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教长
[苏] 叶夫根尼·科尔舒诺夫
第一章
米舍尔再次地看了看专门迎接隆重事件而戴的最时髦的手表——欧米卡自动表。
今天,米舍尔已正式向苏珊求婚。就在这里,在这棵古老的桉树下细长凳上。光滑
的树干上布满了贝鲁特美国大学许多毕业生用阿拉伯文、英文和法文刻下的留言。
按树像蛇蜕皮那样,每年都要脱落一层树皮,好像想摆脱有时令人可笑、有时令人
激昂、有时热情洋溢、有时冷落悲凉、有时严肃高雅、有时淫秽下流的留言似的。
但大学生们知道这按村的本性,把留言深深地刻人到树体之内,使它永远留存。
由美国传教士于上个世纪创立的这所大学的教学宿舍区,一片静寂,只有古老
树冠上的鸟儿的鸣叫声偶然打破这宜人的宁静。这些鸟儿是从全贝鲁特飞集到校园
里来的,因为在市区,每个男孩都认为用小口径步枪杀戮这些鸟儿是自己的职分。
铺满砂砾的宽阔的林阴路时而往下倾斜,时而沿着慢坡的山岗往上缓缓延伸,山岗
上是一座古色古香的老式的大学楼房,潮湿的弯弯曲曲的小道远远地伸向校园里的
密林,经过细心修整的花坛上培育着五颜六色的奇异夺目的鲜花,艳丽的鲜花发出
令人陶醉的芳香,使人留连忘返。
校园用坚实的石墙与市区隔开。有栅栏的大门旁,经常由警察或者士兵站岗。
校园里的山岗平稳地向沿岸街道延伸开去,站在山岗上可以眺望美丽诱人的海景和
奇妙的灯塔。灯塔之下辟有一个活水游泳池。有条地下通道从校园通向游泳池。这
是一条从运动场经沿岸街地下,直通街外护堤的狭窄的地道,地道入口也派有人看
守,因为校方在努力阻止外人进入校园,好像这样就可以使学生们免受从1976年起
就震荡着贝鲁特和全黎巴嫩的政治狂热的影响。但是这种狂热还是渗入了大学。在
校园里,在敌对派别的学生之间不时地发生剧烈的冲突,而在黎巴嫩,敌对派别真
是多如牛毛。
事情往往闹到动刀动枪的地步。于是从著名的“第16旅”召来了宪兵。这些宪
兵昔日仍是维持贝鲁特法律秩序的支柱,但如今,使贝鲁特人啼笑皆非的是,他们
主要是保卫自己的营房了。不错,他们冲进校园时,是无所畏惧的,因为他们知道
不会受到任何反抗。
宪兵们驱散了斗殴者并随手抓走了十来个学生之后,便匆匆离去。被捕者过几
小时又回到了校园并在赞赏他们的英雄行为的女学生面前夸耀自己的青伤和疙瘩。
不过还得承认,这类事情并不经常发生,大多数学生还是勤奋攻读学业,力图尽快
地结束学业,领到毕业证书,以便离开此地到某个阿拉伯国家去,或者干跪到非洲
或拉丁美洲去挣大钱,去享受他们从充塞着贝鲁特影院的美国商业电影那里了解到
的幸福生活。
大学的最后一年专攻医学的米舍尔。阿卜杜也幻想着同样的生活。
米舍尔力戒参与政治。他出身于一个在南黎巴嫩拥有大片地产,靠大多数为什
叶派穆斯林的贫苦佃农交租生活的富裕的基督教家庭。阿卜杜家族的地产世代相传,
而且在不断增加。为了不让众多的家庭成员分散这份地产,做了以下规定:地产由
一个家庭成员经营,所有收入由大家根据协议分享。
就这样,米舍尔的大哥现在住在南方经营地产,还有两个哥哥住在美国和加拿
大,而最小的米舍尔则在美国大学选择了将有可观收人的职业,并希望带着医生的
毕业证书到沙特阿拉伯去。据说,那里在很短时间内可以挣到大钱,因为富有的教
长们由于无聊很喜欢就医。但是孤身一人,而且又是伊斯兰国家里的一个基督教徒,
是会遇到不少困难的,所以米舍尔必须结婚。
他已经26岁了,爱上了苏珊。苏珊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姑娘,又是同一所美国大
学的学生,最后一年专攻艺术并想成为一名演员。当她在同系同学在学校舞台上演
出的戏剧《卡拉马佐夫兄弟》中扮演角色时,米舍尔就爱上了她。苏珊演格鲁申卡。
米舍尔大受感动:是她的演出呢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天才所创造的形象感动了他?
很可能是两者兼而有之。
从此,米舍尔便开始悄悄地打听这个身材苗条、体态端庄的大学生的情况。姑
娘有一双像深夜那样漆黑发亮的大眼睛,长长的耷拉到双肩,梳得整整齐齐的深棕
色头发和有点嘎哑、但很动听,低沉洪亮的声音。根据她能对自己的女友指挥自如
这一点判断,她是个性格坚毅的倔强姑娘。米舍尔虽然性格温和而善良,但对于具
有坚强气质的人,他总是表现出敬重和爱慕之情。这也许是一种借助强者使自己也
坚强起来的潜意识的流露,也许是弱者希望借助强者躲避生活风暴的一种自卫本能。
米舍尔不明白,是什么东西吸引他,使他对苏珊倾倒,但是这种吸引力在一天大地
强烈起来,最后他终于承认,他爱上了苏珊,没有她,他简直无法再生活下去。
在大学的图书馆,在饭厅,在校园的林阴道,在网球场,在游泳池,苏珊总是
见到一个有点发胖的淡黄色头发的男子的那忧郁的蓝色眼睛。他随时随地都会出现
在苏珊面前。在他们相遇的时候,又忽忙文雅地给她让路。这种行为无须做什么解
释。苏珊的女友很快就发现了,接着其他大学生也发现了。最后终于有好心人帮助
米舍尔和美丽的姑娘牵线说合。
起初,米舍尔说话结结巴巴,声音颤抖,手不知该往什么地方搁。在姑娘略带
嘲弄的凝集目光下,他满脸通红。苏珊很快就对这个腼腆的小伙子产生了好感。其
他男学生都是那样寸步不让,那样吵吵嚷嚷和易动肝火,而米舍尔却从来不是这样。
她早已从女友那里得知他是谁,惟一妨碍她的是他的信仰,他是基督教徒。
苏珊本人属德鲁兹派,这是一个居住在黎巴嫩山脉的山坡和山峰上的独立的山
地民族,充满自尊心,而且英勇善战。德鲁兹人许多世纪以前就脱离了伊斯兰教,
但仍然认为自己是穆斯林,尽管伊斯兰教并不同意这种看法。德鲁兹派和基督教派
之间早就存在着血海深仇。基督教徒渴望到德鲁兹地区,那里的肥沃的上地吸引着
他们。对于德鲁兹封建主来说,把土地出租给顺从、勤劳,为开辟出能种植庄稼和
果林的梯田面愿意起早贪黑地开山辟岭的基督教农民是合算的。
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让外人渗入山区已经变得越来越惹人生气了。德鲁兹
公社习惯于按着自己秘密的教规和秘密的习俗生活。敦厚朴实、性格直爽的山地居
民无法与由精明强干的马龙派神甫率领的得到梵蒂冈和耶稣会神父支持的基督教徒
竞争。基督教堂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封建主出卖给他们的土地上。这些教堂越来越
变得比德鲁兹封建主和埃米尔更加强大和有影响。此外、马龙派神甫们还把山民变
成基督教徒!
不满转变为仇恨。一点小小的火花,一起小小的冲突,就足以引起大厮杀。基
督教的和德鲁兹的村庄熊熊燃烧,教堂的围墙和封建主的山庄飞上天空!这种厮杀
在上个世纪60年代就发生了,但后来这些血腥的恩怨又使基督教徒和德鲁兹人多次
发生冲突。
苏珊生长在一个有教养的家庭。她的父亲先是当教师,后来成了建筑工程师。
两个哥哥在国外学习,大姐在贝鲁特的一家左倾的有影响的大报社工作。学校是千
方百计地防止教派冲突的。外国的教授和教师们都宣传容许各种宗教信仰并存的思
想。基督教、穆斯林和德鲁兹的大学生们都能在课堂上、在图书馆和运动场上和睦
相处。他们一起学习、一起参加考试、一起领到毕业证书,他们都盼望这一天的到
来。在黎巴嫩人的身份证上取消“宗教信仰”这一栏,黎巴嫩国家不再建立宗教信
仰的基础之上。
苏珊并不反对基督教徒,更不反对温柔、腼腆的米舍尔,更何况她觉得他有点
像过早死去的著名法国歌唱家克洛德。弗朗索瓦呢!但是……如果认真起来,那么
山地里的人将怎样对待米舍尔呢?要知道,她的家是教长本人的氏族公社的一部分,
而氏族首领们对其他宗教信仰是决不会宽容的。
苏珊现在常常和米舍尔在一起,甚至互相亲吻过数次,但是……谁也未见过他
们一起进过城,如果这样就会导致最严重的后果,因为姑娘的贞操应该是纯洁的,
污点只能用血来洗刷。
苏珊对米舍尔产生了越来越强烈的爱慕之情。苏珊不知道,米舍尔为什么吸引
着她,但苏珊的确被吸引住而且越来越强烈。米舍尔在场时,苏珊平日那种爱嘲弄
人的神态和举止,就变成了羞怯和难为情。米舍尔却相反,他变得越来越自信,甚
至开始谈论他们的未来。宗教的不同似乎没有使他感到不安,而苏珊对此既高兴,
又害怕——难道可以避开宗教信仰去考虑任何严肃的问题吗?
今天,米舍尔在古老的按树下等候苏珊。苏珊知道,他们将会进行一次严肃的
谈话。
时间在过去,米舍尔不时地看看表并耐心地等待着。在黎巴嫩,人们不习惯于
服从时针的指使,不习惯于使自己受到按时这种累赘的束缚。“明天”、“以后”
这些字眼在黎巴嫩没有任何意义,只要说声“没什么”、“不要紧”、“算不得一
回事儿”、“管它呢”,就可以避开这些字眼儿了。
“可以吗?”
正要陷人沉思的米舍尔抬起头。他面前站着一个身材矮壮、剃着光头、脖子粗
短的人。在有点发黄的胖脸蛋上,一对带有斑白毛的黑色浓眉在鼻梁上长合在一起,
浓眉下的那双褐色的眼睛露出了快乐和善意的微笑,肥厚的鼻子朝下翻过来,像黑
人那样发紫的双唇下垂,下巴粗大,而且四方。是的,此人谈不上是漂亮的男子,
但脸上却有某种逗人喜欢的地方。米舍尔觉得,他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多次地
见过他。当时米舍尔对他似乎就产生了好感。
“您是在回忆在什么地方见过我,对吧?”陌生人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温厚
地放声大笑地说,“我叫科扎克。您记得关于美国侦探故事的电视系列片吗?那就
是我。”
米舍尔高兴得叫了一声:不错!陌生人完全像科扎克——长得并不漂亮,但有
魅力的美国影片男主角,反对犯罪活动的所向无敌的不屈战士。但是他是怎样突然
地来到贝鲁特,来到大学园地的呢?
