓孙的合不来辞职的。”
魏冉似乎到现在才弄清楚律师的暗示。“那时候,总裁……总裁和那女的还……还
没好起来……”
“我知道你的意思。”律师点点头说,“你办你的事去吧!”
米赛珠不理会咔嗒一声关上的房门,转过脸就看见丈夫那面如死灰的神色。她
和他一样,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相同的答案,知道阴谋背后的人和目的,知道乔瑶
为什么见钱不开眼,只顾着把他往牢里捺的原因。
“不要怕,山涛。”米赛珠眉毛竖起,朝这个又恨又爱的终身拍档说道:“这
家伙的把柄放在我的抽屉里,我们有足够的本钱上门找他。看来,他一直等着我们
去和他讨价还价哩。”
“我找你的那天晚上,就听到有关你的一打评论。”柯莉花目不转睛盯着高尚
隆说。
“评论就是用自以为是的看法扭曲真实。”他勉强一笑回答。意兴阑珊地离开
她的身体,滚到床褥上。
“你爱我到底多深?”
“这么深,”他张开食指和拇指在空中比划,“应该是这么深……不,多一点
……说真的,说不清是从天花板到地板这么深?还是太平洋那样深?”
她满足地“咭咭咭”笑个不停。
高尚隆对女人的看法和对爱情一样,有时候,思想上的迷惘就像科学解决不了
生命的问题,彻底了解却没有合理解释。更多时候,像那些抛头露面、胡说八道的
政客,心知肚明从嘴里喷出来的理由狗屁不通还强词夺理。人到中年,他才懂得多
少男人像禽兽一样,没有女人就失去了生命的动力!抓紧机会利用爱情藉口诓女人
上床追求快乐!
可是,女人的幼稚举止确实无法使成熟的男人尊重,睡在身边这个叫他迷恋的
柯莉花竟然和他的第一个同居女人一样,一对肥硕的奶子在眼前蹭来蹭去的时候总
喜欢表演欲言又止神情。他记得第二个女人在袒裸相向、吱嘎作响的房间里也善于
玩弄“我知道一些对你十分重要的事,可不愿意就这样轻易告诉你”的手腕。
“你如果愿意,就会告诉我。”他心里想。
他看到柯莉花一直在等他开口,撺掇他张口哀求她透露那天晚上为什么浑身湿
透?为什么心回意转?就像那些不懂诚恳是成功诀窍的商人一样,以为欲擒故纵才
可以任取任携。
男人到了高尚隆的年纪,已失去了非知不可的冲动,深懂强摘的瓜不甜的道理。
有时候,知道只会带来怀疑,代价就是烦恼、嫉妒和痛苦。人不可能揪着自己的头
发令自己离地,攀着一条绳子从地球登陆月亮呵!男人有数不清的机会和理由得到
一个女人的身体,却只有在她愿意的时候,才能得到她的心。
所以,她投怀送抱的原因无足轻重,他希望她理解自己的志趣、野心,欣赏他
的见解和观点。高尚隆认为,拥有一个温驯的妻子比不上一个认同的伴侣。这种时
代,性爱不能够消除肉体间的隔膜,真正圆满快乐的男人是所想所作所为能得到妻
子的支持,这才是男人追求的幸福婚姻。
“你知道八十二岁的托尔斯泰为什么在年老体弱的时候离开妻子?”高尚隆在
她的额头吻了一下。“老头子横死在一个小镇里,就因为忍了一辈子,那个女人以
为把爱挂在嘴边就会相亲相爱,想不到说了太多的爱叫他发狂。”
柯莉花吮一下唇瓣,噗嗤笑了,嗔怪说:“男人就是这样蠢,连一句可以骗女
人高兴的话都这样根根计较,死不足惜!”
他用手肘支起上身,浏览这个属于自己的女人,轻声说,“男人用脑来思考问
题,女人用心,所以,你们比男人敏感,只有购物消遣,听中听的话才能快乐。”
“你的意思是男人狩猎,女人筑巢!你以为女人发挥才干的地方除了厨房就只
有病房?女人不能样样逞强?不能像男人一样花天酒地?”她笑嘻嘻地说道。“我
知道柬埔寨的男人像西方人一样让太太走在前面的原因。”她调皮地眨一眨眼睛,
“因为到处都有地雷。”
她掀开被单,裸裎身子走进盥洗间。雪白玲珑的身体刺得他的眼睛发亮,花洒
撒播的水声叫他遐想联翩。
她在浴室里大声说:“尚隆,难道女人不能够追求快乐?女人为什么不能享受
男人享受的自由?”
他穿上底裤来到门口,享受着叫肾上腺分泌增加的旖旎画面,肩膀倚靠门框悠
哉游哉地说道:“快乐看起来常常是违背情理,不合逻辑的。女人能不能够享受男
人站着撒尿的方便?在希腊罗马神话中,诸神之王宙斯曾经做了一个实验,女人享
受性的快乐比男人多七倍。男人该找谁埋怨去?事实上,不管怎样,快乐是一种愿
意去感受每时每刻的经验,享受每分每秒的生存感觉,享受微风吹拂、暴雨狂淋,
享受夏热冬寒、四季转换。快乐是一种对现实是非的判断,对价值的执著。”
柯莉花娇憨地摆动美丽身体,水花飞溅到他的脸上。她十分露骨地挖苦道:
“就像你现在的色迷迷眼睛?”
他咧嘴笑起来,黯然地知道她听不懂得他说的是哪一种快乐,就像她不懂得他
说的人生意义一样。刹那间,李白说的话“以色事人,能得几时好”从心里来到嘴
边,不过,他忍住了。这话说出来不但过分,只能使两人同时痛苦。
第二天上午,当他和导游商量好明天的行程再回房的时候,发觉她已经带走了
自己的衣物。就像那天晚上她来的时候一样,没有理由,不想解释,柯莉花由始至
终掌握着主动权。
失去了女人的房间冷寂如同坟墓,酒店服务员把床褥收拾得平板干净如同一块
缄默的墓石,让被抛弃的男人找不到昨夜欢笑的丝毫痕迹。面对既成事实,高尚隆
才明白她昨天晚上特别疯狂奔放的原因。女人都是一样,喜欢在分手之前安排最后
的浪漫晚餐,用丰姿多彩的内容叫男人终生悔恨,让自己留下美好的回忆。
酒店服务部经理证实柯莉花三天前已经预订了一张经法兰克福回香港的机票。
第五章 尽入彀中
在这个酷热的夏日上午,香港中区租金最昂贵的交易广场六十楼,“安勒顿基
金”总经理的大办公室里,沐浴在十九度恒温里的大块头孙皓神采飞扬,一副居高
临下的派头让山涛夫妇眼前一亮,大有蛹蝶蜕变之感。
孙皓笑容满面,态度十分诚恳地问道:“需要我帮你们做什么吗?”
山涛眯起眼睛,咧嘴一笑。
“我们来商量一个对双方有利的交易。”米赛珠说道。
孙皓愉快地回答:“欢迎,欢迎。不过,凭我的记忆,两位从没投资在‘安勒
顿基金’上面?”
