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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仅点燃着烛光的书房里,桌案上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刹那间,我知道我的生活
即将面临一场可怕的转变。
我不是算命先生,我也不会观看天象,在我眼里,我掌中的手纹完全无法揭露
我的未来,我也不像吉普赛人能从湿得的茶叶纹路洞察命理。
父亲病在垂危已有数目,昨夜我在他的病榻旁,替他拭去眉毛上的汗珠,听着
他吃力的一呼一吸,我心里明白他可能支撑不了多久。
我生怕就这样失去他,害怕自己将面临二十八岁生命中首次孤零零的生活。
我是家中的独子,也是唯一的小孩。母亲在两年前过世。她的死对我是一大打
击,但她至少无须承担病痛的折磨。
今天清晨,在破晓前不久,我疲倦地返家休息。但是我睡不好,也睡不久。
此刻的我不禁从椅子上向前倾身,衷心盼望电话铃声能就此打住,但是它却不
断地响。
连家里的狗都知道这通电话代表的含意。它缓缓地从阴暗处走到烛光照得到的
地方,用一种哀怨的眼神凝望我。
它与其他同类与众不同,不论你是男或女,只要它对你感兴趣,就会一直盯着
你与你四目相觑。动物一般只敢对我们短暂的凝视,仿佛我们眼里有某种令人丧胆
的事物,不一会儿就赶紧把眼光移开。
或许欧森也和其他狗看见同样的东西,而且也同样感到困扰,只是它不轻易受
到恐吓。
说来它真是一只奇怪的狗,但它是我的狗,也是我最值得信赖的朋友,我很爱
护它。
直到铃声第七响的时候,我才无助地向现实投降,拿起电话。
拨电话来的是仁爱医院的一名护主。和她说话的时候,我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
过欧森。
她说我父亲的病情急速恶化,建议我立即赶去病房探视他。
当我挂下电话时,欧森走到椅子旁边,将它黝黑壮硕的头倚靠在我腿上。它只
是低声地呻吟,一边用鼻子轻触我的手,但是却没有摇尾巴。
刹那间我整个人突然失去了知觉,完全无法思考也无法行动。
如同海底深渊般沉寂的屋内,把我压迫得动弹不得。
接着我拨电话给萨莎。谷道,请她开车载我到医院。
她通常从中午一直睡到晚上八点才起床。入夜后她在月光湾唯一的广播电台KBAY,
担任音乐主播的工作,上班时间是从午夜到清晨六点。在这样一个五点几分的三月
天傍晚,她多半还在睡梦中,为了这件事迫不得已要将她吵醒,令我感到十分地愧
疚。
然而,就像带着哀怨眼神的欧森一样,她也是我的朋友,是我无论发生任何事
都能求助的对象。而且她的开车技术比狗强多了。
她在电话铃声第二响的时候就接起电话,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带一丝睡意。我还
没来得及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开口就造:“克里斯,我觉得很遗憾。”仿佛她
早就料到会有这通电话,难道她跟我和欧森一样,也从电话铃声中听出不样的噩耗。
我咬紧双唇,不愿去想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只要父亲还活着就好,或许有可
能是他的医生诊断错误。即使到了最后一个小时,他的癌症病情还是有减缓的可能
性。
我相信奇迹。毕竟,以我这样的状况,还能活过二十八个年头,原本就是一种
奇迹——虽然外面的人看见我所过的日子,大概会认为这是一种诅咒。
我相信奇迹,更确切来说,我相信每个人都“需要‘有迹。
“我五分钟后就赶到。”萨莎允诺。
如果是晚上,我还可以自己走到医院,但若是现在这个时间徒步前往,一来太
惹人注意,二来也太冒险。
“别忙!”我说“开车小心,我大概至少需要十分钟的时间准备。”
“爱你,雪人。”
“我也爱你。‘低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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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先前接医院电话时用来书写的笔盖上笔套,放在黄色的笔记本旁边。
我用长柄的铜制烛罩,把三根粗宽的蜡烛逐一熄灭。留下一抹抹游丝般境蜒的
余烟在阴影中袅绕。
现在,离日落尚有一个小时,虽然太阳只是低低地垂挂在天边,但是仍具有相
当的威胁性。耀武扬威的阳光在层层皱格的窗慢边缘隐隐约约地闪烁。
欧森一如往常地觉察到我的动机。它早已离开房间,大步穿过楼上的大厅。
它是一只重达九十磅的混种拉布拉多犬,全身就像女巫身边的猫一样黑。它可
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我们阴影幢幢的家中穿梭自如,若非经由它厚实的脚板踩在地
毯上重重的脚步声,以及爪子接触硬木地板的滴答声,你根本无法得知它在哪里。
我从书房穿过走廊来到我的卧室,我毫无心思把天花板可调节亮度的雾面玻璃
灯扭开。窗帘边缘隐约透出的暗黄色夕阳光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我在黑暗中的视力比一般正常人都锐利。你或许可以把我比喻成猫头鹰的同类,
但是我并不具有特殊的夜间视力,也没有任何浪漫或吓人的超能力。简而言之,是
长时间习惯在黑暗中生活改善了我在黑暗中的视力。
欧森先跃上脚椅,然后弯着身子窝在有扶手的沙发椅上,静静地看我为户外阳
光普照的世界展开全副武装。
我到卧房附设的浴室里,从抽屉拿出一瓶挤压式、防晒系数高达五十的防晒乳
液,然后大幅地在脸颊、耳朵和脖子抹上厚厚的一层。
防晒油带着一抹淡淡的椰子香味,让我联想到阳光下的棕桐树。
热带的晴空、正午时分波光粼粼的海洋,还有其他所有我永远无法经历的事物。
这对我来说象征着欲望、排斥和无法实现的渴望,是我在现实生活里遥不可及的香
气。
有时候我梦见自己走在阳光灿烂的加勒比海沙滩上,脚底的白沙仿佛是反射着
纯净光彩的白色软垫。阳光暖洋洋地照射在肌肤上,这种感觉比爱人的抚触更挑逗。
在梦中,我不仅被阳光洗涤,而且被阳光穿透。可是醒来时,全部都是一场空。
眼前的防晒油虽然带有热带艳阳的气息,但擦在脸和脖子上之后,感觉却十分
清凉。我继续将它均匀地涂抹在手和手腕的部位。
浴室唯—一扇窗户的窗帘虽然是开着的,但由于是毛玻璃,加上照射进来的阳
光多半已被窗外大树婆婆的树枝层层筛却,浴室内只剩贫乏的照明,还有树叶的影
子在窗玻璃上微微颤动。
洗手槽上的镜子里,反射出我如同阴影般的存在。即使我此时打开灯,也无法
将自己看清楚,因为我头顶上的灯瓦数很低,而且还泛着粉橘色的暗光。
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我才能在明亮的光线中看见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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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莎说我令她联想起詹姆斯。狄思(James Dean),说我颇类似他在《天伦梦
觉》和《养子不教谁之过》两部片中的角色。
我自己不觉得有任何雷同之处,同样的发型,没错,还有同样的淡蓝色眼睛。
但是我看起来总是历经沧桑,我觉得自己并非如此。
我不是詹姆斯。狄思,我什么人都不是,我就是我,克里斯。雷诺,没有什么
可惭愧的。
在涂完防晒油之后,我返回卧室。欧森从沙发椅上扬起头,嗅着椰子的香味。
我穿上运动袜、耐吉球鞋、蓝色牛仔裤和一件黑色的T 恤,然后
再迅速地套上一件黑色长袖的丁尼布衬衫,并且把环绕颈部的扣子也扣上。
欧森尾随着我来到楼下大厅。由于门廊很深,天花板又低,加上有两棵魁武的
加州橡树矗立在庭院里,所以没有任何光线能直接从正门两侧的舷窗照射进来,也
因此它们并没有被任何窗帘或百叶窗遮盖。窗上的彩绘——呈几何马赛克图形的透