陌生人又猜到了米舍尔的心思。
“别伤脑筋了,我的朋友。”他满脸堆笑:“我不是科扎克,只不过我很像演
科扎克的演员。所以凡是看过这部没完没了的、与实际生活相矩甚远的电视系列片
的人都把我当成他罢了。我叫杰赖米亚。史密斯,我的远祖是从黑大陆运到我国南
方棉花种植场的非洲奴隶。”
米舍尔心里在想:“我国南方。就是说,他是美国人。”
“是的,我是美国人,”杰赖米亚。史密斯又猜出了他的想法。米舍尔大吃一
惊:万一这个人真的会猜别人的思想呢?要知道,这种人是有的。米舍尔听过不少
这类怪人的故事,虽然他作为医生不大相信此类事情。
此时,杰赖米亚。史密斯从棕色花呢上衣的内衣兜里取出一个珍贵的皮夹子,
(鳄鱼皮制作的!)从中取出用浅蓝色硬纸板印的名片,递给了米舍尔:“我们认
识一下吧,……先生……先生……”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等待米舍尔做自我介绍。米舍尔急忙地这样做了:“米
舍尔。阿卜杜……”
“……阿卜杜先生,”美国人快活地重复对方的话。“非常高兴,非常高兴,
阿卜杜先生。我是美国大使馆的新闻专员,确切地说,是代理专员,在我的同事回
到美国……”史密斯丢个眼色,接着压低声音,用一种信任的口气说:“……看情
况他不急于回来。”
米舍尔看了一下名片:“小杰赖米亚。史密斯,美利坚合众国驻黎巴嫩大使馆
一等秘书”。往下是电话号码:两个是办公用的,两个是家用电话号码,但只有办
公地址。
“办公地址和住址一样,”美国人急忙解释(对史密斯能看出别人的思想这一
点,米舍尔算是心服口服了!),“我住在使馆大楼,这幢大楼您一定很熟悉。”
米舍尔点点头:在贝鲁特谁不知道美国大使馆呢?庞大的多层楼房,矗立在沿
岸街,几乎是在灯塔的对面,离大学很近。
“您可以给我打电话和来做客,”史密斯开玩笑地继续说,“不过最好是直接
来玩,因为贝鲁特的电话不是您需要它时就能接通,而是它高兴时才能接通。”
“谢谢,”米舍尔有礼貌地点点头。他想,这个美国人来的不是时候。如果苏
珊看见他和一个陌生人说话,她是决不会走过来的,这样他何日何时才能鼓起勇气
对她说出他今天打算说的话呢!
“我不再打扰您了,”美国人友好地微微一笑,从凳上站起来。“我只是坐下
休息一会儿。我经常来这里散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你们这里的空气不错,只是
小山岗有些陡峭,所以得歇歇……老啦……”
他愉快而又和善地笑着伸手向米舍尔告别。米舍尔赶快站起来,也向对方伸手。
他感到杰赖米亚。史密斯的手是粗硬的,和那种温厚和善的表情很不协调。
“那么……来电话吧!”美国人再次和善地但坚决地重复说,并像老朋友那样
友好地使了个表示信任的眼色:“说不定我能对您有所帮助……很难说!”
“他多大年纪了?”米舍尔望着杰赖米亚。史密斯的背影,这样想。“40?50?
60?不,他根本不显老,像个年轻人,走起路来……步子坚定!”
“这个人是谁?”背后响起了苏珊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看见她站在三步远的
地方,正注意看离去的史密斯。
“没什么……我的一个熟人……美国人……大使馆的秘书。”米舍尔突然用一
种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漫不经心的口气回答。
“你的熟人真不少呀!”苏珊气冲冲地说,脸色变得严厉起来。“你很早就认
识他了吗?”
“不!”米舍尔感到心神不安,明白自己犯了一个使心爱的女朋友生气的错误。
“我坐在这儿……而你一直没来……他走过来,坐下休息,做了自我介绍……就这
些。”
“算了。”苏珊看见米舍尔的脸庞紧张得泛出红晕,于是又心软了。
苏珊再次地朝快下到沿岸街的美国人那边瞥了一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坐到
凳子上,将一条腿压到另一条腿上。
苏珊穿一件红颜色的衬衣,两袖卷起,露出肘部;一条截短的牛仔裤,上宽下
窄,踝部雅致的裤口紧扎着,鞋也是牛仔式的,后跟很低。
苏珊从提包里拿出一盒“寒莓”香烟,一只镀金的、镶有绿宝石的打火机,点
着烟,仰靠在凳子的靠背上。
此时米舍尔看见她拿烟的右手上,肘部稍高的地方有个大伤疤,带点鲜红的白
伤疤,在晒黑的皮肤上特别显眼。米舍尔以前从未见过……“这是什么?”他连自
己也感到突然地问。
苏珊懊恼地皱起眉头,她放下袖子,紧紧地扣住了袖口。
“你是医生,应该清楚这种事,”她不大客气地回答:“你们是研究战地外科
学的……”
“大口径子弹或是弹片,”他无意识地判定。“肌肉组织受伤,未伤及骨头。”
“对,医生,”苏珊冷冷地一笑说,“是大口径以色列的机枪打的。在哈尔德
村,1982年7 月。我们的队伍和共产党人,和什叶派一起打退了那里的以色列空降
兵。你记得吗,我们多次把他们赶到海里!”
米舍尔默默地点了点头。在1982年夏天以色列入侵时,他偶然地在南方大哥处
逗留,只是到了年末才回到贝鲁特,那时贝鲁特刚开始从以色列人的血腥大屠杀中
稍微恢复过来。不过在那些悲惨的日子里他没有积极参加保卫贝鲁特的队伍,尽管
对保卫者表示同情。
第二章
“好,我同意。现在你去对我妈妈说吧!”当米舍尔在古老的按树的凳子上终
于鼓起勇气请求苏珊做他的妻子时,苏珊对他说。
这是一个表示接受求婚的传统句子。接着未婚夫应该到未婚妻的家,向对方的
母亲郑重提出自己的要求。从此,这对年轻人就算是订亲了,并开始有时拖上好几
个月的婚礼准备工作。基督教徒和穆斯林准备婚礼是不同的,很少有混合婚姻,结
婚时往往是妻子改信丈夫的宗教,也有各自保持自己的宗教信仰。德鲁兹公社的姑
娘比较好过。如果对德鲁兹公社有利,教规允许她们改信别的宗教,但心中必须依
然地忠于父辈的信仰。
星期六下课后,苏珊回到山区父母身边,以便为米舍尔的来访做准备。
整个星期六的晚上米舍尔都在校园里闲逛,漫无目的地时而到这张凳子上坐坐,
时而到另一张凳子上坐坐。他提心吊胆地想:万一苏珊的父母拒绝他呢?但他又立
刻安慰自己:阿卜杜家族尽管属基督教,但是大家都知道,它和右派,长枪党或者
民族自由派没有任何关系,但和什叶派、逊尼派和德鲁兹派都友好相处。但他又产
生了恐惧和疑虑,他又站起来,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转悠。在行人最少的林阴道上散
步,直到困倦迫使再次坐到凳子上为止。
到了很晚的时候,他进城到那所空着的老房子去。这是一所属于他爷爷的已经
破旧的两层楼房,四周是坚实的石墙,墙内是不大的花园,精明的商人早就不止一
次地向阿卜杜家族提议把这所房子卖给他们拆掉,以便在原地盖起一幢混凝土的多
层大楼,内有供出租或出售的房间。但是贝鲁特的地皮一天天地在涨价,而货币却
一天天在贬值,又何必急于出卖呢?米舍尔的兄弟和他们的家属来贝鲁特时都住在
这所房子里。房子由阿卜杜家一个佃农的父亲,什叶派哈桑老人看守。老人的妻子
和他住在一起。她是个干瘦,但相当健康的中年妇女,既能照料自己四个7 —15岁
的男孩,又能照料房子和花园,还能管理米舍尔这位单身汉的简单家务。哈桑的大
儿子已经参加战斗了,他们所住的那间小小的单间房子很像武器库。米舍尔知道,
除了冲锋枪和手枪之外,那里还有大口径机枪、火箭筒甚至轻型的火箭炮。哈桑本
人和他的儿子都是好战的什叶派组织“阿马尔”的成员,“阿马尔”表示“希望”
之意。所以米舍尔的房子处于可靠的守卫之下。
米舍尔想入睡,但没有睡意。他整夜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天亮了,他起来走
到厨房,给自己煮了杯掺小豆蔻的浓咖啡。
米舍尔裹上绒布长衫,走出自己卧室的阳台,阳台用古老的带长纹的铁栅栏围
住。米舍尔坐到一把破旧的半倾倒的沙发椅上。房子和屋内的一切都已陈旧了。蛾
虫在咬食着古老的,由于天长日久而褪色的波斯地毯,当年十分豪华贵重的东方家
具由于潮湿正在毁坏,挂在灰墙上的银制模压托盘变黑了。和其他银制家什一起点
缀着壁龛的高高的雅致美观的咖啡壶,以及被认为是阿卜杜家族的骄傲的土耳其弧
形军刀的青铜色刀鞘和刀柄都蒙盖上一层铜锈。
“这里需要整修一下和摆设一些新式家具,”米舍尔美美地喝了几口滚热的咖
啡之后,这样想。但是他立即知道,要做到这一点就得花大笔钱!当然,兄弟们会
借给他,但总得归还,而且还要付利息!加之准备婚礼,未婚妻的聘礼,给女方的
亲属购买礼物……到处都需要钱。看来,不到沙特阿拉伯或者其他能挣大钱、用美
元或者其他可靠外汇支付的地方去是不行了。
米舍米叹了口气,又喝了几小口咖啡。画满了粗笨的中国龙的瓷杯已经空了一
半,只剩下散发着小豆蔻味的浓密的沉渣。天已经大亮了,星期日的早晨来到了。
这是一个长长的沉寂的早晨,只有功率强大的摩托车的嗒嗒声才能打破它的宁静。
这是卖报人的摩托车,他们一清早就匆匆上路去为自己的长期订报户服务。
一位老人骑着自行车静悄悄地经过那条人行道上停满汽车,紧挨花园围墙的狭
窄的小街。老人正在用袋囊把又热又脆的、香喷喷的“法国长面包”分送到各家各
户。老人也有长期订户,他把新鲜的长面包交给守门人,守门人再小心翼翼地给各
家打电话,把面包交给一清早就起床的女仆。
现在第一批慢步小跑爱好者出现了。他们穿着漂亮的运动服在此刻空无一人的
小街上小步跑起来,穿过胡同,朝下面的沿岸街跑去。这时的沿岸街是安全的。
“斗士”们(贝鲁特人用法语给各种相互敌对的半军事组织的成员起名叫斗士)都
喜欢多睡一会儿,所以清早在贝鲁特一般没有枪战。
米舍尔也是慢步小跑的爱好者。他穿上肩上和裤子上有红色宽带的白色运动服
和带红线条的白色运动鞋,20分钟后就来到了沿岸街,加入了长长的慢步小跑者的
行列。沿岸街空气新鲜。巨大的海浪撞击着混凝土制作的护围,把含盐的飞沫溅到
跑步者身上。在某些残破的水泥板上已经形成了巨大的水注,映出了从在灰蓝色的
天空飞驰的,被风刮得散乱的云彩中羞答答地向外探望的太阳。
慢步小跑的爱好者们尽量离水洼和海上溅来的飞沫远一些。他们全神贯注,神
态严肃,努力地保持着有规律的呼吸和节奏。
米舍尔跑过灯塔,跑到美国大使馆。众多的窗户玻璃反射出时而透过云层出来、
时而变得暗淡的阳光。他向后转身,想往下朝沿岸街的另一端跑去——一共2500公
尺。
“喂,阿卜杜先生!”他听到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回过头,看见了杰赖米亚。
史密斯,对方也穿运动服,运动服紧紧地裹着他那圆圆的肚子和结实的短腿。这位
美国人的有点发黄的秃顶发出快乐的光芒,两眼善意地眯缝着。他满脸堆笑,露出
了十分整齐而雪白的牙齿。
“萨巴赫———埃尔——赫尔!”他用阿拉伯语快活地向米舍尔致意,接着便
改用英语说:“早晨好!我发现您也是慢步小跑的爱好者,对吧?”