“你忘记了,我们投资在你的身上。”律师的口气已经不大客气了。“就像谚
语说的,最贴近骨头的肉是最有味的。”
他注视山涛神色自若的脸孔,笑嘻嘻地说道:“过去的让它过去,让我们一起
向前看。”
“我们郑重地来这里告诉阁下,哈利和秘书萧玉风小姐将会在明天上午到中区
警署报案,控告你曾经恶意殴打、伤害他们的身体……”
“笑话,事隔两个月,”孙皓无礼地打断了她的话。“你有什么证据?”
“你以为我这个律师白当的?我保留了你闯进‘博斯富集团’的录影带,两名
伤者和被踢毁的办公室大门照片。我曾经替参与的每个人,包括警卫、孙夫人和替
他们疗伤的医生都录取了宣誓证供。最重要的,我手里有一张你亲笔承认有计划暴
力私闯‘博斯富集团’殴打两位受害人的供词……”
一把访客十分熟悉的娇美声音在背后说:“苏珊娜,不要太过分。”
人随声到,打扮得雍容华贵的夏琚走到他们眼前,弯腰吻一下那个眉开眼笑的
丈夫面颊。“请不要破坏我的美满婚姻。如果需要,我可以去法庭上否定那份东西
……”
“如果需要,我可以让当天在场的每一个人去法庭上详细描述看到的东西。”
米赛珠断然地说道。“你的宝贝丈夫在玩火,我们只是尽本分保护自己。”
“蜜糖,”孙皓用英语说,怜惜地抚摩站在身边妻子的手掌。“她在吓你。一
旦接纳了我的认错书,就是同意已经私下和解。律师,如果你手里那张纸可以指挥
警察,我叫教宗做证人。”
山涛瞪了这个得意洋洋的家伙一眼想,狗杂种一定有英国人那种认为能够目睹
妻子红杏出墙才是正常的癖好!
他冷冰冰地说道:“玛莎,你参加了这个陷害我、摧毁我的阴谋?你和这个丈
夫……”目光停留在那无知的女人脸上。
“什么阴谋?”夏琚茫然的目光在三副表情严肃的脸上转。
“彼此、彼此,”“安勒顿基金”总经理耸耸肩,那副表情近乎傲慢。“哈利,
看看苏珊娜,看看你的妻子,她不在乎你干了多少女人,只担心你的前程。就像你
们夫妇一样,我们相互体谅、容忍,明白应该怎样做才能维持一份幸福的婚姻!”
“既然这样,”米赛珠说道,一边朝丈夫打个眼色,一起站起来。“我们在法
庭上见面,让幸福婚姻的真相成为国际新闻,让‘安勒顿基金’总经理夫妇的恩爱
内容成为六百五十万人的茶余饭后笑话。”
“这是怎么一回事?”夏琚窘迫不安地问,白皙润滑手掌摇晃坐在椅子上的丈
夫肩膀。
膀大腰圆的孙皓紧绷着那张黑道大哥似的脸,坐直身子,愤怒地说道:“理据?
律师,你说服警方的理据?不要偷鸡喽,当你在纸上划一条横线之前,我已经知道
结论。”
“自从被你殴打后,萧玉凤小姐记忆力和视线迅速退化,经专业脑科医生检查
后证明你必须负担所有责任。面对未来庞大索偿检控,对于这种严重的恶意伤人刑
事案件,警方责无旁贷。”
不知来源去脉的夏琚嗅到空气中的浓烈火药味,看到像三只饿狼一样恶狠狠互
瞪的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她自作聪明地赶紧出来调停,一把将米赛珠拉了回来。
“够了,够了,有什么事不可以坐下来商量的?”
怒目圆睁的孙皓突然哈哈一笑,笑声听起来蛮不在乎,他点点头指着山涛说道
:“好,好,如果双方同意,就可以看到十五天后法庭上的证人在律师盘问下,一
定出现与原告矛盾的供词,让这个家伙能够摆脱制造谎言和叫他踏人陷阱的人。”
“一言为定,我们会在哈利的官司了结后才决定是否中断萧玉风小姐的控告。”
米赛珠心里那一块沉甸甸石头“嗤”地消失,她看到丈夫眼里的笑意,不约而同地
转身离开。
“我有一点很奇怪,”他们听到背后那阴谋破灭的男人声音出奇平静。“哈利
这种蠢货会成为我的对手……”
山涛脚步略滞,妻子伸手在他背脊一拍,示意已达目的,不必另生事端。
“……律师,你知道什么叫诡诈?”看来,不管他们听与不听,孙皓不打算合
上嘴巴。“它与欺骗相似,却不是欺骗那种直接的言而无信,高明的诡诈能够隐蔽
所有动机和行为。”
他们同时停下来转过身,米赛珠不客气地嘲笑:“有什么屎,尽管拉吧。”
那大块头似乎掌心捏着几张皇牌般夸夸其谈:“高明的诡诈能够使敌人在理论
和行动上犯错,这些错误在最后造成一种结果,使他看不到事物的真相……”
孙皓脸上的自信和笑容就像一块突然出现的巨大铅坠,硬生生撞向山涛的胸膛。
这家伙手里一定还有一个更大的阴谋,更深的陷阱!“博斯富集团”总裁的脸色倏
地没有一点血色。
“安勒顿基金”总经理冷笑着把办公桌上的金融报价机显示幕转过来让他们瞧。
“看到了吧,今天上午,印度尼西亚已经变了天,苏哈托下台了,一美元兑一万五
千印尼盾,我们彻底摧毁了那里的经济。你当然还不知道!”孙皓呵呵大笑。“你
们以为乔瑶和姬丽娃这对配搭是为了报复你睡了我老婆?嘿嘿嘿,不免低估了我吧?
我去你那里捉奸和姬丽娃的撒谎只有一个目的,把你吓得魂消魄散后再得意洋洋,
把你的视线从金融报价机上移开,安排你把所有心思放在这件根本不准备陷害你的
案件上,就算你们不来谈判,乔瑶也会和姬丽娃在法庭上表演错误百出供词,让你
免却牢狱之灾。我们是文明人,既然达到目的,不会踏上一脚。米律师,你以为我
是光长个儿不长心眼的人?你一旦把我揍哈利的事搬上法庭,你们必须赔上自己才
能把我搞臭,你能吗?你把阴谋诡计幻想得太浪漫、太简单了。”
mpanel(1);
孙皓仰头大笑。“哈利把那玩意儿放在玛莎口里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可怜他一
直不知道。现在,你们知道我要玛莎参与这个盛会的原因了?我要她亲眼看见她崇
拜的英雄是一个怎样的蠢货!看到他怎样被我彻底打垮!”
办公室里第二个脸色大变的人不是米赛珠,是漂亮的总经理太太。
“你一直在利用每个人?”米赛珠重复说,“利用每一个人?利用撒谎制造陷
阱?”