明,绿色、红色和琥珀色玻璃——像珠宝般闪动着柔和的光辉。
我从挂外套的衣橱里取出一件拉链式的黑色皮夹克。天黑之后我将会外出。在
加州中部沿海地区,即使是白昼风和日丽的三月天,日落之后天气还是可能转凉。
我从衣橱里随手抓了一项深蓝色的棒球帽。戴上它,并把帽檐压低。在帽檐上
方处帽子的正面锈了红宝石色的文字,写的是“神秘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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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去年秋天某个晚上在卫文堡,也就是靠月光湾内陆一处废弃的军事基地
里捡到的。在一个地底下三楼,四周都是水泥墙壁,荫凉干燥的地下室里我只看见
这一件东西。
虽然不知道这上面刺绣的字代表什么含义,但我一直保存着它,只因我对它感
到十分好奇。
就在我转身往前门的方向走时,欧森发出状似哀求的低鸣。
我停下脚步轻轻地拍一拍它。“我相信爸爸也很希望再见你最后一面,我的伙
伴,我相信他会的,可是医院里容不下你。”
它黝黑执着的双眼闪闪发亮,眼神盈满了哀伤和同情。或许是因为我透过压抑
的泪水凝望着它的缘故吧。
我的友人巴比。海洛威说我有把动物拟人化的倾向,常常硬把一些它们明明不
具备的人类态度和物质附加在它们身上。
或许是因为动物不像某些人吧,它们总是毫无避讳地接纳我的一切。居住在月
光湾的这些四脚市民似乎对生命有较深刻的体会,而且心地也比较善良,至少比我
的一些邻居来得强。
巴比说不论我有什么切身体验,把动物拟人化就是心智不成熟的表征。我告诉
巴比叫他别闲着没事就鸡蛋里挑骨头。
我安慰欧森,抚过它闪亮的毛皮,并且在它耳后轻轻地抓一抓。
我发现它全身异常的紧绷,它两次扬起头聚精会神地聆听某些我完全听不到的
声音——仿佛它意识到某种威胁的到来,某种比失去父亲更严重的威胁。
在那当时,我尚未察觉到父亲的病危有任何蹊跷。得癌症只是命不好,跟谋杀
无关——除非有人敢控诉上帝有罪。
两年之间我连续痛失双亲,母亲死的时候只有五十二岁,而躺在病床上等死的
父亲也只不过五十五岁……唉,这一切看起来似乎只能说是我的运气不好,老实说,
打从我受孕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厄运就始终与我为伴。
直到后来,我才回想到欧森当时全身紧张的理由——而且是十分充分的理由,
不禁让人猜测它那时是否已感觉到一段恶浪向我们袭来。
巴比。海洛威一定会因为这件事取笑我,说我把这只杂种狗拟人化就罢了,现
在居然变本加厉把“超能力”附会在它身上。我得赞同他的说法——然后再叫他别
没事就猛在鸡蛋里挑骨头。
就这样,我拍拍它、抓抓它,大致安抚一下欧森,直到街头传来一阵喇叭声,
随即又在我家车道上响了一声。
是萨莎来了。
虽然我的脖子上已经擦了防晒油,我还是把领子竖起来多添加一层保护。
我从悬挂着麦思斐尔。派瑞许(Maxfield Parrish)复制名画“破晓”下方的
大厅桌上,一把抓起我的太阳眼镜。
我一手握着纯铜打门造的把,再次回头凝望欧森。“我们不会有事的。”
实际上,我不知道倘若没有了父亲,我们的日子将要如何过下去。他是我们与
光明世界和白昼活动的人们之间唯一的联系管道。
不仅如此,他很疼爱我,这世界上没有人会像他那样爱我,就好比唯有父母亲
才可能疼爱一个残疾的孩子一样。他很了解我,只恐怕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像他这样
了解我了。
“我们不会有事的。”我又重述了一次。
欧森只是严肃地望着我,几近哀伤地端了一声鼻息,仿佛它也知道我在撒谎。
我打开前门,一出门立即就把环边两侧都遮住的太阳眼镜戴上。
它用的是完全隔离紫外线的特殊镜片。
双眼是我最大的弱点,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拿它们冒任何的风险。
萨莎的绿色“福特探险家”已经驶进车道,她坐在驾驶座上,引擎还启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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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门关上并上锁,欧森完全没有从我脚后跟偷偷跟上来的意思。
一阵微风由西边吹来,那是从岸边吹来夹杂着一抹凛冽气息的海风。橡树的枝
叶随风低语,仿佛在技社间传递着秘密的讯息。
我感到胸口紧绷,肺部受到极度的压迫,重复着每次被迫在白昼外出的体验。
我步下门廊上的台阶,沿着铺满石板的小径来到车道,我觉得全身越来越沉重。
或许这就是深海潜水夫穿着压力装、头顶着浩翰大海时的感受吧!
我坐进“福特探险家‘,萨莎。谷道轻声地招呼:”嘿,雪人。“
“嘿。”我把安全带系上,此时萨莎正把排档换到倒车的位置。
当我们听离开家时,我从帽檐下细细凝视眼前渐行渐远的房舍,不知道下回再
看见它时会变成什么样子。在我心目中,父亲若是辞世,在失去他的精神感召之后,
所有原先属于他的一切,必定也会变得落魄潦倒。
这栋建筑是在讲求工艺精巧的年代兴建的,具有“格林与格林”
(Greene and Greene )建筑设计的传统:横板的架设只用了最少量的灰泥,
西洋香杉木的墙面板在历尽岁月和天候洗礼后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整栋房子的线条
摩登却一点也不做作或轻浮,看起来朴实而震撼。屋顶上原本层次鲜明的石片瓦,
也在最近一场冬雨过后,因笼罩着一层嫩绿色青苔而看起来更柔和。
当我们几乎把车倒到街上时,我觉得我看见门廊深处后方客厅的某个窗帘被挤
开一角,窗玻璃内需出欧森的脸庞,它的前脚趴在窗台上。
当汽车子驶离我家后,萨莎问我:“你上一次像这样外出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在这样的大白天吗?九年多以前。”
“向黑暗作连续九年的祷告。”她也写歌。
我回嘴说:“少来了,谷道小姐,别在我身上作诗。”
“九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盲肠炎。”
‘懊,就是你差点死掉的那一次。“
“唯有死亡才能让我在白昼出门。”
她说:“至少你从那次事件换来一个很性感的疤痕。”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我很喜欢亲吻它,不是吗?”
“原来如此,害我一直费疑猜。”
“老实说,那道疤痛,让我感到十分恐惧。”她说:“你差一点就送命了。”
“结果没有。”
“我亲吻它时,就像是在作感恩祷告一样,感谢神让你还在我身边。”
“你可能有被畸形激起性欲的倾向。”
“你放屁。”
“这种话不可能是你妈妈教你的吧?”
“是教会学校里的修女教的。”
我说:“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我们在一起都快两年了。我想我知道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你说话从不对我口下留情。”
“我为什么要口下留情?”
“一点也没错。”
即使在外衣、防晒乳液的层层武装,和隔离紫外线的太阳眼镜保
护下,环绕我四周和头顶上的白昼还是让我感到怯懦。被它的虎头钳这么紧紧
一夹,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蛋壳般脆弱。
萨莎意识到我的不安,但仍刻意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为了让我的注意力
从阳光世界所带来的威胁和呈现的丰美移开,她竭尽所能的展现她一向最擅长做的
一件事——也就是做她自己。
“你之后会在哪里?”她问。“我是说等事情结束之后。”
“‘假如’事情真的结束的话,也有可能只是他们一时诊断错误。”
“我今晚上广播节目的时候你人会在哪里?”