米舍尔从运动步转为小跑,继续地考虑着这位新相识。
“猜测别人的思想这是一种多么奇怪的本领啊!而且马上表明他猜中了这些思
想。谁高兴和这种人打交道呢?这毕竟不够妥当……不过总的看来,他是个坦率的
人。他要是阴险狡猾,有心计……是不会这样的。可苏珊……有什么说的,她和所
有的德鲁兹人一样,有理由恨美国人……还用说!要知道,美国的新泽西号战列舰
炮击德鲁兹山区,而美国的飞机又轰炸他们……从另一个角度看,为什么杰赖米亚。
史密斯要为自己的政府负责呢?只因为他为政府效力吗?”
当米舍尔再次见到美国人时,正绕过一个大水注,美国人正坐在沿岸街的护墙
上,两手抱胸。
“阿卜杜先生……”
他声音虚弱,脸上勉强地露出微笑,呼吸困难。米舍尔立即明白,美国人身体
不适。
史密斯抱歉地,勉强地微微一笑说:“大概是……心脏……”
米舍尔果断地握住他的腕关节并示意让他别说话。杰赖米亚。史密斯的脉搏加
快……但是没有危险,跑步时他只能如此。米舍尔把耳朵贴紧他的胸前……心脏的
情况同样。
“没有危险吧,对吗?”史密斯又用抱歉、期待的口气问,“对吧,医生?”
“他怎么知道我是医生?”米舍尔感到十分惊奇,但美国人却回答他说:“不
要惊奇……我是根据您动作的熟练判定您是一位医生的……”
“那么说……没有什么危险?只不过是我想坐下休息休息?那么……这样吧。
您继续沿着沿岸街往下跑,您往回跑时,我已经休息了一会儿,您送我到大使馆。
好吗?别拒绝了!”他看出米舍尔在动摇。“归根结底……这是您的职分呀……您
没有权利丢下一个病人不管哪!”
他友好地向米舍尔使了个眼色,示意这是在开玩笑。
“好!”米舍尔突然表示同意。在他继续沿着沿岸街往下跑时,他想:“总的
看来,这个美国人不错。可苏珊,当然可以理解……但是这个美国人和新泽西战列
舰何干?那是只军舰,而这是一个持有外交护照的普通官员……可能只管发签证和
参加招待会……”
他立即想起,杰赖米亚。史密斯说过他是代理新闻专员。这种回忆只在脑海中
闪了一下便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思想:“签证……发签证……即使他自己
不发签证,也能帮助弄到去美国的签证……对于一个信奉基督教的阿拉伯人来说弄
到去沙特阿拉伯的签证,再弄到一份在那里工作的合同是很不容易的,不如带着苏
珊到美国去住上几年,甚至人美国国籍。得离开这个大家都因宗教信仰不同而发狂,
多少年来互相杀得血流成河的国家。”
米舍尔放慢了跑步速度,最后干脆改为步行。他猛然地向后转并往回跑,求上
帝保佑杰赖米亚。史密斯仍旧在护墙上坐着,还未走开,以便能向他表示小小的心
意——帮助他回到大使馆。
史密斯仍坐在原地,老远看见匆匆向他跑来的米舍尔,便向他挥手致意。
“喂,您感觉怎样?”米舍尔离笑容满面的史密斯还有几步就问:“好些了吗?
我来扶您回家。”
第三章
到了中午天放晴了,风吹散了残云。天高气爽,碧空如洗。太阳明朗地照耀着。
湛蓝色的海水,在和煦的阳光下,更显得清亮碧透。一道道狭长的波浪,卷起轻轻
的浪峰,缓缓地朝着雪白色的汽艇涌去,有节奏地冲击着它的底部,使它前后起伏,
摇摆不定。表铜色的桅灯发出黄色的光芒,把欢快的太阳光影投向高高的驾驶室那
发暗的玻璃窗上。窗内可以看见舵手,他身穿橙黄色尼龙上衣,头戴一顶长舌帽。
驾驶室的上空一面旗帜迎风招展,无线电天线发出清脆的声音,小雷达的叶片在不
停地转动。
这是一艘被长枪党成员改装成半军事船只的游艇:船头和船尾都架有四挺合组
的用绿色防水布遮盖的大口径机枪。驾驶室后也架起这样的防水布,用来保护带有
四根弯曲得稀奇古怪的金属桌腿的玻璃桌子,使其免受阳光的照射。汽艇的主人三
十来岁,穿着深绿色的装饰,有五颜六色条带的长枪党服装,懒洋洋地坐在编织的
沙发椅上,手中拿着一大杯没有稀释的威士忌。尽管吹着凉爽的海风,但他仍觉得
很热,一络稀疏的黑发梳向前额,紧贴着热得一个劲儿冒汗的皮肤,活像希特勒。
一副墨镜几乎盖住了他的半个脸庞,但是透过墨镜,汽艇主人的目光显得更加犀利
和冷酷。薄薄的苍白的双唇紧闭着。
他以主人身份在自己的汽艇上殷勤地接待客人,但是米舍尔感到很不痛快。这
个长枪党首领所欠的血债太多了,在贝鲁特关于他的传说太可怕了。
如果米舍尔早知道是这样,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杰赖米亚。史密斯关于在汽
艇上共度星期天的邀请,美国人是在米舍尔帮助他回到大使馆后提出邀请的。
“麦克,”杰赖米亚。史密斯当时在使馆门口对他说。当时有个卫兵在那里踱
来踱去——一个美国海军陆战队员,留着浅色短发,二十来岁,身穿绿色避弹衣,
肩挎“M —16”自动步枪。“您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请不要反对,您已经帮了我
一次忙,现在我想请您再帮一次忙。”
“我很高兴!”米舍尔立即回答并想:他越能为这个美国人效力,将来就越有
希望得到对方的帮助。
“我的朋友邀请我到比布洛斯坐汽艇游玩,呼吸一下海上的空气。我们一起去,
好吗?况且天要放晴了。”
比布洛斯是一个古老的海滨小镇,只有三十来公里的汽车路。米舍尔去过,星
期天常到那里的美妙的沙滩上晒太阳。但是现在的比布洛斯属基督教区,国内战争
把它和黎巴嫩的“穆斯林”部分隔裂开来……
“您是基督教徒吧?”杰赖米亚。史密斯问,米舍尔点了点头。
“不过,”美国人用信任的口气压低声音继续说,“我们坐我的汽车……有使
馆车牌,有这种车牌我们就不会遇到任何危险,即令您是个最狂热的穆斯林也罢。”
现在他已经用进行实际安排的口气说话了,好像他已经深信米舍尔一定同意和
他一道去比布洛斯并和他的朋友一起在海上度过星期天似的。
“您现在就回家换换衣裳,我也回去换换衣裳。然后到‘走私犯餐馆’,离您
的家不远……”
这次米舍尔对于美国人连他的住处也一清二楚这一点不感到惊奇了,他已经习
惯于这样的想法,觉得杰赖米亚。史密斯了解他的一切情况。
“走私犯餐馆,”他重复着,好像要把它记住似的,“对,离我家很近。”
“我到那里接您,”美国人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金色“劳力士”,“好吧……
比如说……现在就算九点吧,那么……我们十一点到。好吗?我坐的是蓝色的雪佛
莱牌汽车……”……美国人整整地晚到了五分钟。漆得闪光发亮的蓝色轿车悄悄地
靠近“走私犯餐馆”面前的狭窄的人行道。杰赖米亚。史密斯从方向盘那边探出整
个身子,给米舍尔打开了右车门“请!”他请米舍尔上车,立刻又补充地说:“过
了‘绿线’后,您来驾驶。”
在贝鲁特,多年来人们曾把这座战火纷飞的城市分割为西区(穆斯林区)和东
区(基督教区)的街道和街区地带为“绿线”。在战火停息时,根据“斗士们”的
协议可以开辟几处由双方武装“警察”,更确切地说由敌对双方的战斗队员守卫的
通道。现在是贝鲁特生活中比较平静的时期,东西区的通道敞开着。
“您打扮得很漂亮,”杰赖米亚。史密斯瞥了米舍尔一眼,说。米舍尔穿一件
浅色短袖上衣,手提一只小小的运动袋,袋内露出一件深绿色的毛纺绒线衫。锁链
上挂着一副墨镜。
美国人穿一件法兰绒双排扣上衣,在外加的胸兜上绣着某快艇俱乐部独出心裁
的金红色徽章,天蓝色的轻便裤子与上衣的颜色十分协调。白色的敞领男衬衫使强
壮的略带黄色的脖子袒露出来,脖子上随便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三角巾。眼睛上那副
镶着珍贵龟甲镜框的墨镜几乎盖住了半个脸盘。
美国人发现米舍尔很有兴趣地观察他,便笑了起来并开车上路。
“万一那里有漂亮的姑娘呢?”他开了一句玩笑,好像在解释自己这种时髦打
扮的原因。“我就是喜欢漂亮的女子,您呢,麦克?”