“你们认为前面是什么结局?悲伤?大团圆还是黑色喜剧?”孙皓冷笑一声。
“就像马来西亚总理说的,小人物总喜欢看起来高大,不够高大就站到箱子上。”
米赛珠嘲笑回应。
“马来西亚时日不多了,马哈蒂尔将会像哈利一样眼泪、鼻涕糊满脸。没有人,
不管他有多少钱,多少权力,都不能用一人一国的力量对抗我们……”
山涛冷冷插进话,“不要理他,这家伙的自吹自擂都是那些口术谣言,说的是
令人难以置信,不可能的事……”
孙皓瞥一眼腕表,那对棕色眼睛眯了起来,嘲笑地说道:“我为什么坚持你必
须和米律师一起来?因为,我必须使你们把所有的心思耗费在盘算如何压迫我和解
上。这几天,你们埋头苦干搞誓章、会见律师团、安排医生证供,眼睛里看不见苏
哈托控制了媒介,控制不了学生。就像调开高尚隆一样,我们请他去欧洲开会的时
候组合了所有的反对力量,使苏哈托家族走上众叛亲离的道路,在雅加达扼住‘博
斯富集团’的脖子。我们有的是精密的安排,从来不会出错。
现在,时间到了,结束‘博斯富集团’重要时刻到了,我必须在今天上午把隐
藏在地毯下的秘密公开,把摧毁。‘博斯富集团’的伟大策略告诉受害者,摧毁你
们的信心,把山涛和高尚隆这两条害虫从香港的金融市场上剔掉。“
山涛的脸此刻反而恢复了剽悍自信,耸耸肩说道:“就像乔瑶和姬丽娃这两个
婊子的谎言一样带来真相?”
“告诉你吧!蠢才,我们安排了一个你一直信任的人执行整个计划。”
“挑拨离间!少来吧,我倚靠他就像他倚靠我一样,他不会牵涉在任何阴谋里。”
“你低估了他的能量!”
“我以前没低估他,现在一样没有。”
“安勒顿基金”总经理趾高气扬地走到玻璃幕墙旁边,目光缓慢地扫过繁华的
维多利亚海港,手掌别在背后,像拿破仑一样用手指有节奏地打着拍子,一副天下
任我宰割的豪气。他让办公室里保持了一段期待的气氛,才开口揭开地毯下的阴谋。
“我们设计了‘拦途截劫’计划引诱你,用控制印度尼西亚经济这个更大的野
心使你这个蠢蛋利令智昏,替我们调虎离山地把高尚隆放逐到远方。如果他留在香
港,我们必须耗费多十倍的心血才能达到目的。然后,姬丽娃和乔瑶这对配搭一直
成功地迷惑你、操纵你向死亡的路上走去……”
山涛愤怒地说道:“你他妈的控制不了我……”他慌忙地转头寻求支持,偌大
的办公室里,只有妻子的绝望眼睛和泪水如涌,哽噎着、抽嗒着的夏琚。
“他……他……人所共知……他多成功……成功……”夏泣不成声。
“成功?他只是一时侥幸!”孙皓转过身斥喝。
“成功岂会侥幸!”山涛怒目以对。“你杀不了我,不管印度尼西亚崩溃变天,
我有一套完善的风险管理。”
“安勒顿基金”总经理用一种不屑的目光上下打量这个额头青筋冒得像蚯蚓的
蠢蛋,冷冷地说:“风险管理?你指的是为每一份掉期票据的到期日买下远期印尼
盾认沽期权?如果我们攻陷了印尼汇市,‘博斯富集团’能够把贬值的印尼盾依签
约日汇率沽出,换回美元的保险?也就是说,你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个空中楼阁
上!蠢才,你有没有遵守买卖纪律?有没有遵循高尚隆订下的公司规则审阅魏冉安
排的每一份合约……”
山涛的整个世界哗啦啦地塌下去了。他听到什么人在什么地方说了什么,听上
去缥缥缈缈的:“现在,你知道所谓的阴谋是什么了……在金钱战争里,出奇不意
是最佳取胜方法……哈哈哈……蠢才……不要再相信任何人喽……”
神情惨淡的“博斯富集团”总裁夫妇迅速地穿过忙碌、紧张的办公室,复印机、
传真机的砰啪声和交谈的嗡嗡声活像末日丧曲般拍打着后脑勺。
推开“博斯富定息债券有限公司”和“博斯富外汇交易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
办公室门,正在把私人物品执拾进公事包的魏冉抬起头,漫不经心的目光在门口的
两副呆板、惨白脸孔上刷过。看到总裁夫妇站在关上的门边百感交集样子,他呆了
一下,醒悟到发生了什么事了。
“你们……知道了?孙皓那狗杂种故意提前揭盅?”温和的声音好像以前一样
表示了真正的关心。
“托比,你……你不会这样忘恩负义对我……”山涛嘴唇哆嗦,目不转睛地看
着那闪耀圣洁光芒的孩子脸。他觉得血往上涌,眼前一片金星,拳头捏得指骨泛白。
魏冉露齿一笑,“做这件事需要很大技巧,你们知道,必须步步为营,一子失
满盘皆输。”他用英语说了一句谚语:“你知道,如果尾巴是强者,摇的是那条狗。”
米赛珠眼中射出愤怒的目光。“我警告你,和我们作对,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别自欺欺人了,苏珊娜。”魏冉干脆地说道:“你们还有什么力量?‘博斯
富集团’没救了,神仙来了都白搭。在这个战场上,没有少数战胜多数的战例,作
战双方的数量决定胜负。你知道我背后是一股没人能够抗拒的强大力量,三个星期
来,我们攻占了多少国家!谁有钱谁就通吃,现实世界就是这样。”
“你……你端的是哪碗饭?”火冒三丈的总裁冲前揪住总经理的衣襟又推又搡,
高声吼道,“兔崽子,你怎能这样侮辱我!瞒骗我?”