“午夜过后……大概会在巴比家吧。”
“记得要他把收音机扭开。”
“你今晚会接受现场点播吗?”我问道。
“你不用打电话进来,我知道你想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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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一个的转角处,萨莎把探险家向右一扭,转入海洋大道上。
她背对着海一路爬坡行驶。
沿途八十尺高的石松树如张开羽翼般将树枝伸展到对面街道上,与对街宽敞的
人行道旁琳琅满目的餐厅、商店相映成趣。铺着水泥的人行道上洒落着稀稀疏疏的
树影和阳光。
住着一万两千位居民的月光湾,整个地势从港口和海湾的平地逐渐升起,形成
丘陵密布的地带。
绝大多数有关加州的旅游指南都将我们这个小城镇封为“中海岸之珠”,一部
分是因为本地商会不遗余力推广这个封号的缘故。然而,真的让这个小镇赢得这份
美称的还有许多理由,树木繁多便是其中之一。挂满果实、姿态雄伟的橡树,松树、
香杉、凤凰木以及浓密的尤加利树丛。我个人最喜欢的是春季里披着鲜花貂皮外衣
的茶花丛。
因为跟我交往的关系,萨莎特地在她的车窗上加了暗色保护膜。
但是和我平常见到的景物相比,眼前窗外看起来还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刺眼。
我轻轻地将眼镜沿着鼻梁往下推,试图从镜框上窥探。
松树的树针衬托着美妙湛蓝并闪耀着神秘光辉的午后晴空,绣出一片巧夺天工
的深色刺绣。刺绣的花纹闪烁不定地投射在挡风玻璃上。
我赶紧把眼镜推回去,不是为了保护眼睛,而是突然为自己居然能在父亲病危
时享受这罕有的白昼之旅而感到无比羞愧。
萨莎一路很谨慎地加速,遇到没有车的十字路口一律不把车完全煞住。
萨莎说:“我跟你一起过去。”
“不用了。”
萨莎对医生护士以及所有与医疗相关的事物简直讨厌到近乎患有恐惧症的地步。
她常常认为自己会一辈子活下去。她很迷信维他命、矿物质、抗氧化剂、正面的思
考以及身心并疗法的功效。然而,每到医院一次,她自认能够逃脱生老病死的信念
就会受到短暂的动摇。
“真的?”她强调,“我应该跟你一起进去,我也很敬爱你的父亲。”
外表的冷静掩不住她颤抖的声音,她愿意为了我去她最痛恨去的地方让我感到
万分感动。
我跟她说:“我想在仅剩的一点时间里,单独和他相处。”
“真的?”
“真的。听着,我忘了把欧森的晚餐端出来,可不可以麻烦你回我家一趟帮我
处理这件事情?”
“好的。”她回答,总算有点事做让她松了一口气。“可怜的欧森,它和你父
亲真的报要好。”
“我敢说它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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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当然,动物的直觉一向很敏锐。”
“特别是欧森。”
她从海洋大道在转进入太平洋海景街,再过两个街口就是仁爱医院。
她说:“你不用担心它。”
“虽然它没有表现出来,但它其实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表达哀伤之情。”
“我会好好地抱抱它。”
“爸爸一直是它和白昼的桥梁。”
“现在有我做它的桥梁。”她保证。
“但它总不能完完全全生活在黑暗之中。”
“它有我,我哪里也不去。”
“真的吗?”
“它不会有事的。”
我们的话题其实已经不是环绕在狗身上了。
医院是一座三层楼的地中海型建筑,这个名词在兴建的当年还不会让人和毫无
创意、千篇一律的房舍以及廉价建材联想在一起。
深陷的窗户以彩绘的铜制窗框最具特色,一楼的房间外还有拱门和石灰石圆柱
装饰的回廊遮荫。
茂盛的九重葛藤蔓覆盖在回廊的屋顶上并沿着部分的石柱攀爬。纵然距离春天
的到来尚有几个礼拜,如飞瀑般姹紫嫣红的花朵草已垂挂在屋檐边。
有短短数秒的时间,我大胆的把太阳眼镜整个往下拉,一睹这色彩缤纷的阳光
餮宴。
萨莎在医院旁边的人口停下车。正当我替自己解开安全带时,她把一只手放在
我胳膊上并轻轻地压一下。“需要我回来的时候随时拨大哥大给我。”
“等我离开的时候应该已经天黑了,我可以走路。”
“如果你想的话。”
“是的。”
我再度把眼镜从鼻梁下推,这一次是看我从本这样看过的萨莎。
平日在烛光下,她灰色的双眼看起来深连而清澄,就和在阳光下看起来一样。
她栗色浓密的头发在烛光中就像水晶玻璃瓶中盛装的葡萄酒一样柔亮动人,如今在
阳光的手轻轻抚触下显得更具光泽。她柔嫩如玫瑰花瓣的肌肤上有着若隐若现的雀
斑,我对它们的分布就像我对四季夜空里星辰的位置更迭般了若指掌。
萨莎用单根手指把我的眼镜又推回原处。“别做傻事。”
我只不过是凡人,愚蠢是我们的天性。
万一有一天我的眼睛瞎了,她的脸庞将是支持我活在黑暗之中的力量。
我倾身越过座位去亲她。
“你闻起来有椰子的香味。”她说。
“我尽力而为。”
我又亲吻了她。
再过半小时就要落人海平面的太阳,看起来火澄澄地、很炽烈地,就像距离九
千三百万英里外一个永恒不灭的原子热炉,而太平洋就像是一片熔蚀的黄铜。
“你不应该在外头待太久。”她用坚定的语气说。“去罢,椰子男孩,快走罢!”