米舍尔很难为情。
“啊……别脸红了,我是在开玩笑!”史密斯的说话声音显得很调皮。我知道
您有……女朋友,也许已经是未婚妻。请您不要对我知道这一点而感到奇怪,整个
大学都传开了。这件事嘛……是很不一般——基督教徒和德鲁兹姑娘。嘿,爆炸性
的混合物!好啦,好啦!换个话题吧,不再难为您了。“
他巧妙地挤进了贝鲁特西区主干道之一的马兹拉大街上的车流,又把车驶出了
老街区迂回曲折的狭窄街道。
他们长时间地在长长的车流里行驶。交通拥挤的街道上十分热闹。凡是有办法
的都急于到城外去度星期天。
杰赖米亚。史密斯满怀信心地驾驶着功率强大的汽车,它的六只汽缸几乎没发
出什么噪音。米舍尔本想向美国人建议换换位置,但是对方看来身体很好,并对能
在这样好的公路上奔驰感到满足。
米舍尔向美国人述说了自己对苏珊的爱慕之情,述说了自己的忧虑和担心,怕
她的亲人妨碍他们结为伉俪,述说了对未来的计划和希望。他怎么把这些都告诉了
美国人,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杰赖米亚。史密斯表现得无拘无束,泰然自若,而
且对米舍尔体贴关怀,结果米舍尔就自动向他倾吐自己的心思,想取得这位美国人
的鼓励和支持。
……现在汽艇正驶向碧波荡漾的地中海,米舍尔陪着美国人和长枪党首领法蒂
围坐在汽艇上的一张桌子旁。米舍尔想到,他不该把心里话告诉这个美国人,因为
他对他毫无了解。美国人和法蒂的紧密关系决不说明任何问题,甚至马龙派里的很
多人都认为这个长枪党首领是个不可救药的刑事犯和刽子手。
杰赖米亚。史密斯只喝穗桔汁,他背靠编织椅,悠然自得地伸着双腿。饶有风
趣地说,在自己的家,在纽约市郊罗舍利度周末是多么寂寞和单调,尽管那里是个
幽静的好地方,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色小草地和美丽如画的沟渠。
杰赖米亚。史密斯谈笑风生,把自己那些枯燥无味的邻居作为笑料,甚至讥笑
自己,因为那时他也装模作样地携带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夫人去度星期日,夫人用锐
利的目光审视自己女邻居们的衣着,她们也和无鲜明形象的、标准化的模范丈夫和
相当数量(三个或四个)的子女一道在那里闲游。史密斯本人有三个孩子,两个女
儿和一个儿子,目前还在当地学校上低年级。当他谈到自己的子女时,话音中流露
出忧伤的情调。
法蒂一面大口大口地喝着威士忌,一面宽厚地微笑,点头。可以感觉到,他对
美国人的讲述既不懂也不感兴趣。出海前,法蒂请自己的客人在古城堡旁边的小餐
馆里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古城堡是十字军的参加者在数千年来作为比布洛斯心脏
的古代城堡遗址上建筑起来的。站在小餐馆第二层楼放眼望去,古城的废墟,古城
堡,布满古玩商和纪念品商人小铺的又短又窄的小街尽收眼底。昔日这里曾来过旅
游者,但如今旅游者已不来黎巴嫩了,只有身穿深绿色的长枪党服装。腰束皮带,
佩挂武器的肥头大耳的小伙子在街上闲游。
法蒂吩咐上了年纪的烧菜有一手,在黎巴嫩各餐馆出名的好手艺的厨师之后,
向米舍尔道过歉,便请美国人和自己一起下楼到对面的小铺去,店铺老板有几枚腓
尼基古钱。原来杰赖米亚。史密斯是古钱收藏家。根据他的请求,法蒂有时替他在
本地的店铺里物色一些有趣的钱币。他们离开了约半个小时,美国人回来时,对自
己的收获十分满意。他把一小包钱币放进胸前的衣兜,不时亲切地抚摸一下,向神
秘莫测的法蒂点头表示谢意。
现在,杰赖米亚。史密斯一面用高高的杯子喝着穗桔汁,回忆自己的孩子,呼
吸着令人感到神爽的海上空气,一面不时地用手碰碰胸前的衣兜,好像想证实那包
钱币仍在兜里似的。
法蒂几次想谈论政治,谈论穆斯林对基督教黎巴嫩的威胁,长枪党永远忠于西
方的民主思想,在黎巴嫩的危机中西方应该态度鲜明。但是,杰赖米亚。史密斯巧
妙地转换了话题,有一次甚至轻轻地谴责了穆斯林团体和基督教团体都有极端主义
分子。在回答这个问题时,法蒂懊恼地皱了皱眉头并声明说,黎巴嫩的主要极端主
义分子是教长法里德先生,说他越快得到和他父亲法德教长同样的教长,对所有的
人就越好,包括基督教徒和穆斯林。
此时,汽艇不断地改变方向,沿着从远处看活像一条若续若断的线条海岸,时
而朝一个方向航行,时而朝另一个方向航行。航手好像在海上寻找他熟悉的和需要
的地方。但是,发动机的轰鸣声减弱了。米舍尔明白,马达工率减少了转数。从船
头沿船舷飞来的浪花变小了,它的噬噬声也变低了。
驾驶室走出一个穿着白色水手服,标致的蓝色贝雷帽的长枪党人,帽上带有红
色大绒球。他停止了脚步,等待法蒂允许他向前靠近。
过了几分钟,汽艇的速度更加减慢了,发动机已经在空转了,汽艇利用惯性在
碧绿的海面上滑行,静静地冲破长长而又平和的波浪。风停了,他们的身上不再有
已经习惯了的飞沫。杰赖米亚。史密斯讲述着他和贝鲁特国家博物馆的看管人谢哈
布首长的会晤。他曾向谢哈布建议将博物馆收藏的腓尼基钱币交给美国某个博物馆
暂时保存,但是这个老头子却断然拒绝。
“这个老头子很怪……但是对于他的爱国主义精神怎么能不加以肯定呢?!我
们美国人也是爱国主义者,但是……”
某个人的尖叫声打断了他的话头,米舍尔本能地迅速站了起来,国内战争的岁
月使他学会了迅速反应。此时,又听到了沉重的拍水声。米舍尔冲向附近的船舷。
突然,几乎是在自己脚下的碧绿的海水中,在慢慢滑动的船底下看见一副人脸,朝
上的眼睛充满了恐惧感。那个人迅速地往下沉,两手在用力挣扎,但无力制止下沉。
他在水下叫喊,气泡从张大的嘴中冲向水面……人体是垂直往下沉的,好像有什么
东西抓住他的双腿拖向海底。
“人!”米舍尔回过头来,对从座位上欠了欠身的美国人和法蒂惊恐地大喊一
下。
“回来!”法蒂大声呵叱,颧骨上肌肉凸起。
“但是……”米舍尔看见法蒂颤抖的手正在打开挂在绿色布带上的手枪皮套,
急忙离开船舷。“人……”
“法蒂!”美国人几乎在同一刹那也大声呵叱,这声音米舍尔从来未从美国人
那听到过。“住手,法蒂!”
杰赖米亚。史密斯显得十分严厉,脸色极为紧张。他紧握法蒂正解开皮套扣钩
的右手,法蒂大声地深深叹了口气,把手放下。
“阿卜杜先生,回到原位!”美国人用同样绝对的声音命令他。“马上回来!”
米舍尔像中了邪似的,朝桌子迈近一步并按照给他指着编织椅的杰赖米亚。史
密斯的手势,无可奈何地坐了下来。
第四章
苏珊登上回贝鲁特的路程时,情绪沮丧。和父母的谈话没有成功。并不是他们
绝对禁止她考虑和一个基督教徒结婚……当苏珊向母亲讲述米舍尔向她求婚的消息
时,母亲只是摇摇头,默默仰望天空,然后向父亲住的房间点点头,表示她不能对
女儿说什么,一切由父亲决定。
晚饭后,当父亲和往常一样拿着波斯水烟袋来到爬满葡萄树,从那里可以眺望
贝卡谷地和金光闪烁,沉浸在西下阳光之中的卡拉翁湖的石砌阳台,以便安闲自在
一会儿时,家里的人就来找他,向他平时会遇到坚决拒绝的请求。在这个时候,可
以说服他,恳求到他的同意,不过第二天早上他完全可能撤消他的决定。
当苏珊走到他的跟前时,这位身体壮实,留着威武地向耳边卷起的银白色胡须
的老人,急忙对着玻璃水烟袋吸了口烟。他知道,她马上就会提出某种令人担心的
请求,而他是无法拒绝爱女的请求的。
但是……他准备满足爱女的任何请求,只要不是今天苏珊所提出的那种要求就
行。她请求父亲允许她的基督教朋友来这里,来到山区,并和母亲谈谈……老人被
水烟袋里的烟雾呛了一下。什么?基督教徒来这里?来到永远禁止德鲁兹派的这些
宿敌进来的山区?要是个外国人还情有可原,即使他信希腊天主教或者希腊正统教
也罢。但是他是个黎巴嫩人!而且还是个马龙教派的教徒!
老人用相当结实的牙齿紧紧地咬住水烟袋的烟嘴,使烟嘴喀嚓作响。这使他狂
怒起来,因为这烟嘴是祖传的,被认为是家宝。但老人还是克制着自己:一个男子
汉不宜在女人面前暴露感情,即使是自己心爱的女儿。
“你说他出身于阿卜杜家族?”他问,他发问的目的是要赢得时间来决定如何
更温和地让女儿知道,她的想法是极不明智的,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是的,他出身于阿卜杜家族,”苏珊用坚定的口气回答。她很了解父亲,而
且一切都明白了。“他是个马龙派教徒。”
“我了解阿卜杜家族!”老人遗憾地用骨节粗大的手指转动着烟嘴。“他毕竟
是个马龙派教徒。他会把你带走,使你离开我们的人民,你们永远不会来到我们家,
来到我们山区,我和你妈也永远不会到他们那里去。”
“但是他的家族在南方,那里没有长枪党人,那里有什叶派……”
“别和我说谁在黎巴嫩的什么地方住了,”父亲摆了摆手,“我比你清楚……”
“但是……爸爸……我爱他,我不能没有他……如果……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来。”
在苏珊的话音中,威胁代替了恳求。老人颤抖了一下。他十分了解爱女的坚强、
不屈的性格,她完全像他,只是有点急躁……但是这没有什么,随着岁月的流逝,
当她懂事时,会过去的。现在需要的是等候时机,赢得时间,而时间迟早会使她的
激情平息下来。
老人沉思起来,苏珊不再打扰他,而是蹲在身边,从下向上朝着他模糊不清的
脸庞望去。这样过了几分钟。最后父亲叹了口气,用忧郁的目光看着她:“好吧…
…我和法里德教长谈谈……看看我们的氏族头领怎么说。你知道,没有他,我们什
么也决定不了。”
“但是……他在国外!”苏珊脱口而出。
“他总不能永远在国外。他在我们山区和在下面的贝鲁特都有很多事情。他今
天在国外,明天可能就在这里……”
苏珊眼泪汪汪地说:“但是他什么时候来这里呢?”
“什么时候?”父亲温和地抚摸着她的头部,谁也不知道。要是有什么人知道,
他也不会说。那些杀死他父亲法德教长的人,也想杀死法里德教长。你知道,他被
杀过多少次啊!所以他应该谨慎……所以得等待。我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是……得
等待!“
苏珊果断地站起来。
“好!明天我回到贝鲁特并在那里等待。我等待法里德教长对你说什么。不…
…当教长回来时,你要告诉我,他在山区或者在贝鲁特,我们自己去找他。好,就
这样决定了!”