胀红脸的总经理接连后退,气喘吁吁地申辩:“你疯了!哈利,我们是文明人,
怎能够这样粗暴野蛮?你的风度去了哪里……”
米赛珠的眼睑浸在泪水中……呼吸急促,失去光彩的眼睛盯紧纠缠在一起的男
人,一副无望悲伤的样子。
“我告诉你什么叫下流风度?你这个他妈的无耻下流文明……”
“放开他!哈利。”一个充满权威的熟悉声音在门口说。
容光焕发的高尚隆走进来,关上门望着山涛点点头,示意他松开手。“放开他。”
“米高,他……他……”山涛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萧玉凤小姐告诉了我一部分,听到了托比说的一部分,”高尚隆平静地说道,
“我揣测到发生了什么事。哈利,技不如人,愿赌服输。优胜劣败,无话可说。”
山涛黯然地耷下眼盖,松开手。魏冉悻悻地拉拽领带,瓮声瓮气地说:“真不
明白,哈利会这样没修养!泰莱。孙故意提前泄露秘密,他怕我抢他位子,利用你
借刀杀人。幸亏董事长……”
“谢了,托比。”高尚隆极为严峻地凝视这个满脸委屈的“魔童”。“我这个
董事长没用,走不出你的如来佛掌心。”
魏冉想了想,自豪地点点头,选择了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老实说,这
真的是一场最刺激的游戏,关键是在适当的时候找到适当人选,每一次都带给我最
大的乐趣。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够骗倒你们?全靠一大堆真话和事实。我们那个强大
的力量在七十年代的时候已经在大学新闻系中招聘人员,我和乔瑶、姬丽娃都是他
们在八十年代招聘的经济人材,所以,九十年代之后我们可以成功地控制了世界大
部分媒介,操纵了舆论和金融市场。我们学到了如何用真话和事实撒布谣言,隐瞒
目的,混淆从远处看和从近处看的差别……”
“对!只有真话和事实才能够制造真正叫人信服的谎言。”高尚隆微微一笑。
魏冉为之一怔,一时语塞,他看看垂头丧气,相互搀扶的山涛夫妇耸耸肩,感
慨地点了点头。“就像我利用哈利的野心说谎布局,哈利利用柯莉花带你离开香港,
泰莱利用哈利来达到剪除我一样,这是资本主义的实用主义,香港方法,民主文明
方法。”
“你这种他妈的实用主义是闲时帮闲,作恶时帮凶。”山涛发了第二通脾气。
“呵呵呵,哈利,实用主义就是某一个人出了一个坏念头干了一件坏事,又成
功了,这个坏念头就理所当然地成为大家今后的行为准则,成为检验是非对错的准
绳。一切就像休谟说的,自私是建立正义的原始动机。”
魏冉那张可爱的脸笑了笑,油滑地说道:“再见了,董事长,扣除积累多年的
假期,依照聘用合约我可以立即离开,辞职信放在桌子上。”
“托比,”高尚隆神色泰然地说道:“祝你好运。”
“董事长,自从成为那股强大力量的成员后,我已经不相信命运这回事。世界
上没有我们达不到的目标。”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不敢告诉我,那股强大的力量为什么会耗费这么大力气
和计划摧毁‘博斯富集团’?”高尚隆朝拎着公事包的“魔童”背脊问。
魏冉在半路站住,缓慢地转过身,诧异地扬起一边眉毛,“哦,我以为哈利不
懂的你一定知道!消灭‘博斯富集团’是整场金钱游戏的重要部分,是令所有的游
戏终止的真正游戏。”
米赛珠怒视着这个技高一筹的敌人,脸上紧绷得快要炸了。“我不相信。即使
那是真的,也没有确切的理由。谁都知道,亚洲国家的经济繁荣对世界安定和自由
贸易有利,对每一个国家都有利……”
魏冉冷冷打断她:“有幻想就一定上当!苏珊娜,世界上就是有太多像你一样
的蠢人用自以为公正客观理由为我们开脱。”
“他说的是黑格尔观点:罪恶是推动历史进步的杠杆。对冲基金就是使用杠杆
的超级组合。”高尚隆试图解释。“唉!在这种缺乏正义的社会中,这种扭曲社会
群体里的自由、民主和言论自由的观念是他们控制我们的武器。”
“我不相信天下都是他们的!谁的脚下没有几条路走!”米赛珠说道。
魏冉瞟一眼她的颓萎脸孔,叹息般摇摇头。“不管你相不相信,天下确实都是
我们的。所以,未雨绸缪,铲除未来敌人是首要工作之一。哈利和其他人一样是唯
利之徒,却懂得谁是维特根思坦和克劳塞维茨。董事长才高八斗,看得高看得远,
你们和外头那些醉生梦死的金融从业员完全不同。能够像我们一样,爱读书、有理
念、懂是非!倘若让你们一朝手掌经济权力,才是文明世界的心腹大患,叫你们身
败名裂和消灭‘博斯富集团’一样重要。”
“不过,眼前你就有一条叫泰莱。孙名誉扫地的最快捷径!”魏冉诚恳地说道。
“他是摧毁‘博斯富集团’的幕后黑手,我和乔瑶只是他的工具。你公开哈利和玛
莎的艳迹就可以撕下他的面具,施展报仇雪恨的致命一击,他认为你不敢同归于尽,
你有这份胆量吗?”
山涛竖起了耳朵,忘记了胸中的憎恨。
“你以为凭这几句话可以煽动我们为你除去孙皓?”米赛珠圆瞪的眼睛里冒着
怒火。
“损人可以利己,何乐不为?不要忘记,上不了电视才是无名小卒,哈利愈风
流愈有名,那些‘时事追击’节目镜头会咬紧他的屁股不放。能搞臭上流社会声誉
的人都是中、下层市民眼里的英雄好汉,声望会像火箭一样在民意调查里冒升。泰
莱背后的强大力量全靠神秘不透光才能成功,就像贪官污吏最喜欢沽名钓誉一样,
丑闻曝光他们就迅速剔掉他。”
“博斯富集团”三名无可奈何的失败者看见“魔童”冷冷地咧开嘴角说:“我
不说假话,你们知道我说的全是真话和事实。”然后,他就像一个来去倏忽的恶魔
消失在视线之内,可是,眼前的恐怖梦魇并没有跟着消失。
不知道过了多久,高尚隆在沙发上坐下来,轻快地说:“哈利,我想先坐下来
再说。”
悔恨和愧疚交集的山涛不敢接触对方的眼光,“事情开始在三个月前……”他
开始说就没有停的意思。
“是4 月9 日左右,”米赛珠插言道,“从头到尾说得尽量详细些,好不好?”
“好吧,”山涛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那个星期六中午,魏冉告诉我他正
在构思一个万无一失的赚钱计划,他分析了对冲基金二十五倍杠杆比率和预借财富
赌博的危险性,以及为什么他们逢攻必胜原因。那个混水摸鱼的崭新构想引起我的
极大兴趣,他要求我暂时不要告诉你。”他苦笑了一下,目光畏缩地扫过高尚隆声
色不动的脸孔。“这是我们搭档后我第一次瞒你。就像偷过了东西后手会发痒上瘾
一样,两个月后,就在玛莎和我见面闹出笑话的那一天……”
他没有看到米赛珠白了他一眼,就像在描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一样,谈到了
因为能够有机会控制雅加达经济霸业的憧憬而野心勃勃,为了能遂心所愿而利用柯
莉花的感情时眼睛里升起一层雾,相信他自己也不会说里面包含着水的成分……
山涛说话的时候眼光发呆,看着办公室里的某个地方,身子一动也不动,就好
像和大家一起在听录音带一样。
“……现在看起来,他们的确是着着领先,估计我的弱点和野心,我就像傀儡
一样为他们服务,千方百计瞒骗你。在金融圈子里没人胆敢眨眼的买卖关头,我把
‘博斯富集团’送到敌人的绞索里。米高,你把‘博斯富集团’交付给我,我把他
交给敌人。我就这样断送了你一手创立的全部事业,我欠你甚多……”
“你没有欠我什么。”高尚隆的眼光落在魏冉办公桌上的一沓沓混乱文件和卷
宗上。他脑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魔童”走得这样匆卒,孙皓出乎意料之外的
揭盅是事前预计不到的事,也就是说,他没有时间带走、毁坏某些重要文件,就无
法继续陷害他们,使他和山涛不能从未来的清盘法律诉讼里脱身。
高尚隆没有停止解释:“你和柯莉花不是使我离开香港的原因,是我的愚蠢自
视断送了‘博斯富集团’。我知道‘拦途截劫’一定成功,可是,我竟然这样天真
幼稚的自命清高、掩耳盗铃,厕身金钱战场里妄想保持双手干净,想做清道夫又不
愿意伸手到沟渠中掏搅污水。为贪婪所诱又不愿意沾上助纣为虐的不正义金钱气味!