全身包裹得像象人一般的我走出探险家,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匆匆走进医院。
我回头望了一眼,萨莎正看着我,给了我一个大拇指向上的手势。
当我步入医院时,安演拉。费里曼早已在走廊上守候。她是三楼病房值夜班的
护土,特地到楼下接我。安玻拉是位个性温柔,年龄约四十开外的美丽女子。身材
极度消瘦的她,有着一双奇特的浅色眼睛,仿佛她对护理工作的热诚令她不惜接受
魔鬼苛刻的条件,用她自己的身躯换取病人的痊愈。她的手腕十分纤细,看起来似
乎无法负荷她所做的工作。而她走起路来步伐又快又轻巧,让人觉得她的骨骼可能
和小鸟的骨头一样中空。
她先将走廊上的目光灯关掉,然后给我一个拥抱。
在我童年和青少年时期每次只要一生病,不管是腮腺炎、流行性感冒或长水痘,
安演拉一直都是每天负责来探视我的护理人员。她那强而有力却充满骨感的拥抱,
在她的工作上就和压舌板、温度器和皮下注射器一样不可或缺。
然而,这次拥抱带给我的恐惧更甚于安慰。
我问道:“他是否……”
“没事,克里斯。他还强撑着,我想,他这强撑着一定全是为了你。”
我走进一旁的紧急逃生梯,当我背后的楼梯门轻轻关上时,我注意到安演拉又
把一楼走廊上的目光灯打开。楼梯间内的照明还不到导致危险的程度,尽管如此,
我还是加快爬楼梯的脚步,并且一直戴着太阳眼镜。
走到楼梯顶端,进人三楼的走廊,赛思。克利夫兰早已在那里守候。他是父亲
的主治大夫,也是替我看病的医生之一。虽然他个头高大,肩膀厚实得几乎足以卡
住医院回廊里的拱门,但他总是尽量避免给人压迫感。他的举手投足就跟身材较小
的人一般优雅从容,而
他说话的声音仿佛就像是童话故事里平易近人的大狗熊。
“我们目前只能用药物减轻他的疼痛。”克利夫兰大夫一边说,一边把头顶上
的目光灯关掉。“他一直睡睡醒醒,可是每一次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开口就问你来
了没有。”
我这才敢把眼镜摘下,塞入衬衫的口袋,连忙穿过宽敞的走廊。
两旁的病房里住着罹患各种疾病、处于各个病情阶段的病人,有的已失去知觉,
有的则坐在病床餐桌上用餐。那些注意到走廊灯光熄灭的人都知道背后的理由,他
们会停止用餐,瞪大眼睛盯着我从他们敞开的病房门前通过。
在月光湾这个地区,我算是个不情愿出名的名人。对这里一千两百万的居民,
和就读位于市区最高点的私立灰敦学院的三千名学生而言,我或许是唯—一个家喻
户晓的人物。然而,由于我的生活日夜颠倒,所以并非每一位乡亲都有机会见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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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沿着大厅走过时,大多数的护土和医疗助理不是急忙道出我的名字,就是
赶紧伸出手抓着我。
我想他们觉得和我十分接近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的个性有任何赢得人心之处,
也不是因为他们敬爱我的父亲——虽然,事实上,每个认识他的人都非常敬爱他—
—而是出于他们医护人员的热诚,像我这样的人正是他们最终极渴望照料和治愈的
目标。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想把病根治,可是我的病不是他们,或得任何人,能力范
围内所能医治好的。
父亲被安置在一个半私人的病房里,房间里的另一张病床目前并没有人使用。
我在门口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但这么做也无法让我更坚强。我走过去,
将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百叶窗细长的叶片紧紧地合着。在每一扇百叶窗的边缘,光洁的白色窗
榻在白昼最后半小时的夕阳光渗透下微微泛着橘色的光泽。
在靠近人口的病床上,只见父亲居弱的身影,我听到他浅快的呼吸声,我开口
唤他,他没有反应。
他目前在心电图的监视下,为了怕惊动他,监视器的声音记号特地切换成静音
;他的心跳显现成阴极射线管上一条跳动的绿色光束。
他的脉搏急促而微弱。就在我这么看着他的时候,他突然经历一阵短暂的心律
不整现象,把我吓了一跳,然后又慢慢趋于稳定。
在他床头柜两个抽屉中靠下面的一个抽屉里,有一个丁烷打火机,和一对直径
三寸、杨梅香味的蜡烛,分别盛装在玻璃杯里。我将蜡烛搁放在床头柜上。
由于我本身的局限,医院破例准许我这么做,要不然,我就得置身在黑暗之中。
我违反消防规定,用大拇指拨燃打火机,拿火接触一个烛心,接着又点燃另一
个。
或许我这怪异的名人身分也为我赢得不少特别待遇,你可不能低估名人在美国
现代社会里的分量。
在柔和跳动的烛光照亮下,父亲的脸庞逐渐从黑暗中显现。他闭着眼睛,经由
张开的嘴巴呼吸。
我们遵照他的指示,没有采取任何剧烈的措施来延续他的生命,连呼吸器他都
拒绝使用。
我脱下夹克和绣着“神秘列车”的帽子,将它们放置在专为访客准备的椅子上。
站在病榻离烛光较远的一侧,我轻轻用一只手握住他的一只手。
他冰凉的皮肤就像羊皮纸一样单薄,瘦骨嶙峋的双手,指甲已经泛黄、剥离,
我从来没见过它们像这个样子。
他的名字叫做史蒂芬。雪诺,是个很伟大的人,虽然他从来没能如年轻时所愿
:打过任何一场胜仗,立过任何一条法律,谱过任何一首交响曲,或写过任何一部
著名的小说,但他比历来任何一位将军。
政客、作曲家或得奖的小说家更伟大。
他的伟大在于他的仁慈,他的伟大在于他的谦虚、温文有利和笑口常开。他与
母亲结婚三十年,在那充满诱惑的漫长岁月里,他对她的忠实始终如一。他对她的
爱是如此明亮,使我们家这个大多数角落都必须灯光黯淡的地方,无论在任何重要
的层面都满室生辉。
父亲在灰敦学院担任文学教授(母亲生前也是该校理学院的教授),他十分受
到学生的爱戴,即使在他放下教鞭的这几十年来,还是有许多学生继续和他保持联
系。
虽然他的生活起居从我诞生的那一日起,也就是他二十八岁那年,就因为我的
疾病受到重重限制,但他从来未曾让我觉得他后悔生我养我,也不曾让我感到因为
我而使他的欢乐和骄傲有任何稀释或折扣。他活得有尊严,从不埋怨,也从不错过
任何一个颂赞世界美好的机会。
他曾经是个意气风发的翩翩俊男。而现在的他,全身萎缩,两顿凹陷而苍白,
看起来比五十六岁的人要苍老许多。癌细胞从肝脏蔓延到淋巴系统,然后又蔓延到
其他器官,如今他的身体已是千疮百孔。他为了活下去而与病魔搏斗,原本浓密的
白发几乎都已脱落殆尽。
心跳监视器上,那条绿色线开始激烈的上下震荡,我看得胆战心慌。
父亲的手微弱地在我手中拳握。
当我抬头再看他时,他已经睁开宝蓝色的双眼专注地望着我,一如往常一般的
专注。
“要喝水吗?‘俄低声询问,因为他最近总是觉得口渴、口干。
“不用了,我还可以。”他回答,虽然他的声音听起来好象很干,声音几乎和
耳语一样微弱。
我一时想不出该说些什么话。
从小到大,我们家人之间一向交谈热络。爸爸、妈妈和我喜欢谈论小说、旧电
影、政坛愚人蠢事、诗篇、音乐、历史、科学、宗教、艺术,还有猫头鹰、老鼠、
皖熊、编幅、大角蟹等和我一样昼伏夜出的动物。
我们的话题从严肃的人类社会问题辩论,到肤浅的左邻右舍闲话都包括在内。
在我们雪诸家,不管是多么消耗体力的体能运动,若是少了每天固定的舌头运动这
一项,都称不上足够。
然而,在这个我最迫切渴望向父亲敞开心房的时刻,我却无言以对。
他露出微微一笑,仿佛他能够了解我的苦处,体谅这言不由衷的矛盾。
然后他的微笑渐渐消失,使他原本就枯槁病黄的容貌显得更加樵悴。他被折磨
得无比消瘦,老实说,当空调回吹出来的风摇动烛火时,他的脸庞几乎就和池塘上
漂浮的倒影一样虚无缥缈。
当蜡烛的火焰稳定下来后,我发觉父亲好似在痛苦中挣扎,然而当他说话时,
他声音中透露出的哀伤和遗憾却比肉体的疼痛更剧烈。
“对不起,克里斯。真是非常的抱歉。”
“你没有什么好感到抱歉的。”我安慰他说,不太确定他说话时神智是清醒,
还是处于药物和高烧导致的半昏迷状态。
“儿子啊,对不起,遗传给你。”
“我不会有事的,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我说的不是钱,钱应该够用。”他说,声音变得愈来愈微弱。从他苍白的嘴