父亲只是默默地摇头作答:男子汉不必同女子争论,需要的是命令她。自古以
来,所有的穆斯林民族形成了这个规矩,尽管德鲁兹派的妇女甚至能参与德鲁兹派
的最高秘密并能决定男。子的命运,如果她具有这样的意志和坚强性格的话。这一
切苏珊都具有,父亲暗地里为她自豪。他自豪,同时又寄希望于时间……
……苏珊边驾驶着自己的小小女式“菲亚特”汽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向贝鲁特行
进,边回忆着这次谈话。那是一个星期一的清晨。苏珊正在赶回学校上课。她学习
态度认真,所以尽量地不耽误功课。她15岁的弟弟马尔万坐在她身旁并高兴地闲谈。
他是教长司令部里的人员,也是在离开他讨厌的贝鲁特到山区休息几天之后,正在
回贝鲁特去,他已经是个成年人,当上战士了。他身穿带斑点的制服,手持冲锋枪,
他曾多次面对过死神,所以死他并不害怕。
一路上人烟稀少,偶尔有几辆汽车迎着“菲亚特”高速经过,司机们都想尽快
地冲过这块危险的地段,每时每刻这里都可以爆发长枪党或者德鲁兹的炮弹,甚至
爆炸政府军的炮弹。这里有点像敌对各方的破坏——侦察小组出没的三不管地带,
即常说的无主土地。但近数月来,国内战争出现了沉寂,这里没发生过任何严重事
故,所以苏珊每星期六都离开贝鲁特回家,星期一一早就赶回学校。
离贝鲁特已经很近了。再拐一次弯,贝鲁特就展现在下面了,那里通过什叶派
的关卡,就是他们聚居的南郊——拥挤的弹痕累累的贫民区。苏珊对于这段路很熟
悉,在需要的地方自动地稍稍刹车,在可能的地方加大油门,而自己在想,当她把
父母的意见告诉米舍尔时,他会说些什么。马尔万在打瞌睡。不知为什么,经过山
路时,他总晕车,虽然他是个地道的山民。
他们发现了一个关卡,但是要采取应急措施已经晚了。右岩石的突出部那边,
在濒临深谷的最陡峭的拐弯处,在一小块用碎石铺的地面上停着一辆绿色的梅塞德
斯牌汽车,两个穿着运动服的小伙子在一旁抽烟。还有两个人在修理他们横放在公
路上的沉重的汽车轮胎。四个人都手握冲枪锋枪。
苏珊的第一个想法是停车,往回转。轻便灵活的小“菲亚特”是能够调转车头
的。接着一想:在路上的轮胎中间冲过去,这种小汽车也是可能做到的。但是她动
摇不定的几秒钟却招致了灾难。小伙子们端起冲锋枪——苏珊明白,只要不慎一动,
他们就要开火。
“跳车!”她命令正想端起冲锋枪的弟弟说,“是长枪党!”
马尔万知道,只有长枪党才能在这里,在德鲁兹派和什叶派的岗哨中间设立埋
伏。马尔万猛然地打开车门,像教官教他那样,收缩身体,一个翻滚,滚到了路边,
就在这一刹那间,苏珊把自己的“菲亚特”径直朝轮胎开去,接着立即全力按制动
器,结果汽车转了个弯,车侧挡住了埋伏点。这一招使长枪党分子感到十分突然,
他们在刹那间竟然慌乱起来,不知朝谁射击好——朝掌握方向盘的姑娘开枪呢还是
朝着带斑点制服、手持冲锋枪、正在路边向下面的树丛滚爬的小孩开枪呢?
两个长枪党人紧紧地跟着他冲去,两个人把枪对准苏珊,小心翼翼地向“菲亚
特”接近,紧张地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出来!”一个具有大力士体格的高个子淡黄发男子打开车门,喊道。
在确信车内除她之外没有别人之后,他放下了冲锋枪。另一个个子稍低,比较
年轻的长枪党人仍然瞄准苏珊,同时放声大笑。
“美人,你的那一位像只兔子,跑进树丛里去了!你们德鲁兹人就是这样……
只有在岩石后面才显得勇敢……”
“而你只有在这里,对着我时才显得勇敢……”苏珊狠狠地回了一句,她走出
汽车,努力地弄明白,在长枪党人大喊大叫地追赶马尔万的斜坡下面发生了什么事。
“出示证件!”高个子淡黄发男子大声吆喝并拽下她肩上的紧土包。“德鲁兹
人?”
苏珊沉默不语,他用力拽开紧土包,把一只手伸进去并着手翻腾,带着鄙视的
神情皱着眉头说:都是些女人用的零碎东西、化妆品、小镜子、小手帕、装点零钱
的穿珠钱包。当他摸到镶有绿宝石的镀金打火机时,他嘿嘿地暗笑,漫不经心地用
手掌将它往上一抛,再接住,塞进运动裤的后兜。接着,接过苏珊的身份证,打开
身份证后,立即朝“宗教信仰”一栏瞥了一眼。
“不错,德鲁兹人,”他肯定地说,并朝另一个人点了点头,根据长相,可能
是他的弟弟。
那人满意地笑了起来,但突然又脸色一变:“你是恐怖主义分子吧?运炸药的?
运武器的?说!不然的话……”
又端起冲锋枪进行威吓。
“美国大学的学生……”哥哥在证件上读到。他的话音带有几分尊重,但立即
又为讥笑所代替:“啊,那么说我们是同学。我也在那里学习,圣乔什学院,未来
的制药师。你呢?”
“学艺术,”苏珊的心情平静多了,因为斜坡下面已经没有什么动静,弟弟大
概走远了。
“艺术?”淡黄发男子感到奇怪。“德鲁兹人需要什么艺术?你们和你们的教
长一样,都是野蛮人!”
苏珊只撇嘴作答。
“好吧!”长枪党分子的声音变得严峻起来。“现在我们来检查一下,你学习
的是什么艺术,如果发现你带有武器或者炸药……就当场枪毙。钥匙!拿来呀!”
他伸手要苏珊下车时咱动从点火装置上取下了车钥匙。苏珊把钥匙扔到那个长
枪党人的手掌上,故意扭过身去。
“皮埃尔!检查车!”长枪党分子对哥哥喊道,那人拿起钥匙,打开背箱,着
手翻苏珊巨大的旅行包。
“都是些女人的衣服,”他最后报告说,淡黄发男子的脸色变得温和了。
“算你走运,”他冷冷地一笑,接着突然地发问:“大学毕业后你打算做什么?”
苏珊学习艺术的思想看来深深地触犯了他。姑娘气冲冲地哼了一声,以示回答。
“大概……想当演员吧?”他愤愤地说,“当然,有这样好脸蛋儿的女人都想
当演员。但是你等着瞧吧……”他的声音变得凶恶起来。
“我现在就带你到司令部,如果你在那里装疯卖傻,闭口不说,山区就会少个
美人。我们会毁掉你漂亮的小脸蛋儿,让你只配演卡西摩多。如果你还能演什么的
话……你这个女妖!”
他回过头对皮埃尔说:“你在这里等他们,和卡米尔一起再抓个什么人。我用
这个女妖的小车把她送到我们的人那里去。我觉得,她可能是法里德教长的亲属,
真是难得的猎物!要注意!”
他把自己的冲锋枪扔给皮埃尔,拿来一支柯尔特式小手枪,对准苏珊说:“开
车!如果碰上你的朋友,别胡闹!我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
会来得及把你送上西天!”
他把苏珊的空包扔到路边,用柯尔特手枪的短柄照着姑娘的肩膀猛戳一下:
“走!”
苏珊默默地坐到方向盘后。他绕过汽车,坐到她的身旁,手枪对着她的腰,警
告说:“听着,不要耍花招!开车!”
苏珊开动汽车,小心地从皮埃尔稍稍挪开的轮胎中间通过,她看见前面还有一
个长枪党人,手持冲锋枪趴在一块巨石后面,得明显,这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卡米尔。
再过50米左右,从公路岔出一条陡峭的土石路,沿着光秃秃的山坡通向种满果林的
狭窄山谷。
“他们就是穿过这条山谷来到这里的,”苏珊想,她知道,山谷北端就是长枪
党人的关卡,那里没有柏油路,但是一定会有用来运出水果的小土路的。山谷被认
为是“三不管的地方”,没有常设的关卡,但是可能遇到德鲁兹派或者什叶派的巡
逻队。苏珊现在祈求的正是这个。她不知道,如果碰上巡逻队,将怎么办,但是如
果碰上,她坚信她一定能够有所作为的。现在需要的是设法松懈她的武装劫持者的
警惕性。
“你叫什么名字?”她一边注视着被冬雨冲刷得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边问长枪
党人。“我的名字你已经在我的证件中看到了,可你叫什么……我不知道。”
“保罗,”他很乐意地嘟哝了一声。“基督教徒……负责惩罚的圣徒……”
“你大概是个运动员吧,保罗?”苏珊十分友好地继续说,突然又发出警告:
“注意!”
“菲亚特”哗啦一声冲进在急转弯处出现的坑洼里,保罗的头部撞到了低低的
车顶。
“你给我注意点!”他恶狠狠地压低嗓门说,把手枪从右手换到左手,用右手
摸摸碰疼的脑袋。“这样连脖子也会碰断的!”
“我已经警告过你啦,”苏珊十分温和地回答,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你一
定是个运动员……像你这种好身材,只有运动员才有……既然这样,你可以很快地
收缩身体嘛……你的运动反应跑到哪里去啦,保罗?”‘最后一句话有点开玩笑的
意思。
“运动反应……”他故意装出凶狠的样子,嘟哝了一声,但他明显地被漂亮的
德鲁兹姑娘的恭维话迷住了。“少说废话,注意行车。反应……你知道,当一个人
习惯了驾车时,是最难当乘客的。这种疙瘩会撞起一大堆的……”
“菲亚特”终于朝山谷往下行驶。保罗命令往左拐向另一条土路,这条土路并
不比他们刚才驶下来的那条路好些,但相当直。苏珊加快了速度,现在她已经决定
将怎么办了。
“你喜欢‘菲亚物’牌汽车吗?”她开始触及可能吸引押送者的话题。结果命
中了。
“‘菲亚特’?”他带着轻蔑的口气说,“像你这辆破车?不……”
他放声笑了起来。
“我喜欢漂亮的高速车……比如‘毕克。福特’。高级小轿车,时髦货!”
“‘梅塞德斯’呢?”苏珊故意挑逗他。“我认为,再没有比‘梅塞德斯’更
好的车子了……特别是对于黎巴嫩。”
“‘梅塞德斯’?不错,这种车子很可靠,一部车就够一辈子用了。不过这种
车,不管怎么改变型号,它的样式也显得有点陈旧……总之是不时髦。为什么我们
黎巴嫩那么喜欢这种车?这是落后和保守的表现!”