我想坐享其成,就一走了之,留下你独力支撑大局,贪心是叫我们上当的致命原因。”
“雅加达才是我们的致命地方。”米赛珠愠愠地说。
高尚隆问:“如果他没有为每一份掉期票据的到期日买下远期印尼盾认沽期权,
扣除‘拦途截劫’赚得的,我们亏蚀了多少?”
山涛答道:“约摸是三十到四十亿美元。”
一阵难堪、冷酷的沉默重新笼罩了这个叫人伤感的办公室。
“下一步要怎样做?”米赛珠打破缄默。
“整理他留下来的所有文件和账项,对高层人员公布事实真相,成立一个紧急
小组研究即将到来的清盘行动,以及可能跟随而至的庞大法律诉讼。”高尚隆说。
他心中想,到底还是女人比男人坚强,能够迅速面对现实。
“清盘?”山涛似乎想弄清楚这两个字代表的意义。“一定有其他路的,这么
多年来,我们对付过三打以上的敌人,挨过多少次危机?从没有一次失败!在某个
地方,某个角落,某个人手里,一定收藏着解决的办法。”
“我不知道,”高尚隆说道。“但我们应该可以想出办法。”
第六章 负隅顽抗
“恭喜你,柯小姐,哦,我应该称呼太太。你有喜了。”须发俱白的李医生客
气地说。他态度轻松,身材肥胖,面孔上的表情像演员一样跟着谈话的内容不断转
换。柯莉花看见他就怀疑他的医术,因为既然解决不了自己的体重,怎能应付病人
的疑难。
“我先生姓高。”她很快说。这个谎话撒得连自己也觉得自然,一点嫌疑也没
有。
“你的身体状态不错,一切都像在为孩子的到来准备着,”李医生轻快地解释
:“不过,像你这个年龄怀第一胎要十分小心,注意保持心情快乐,生活正常,不
能饮酒、吸烟。两个星期后再来复诊。十二个星期后会替你做一次超声波检查,看
你的宝贝是男是女。等一下护士给你的药丸是增加营养的多种维他命,包括维他命
C、铁质和钙质……护土会告诉你作呕的时候吞哪一种……”
柯莉花已经没有心思听他的忠告,她忽然回想到离开伯利兹阿巴吉斯岛的那个
浪漫、激情的最长一夜,为了纪念和欢乐,为了能有一次百分之一百的贴身享受,
尽管不是安全期,她不愿意他采用防御措施。就这样,淋漓尽畅的一夜带来了孩子。
孩子!柯莉花抚摸腹部,感觉到一个生命在里面蠕动孕生。一种全新的、不可
言喻的感觉充填了全身。啊,宝贝!她心里想。我一定要让你来到这个多姿多彩的
世界,我一定要看见你的样子是像他还是像我多一点。你有我的相貌,有他的智慧
博学,你一定是出类拔萃的宝贝……
人生是多么奇妙啊!倏然间,她才知道自己曾经错失了多少东西,知道自己曾
经多么自私!为了那些不能存留的肉欲欢娱世界制造了多少冠冕堂皇藉口拒绝孩子
﹖当有了孩子的时候,她才明白女人只有有了孩子才能真正完美,才能够感受到真
正能留得住的快乐和幸福。
她离开这一间陌生的私人诊所,决定立刻找自己的私人医生,她有条件让自己
的孩子得到最好的护理,在最安全、健康的情况下出生。柯莉花缓慢地朝停车场走
去,这是一个美好、欢乐的夏末傍晚,到处都是微笑的脸孔,粉红的阳光把街道装
扮得像“爱丽丝漫游记”里的天堂一样闪烁灿烂。
人不求人品自高。高尚隆思忖道,人生最大的问题是过得了别人过不了自己。
“乞求”对于山涛和自己来说都是第一次,没有前例和经验,这感觉痛苦得死去活
来。可是,人生就像历史一样,往往如此产生。
此时,他们坐在这座城市的权力中心,政府合署大楼财经管理局会议室里,一
名低级官员陪伴着他们等待财政司和财经管理局总裁的到来。
山涛用手肘倚仗桌面,手掌扶着前额,眼睛呆呆地瞪着悬挂在墙壁上的几幅约
摸四十乘二十公分的金融交易场所照片。
“这样闷下去我要疯了,米高。”
“不要埋怨,”高尚隆用他平静的口气警告说,“不要顾虑太多,不要期望太
高,我们应该还有机会。”
山涛刚刚张开嘴巴,表情严肃的财政司傅玄就推门进来,点头打个招呼就坐到
会议桌的另一头,跟在后面的财经管理局总裁司马炎煞有介事地朝下属点点头示意
离开。当会议室里剩下四个人的时候,高尚隆心里想,看不见记录和低级官员陪同,
他们不打算把这次见面列入正式记录?不可能吧!没有英国人做主的政府,还有谁
够胆进行黑箱作业和台底交易?
门就在这个时候再次打开,几名他熟悉的面孔迅速地去到上司旁边的位子上就
座。
这是个决定命运的会议,山涛心里浮起搭档叮嘱的话。海面上只剩下两个救生
圈,政府伸手比让美国圣彼得银行收购灵光,只要眼前这两个人有稍微表示考虑意
向,我们手里立刻有了可以和圣彼得银行讨价还价的筹码。
“怎么样?高先生,”财政司说道。“你要求召开这个会议,现在,你可以畅
所欲言。”他翻动桌面上的那份只有九页的文件——高尚隆昨天让人送来的“博斯
富集团”资产负债表。“你们在印度尼西亚翻了船,”他又翻了一页,“明显地,
资产抵不上负债,你准备怎么办?”