唇里吐出的字句就像蛋液从破碎的蛋壳流出时一样静消。“是另一个遗传……从你
妈妈和我身上得到的,色素性干皮症。”
“爸,别说了。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他再度合上双眼,他说的话就像蛋清一样清晰。“是我对不起你……”
“我的生命是你赐予的。”我说。
他被我握住的手突然放松开来。
在那一瞬间我还以为他死了,我的一颗心就像石沉大海一样直落胸口。
还好心电图上捕捉到的绿线显示他只是再度暂时昏迷。
“爸,我的生命是你赐予我的。”我又反复说一次,生怕他再也听不见我说的
话。
我的父亲和母亲各自都在不知名的情况下带有一种隐性基因,这个基因出现的
机率是两百万分之一。两个同样带有这种基因的碰在一块儿,相爱,然后生子的机
会更是只有几百万分之一。更基于此,要两人同时将这个基因遗传给他们子女而导
致不幸,只有四分之一的可能。www.bookhome.net
我的父母中了头奖,生下我。我患有遗传性的色素性干皮症(xeroderma pigmentosum),
简称 XP 症,是一种罕见而且通常具有致命性的病变。XP症的患者极容易罹患皮肤
和眼睛的癌症,即使只是短暂的接触阳光,或任何紫外线光源,包括白热灯、日光
灯等等,都可能导致不幸。
日光照射对所有人类细胞里的染色体都会造成破坏,导致麦拉宁黑色素和其他
毒素的沉淀。健康的人体具有天然的修复系统:藉由酵素的分泌将细胞内遭到破坏
的组织排除,并产生新的DNA 取代。
然而,罹患XP症的人,体内的酵素无法正常运作,因此缺乏自动修复的能力,
经由紫外线曝晒引发的癌症极容易产生,并且在不知不觉中迅速地转移。
在总人口超过两亿七千万的美国,有八万以上的休儒人口,有九万个人身高在
七尺以上。这个国家号称有四百万个百万富翁,而且预计今年度还会有另外一万个
人达到这个令人兴奋的目标。每十二个月当中,大约有一千个国民会遭到闪电电台。
XP症的患者总人数甚至连一千人都不到,而透过遗传罹该症的初生婴儿每年则不足
一百位。患者的人数不高主要是因为这种疾病的发生率极低。再者,XP症患者的总
人口数也常因为罹患者的寿命普遍不长而受到限制。
熟悉XP症的医生大多数认为我活不过童年。很少有医生敢打赌说我能活过青少
年时期。
根本没有人甘冒输钱的风险赌我能好端端地活到二十八岁。
仅有少数的XP症患者(我称之为我们)比我年长,年纪大很多的只占极少数,
不过他们大多数甚至全部都患有慢性神经系统失调的毛病,像是头与手不自主的颤
抖、听力丧失、口齿不清,甚或智力障碍。但是我除了必须避免光害之外,和一般
正常人没啥两样,我不是白子,我的眼珠有颜色,肤色也正常。虽然我比加州海滩
上的男孩皮肤白皙一些,但是我的肤色并不像鬼魂一样苍白无血色。很神奇的是,
在点着烛光的室内和我司以为常的夜里,我的肤色看起来甚至还有一点黑。
能够日复一日维持现状对我来说弥足珍贵,而我也深信自己绝不会让这有限的
光阴虚度,我珍惜生命,我感到有乐趣的事物,有些是每一个人都会喜欢的,也有
一些是人们连看都不看一眼的东西。
西元前二十三年,诗人霍理斯(Hoace )曾写道:“抓住今日,别寄望明日!”
我则是抓住今宵,仿佛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驰聘一般。
我大多数的朋友都说我是他们认识的人当中活得最快乐的一个。我可以选择快
乐也可以拒绝快乐,但我最后决定拥抱快乐。
但是,倘若没有我父母亲特殊的关怀,我可能连这个选择的机会都没有。我的
父母为了防止我受到光线侵害,不惜剧烈改变他们原有的生活,他们不遗余力、毫
不懈怠地看护着我,一直到我长大能了解自己的状况为止。他们无以复加的无私付
出,我才能活到今日。
不仅如此,他们赐给我爱——生命之爱,让我无法选择沮丧、失望而离群索居
地度过一生。
我的母亲过世得很突然,虽然我知道她明了我对她感情很深,我
一直很遗憾没能将这份感情在她在世的最后一天充分地向她吐露。
有时候,夜里一个人外出,黑漆漆的海滩上,清朗的天空和布满穹苍的星斗,
总让我同时感到自己生命的有限和无限。当海风停歇,连拍岸的海浪也寂静无声的
时候,我便会告诉母亲她对我所代表的一切。但是我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听见。
如今父亲还和我在一块儿,尽管只是命若游丝,也没有听见我跟他说“我的生
命是你赐予我的。”我生怕他还来不及听我诉说所有我来不及跟母亲说的那些话就
撒手离去。
他的手依然冰冷无力地垂着。无论如何,我还是握着他的手,仿佛要把他牢牢
扣留在这世界上,直到我能好好和他说声再见为止。
当太阳接触到海平面时,威尼斯式百叶窗周围的窗框,由橘色转为火红色。
只有在一种状况下我才会直接用肉眼观看夕阳,倘若有一天我的眼睛罹患癌症,
在临死或失明之前,我会找一个午后到海边仁立,与那些今生再也没机会踏上的亚
洲帝国遥遥相对。在日落的那一刹那,我会摘下太阳眼镜,目送最后一丝阳光。
我必须眯着眼睛看,因为太亮的光线会刺痛我的双眼,其影响的强烈和快速,
到了我可以切身感受到逐渐被烫伤。
当百叶窗边缘血红色的光慢慢转为紫色的时候,父亲的手再度在我手中紧握起
来。
我低下头,看见父亲睁开眼,我试着要将心里的话全盘向他倾诉。
“我都知道。”他有气无力地说。
当我忍不住要诉说那些其实不必再说的话时,父亲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好用
力地抓住我的手,使我中断想说的话。
在我激动和沉默的片刻,他说:“切记……”
我几乎听不见他说的话,于是我靠到床架边将左耳凑近他的嘴唇。
他微弱地发出一股愤怒和叛逆之气,向我交代他最后的叮咛:“勇者无惧,克
里斯,勇者无惧。”
随后他就走了。心电图上的光束跳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整个变成一条直线。
病房里唯一还跳动着的光线,是在黑色烛芯上舞动的烛火。
霎时,我无法放开他已放松的手,我亲吻着他的前额和粗糙的双颊。
此时房间里已经没有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边线透射进来,世界又旋转到欢迎我
到来的黑暗中。
这时门忽然打开,他们已经再度把走廊上的日光灯关掉,走廊上只有其他病房
透出的光。
几乎和门一样高的克利夫兰医生走入病房,面色肃穆来到病床尾端。
安演拉用机鹞般轻快的步伐跟在他后面进来,一手紧握着拳头贴在胸口,她耸
起肩膀,显现出抗拒的神态,仿佛病人的死对她是一大打击。
病床边的EKG 设备能将父亲的心跳状况随时传输到护理中心的监视器上,他走
的那一刻他们也知道。他们没有带着装满肾上腺素的皮下注射器,也没有带着电击
器企图用电台把他的心脏再挽救回来。完全依照父亲所愿,不对他采取任何激烈的
急救措施。
克利夫兰医生的形象与严肃的场合有些格格不久,他笑眯眯的眼睛和红润的双
须使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没有大胡须的圣诞老公公,他虽然很努力地想做出明郁哀悼
的表情,但只能露出一脸疑惑的神情。
他内心的感受溢于言表,他轻声地问我:“克里斯,你还好吗?”
“还勉强撑着。”我回答。
我从医院的病房里拨电话给寇克殡仪馆的负责人桑第。寇克。
父亲早在几个星期之前就与他联系为自己的后事预先做好了安排,依照父亲的
遗愿,他的遗体将以火化处理。
接着来了两名蓬头乱发、蓄着小胡子的年轻人,他们是医院的杂役,准备将尸
体搬运到地下室较阴凉的停尸间内。
他们问我要不要随行到下面等候殡仪馆的搬运车,我婉拒了。
反正我的父亲已经不在这里,这只是他的躯体,他的人早已经到别处去了。
我选择不掀开床单对父亲推粹的容颜作最后一瞥,我不想记得他现在这样的容
颜。
两名杂役将他的遗体抬上担架车,他们工作时的举止显得有些不太自然,然而
这应该是他们早已相当熟练的程度。他们一边干活,一边偷偷摸摸地看着我,仿佛
对自己正在做的事内心充满罪恶感。
或许那些搬运死人的工人对自己的工作永远无法真正的释怀,他们不自然的举
止或许意味着人们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对别人的命运漠不关心。倘若如此,这
倒也是一件令人宽慰的事。
不过比较可能的理由是,他们两个只是对我感到好奇罢了,才会一直偷偷瞄着
我瞧。毕竟,我是整个月光湾唯一成为“时代杂志”专题人物的居民。我就是那个
只能在黑夜里活跃的见光死!吸血鬼!