苏珊加大了油门,“菲亚特”在明显地变得平坦和笔直的土路上越来越快地奔
驰着。
“我们的祖先都认为,坐不坐‘梅塞德斯’是个面子问题,从此大家就都这么
看了。你瞧,在我们这里连最穷的农民今天都坐上了‘梅塞德斯’!哪怕是破旧的,
但得是‘梅塞德斯’牌的!真是货币贬值!这是适合老人乘用的车子,但对年轻人
来说……”
苏珊猛然地蹬制动板,“菲亚特”顿时一动也不动了。虽然她早有准备,牢牢
地抓住方向盘,仍然被冲向前面,尽管向前猛冲了一下,但她终于坐稳了,可是坐
在她旁边的长枪党人却一头猛扎到正面的玻璃上,只听见低沉的撞击声,丁冬声,
短促的叫喊声……他从座位上滑落下来了,满脸鲜血,双眼紧闭。柯尔特手枪从手
上掉下来。
苏珊迅速地抓起手枪,把短短的回头枪管对准失去知党的长枪党人的身躯。当
苏珊把他沉重的身体翻转过来,从他的运动裤的后兜取出证件时,他一动不动,只
是一个劲地低声呻吟。
她顾不上细看这些证件,而是很快地塞进衣兜。然后把沉重的躯体拖出汽车,
迅速地调转“菲亚特”往回朝着“三不管地带”的深处飞奔而去,她边开车,边把
前窗的挡风玻璃擦净。
苏珊把“菲亚特”停在几分钟前她从那里下山谷的陡峭的山坡上,检查了手枪
筒,稍稍弯下身子,开始往上登爬。对她来说,对付四个长枪党人八颗子弹完全够
了——她和大多数山民一样,枪法非常准。
第五章
苏珊未能赶回来上课。米舍尔白白地在她学院古老的红木大门旁边苦等,时而
装作认真读报的样子,时而在附近走走,总之,是不漏掉一个匆忙地赶去听课的学
生。但是,上课铃响过了,迟到者已匆匆忙忙地钻进了大门。紧接着“砰”的一声
关上了大门。米舍尔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他有一种令人不安的预感:每逢星期一
早上他都是这样迎接从父母身边按时回来上课的苏珊,这已经是不止一次了!她从
来都没有迟到过,无论是刮着凶猛的冬天的暴风雪,也无论是下起滂沱的大雨;有
时甚至雨水把贝鲁特的街道变成一条条汹涌澎湃的浑浊激流,飞流直下,汇人大海
时,数十辆默默地停在学院旁的汽车的车灯被水浸灭时,也未迟到过。
米舍尔走到栽满夹竹挑的林阴路深处,坐到长满灰蓝色青苔的石凳上。从这里
可以看到艺术学院的人口。米舍尔边等,边竭力安慰自己。
他就这样几乎等了四个小时。一遍遍报告上课和下课的铃声响过了,课间休息
也已经开始和结束了。快活的苏珊的女友们纷纷地来到林阴路,使它顿时充满了欢
声笑语。男生们则比较稳重。其中许多人留着大胡子,竭力使自己显得格外威严和
富于进攻性。这是一种时刻准备自卫所必需的风度。防卫谁呢?防卫任何人,在贝
鲁特每个人都得考虑自身的安全,而不指望得到任何人的帮助。所以,小伙子们都
很像时刻准备战斗的羽毛竖起的公鸡。这种风度是从小养成的,是他们在自己的周
围看到并身处其中的生活本身造成的。从七八岁起他们就拥有自己的武器。在黎巴
嫩甚至许多女孩子都拥有武器,更不用说男孩子了。米舍尔也有武器,但是他属于
为数不多的不迷恋武器的人。
“麦克,”他突然在头顶上听到了杰赖米亚。史密斯的声音,于是精神一振…
…他陷入了沉思,所以没有发现美国人走到他跟前,现在站在他身边,对他满脸堆
说。“我在这里坐一下,您不反对吧?”
没等到回答,史密斯便紧挨着米舍尔坐到了长凳上,显得自信、稳重。
“您为什么这样愁眉不展,麦克?”他十分友好地向米舍尔使了个眼色。“您
的姑娘迟到啦?”
他和往常一样,对一切了如指掌,但米舍尔对这一点已经不感到惊奇了。
“您总是什么都知道,”米舍尔无精打采地确认,只是出于礼貌,他才搭腔。
史密斯十分友好地把一只指甲有些发青的手搭到米舍尔的肩上。
“麦克,您是个坦率直爽的人。请相信,我不是猜出您的思想。而是从您的面
部表情看出您的思想。虽然……我承认,这也是一种本事,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
这种本事的……”
“您说得对,”米舍尔微微一笑说,“我原来以为,您……是个巫师!”
他们都笑了起来。米舍尔在苦笑,而杰赖米亚。史密斯则眉飞色舞,好像想以
自己的快活情绪来感染米舍尔似的。
“我是来专门找您的,麦克,”他突然地中止了笑声,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米舍尔好奇地瞥了他一眼。
“我想提醒您,我曾请您不要把我们昨天看见的事告诉任何人……”他压低声
音,“……昨天在汽艇上。”
血涌上了米舍尔的脸庞,接着便是脸色煞白,双唇颤抖,惊吓得目瞪口呆。他
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立即停止……”杰赖米亚。史密斯用手指朝船头一指,高声喊道。“听到了
没有?这是我的要求!”
他在沙发椅上挺直身子,额上露出了汗珠。他的喊声是针对法蒂而发的,于是
法蒂的脸抽搐起来——他不习惯于别人这样对他大声斥责、呛喝。
“这是我的……要求!”美国人怒冲冲地低声重复说,把两只沉重的拳头放到
桌子的玻璃板上。
法蒂突然神经质地打了个哈欠,用手摸摸脸部,好像想擦掉脸面上的怒气似的,
并向美国人点点头。接着猛然地站了起来,扣上半打开的手枪皮套,一脚把妨碍他
的沙发椅踢到一边,大步朝驾驶室后面的船头走去。
杰赖米亚。史密斯用冷冷的目光看着他,然后朝米舍尔转过身去,双手一摊,
说道:“真是法西斯,本性难改,您能拿他们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和手势都对法蒂表示了谴责,但米舍尔觉得,这种谴责有点像辩护。
“他们把一个人扔进了大海,”米舍尔心惊胆战地说,那语气半是肯定,半是
发问。“他们淹死了某个人……”
“他们效法了我国黑手党的经验,”杰赖米亚。史密斯若有所思地说。“我国
的黑手党把自己仇敌的双腿塞进箱子,再浇灌上水泥,然后将其扔进海里。在这里,
长枪党人也用这种办法对付穆斯林人质……”
他皱皱眉头。
“请原谅,麦克,但是你们黎巴嫩人真使我感到惊奇。你们为现代文明比其他
阿拉伯民族更深地传到你们中间而感到自豪,但是在我的一生中我也许没有见到比
你们更残酷的人了。”
“您指的是长枪党吧?”米舍尔郁郁不乐,美国人的话刺伤了他的自尊心。自
己这样议论自己的民族是一回事,让一个外国人,即使是像杰赖米亚。史密斯这样
的好人来做这样议论就另当别论了。
美国人只报以苦笑。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我读到一份材料,在1975—1976年,即在国内战争的最
初年代,长枪党和其他派别都在贝鲁特胡作非为。长枪党人在特尔扎塔杀死巴勒斯
坦人,巴勒斯坦人在达达穆尔杀死长枪党人。基督教徒在港口枪杀穆斯林并用推土
机把他们从码头推到海口。当穆斯林捉住盘踞在多层旅馆大楼里的长枪党人时,便
把被俘的基督教徒从楼上推下去。而现在……您亲眼看见,这个法蒂的打手们做了
些什么。这些家伙简直失去了人性,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神圣的东西。啊呀!
我可不愿作为仇敌落到他们手上。您想想看,把您的双腿塞进箱子,浇灌上水泥,
待水泥凝固后,再把您扔进……也许过了几天再扔进海里。最可怕的不是您保持直
挺挺的身子,边喝着海水,边沉到海底。最可怕的是等待本身,是您感到水泥在您
的腿上凝固……啊,真是可怕极了……”
他抽搐了一下,他给自己倒杯威士忌,再给米舍尔的酒杯添上点。此时汽艇打
了个急转弯儿,朝海岸驶去,每分钟都在加快速度。杰赖米亚。史密斯看出来了,
满意地哼了一声,说:“这次我们救了在底舱里等待死神到来的人的生命。但是这
能长久吗?不过可以看得出来,法蒂先生并不像传说的那样固执。虽然是暂时的,
但他毕竟向我们让步了……我们不能要求他变得比现在更好……”
美国人一面匆匆地小声说出最后一句话,一面用眼睛向米舍尔示意,长枪党首
领正从驾驶室后面走出来。法蒂笑容满面,好像几分钟前他并没有气急败坏地拔出
手枪似的。
“我们到朱尼亚去,”他笑眯眯地解释说,那副像好莱坞演员那样漂亮的牙齿
闪着白光。“你们从那里到贝鲁特比较近。我已经用无线电通知,让他们把你们的
汽车从比布洛斯开到我们在朱尼亚的基地。”
他若无其事地坐到桌子旁边的沙发椅上,举起没有喝完的酒杯说道:“为你们
两位的健康干杯!请原谅刚才的小小误会。小伙子们没有正确理解我的命令,偶然
地淹死了一个伙计,是赤色分子。本来只命令他们吓唬他一下,这样既能乘汽艇游
玩,又能办点事,一举两得,可他这个笨蛋却挣脱了,而且—…。可以说他是跳海
自杀的,这种事屡见不鲜,您知道,共产党人都是些狂热者。”
“不过法蒂,您总能够……正如您所说的那样……不必当着我们的面去吓唬他
一下,”杰赖米亚。史密斯用厌恶的口气嘟嚷了一句,“我们美国人不支持私设刑
庭……”
“……不过你们也不嫌弃这种刑庭,”法蒂挖苦了一句,但立即又想起来:
“先生们,有什么可说的?我承认,结果很不好,非常不好,我请求原谅我和伙计
们的这次小小的不愉快事件……”
他礼貌地垂下头。
“圣经……是怎么讲的……刑不及悔过者!”
在贝鲁特北郊的朱尼亚返回的路上,史密斯把方向盘交给了米舍尔。史密斯感
到不舒服,心脏又出毛病了。他们一路都默不作声。只有到了“迎君”饭店附近,
美国人才坐到司机的座位上,请求米舍尔不要把汽艇上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要知道,我是个外交官,”他说,“千万别说三道四……诉诸报端……别人
已经在千方百计地把一切责任推到我们美国人身上了。我恳求您,麦克……不要对
任何人说,行吗?”
当麦克点头同意后,美国人喜笑颜开:“谢谢,我会去报答您的,瞧着吧,我
一定设法帮助您。”
……正当杰赖米亚。史密斯用一种奇怪的陌生的目光看着米舍尔时,这一切都
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您听着,麦克,”他叹了口气,把一只手放到米舍尔的膝盖上说,“有件不
愉快的消息。您的未婚妻被长枪党人抓住了。半小时以前法蒂来过电话并把这件事
告诉了我。她叫苏珊,对吧?”
米舍尔没有立即领会谈话的含义。
“叫苏珊,”他无意识地回答。“什么?您说什么?”
……后来杰赖米亚。史密斯还对他说了点什么,语气温和,充满善意,但米舍
尔听不进去。他惶恐不安,神志模糊,感到太阳穴咚咚作响,心脏猛烈跳动,只觉
得天昏地转。“被长枪党抓住……被长枪党抓住……被长枪党抓住……”,昨天在
汽艇上悲剧突然地在他眼前浮现,他清楚地看到所发生的一切,可现在好像又到了
那里……来到精神失常的法蒂身边……那个人迅速地沉入海底,双手徒劳地执呀扒
呀抓呀抓呀,企图阻止身躯下沉。
是的,长枪党人正是这样迫害人质的,而在黎巴嫩所谓人质就是用与劫持者信
仰不同而被抓获的人。关于这个问题报纸上刊登过,大家都对此加以谴责,但是一
旦形势紧张起来,一旦在贝鲁特西区之间的“绿线”上响起了枪声,“斗士”们就
逮捕过往行人,检查他们的文件,更准确地说,是检查文件上“宗教信仰”那一格。
基督教徒劫持穆斯林并把他们带到某个地方,穆斯林劫持基督教徒并把他们带到某
个地方。然后有时交换人质,但大多数人质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亲人们想要找到
他们的踪影,简直比登天还难!