“我们要求政府伸出援手,或者,发表一个支持‘博斯富集团’重组的声明。”
“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傅玄把文件推在一边,重复说:“给我一个有充
分说服力的理由。”
山涛把屁股从椅子的一边移到另一边,他为高尚隆难过,为自己羞愧,八个星
期之前,没有一个政府高官敢用这种语气和他们谈话。
“诸位先生,,我认为政府有拯救‘博斯富集团’的恰当理由,”高尚隆说,
他注意到财经管理局总裁的眼肚和双颊都有几堆明显的阴影。
“眼前的金融风暴凶险难测,我们面对的对冲基金是一群用现代化工具和知识
武装的海盗,南韩、泰国、菲律宾、印尼,一个又一个的国家数十年繁荣积累的财
富在短短的几个星期里被抢掠一空,马来西亚、新加坡和台湾正在苦苦支撑。谁都
可以看到,这群强盗不会放过香港,他们正在找一个突破口,一个可以扩大谣言,
把悲观情绪增加一百倍的藉口。如果政府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放任我们倒下去,炒家
火上加油,假消息满天飞,骨牌效应和谣言足以拖垮整个市场……”
“高先生,”司马炎插进来说:“相信会有不少人认为你在危言耸听,制造政
府挽救‘博斯富集团’的理由。”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请不要忘记广东信托银行倒闭引发六间银行挤提的风
潮。以言论打击市场信心,扰乱民众情绪达到目的,一直是谋取利益的人行之有效
的图利手段。我们相信摧毁‘博斯富集团’的背后黑手就是索罗斯,而且,这只是
他摧毁香港的整个阴谋第一步。”。
财经管理局总裁笑了一笑,表示听到的说法够荒谬的。“就像财政司说的,九
十年代的香港有一个健全金融体制,一个行之有效的运行方式,我们采取的不干预
政策是世界公认的最自由金融市场基石。汰弱存强,优胜劣败,资本市场里一间公
司的倒闭稀松平常,你们知道,私人机构为了贪婪可能使用污秽手段、为非作歹,
政府却必须一直保持光明磊落……”
“这是什么意思?”山涛提高声音。“你在暗示什么?”
“山涛先生,我在说你是本星期的新闻焦点,被传媒推选为曝光最多的知名人
士。百分之六十五的民意认为你的确与众不同、光芒四射。只有百分之十的人肯定
你是十足十一条恶棍,认为你在下星期的涉嫌利用职权,性侵犯属下女职员的官司
里会罪名成立。我在说公众和媒介还不知道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曾经不择手段和
对冲基金合作在泰国掠夺了一笔巨大财富,干了一单你们认为齿冷的勾当。”
“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我……我只是希望增加资本,保……保护自己。”山涛
喃喃地说。
每一个政府官员都打量着这个人,找不到一副相信的神色。
mpanel(1);
高尚隆很难过地想到,那股强大力量的确设计周密、巨细无遗地堵塞住拯救
“博斯富集团”每条通道。山涛现在应该只有后悔的份儿。
“高先生,你为什么要咬定对冲基金是魔鬼化身?”傅玄提示道,“为什么不
先去了解他们?他们和‘博斯富集团’一样在游戏规则里挣钱攒钱,不过,他们比
其他人懂得什么是灰色地带,懂得有秘密就要利用,只要遵守规则,一切公平合理。
在这个战场里技高者胜,对冲基金同样地面对着造成‘博斯富集团’失败的危险。
政府没有拯救失败者的义务,不能立下违反金钱竞争的先例。”
“政府曾经利用公款收购‘恒隆银行’,在出现挤提的多次危机里,曾经发表
声明无限量支持‘恒生银行’等十多间金融机构。”山涛纠正道。
“这就是你们的理由?所谓政府必须伸手的真相?”司马炎说道。
“你认为这些事实都是我幻想出来的一大堆胡说八道?”
司马炎看着山涛,好像他疯了一样,皱起眉头说:“有些人就像那些一次次撒
播人民币贬值、港元高息、美元和港元脱钩、联系汇率必定瓦解假消息冲击香港股
市的人一样,认为如果谎言一旦够大,谎话就成为事实,不再是谎言。”
“我不会这样比较,我和你一样不喜欢这个不公平的游戏。”高尚隆摇摇头说,
一边注意傅玄的反应,生怕他没有听懂。“‘博斯富集团’和世界上参与游戏的所
有公司一样,必须申报资金来源,限制言论、行为,保持买卖透明度,在证监会和
财经管理局眼下进行每项交易。可是,从美国到香港的各国政府金融监管机构一直
坐视不理对冲基金这些金融界恐怖分子的大规模资金流动和来源,不限制他们的高
杠杆沽空效应,不理会他们一次次地用货币掉期向世界银行和跨国财团借钱、借股
票来无限量沽空的危险方法,不制止他们制造假消息,传播谣言打击市场信心的不
道德行为……”
“文明的法律不能评估道德、审判道德,”傅玄把背靠在椅背上,直挺挺地坐
着,眼光刷过耷头贴耳的山涛,凝视着高尚隆说:“就像你说的,这是与贫苦大众
无关的没有硝烟的战争。是一个在这里按钮,千万金钱就去了纽约、东京、伦敦的
现代化世界。我们不能够为了对付索罗斯而丧失自由市场的宝贵声誉。”
“我明白,”高尚隆知道傅玄懂得他话中所指。“眼前的世界叫人震惊,美国
和对冲基金老是批评东南亚国家没有透明度,可是,当东南亚国家开放货币管制,
听从西方经济专家指示增加经济透明度的时候,世界上最没有透明度的对冲基金就
一下子摧毁他们,有的国家由经济动荡、货币贬值演变成政治动荡、种族冲突,民
不聊生。美国一直装聋作哑、坐视不理,认为不应该监管对冲基金,因为,对冲基
金依靠神秘才能成功运作,见光即死。这是什么逻辑?没法子分辨黑白是非的世界。”
“请放心,我们没有束手待毙。联系汇率刚受到冲击的时候,我立刻去伦敦向
那些金融专家取经,他们策划、设计了联系汇率,懂得如何接受挑战,如何用最安
全的方法保护这个机制。”
“他们的方法使香港银根紧缩、经济萎缩、百业凋敝,”高尚隆说道,一边心
里想,真的是有幻想就一定上当。“傅先生,他教导我们开动货币发行局机制的方
法把利息加上二十厘、三十厘,彻底破坏了整个银行体制的信心之后,炒家在汇市
中受损,却在股市暴跌里牟取暴利。他没有告诉我们炒家打的是立体战,他们大量
累积远期港元沽盘,拆人长期港元掉期合约,扯高息口抛售股票压低期指,在汇市、
利率和期货指数市场上同时图利。专家叫我们全神贯注联系汇率,不理会股市和期
指的异动,我们一次次地加高利息恰好是一次次的把香港变成炒家的提款机……”
“米高……”山涛不耐烦地说,提醒他离题万丈。
高尚隆居然笑了一下,迅速地说:“索罗斯先生刚坐上飞机离开香港,他对看
到的一切赞不绝口,他看到了我们的真实心态。世界越来越复杂了,自由的意思不
包括失控,将来只能依靠自己,傅先生。”
“叫我彼得吧,”傅玄跟着高尚隆站起来,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掌不放,客气有
礼地说:“我相信你,米高,我会记住你每一句话。我们年轻的时候,做梦也想不
到会面对这样的一个世界。”
高尚隆点点头说道:“就是这样的世界。”
米赛珠律师凝视着报章的刺目标题,“山涛胜诉”的红字和笑容可掬相片是今
天的所有媒介的头条新闻。大多数的舆论和民意肯定了山涛风流倜傥的现代男性魅
力,对米赛珠忍受委屈和顾全大局,体谅夫君的精神予以肯定和赞许,推许为现代
女性的楷模。
结果就像孙皓所说的,乔瑶和姬丽娃接受辩方律师盘问的时候,往往前言不对
后语,就像那些无知妇人一样,上到法庭就出现记忆力衰退和理念不清毛病,出现
了日期、时间和描述目击经过含糊混乱的明显矛盾。通常,上庭之前,控方会仔细
预演,把受害者和证人的供词丝丝嵌合。
他们和辩方律师一样,不管被告提供的故事怎样无稽,如何侮辱人的智慧,也
必须全神投入,用最诚恳的态度,抑扬有序的技巧说服法官和陪审团怀疑控主的证
据。这种攻守对抗里没有道德、公义原则,不理会是非、对错,就像一次民主政治
竞选,摆“事实”讲“道理”,比赛说故事的投入程度和演技,比赛谁的故事破绽
多,谁的故事结构完美无瑕的一场法律游戏。既然控方证供矛盾百出,令法官和陪
审员怀疑其说服力,基于一切疑点利益归于被告的法律原则,代表公正客观的法庭
理所当然的判决山涛胜诉,九项控罪的六十五次性侵犯全部不成立。
应该打铁趁热,立刻报案,米赛珠心里想:控诉“安勒顿基金”总经理孙皓恶
意毁坏“博斯富集团”财产,殴打伤害山涛和秘书萧玉凤吧?既然一切就像魏冉这
个兔崽子说的,孙皓是摧毁“博斯富集团”的幕后黑手,只要丑闻曝光他们就迅速
剔掉他,叫他名誉扫地就是“博斯富集团”报仇雪恨的最快捷径,何况,这也是当
前惟一能够出奇不意打乱索罗斯全盘大计的方法!