埃尸鬼!古怪下流的变态狂!大家赶快把小孩藏好!
凭心而论,心地仁慈和体谅的人还是占绝大多数。然而,有少数恶毒的人,不
仅四处散布谣言,道德途说所有关于我的不实言论,甚至对传言振振有词,就像当
年在耶路撒冷批斗女巫的群众一样刚愎自用。
如果这两名工人是属于后者,那么他们现在一定大失所望,因为我看起来出乎
意料地寻常,没有惨白的脸孔,没有血红的双眼,没有狼牙,甚至没拿蜘蛛和软虫
当点心,像我这样的人真是无聊透项。
杂役们把遗体推出病房,担架车的轮子发出摩擦的声响。即使在门砰一声关上
之后,我还能听见那渐渐远去的“吱、吱、吱”。
独自在病房里,烛光下,我从狭窄的衣橱里将父亲的手提包拿出来,里面只装
了他最后一次挂号住院时身上所穿的衣服。
床头柜的上层抽屉里有他的手表、皮夹和四本平装本的书,我把它们通通装入
手提箱内。
我把打火机放入口袋,将蜡烛留在那里,我再也不想闻到杨梅的味道,从今以
后,这种香味只会引起我不堪回首的联想。
由于我很有效率地便将父亲少数的遗物打包完毕,我还以为自己将情绪克制得
很好。实际上,失去他已让我整个人变得麻木。我用大拇指和食指去捏熄烛火时,
甚至感觉不到烫,也闻不到烛芯烧焦的味道。
我提着手提箱走入走廊,一名护士立即又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关掉。我毫不犹
豫地走向我先前上楼爬过的阶梯。
电梯对我毫无用武之地,因为电梯的运转装置不允许天花板的照明单独被关闭。
虽然在下楼的短暂过程中,我涂抹的防晒油应该可以提供足够的保护,但是我不想
冒被卡在电梯里更长时间的风险。
我忘了戴上太阳眼镜,一退快步地走下灯光微亮的水泥台阶——让我自己都感
到意外的是,我竟然没有在一楼止步。我一时无法立即意会这股冲动背后的原因,
我只是愈走愈快,手提箱碰撞我的腿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我马不停蹄地继续走到
地下室,也就是他们把父亲搬运来的地方。
我内心的麻木冷漠转变成一阵寒颤,从那冰冷的心跳漩涡式地向外扩散,一连
串的哆嗦贯穿我的体内。刹那间,我脑海里充满了没有善尽最后孝道使抛弃父亲遗
体不顾的自责,尽管我完全无法思考
自己究竟还有什么事宜未尽。
我听到自己的心噗通噗通地猛跳,就像是葬仪队咚咚的鼓声节节逼近,只不过
节拍加快双倍。我感到喉咙肿胀闷塞,必须使劲才能把口里突然变酸的唾液咽下。
楼梯间的最底端有一扇消防铁门,门上设有红色的紧急出口标志。我怀着些许
的困惑停下脚步,伸出手握住门把,内心却忍不住踌躇起来。
突然间我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差点就忘了办,生性浪漫的父亲一直希望和他最
喜欢的那张母亲照片一起火化,他一再叮咛要我记得将照片和他一并送到殡仪馆。
那张相片在他的皮夹里,而皮夹就在我手中的皮箱里。
我冲动地推开门,走入地下室的走廊里。四周的水泥墙白得有些发亮,头顶上
的日光灯光线透过银色圆弧状的折射板大刺刺地洒落在走廊上。
在这种情况之下,我应当立即退到门槛后方,或者至少去找照明的开关。然而
我只是不顾一切地往前走,任由沉甸甸的铁门在我背后重重地关上。我低着头,把
帽舌压低,全指望靠防晒油和帽子保护我的脸。
我匆忙地将左手插入皮夹克口袋里,暴露在外的右手依然紧紧地扣住手提箱的
手把。
这一场百尺竞走所曝晒在我身上的光线,虽然还不至于导致严重的皮肤癌或眼
部肿瘤,但是我非常清楚,这对我皮肤细胞内的DNA 所造成的损害是累积性的,因
为我的身体欠缺自动修复的能力。连续两个月每日曝晒两分钟,和自杀式的在日光
下连续曝晒一个小时,具有同样毁灭性的后果。
当我年纪还小的时候,双亲就不断对我耳提面命,一次不负责的举动表面上或
许不算什么,甚至看不出什么后果;但是习惯性的从事不负责任的举动,终将导致
不可避免的恐怖下场。
即使我将头压低并用帽檐遮住日光灯的直接照射,我还是得眯着眼睛对抗从白
墙上反射而来的亮光,我应该将太阳眼镜戴上,可是我只差几秒就快到走廊的尽头。
灰红相间的大理石地板看起来就像是搁置了一天的鲜肉,地砖诡橘的花纹和炫
目的灯光令我感到一阵晕眩。
我穿过储藏室和机房。整个地下室看起来像极了废墟。原本位于最远端的门现
在变成在最近一端,我走入一座小型的地下停车场。
这不是医院的公共停车场,公共停车场设在地面之上,这附近只停着一辆卡车
和一部侧面写着医院名称的救护车。
稍远处停着一辆寇克殡仪馆派来的黑色凯迪拉克灵车。知道桑第。寇克尚未把
遗体接运回去,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我还有时间将母亲的照片放在父亲交叉的双手
里。
在那部发亮的利车旁边还停了一辆福特厢型车,外型和那部救护车十分相似,
只差没有装设紧急车辆常备的警示灯。礼车和厢型车停的方向刚巧都背对着我,它
们的位置正对着大卷门内侧,门外就是漆黑的深夜。
除此之外,整个停车场空荡荡的,送货的车辆可以开到里面直接将食品、床单
和医疗用品送上运货专用电梯。现在并不是送货的时间。
这里的水泥墙一律没有粉刷,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和我刚刚脱离的走廊上的相比
数目较少也较分散。然而,这对我来说依然是不宜久留之地,于是我迅速地朝灵车
和那部白色的厢型车走去。
越过那两辆车所停靠的位置,在紧邻自动卷门左侧的地下室一角,坐落着一间
我再熟悉不过的房间,那就是太平间,遗体未送往殡仪馆之前暂时停放的地方。
两年前一个糟糕透顶的一月份夜里,我和父亲点着烛光在太平间里,陪伴母亲
的遗体度过了悲怆的半个多钟头,我们不忍心将母亲一个人留在那里。
若不是因为不能丢下我不管,父亲当晚甚至想一路陪她到殡仪馆和火葬场去。
一个是诗人,一个是科学家,却彼此心灵相借。
她从意外现场被救护车紧急送到急诊处开刀,结果才被抬上手术台三分钟就过
世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连她受伤的情形都还来不及彻底评估。
此时太平间的隔热门半开着,当我走近时,我听见里面传来有人争执的声音。
虽然他们吵得很凶,却把声音压得很低,显示出情绪上激烈的冲突与事态的机密和
紧急。
令我感到好奇的不是他们的愤怒,而是他们的审慎,我不禁在抵达门口之前停
下脚步。尽管目光灯致命的照射,我仍犹豫不决地在原地伫立了一会儿。
这时门内传来一个我认得的声音。
桑第。寇克说:“那你要我火化的这个人是谁?”