“那么,您的未婚妻是法里德教长的亲属啦?”米舍尔最后听到了美国人充满
同情的声音。“问题就复杂了。您知道,长枪党人非常仇恨教长。对长枪党人来说,
教长的亲属是一张宝贵的牌,甚至是王牌,即使牌很少,但毕竟是王牌。不过得想
点什么办法……我曾经答应过在必要时帮助您……”
只有现在米舍尔才明白,美国人打算向他提供帮助。米舍尔用颤抖的双手抓住
杰赖米亚。史密斯那沉重的手:“我求求您……看在上帝的面上!要知道,法蒂是
您的朋友……他会听您的!请您恳求他……命令他放回苏珊吧。哪怕用我去换她也
行。我很富有,我的兄弟们会为我付大量赎金的……我……愿意赴汤蹈火,只要把
她放回来就行。要知道,他们会杀死她的!您已经亲眼看见,他们是怎样把人杀害
的……我恳求您啦……”
杰赖米亚。史密斯小心翼翼地抽回自己的手。
“放心吧,麦克,”他满怀热忱地说,“您看到,是我自己提出帮助您的。我
将为使问题得到解决而竭尽全力,但是……您自己知道,法蒂是个神经病人,谁知
道他突然心血来潮会想到什么……”
米舍尔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走!去找法蒂!趁现在还不晚,趁现在还未把她杀害,去找他!我求求您了,
我恳求您了……我们坐您的汽车去,”米舍尔急忙起来,“长枪党人认识您的汽车,
昨天我就看出来了……他们会让我们通过哨卡的……我们很快就会到他那里。喂,
您还磨蹭什么呀?”
“好!”美国人突然地表示同意。“我们坐我的汽车,这个主意不错。不过最
好是我现在就给司令部的法蒂挂个电话。这样对您的未婚妻更安全……”
“谢谢!”米舍尔十分高兴。“不过请快点……快点!我们可以从我们的图书
馆打电话……图书馆就在附近。”
他抓住美国人的胳膊,领着他朝远处的一幢墙面用石头砌成的旧式楼房走去。
但是史密斯抽出臂肘,宽厚和善地微微一笑。
“我亲爱的麦克,这种事是不宜随便用任何一种电话进行讨论的。而且我不希
望别人知道,我和法蒂这样的人有什么瓜葛。”
于是他决定:“现在我们到……大使馆去。在大使馆我们能够找到法蒂这个坏
蛋,不管他藏到什么地方。我同他谈谈。不过我很了解他,他是不会简单地把您的
未婚妻放回的,他必然地要提出某种要求……”
“什么都行!多少钱都行……我甚至可以把我的地产给他,我在南方有地产…
…我将来当医生时,我可以把全部收人都给他……”
杰赖米亚。史密斯摇摇头:“我希望不会做出这样的牺牲。我一定帮助使事情
仅限于……比如说,您友好地帮他办点什么事……”
第六章
杰赖米亚。史密斯的办公室布置得没有一点特色。一套用灰色塑料覆盖的标准
的金属用具,一张巨大的双柜办公桌,桌前放着两把转椅,桌后一把。转椅之间有
一张由镀铬金属小管做成的矮桌子,桌上盖着厚厚的深茶色玻璃。办公桌后的墙上
挂着一面巨大的美国旗,旗上方是美国总统的肖像,紧挨着对面墙放一张灰色的长
沙发和一张矮桌子:桌子两边是包着灰色塑料,有镀铬金属小腿的椅子,宽大的高
高的深色玻璃窗朝着沿岸街和大海,在对面墙上挂着一张用硬纸板模压、精致地涂
上各种颜色的黎巴嫩地图,旁边是大比例尺的贝鲁特图。
只有办公桌上那块用白颜色写着:“杰赖米亚。史密斯”字样的黑色牌子才说
明,这个毫无特色的办公室是属于谁的,除了牌子,桌上只有一部早已过时的圆盘
式普通黑色电话机。
美国人领着米舍尔走进办公室并请他稍等片刻,因为他需要离开一会儿。
米舍尔在办公室里来回地走着,室内的宁静,空落落的墙壁以及那灰色的家具
使他稍稍地平静了下来。他坐到一张转椅上,准备作时间的等待。
转椅十分舒适,它不仅能转动,而且能随着人体的偏离而偏离垂轴。米舍尔转
动了几下,舒适地坐好之后,便立即打起盹来。这两天的事件已经使他精疲力尽了。
但是这只持续了一会儿,至少他是这样感觉的。当办公室的门悄悄打开,杰赖米亚。
史密斯满面笑容地走进来时,他立即跳起来。
“好了,”史密斯乐滋滋地朝着背后挂着美国国旗的办公桌后面的转椅走去。
一任务已经完成一半了,剩下的……“
米舍尔迫不及待地问:“完成了什么?剩下的是什么?”
美国人快活地伸出双手,说:“镇静,需要镇静!请坐下……别激动……请听
我讲,您坐下呀!”
米舍尔顺从地坐到了转椅上。
“这就对了,”杰赖米亚。史密斯满意地点点头。“现在请听我讲,不要打断
我的话头。我和法蒂联系过了……”他叹了口气。“正像我们先前考虑的那样,他
希望您做点事情来交换您的未婚妻……”
米舍尔做了个手势,表示听从吩咐。
“别急,”美国人告诫他,说着仰靠在椅背上,在他身躯的重压下,椅背歪向
一边。“你们黎巴嫩人很会做生意。我不知道法蒂想要做什么,他为人贪婪,而且
明白他迟早得离开这里,所以想在某个平静的欧洲国家有一笔可观的银行存款。但
是……”美国人意味深长地稍稍举起长着浅蓝色指甲的略带黄色的手指。“……但
是我们能找出办法来抑制他的胃口。在任何情况下请您把他对您的要求告诉我。”
“但是我现在怎么办?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法蒂?”
杰赖米亚。史密斯挺直身子,把两只手掌放到桌子上,用明确而认真的口气说
道:“现在您坐着自己的汽车到东区长枪党司令部去。他在什么地方——您知道,
贝鲁特的每个小孩都知道。长枪党人把自己首领的肖像和旗帜挂满了贝鲁特。法蒂
在那里等您。您告诉哨兵,就说来了个……穆罕默德的人。是的,不必奇怪。别人
干嘛要知道,米舍尔。阿卜杜来拜访法蒂先生呢?我对您说过,认识这种人并不光
彩。况且……阿卜杜家族一向和长枪党人是不打交道的。如果德鲁兹人知道您和法
蒂交往,苏珊就永远不会是您的了,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了。”米舍尔站了起来,他觉得他已经开始听从美国人的摆布了。
“去吧!”他听到一声命令,当他准备开门出去时,又听到命令:“我们明天
6 点30分在沿岸街见面。慢步小跑是一项好运动,无论如何都要坚持这项运动……
穆罕默德!”
非常讨人喜欢的美国人变得严厉了,而且好发号施令。这种变化现在才使米舍
尔感到不快和吃惊。但他立即想到,他还没有对杰赖米亚。史密斯的帮助表示感谢
呢!于是他认定,这个美国人大概只是因为他的失礼而有点生气罢了。不然的话,
他为何突然变得如此一本正经和冷漠?好吧,米舍尔在安慰自己,现在这不是主要
的,主要的是赶快到长枪党的司令部去,尽快地找到法蒂,了解他为释放苏珊而提
出什么要求。说不定苏珊就能够自由呢!
……一切像杰赖米亚。史密斯所说的那样。长枪党的司令部是一幢老式的三层
楼房,面朝贝鲁特东区的主干道——一条宽阔的大街。门口的卫兵已经得到通知,
一旦自称穆罕默德的米舍尔对他们说是来找法蒂的,就立即放他进来。一个知识分
子模样的衣着讲究的年轻男子,习惯地拍拍他的衣兜、腰旁、乃到小肚,然后,在
确信米舍尔没带武器之后,命令派人跟他进去。在一层楼楼梯间狭窄的人口处放着
一张破旧的办公桌,上面放着几部电话。桌子后面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穿着黎巴嫩军
服,但佩带长枪党袖章的人。他也得到了穆罕默德到来的通知,现在正往某个地方
打电话,对着听筒低声地说了几句之后,点了点头,示意米舍尔可以通过。年轻男
子用手势叫米舍尔跟着他,于是他们走近了一层楼房的阴暗的走廊,走廊两旁有几
扇严密遮盖的门。走廊尽头的软椅上有个老头卫兵正在打盹,膝盖上横放着一支美
制“M —16”步枪。听到了米舍尔和他的向导走近的脚步声后,他猝然一抖,挺直
身子,向来人投来疑问的目光。
“找法蒂上校,”衣着讲究的年轻男子说了一句,接着推开卫兵右边的门。他
让米舍尔进去,自己退到昏暗的走廊之中。
门内是一间宽敞的但陈设简陋的房间。两个大窗户被用粗大的金属条组成的栅
栏柱紧紧地钉死。法蒂就坐在一张使用多年的用灰色塑料覆盖的旧桌子后面,他穿
着一身长枪党制服,但是不戴军衔标记。法蒂是上校这一点米舍尔是第一次在这里
听到的。法蒂正用电话低声地说着什么。
一看见米舍尔,法蒂像老朋友那样向他使了个眼色,并朝桌前两把铁椅中的一
把看了一下,示意让他坐下,等待他说完话。
米舍尔顺从地坐下。门关上了,室内只剩下他和长枪党斗士的首领。法蒂继续
用无线电话交谈,准确地说,是不时朝听筒说声“对,”——“好……”。“好…
…”,“好……”,但没有忘记朝米舍尔点头示意,让他耐心地等待。
室内寒冷、潮湿、憋闷。似乎这里的一切都是暂时的,偶然的,包括旁边坐着
法蒂的桌子,两把铁椅,紧挨灰墙的那张包着黑色破旧皮革代用品的办公室用的长
沙发,以及展开挂在墙上黎巴嫩国旗——在白色衬映下巨大的绿色雪松,上下各有
一条宽大的红色条带。法蒂背后的墙上张贴着印刷的黎巴嫩长枪党创始人皮埃尔。
杰马伊勒和他的两个儿子贝希尔和阿明的画像。窗户对面的墙上引人注目地挂着印
刷的宣传画,描绘身穿军服、英姿勃勃的长枪党人手执武器保卫黎巴嫩免受巴勒斯
坦人和“赤色阴谋家”侵犯的情景。
法蒂终于放下听筒,双肘放到桌上,两手托住面颊,友好地点点头:“怎么样?”
他等待米舍尔首先谈自己来访的目的、但米舍尔喉咙干渴,而且心惊胆战,不
知道从何谈起。沉默可能会持续下去的,但此时有人轻轻敲门,老头卫兵没等到回
答便走进房间,他没带武器,但颤抖的双手端着用黄铜制作的,很久没有洗刷的托
盘。托盘上放着两杯咖啡和两大杯冰水,杯上蒙上一层水气。
“阿赫利扬……请……”法蒂殷勤地用手朝米舍尔方向一指,老头顺从地朝客
人走去,脚上沉重的军用鞋沙沙作响。
米舍尔端起一杯咖啡,法蒂端起另一杯。老头把盛冰水的杯子放到桌子上后,
便离开了。法蒂和米舍尔默默地目送老头离去。当门关上后,他们每人各喝了一口
咖啡。现在可以开始谈话了,法蒂决定采取主动。
“我的一个朋友……”他轻轻地撇撇嘴,“请我向你提供点帮助……”
米舍尔急忙地点点头,证实确有此事。
“好,我是个直爽的人,”法蒂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我不会像史密斯先生
那样东拉西扯。我和你都不是慈善机关的成员,而是讲求实际的人。长话短说,礼
尚往来,你得先报答。”
“要多少?”米舍尔急忙问,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入他按美国方式存放钱夹的后
衣兜。
“钱?”法蒂厚颜无耻地放声大笑。“你以为我们劫持人质是为了拿他们做买
卖吗?不!”