米赛珠打开装满誓词、照片的档案,想安下心来阅读。
手里的证据具有足够的分量让警察传召孙皓接受问话,录取口供。作为律师,
当然可以找到足够的理由解释延迟报案的原因。孙皓这家伙去到警局就会魂消魄散,
不管律政司是否下令提出控告,一定火烧屁股赶来这里求饶。
难道魏冉这个坏蛋真的可以这样准确预计到我下一步行动?米赛珠这样想。
乔瑶就像魏冉和孙皓一样脑筋灵活、冷酷无情。米赛珠在法庭上看到大律师盘
诘她的精彩过程,对这位长发披肩、戴一副眼镜、清秀圆脸的女郎印象深刻。
乔瑶回答问题不落俗套,显示极强记忆力和叫人信服的正义感。她说山涛这种
男人以为生活只是演戏,看到女人就原形毕露时声音清脆玲珑。辩方律师暗示她勾
结姬丽娃诬告上司的动机根源于一厢情愿暗恋,因为山涛从不染指公司女性,绝望
之下妒恨交迫。她承认总裁气质的确与众不同、光芒四射,不过……她冷冷地补充
……有点社会经验的女人都看得出这个男人是十足十一条恶棍……引来哄场大笑和
散庭后传媒大肆起哄、借题发挥。
坐在被告席上的山涛气得脸孔发紫,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大律师。作为事务
性律师,米赛珠知道糟了,可来不及阻拦,就听到大律师替山涛——也替她问了缠
绕心中的一个疑问。
“你受过高深教育,你知道不择手段中伤别人是一种怎样卑鄙下流的行为?你
知道什么叫宁与萨特共享谬误,不和阿隆走向真理吗?”
坐在证人席上的女人眼里闪过一抹亮光,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睨了被告一
眼,表示她知道他对这句拒绝私下和解、交易的话耿耿于怀,不能了解。
她嘲笑地说: “哲学家阿隆在如同山崩海啸的六十年代学生运动里一直面不
改色,保持冷静客观,独立思考。当萨特走到学生中间的时候,所有精神正常的人
都怀疑阿隆的虚伪和造作。就像开眼的人看不到身边的贪污现象一样荒谬,好色的
男人要人们相信他对身边的漂亮女人视而不见一样满口胡言。”
米赛珠看到法官、检察官、陪审员和辩方律师的脸上都忍不住的露出赞许神色,
对这个妙龄女郎敏捷脑袋感到震惊。这种聪颖睿智的女子怎会撒谎?怎会冤枉好人!
米赛珠也看到丈夫圆瞪眼盯着那个姿色不算上乘的前属员,知道他和自己一样,
是法庭里了解真相的惟一几个人,这个女人的几句话不是冲口而出,而是长时间积
累下的怨愤。乔瑶说出了心里话,除了执行任务,她恨他眼中无她,她确实一厢情
愿的暗恋着山涛。
“……我们有一个更合理的解释,从你的话引申下去,这句话让我们了解一个
可悲的事实,女人得不到心所享有的东西就宁可毁灭它,有时候,忽视一个聪明能
干女人的爱意可以招来弥天大祸……”辩方律师迅速驳斥道。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米赛珠没有心思欣赏口舌便利的大律师为了金钱的
“职业道德”替顾客忠心服务的含沙射影、借题发挥和强词夺理的内容。乔瑶的机
智表演赢得了法官和陪审员的好感……所以,当她继续接受盘问时要求修改原口供
中目击受害人被侵犯的正确时间,看见姬丽娃被抚弄臀部的说法又与受害人所指的
胸部距离太远时,检控官再不能够运用律师的专业才能替她含糊掩饰过关……所有
的好感立即变成怀疑,莫非……莫非真的是女人得不到心所享有的东西就宁可毁灭
它?有时候,忽视一个聪明能干女人的爱意真的可以招来弥天大祸?
这个时候,米赛珠知道胜券在握了,魏冉说的没错,孙皓的如意算盘是想在这
里放山涛一马,交换不控诉他殴打刑责。
乌七八糟丑闻是这个家伙的致命弱点!米赛珠看得清清楚楚。他安排夏琚参观
他如何羞辱山涛的复仇场面,可见对头顶变绿怨毒之深。那些和妻子相互体谅、容
忍,明白应该怎样做才能维持一段幸福的婚姻的假话,通通像米赛珠一样,为了前
程事业,不在乎配偶背叛了多少次,只在乎结果会不会影响名利地位。
山涛搞了他的妻子就占了上风,因为不管是否审讯,和山涛有关的新闻必定是
最有收视率,煽动读者偷窥欲的艳闻。事情曝光,孙皓脖子上就好像挂着一块写着
“幸福婚姻人辩”广告牌,不能够继续西装笔挺地坐在“安勒顿基金”豪华办公室
的总经理座位上过日子。
山涛就在这个时候推开门探头进来问:“苏珊娜,米高要我问你,你打算怎么
样?”