另一个人回答道:“什么人都不是,只不过是个流浪汉罢了。”
“你应该把他运到我那边,不是运来这里。”桑第用埋怨的语气说。“要是有
人发现他失踪了怎么办?”
这时第三个人开口说话,我认得他的声音,是方才在楼上搬运父亲遗体的那两
个杂役当中的一个。“我们能不能看在老天爷的份上赶快把这件事处理掉?”
我突然间体认到阻碍这件事的危险性,连忙把手提箱靠墙边放下,把两只手腾
出来。
这时一个人出现在门口,但是他没有看到我,因为他正拉着一台担架车从门槛
倒退着出来。
灵车就停在八英尺远的地方,趁他们还没注意到我之前,我一溜烟地朝它跑去,
屈身蹲在车后方搬运遗体上下车的门口。
从挡泥板一旁向外窥探,我仍然可以看到太平间的出入口。正从太平间倒退着
出来的是个陌生人,看起来接近三十岁,身高六英尸,体格魁武,有着粗壮的脖子,
并且理光头。他穿着工作鞋,蓝色的牛仔裤,和红格子的法兰绒衬衫,并配戴一只
珍珠耳环。
当整台担架车都超过门槛之后,他把整个台车使劲一转,扭向面对灵车的方向
;开始用推的,而不再是用拉的。台车上躺着一具尸体,装在不透明拉链式的塑胶
袋子里。两年前就在这个太平间,母亲的遗体在交给殡仪馆的人员之前也被装入一
个类似的袋子里。
桑第。寇克紧跟着那位光头陌生人走人停车场,一手抓住担架车。他用左脚抵
住其中一个车轮,又把他的问题重述了一遍:“要是有人发现他失踪了怎么办?”
光头的男人皱着眉扬起头,他耳垂上的珍珠耳环闪闪发亮。“我已经告诉过你
了,他是个流浪汉,他所有的财产都装在他的背包里。”
“那又怎样?”
“就算他失踪了,又有谁会发现,谁会在乎?”
桑第今年三十二岁,他的长相是如此英俊潇洒,即使他恐怖的行业都无法令追
求他的女士们怯步。他虽然充满魅力,也不似其他从事这个行业的人自我意识那么
强烈,但他总是让我感到浑身不自在。
在他那俊秀的五官之下,隐藏的不是另外一张脸,而是一片空虚——我并不是
说他表里不一,或是说他没有表面上那么有道德情操,而是他根本不像是个人。
桑第又追问:“那么他的医院记录怎么处理?”
“他又不是在这里死的,”光头的男人回答,“他是我之前在州际公路上透到
的,他是个措便车的。”
我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我觉得桑第。寇克不太对劲的事,包括我的父母、巴比。
海洛威、萨莎,甚至连欧森也不知道。因为有太多人喜欢凭着我的外表和我与黑夜
的密切关系对我作出恶毒的批评,所以若非有充足的理由,我绝不愿意轻易加入他
们道人长短的恶毒行列。
桑第的父亲法兰克是一位颇受爱戴的好人,而桑第也从没做过任何显示自己人
格比不上父亲的事,直到此刻。
面对着推担架的人,桑第严肃地说:“我冒的是很大的风险。”
“没有人动得了你。”
“我很怀疑。”
“你有时间就慢慢去怀疑吧。”光头的男人回嘴,二话不说就把担架车硬从桑
第挡住轮子的脚上压过去。
桑第破口大骂,一边仓惶地闪避。推担架车的男人直直朝着我这边冲过来。担
架的轮子发出吱吱的摩擦声,就和他们搬运父亲用的担架车一样。
我蹲着身子绕过灵车后方,溜进灵车和厢型车之间的空隙。我很快地瞄了一眼,
发现厢型车的侧身上并没有任何公司行号的名称。
担架车吱吱喳喳的声音快速逼近。
直觉告诉我,我正处于极大的危险当中。我意外发现他们正在从事某种交易,
交易的内容我虽然不清楚,但显然涉及违法的事情,他们当然不希望这件事被别人
发现,尤其是我。
我立刻面朝下趴在地上整个人钻到灵车底下,这么做一来避人耳目,二来可以
躲过日光灯的照射,沉浸在如丝绸般光滑冰凉的阴暗里,我藏身之处的空间勉强可
以容纳得下我,但是只要我的背的一拱起,就会碰撞到汽车的底盘。
我面朝汽车后方,眼睁睁看着担架车从灵车后绕过,然后继续被推向厢型车停
靠的地方。
我转头向右望向距离凯迪拉克只有八英尺远的太平间人口。桑第站在原地望着
推担架车的男人离去,从这里我可以更清楚地看见桑第擦得光亮的黑色皮鞋,还有
他深蓝色西装裤的裤脚。
桑第背后的墙角上放着父亲的小皮箱,附近找不到可以遮掩的地方,我若是一
直带着它,行动就无法如此敏捷,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钻到车底下。
截至目前为止显然尚未有人注意到那只皮箱的存在,或许他们之后也不会看见
它。
那两名杂投——我可以从他们的白鞋和白色长裤辨认出他们——接着又将另一
台担架车推出太平间。这台车的轮子并没有发出响声。
这时由光头先生推的第一台担架车已经来到白色厢型车的尾端。我听见了打开
车后装卸货物的门。
其中一名杂役对另一名杂役说:“我最好趁大家还没怀疑我怎么一去不回之前,
赶快回楼上去。”说完他转身离开,朝停车场另一端走去。
当光头先生用力把担架从后方推人厢型车内时,第一部担架车的可折叠式脚架
发出铿锵的撞击声。
由剩下一名杂役推着的第二部担架车接捷而至,桑第打开灵车的后门。在这台
担架上躺着另一只不透明的尼龙袋,显然里面装的是那位无名流浪汉的死尸。
我忽然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没想到我居然会置身在这样离奇的处境里。我不
得不相信自己不知怎么的还没睡着便陷入梦境里。
厢型车的后门重重地关上。我转头向左,看见光头先生的鞋逐步走向驾驶座的
门。
杂役会在这里等到两部车都离开之后把大卷门关上。倘若我继续留在灵车底下,
等桑第把车子一开走,我立即会被发现。我不知道留下来的杂役是哪一位,不过那
不重要,将父亲的遗体从病床上搬走的那两个年轻人,不管是哪一个,我自信都还
能打得过。
这时厢型车的引擎声响起。
桑第和杂役合力将担架推人灵车内,我趁这个机会像泥鳅般从车底爬出来。过
程中,我的帽子不小心被碰落,我赶紧把它拾起,头也不敢回地使劲往太平间敞开
的人口匍匐前进。
好不容易爬进荒凉的太平间,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并赶紧躲到门后,我的背紧
贴着墙壁。
停车场里的那些人没有警觉地大叫,显然我还没有被人发现。
我注意到自己一直憋着呼吸,一口好长的气这时才从紧咬的牙
齿间徐徐地吐出。
我的眼睛被刺眼的光线照得眼泪直流,我只有用手背轻轻把泪水拭去。
室内两边的墙上尽是上下重叠不锈钢制的停尸抽屉,抽屉里面的温度比太平间
的温度还低,但光是室内的温度就足够让人直打哆嗦了,另一面墙边放了两张没有
座垫的椅子,地板铺的全是紧密贴合的白色磁砖,以防裹尸袋不慎破漏地面不好清
洗。
再度面对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这里的灯管实在是太多了,我只有尽量把我的帽
檐压低到眉毛处。值得惊讶的是,装在我衬衫口袋里的太阳眼镜竟然没有被压破,
于是我赶紧戴上眼镜保护我的眼睛。
即使涂抹上高系数的防晒乳液,仍然有百分之一的紫外线能够渗透进入皮肤。
我在过去一小时所承受的强光总和,比我过去一年所曝晒的光线还要多,这连续曝
晒所累积的毁灭性后果,就像是惊慌失蹄的黑马般在我脑海里狂奔。
敞开的门外传来引擎的怒吼声,这怒吼声迅速地消逝成嘟嚷声,又从嘟嚷声化
为若有似无的轻声细语。凯迪拉克利车尾随着厢型车消逝在夜色中,庞大的停车场
电动卷门缓缓地往下卷,在接触到门槛时发出隆隆的撞击声,声响传遍整个医院的
地下领域,连水泥墙都为之震动。
我全身肌肉紧绷,双手紧握拳头。
虽然确信那名杂役仍在停车场里,但是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想象他正倾着头满脸好奇的盯着父亲的皮箱看。一分钟前我还自信满满地自
认可以打败这个人,但是那份自信现在已逐渐消退。论体型,我略胜一筹,但他可
能具备我所没有的残酷无情。
我没有听见他逼近的声音,他就站在门的另一边,离我仅几英寸的地方,我之
所以能判断地的行踪,是因为在越过门槛后他的橡胶鞋底走在瓷砖上会发出吱吱的
摩擦声。
若是他一路走到室内,一场冲突势必在所难免。此时,我的每一根神经就跟上
紧的发条一样紧绷。
在一阵漫长的犹豫之后,杂役把灯关掉,他退出太平间并顺手把门带上。
我听见他把钥匙插入锁孔的青音,门栓啪一声的弹到定位,听起来有点类似重
型机枪扳机带动控针弹入空枪时所发出的声音。
我开始怀疑这些冰冷的停尸抽屉里到底有无停放任何尸体。坐落在这宁静月光
清的仁爱医院,大概不用像那些暴力充斥的大都市里的大型医院一般必须用疯狂的
速度处理死亡的病患。
即使这些层层重叠的不锈钢床位里真的躺满了已无气息的安息者,我也不怕与
他们为伍,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墓地的长驻居民——而且铁定比我同年龄的人早很
多,亡者只不过是我未来的同胞罢了。
我反而比较惧怕光线,如今这没有窗户的暗室里一片清凉,对我来说就像是濒
临渴死的人喝到解渴的水一般舒畅,接下来的一分多钟,我充分地让眼睛和皮肤体
会沐浴在绝对黑暗中的享受。
我动也不想动地背靠着墙站在门后边,心里半信半疑那名杂役有可能随时再回
头。
我再一次把太阳眼镜摘下来,塞入衬衫的口袋里。
虽然我人站在黑暗里,内。动却一片通明,脑海里不断盘旋着令人忧虑的揣测。
父亲的遗体在白色的厢型车里,被载往一个我无法猜测的未知地,落入一些对
我而言全然动机不明的人手里。
我无法对这桩离奇的换尸事件作出任何合理的解释,除非父亲的死因不只是癌
症那样单纯。但倘若我父亲可怜的骸骨有迁罪某人的可能,那帮罪犯们为什么不干
脆让桑第。寇克把父亲的遗体火化,消灭证据?
很显然地,他们需要他的尸体。究竟为了什么?
我握紧拳头的手掌已布满一层冰凉的露水,连颈子背后也湿答答的。
我愈是回想自己方才亲眼目睹的场面,愈不想在这个阴暗的停尸间久留。这一
连串离奇的事件已搅动起我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恐惧,甚至当事件向上漂浮的时候,
我依然无法在浑水中看出事情的端倪。
一个困措错便车被谋杀的流浪汉将取代父亲被火化,为什么一定要杀害一个无
辜的人命来达成这个目的呢?桑第大可以把骨灰罐里装满一般的木炭灰,我根本不
会怀疑里面装的是不是人的骨灰。
此外,我极不可能在收到骨灰罐时还把密封好的罐子打开——更不可能将粉末
状的骨灰送去什么实验室化验,检定内含物的成分和来源。
我的思绪仿佛陷入一张紧密纠结的丝网内,任我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松开。
我用颤抖的手将打火机从口袋里取出,犹豫了一下,仔细聆听关闭的大门另一
侧是否有任何动静,然后我把火点燃。
这时候就算看见一具裹着石膏的尸体静悄悄地从不锈钢抽屉爬出来站在我面前,
一胜死相地在打火机的火光中闪烁,瞎掉的两眼瞪得大大的,嘴巴不停地张合,像
要倾诉什么秘密似的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即使面对这般情景都无法令我感到惊讶。
而我什么僵尸都没撞见,直到打火机跳动的火光把如蟒蛇般的光线和阴影投射在钢
柜上,令人产生一种抽屉逐渐逼近的错觉,仿佛所有装尸体的容器都一寸寸地向外
拉出来似的。
我转向门边,赫然发现原来为了避免任何人不小心被反锁在太平间内,所以这
里的门栓是可以从里面打开的。从这边开门不需要使用任何钥匙,只需轻轻用手指
扭开即可。
我极尽可能轻巧地将门栓扳开,只在转动门把的时候发出些做的声响。
停车场里一片死寂,但是我咋敢掉以轻心,在柱子、救护车或小货车后面仍然
可能有人埋伏。
目光灯的光线有如干燥的雨丝般洒下,我眯着眼睛望出去,失望地发现父亲的
皮箱已不翼而飞。一定是被那个杂役顺手拿走了。
我不想穿越地下室到我原来下楼走的楼梯,中途撞见那两个杂役或其中一个的
机率太高了。
在尚未打开皮箱勘验里面的物品之前,他们或许还不知道那是属于谁的。等到
他们发现父亲的皮夹和里面的身份证,他们就会知道我来过,而且会开始怀疑我是
否看见或听见什么我不应该知道的事。
那个搭错便车的人之所以被杀害,并不是因为他知道他们不法情事的内幕,也
不是因为他有可能加罪在他们身上,全然只是因为他们急需一个替代火化的尸体,
为了某种令我百思不解的理由。只要任何人对他们不利,他们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我按下拉开大卷门的按钮,发动机霎时嗡嗡作响,在上方拉紧的铁链带动下,
这座大型分节式的卷门节节上升并发出喀哒喀哒的噪音。我神情紧张地朝停车场内
四周张望,心想可能会有人突然从暗中冒出,并朝我这边冲过来。
当门卷开过半的时候,我又按一次钮把门卡住,然后立即再按第三次把门卷下。
我趁它还没关起来的时候从门底下钻到漆黑的夜里。www.bookhome.net
高耸的路灯洒下黄朦朦如黄铜般冰凉的微光,照射在停车场出日的上坡道上。
走到坡道顶端,外面的露天停车场也同样笼罩在一片阴森森的光线之中,那种光就
像是地狱人口处的寒光,在那里所用的惩罚方式不是火烧,而是亘古的天寒地冻。
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尽可能让自己从樟树和松树树荫下穿过。
我穿过狭窄的巷道流窜到邻近的一个住宅区内,社区内到处都是古怪的西班牙
式木造平房。“我走入一个没有路灯的小巷子里,从那些窗户里透着亮光的房屋背
后静悄悄走过。隔着窗户的小屋里住着我不认识的陌生人,他们充满无限可能的生
命和身为正常人的思
赐,我永远也无法体会。
在黑夜里,我常常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像现在就是。我觉得自己好比一只飞
翔的猫头鹰,安静无声地乘着黑影滑行。二十八年来,这个没有目光的夜世界欢迎
我、呵护我,对我来说,夜晚是个充满宁静和抚慰的庇护所。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
次感到有人在黑暗中追杀我。
我一直按捺着回头张望的冲动,但却忍不住加快脚步,连跑带跳地穿过月光湾
阴暗的大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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