米赛珠抬起头来,盯着这个两眼失神的莽撞男人。“我不准备控告他。”
“为什么?”山涛迟疑了一下,走了进来说。
“因为我手里有足够的筹码可以威胁他。只要我们一天不报案,他就哆嗦一天。
当然,我必须让他睁大眼看清楚脚下就是万丈悬崖。”
她没有把另一个理由告诉他,因为她不愿意让胜利者觉得失败者还走不出他的
预谋之中。十七年婚姻,到了现在她才了解丈夫并非过往中的英雄神武。山涛像那
些受过高深教育的七十年代精英一样,工商管理硕士文凭使他们未离校门已有高职
厚薪引颈相迎,这一批自动成功人士俯视常人时免不了感到智力和能力高人一等,
世界捏在掌心!他们相信同居不结婚,一旦结婚死后不留后裔,对己对人是最大的
喜事!就像相信先冲茶、后加奶的男人才拥有聪明,又具气派的高尚人生一样。
没有儿女的十七年婚姻里,他们享受了常人没有的自由自在快乐及寂寞,所以,
每当山涛搞上一个新的女人,搅浑一瓢池水,需要妻子和律师出来摆平的时候,米
赛珠往往精神一振,视为挑战!他越糟踏那些女人在险中取乐,越视那些男人如无
物、轻松自如,他在她的眼中的形象愈来愈高大。
人生总让命运任意摆弄,“博斯富集团”的一无所有结局把他们带回开始局面,
也让米赛珠看到了山涛失去财富之后叫人厌恶的萎靡一面。她看到高尚隆每天奔波
联络搭路,应付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债主,找寻每一个可以叫“博斯富集团”生存的
机会。
只有不能面对现实的总裁彻底垮了下去了!他只能够像办公室助理一样接受高
尚隆使唤。公司里人心惶惶,没有人找得到激发起他那桀骜不驯勇气的办法。
听不到高尚隆叫唤的时间,山涛自困在时日不多的总裁办公室中,躺在大班椅
里,让那声嘶力竭的聋耳歌声:“……我感到荏弱……我很累了……。情海迷幻…
…我是多么爱你……只有孤独陪伴……”安抚自己的神经。
“什么……什么时候能有结果?”山涛迟疑地问。他一直站在那里,不愿意坐
下来。
米赛珠从怔愣里醒悟过来,“啊……说不好。”
“苏珊娜,”他停了停说道,“就这样算了吧。过分压迫敌人,只会迫敌人反
噬一口。”
“你当真?”她扬起一边眉毛。“如果放弃,他们便大获全胜。”
“博斯富没救了,威胁姓孙的白费力气。”
“你看不到米高在和债权人一次次开会讨论重组债务的机会?看不到他同时和
美国、瑞土两个财团在收购‘博斯富集团’上讨价还价吗?说不定姓孙的这只棋子
会派上用场……”
“我……我不想再牵连上玛莎,在这件事里,她……她是无辜的。”
“无辜?”一股蛰伏多年的怒火从胸膛涌上来,米赛珠大声说,“你对‘无辜
’的人心软?告诉你,在搞垮‘博斯富集团’的这桩阴谋里,没有人是无辜的!如
果她在你眼里无辜可怜,我是该跟着你挨罪的人?你这个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坏蛋…
…”
“我不知道结局会变成这样,苏珊娜,过去这么多年里,我哪一桩决定是错的?
我对你和对她一样都是真心的。”
“我不是三岁小孩,我知道仨多俩少。”火冒三丈的妻子一掌拍在桌子上。
“你以为自己是贾宝玉?香港是你的大观园?你一个个干那些婊子的时候有没有想
到我?因为一次次的荒淫秽乱都是真情真意才要我来替你擦屁股,真他妈够损的!
哪个世界有我这种下贱的老婆!”
“你知道我是感情奔放的正常男人,一直明白这只是发泄情欲的游戏,没有什
么特别之处才会帮我。”他反讥道。
涨红了脸的米赛珠手指指着丈夫大骂:“你以为我像在玩游戏吗?山涛,你他
妈的以为自己在这个游戏里代表正义的一方?”
“不要自欺欺人了,”山涛提高声音,“有哪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妻会分房七年?
也许你珍惜这段婚姻和这个家庭,不过,你知道自己满足不了我才会帮我,知道我
比任何男人更情欲奔放……”眼泪从米赛珠脸上淌下,她疲惫不堪般合上眼睛,喃
喃地说:“哪一个男人不是情欲奔放?
哪一个女人和男人不是情感奔放?如果你珍惜眼前的家庭和婚姻,你就会收敛
你那些奔放的情欲。你有没有像我一样珍惜这段婚姻?珍惜这个家庭?“
山涛瞪大眼和妻子对视片刻,明白米赛珠真的动了气,便萎颓下来,蔫头蔫脑
地走了出去。
米赛珠瘫痪在椅子上放声大哭,彻底的绝望感觉控制了她。那一个倜傥不羁和
桀骜不驯的男人消失了。那一个从不自卑,不相信别人,不乱献殷勤的山涛被孽债
深重的世界打垮了。当她和高尚隆坐在这里为“博斯富集团”的前途、希望奋战的
时候,山涛只会为一个女人,一个智力像小孩子的夏琚担心。十七年的婚姻里,她
和山涛之间一直为女人的事磕磕绊绊,这些事情也是她的生活情趣,就像海龟挺胸
屹立仰头的时间是让海燕清洁鼻孔和啄食身体上的虱子一样,米赛珠乐于为之,胜
任愉快。从来想不到这个剽悍的男人会因为一次失败,轻易地像一堵正在倒塌的墙
一样濒于土崩瓦解!
如果那个趾高气扬的山涛掴她一掌、饱以老拳、揍她一顿,事情还有希望。他
这样灰头灰脸离开,她知道下半生必须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了,她真的多么不
甘心,又十分害怕。
董事长办公室是“博斯富集团”两层办公室顶楼一间四方形房间,就像曾经面
对的上百次生意谈判一样,高尚隆从来不敢掉以轻心。何况这一次,他手里没有任
何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会议桌两边的三个人只知道一个事实,谈判一旦破裂,就
宣告“博斯富集团”消失的命运。
上星期二,美国圣彼得银行为了表示收购诚意,愿意无偿地付出二千万美元给
“博斯富集团”应付日常营运开支,条件是高尚隆必须中止与瑞士银团的谈判。二
千万美元能够使“博斯富集团”维持一息犹存,也使高尚隆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的时
候,只有接纳条件,等待命运宣判的权利。
高尚隆的眼光盯住他前面那张一本正经的脸。“韩弗莱先生,我想我们应该尽
早有一个初步协议,两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债权人等待着你们的决定,第二笔营
运资金包括债务利息高达四千万美元。你知道,如果我们能有一个协议公报,就能
够恢复债权人信心,‘博斯富集团’里的赚钱部门‘博斯富证券交易有限公司’立
刻可以恢复运作……”
“我们必须耐心地一起等待专家小组详细审查会计报告,”韩弗莱提示说,这
家伙只有三十多岁,身材高挑,态度轻松,上唇留着一条细细的胡须。“像这种涉
及庞大资金的收购行动,谁都会谨慎行事的。”
“不过,没有答案的拖延只会令谣言丛生,”高尚隆坚持己见,“当债权人失
去耐心,采取法律行动的时候,对我们双方都没有益处。”
“高先生,我是这么想的,”阿普尔比博士得意地说,这个眼珠突出,有一个
橄榄球员身材的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