他责备地摇摇头。
“亏你是个基督徒!难道你不知道基督把商人赶出了殿堂吗?不,我亲爱的教
友,我看你已经完全阿拉伯化了,难怪你们的家族和这些蒙昧主义的穆斯林如此协
调。”
他又摇摇头,而且带着讥讽的口气继续说:“要知道,我们基督徒是腓尼基人
的直系后裔,是黎巴嫩的历来主人,而阿拉伯穆斯林只是到七世纪才来到这个地方
……”
法蒂明显地在拖延时间,以便让作为这笔买卖的性急顾主能够考虑成熟。但是
他没有时间多说,这时有人敲门了。法蒂向米舍尔投去神秘的目光,像一位宣布某
位著名人物出场的职业报幕员那样,喊道:“带进来!”
门打开了,门槛上出现一个身体虚弱,衣衫槛楼,满身血迹和污泥,穿着德鲁
兹战士服的小伙子,后面站着两个身宽体壮、肥头大耳穿着黑色衬衫,两袖卷到肘
部的长枪党人。他们把小伙子推进房间,让他面对着墙站着,然后自己站成一排,
等候命令。
法蒂用报幕员的声音宣布:“这位叫马尔万,是你未婚妻的弟弟。”
马尔万一听到自己的名字,便颤抖了一下,他本想扭过头来,但是一个长枪党
人警告性地紧夹一下他的肩膀。
“我的人是什么时候把你抓住的,”法蒂对着俘虏的背后说:“回答,别装傻
瓜了!回答呀!”
警卫用力对着小伙子的腰侧一拳击去,小伙子痛苦地哎哟了一声。
马尔万用微弱的声音回答:“今天,今天早上……”
法蒂大声呵叱,脸涨得通红:“在什么地方?”
“我和姐姐……早上乘车去……贝鲁特……但长枪党人……埋伏……”
马尔万沉默下来,不再作声。法蒂迅速地朝心惊胆战的米舍尔瞥了一眼,并继
续问道:“你姐姐现在什么地方?回答!”
“不……不知道,”马尔万低声叹了口气,警卫对着腰旁又是一击。拳很重。
“我们的汽车……被长枪党人拦住了……她大喊一声,让我跳车……自己却驾
车朝长枪党人冲去……”
法蒂满意地微微一笑,扭过头来对米舍尔说:“喂,你听到你这个……未来的
内弟说什么了吗?”
马尔万抽搐了一下,企图转过身来,看看法蒂跟谁说话,但是警卫又给他重重
的一拳。
“带走!要好好地开导开导他,”法蒂命令长枪党分子,在他们把小伙子拖出
房间后,又补充地说,“他反正了解的情况不多,让他……让他健康地活着对我们
有用。”
“可见,”他认真地继续对米舍尔说,“现在你知道,你的苏珊也在我们这里。
是不是希望我把这个小姑娘带来给你看看?不过,当她看见你坐在这里和我一起喝
咖啡是否感到高兴,我没有把握。我担心这样一来,当我们释放她时……当然,如
果我们谈成的话……她连看也不想看你一眼,对吗?”
米舍尔沮丧地耷拉脑袋——法蒂确实言之有理。
“喂……为释放苏珊和她的弟弟……您要求我做什么呢?”
“还要让她永远不知道你和我达成了协议!”法蒂用讥讽的口气补充说。
米舍尔表示同意:“那当然。”
“好吧……”法蒂停了一下,继续说:“你是个不算富裕的人,想离开黎巴嫩
……这也需要钱。路费、安顿费、还有其他费用……你是基督徒,是我们的教友。
至于直到现在还没有和我们一起参加争取正义事业的斗争,也是可以理解的。你们
的地产在南方,那里有什叶派。而且你是由杰赖米亚。史密斯这样一位受尊敬的人
介绍给我的……”
米舍尔忍不住地打断他的话,问:“那么你到底需要我做些什么?”
“好,我说,”法蒂一字一句地说,“你必需完成我们的一项任务。只有一项
任务!为此,我们将满足你的请求:释放你的姑娘,她的弟弟,而且保证谁也不知
道我们和你相识。你将得到美国护照,可以把自己的苏珊带到美国。到了美国将有
人帮助你们找到工作和安排住处。你们可以自由自在地结婚。等到我们胜利的一天
到来的时候,你将会以富翁和民族英雄的身分返回黎巴嫩,你将成为伟大的政治活
动家,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你将有地产、别墅、快艇、仆人,你将周游世界,
住上最豪华的旅馆,你……”
米舍尔脱口而出地:“那么我需要做什么呢?”
法蒂大声地说:“你需要杀死教长!”
“杀死……谁?”在随后出现的沉寂中,米舍尔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问,
“杀死……谁?”
法蒂沉默不语,只是紧张地注视着米舍尔。米舍尔明白,他没有听错。已经对
他说了,为他的幸福,为他未来的全部生活所应付的代价。他的内心冰凉了。心脏
急剧地跳动:杀死教长,杀死教长,杀死教长……
“不要激动,年轻人,”法蒂突然带点亲切的口气说,“一切都会准备好的。
这件事将由高级专家办理,不会出漏子的。我们需要你,是因为你像天使一样纯洁。
整个黎巴嫩都知道,你和你的家族是不过问政治的。你不会受到怀疑,就是说,谁
也不会跟踪你……”
第七章
天亮后,约过了半小时左右,沿岸街还仍然是空荡荡的。慢跑爱好者刚刚来到,
便排成了稀稀疏疏的队列并尽量地紧靠护墙作慢步小跑。墙外是波平浪静、碧水茫
茫的大海。太阳还躲藏在面朝沿岸街的多层楼房的后面,但是只须过几分钟,阳光
就将洒满水平如镜的海面,那时就会显得碧水生辉,光耀夺目;沿岸街就会显得更
加清鲜、洁净,并且充满着大海的气味——一种由盐、石油、海藻和鱼类掺杂而成
的气味。
当米舍尔准时在六点半来到沿岸街时,杰赖米亚。史密斯已经来到这里。米舍
尔发现,他用平稳的慢步向前跑去的壮实身躯,便慢步地跟在后面,尽管不超越向
同一方向跑去的其他慢跑爱好者。他估计,美国人一跑到沿岸街急转弯儿,并开始
向小山丘延伸开去的地方,便往回跑。结果正是这样。杰赖米亚。史密斯一跑到上
坡道,便原地踏步,蹦跳几次,用手照自己的大腿拍打几下,然后迎着米舍尔跑去。
他们很快就接近了。米舍尔在考虑,当他们面对面相遇时,该怎么办。他不想
当着大家的面和美国人交谈。他隐隐地觉得,在他现在生活中所发生的事件中,杰
赖米亚。史密斯远非充当最次要的角色。从昨天开始,他觉得,好像有人在监视他。
他现在觉得每个随便遇见的人,都好像是以怀疑的目光注视着他。他觉得,好像全
城都知道他昨天去过长枪党的司令部。一看见穿着德鲁兹民警服装的战士坐着插满
红旗、带有进步党人标志的吉普车在城市巡逻时,他就放慢脚步,心脏就开始剧烈
地跳动。有时他害怕得心惊肉跳,但是退路是没有的,苏珊和她弟弟的生命都握在
他在手里。关于他必须用教长的生命来换取苏珊和她的弟弟这一点他没有考虑过。
对他来说,教长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物。他不明白,为什么杰赖米亚。史密斯吩
咐他把他和法蒂商谈的情况向他报告,但是还是暗暗地希望,一旦有事,被长枪党
人的要求所激怒的美国人会把他和苏珊以及她的弟弟一起救出这个可怕的深渊的。
“喂!”杰赖米亚。史密斯跑近米舍尔时,喊道。“早晨多好啊!过来一起跳
吧!”
他放慢速度,让米舍尔靠近他。米舍尔靠近后,低声命令:“说吧。但要简单
点。我们一起跑三百米。往下您自己一个人跑。说吧!”杰赖米亚。史密斯催促他。
“您说呀!”
米舍尔开始报告,他呼吸困难又混乱,步子也乱了节拍。美国人没有减慢速度,
而是有力地甩动双肘,弯曲双腿,稳健地跟着。
“简单点!简单点!”当米舍尔想谈谈细节或者某种感受时,他说。于是米舍
尔顺从地说到半句便住了嘴……
“好了!”当米舍尔重复法蒂说的那句使他毛骨悚然、胆颤心惊的话“……杀
死教长!”时,美国人中止了对方的汇报,并向激动不已的米舍尔投去锐利的目光,
他放慢脚步,好像在思索所听到的情况。
“今天到我们大使馆的小酒吧吃饭。您知道在什么地方吗?”
米舍尔高兴地说:“知道,全贝鲁特都知道!”
杰赖米亚。史密斯含糊地冷笑了一下。
“是的,这是使馆楼房底层的真正穿堂院。这是个时髦的去处,弄不好有朝一
日我们会从那里被炸上天堂的。但是……”他又冷冷地一笑,“……我希望这种事
不在今天发生,让我们能边吃饭边谈。现在我得考虑您对我所说的话……”
……当米舍尔在下午一点整来到美国大使馆小酒吧(对外是黎巴嫩某家公司管
的餐厅)时,杰赖米亚。史密斯已经手拿报纸坐在远处角落里的小桌旁。小酒吧挤
满了顾客,人声嘈杂,烟雾弥漫,充满了木炭烧肉的气味。
小酒吧的顾客,像老朋友久别重逢,彼此大声交谈,但其中也有像米舍尔这样
的初来者。根据羞涩和好奇的神态就可以把这种人看出来。他们带着这种神态细心
地观察装饰着抽象派绘画和因有落基山、布鲁克林桥、阿拉斯加的景色而遐尔闻名
的纽约、华盛顿、芝加哥、洛杉矾的巨幅照片的小酒吧。新来者都和那些像上等人
俱乐部的成员那样表现得傲气凌人的老主顾保持一定的距离。米舍尔听说过这家酒
吧就是这样的俱乐部——美国大学的某些大学生也是这里的老顾主。
“准时到,很好,”杰赖米亚。史密斯表示赞许,把旁边的椅子挪近。“在美
国准时对您很有用,这是办事认真的标志。很遗憾,这里不兴准时……”
他朝挤满酒吧的顾客那边点了点头。米舍尔坐下,侍从立即走过来,这是一个
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他身穿沾满油污的深红色晚礼服,手上搭着一条用脏了的深
红色餐巾,随手拿来了一大束石竹,并把它放到桌子上,花束立即把美国人和米舍
尔遮住,使大多数顾客看不见他们。另一个较年轻的侍从给美国人端来一大杯橙汁,
给米舍尔端来同样的一杯橙汁,但外加两份威士忌,一小碟冰块,一小瓶苏打,一
碟咸扁桃,一碟刨得很细的浇柠檬汁的胡萝卜。
史密斯把《纽约时报》折叠好,放到桌角上,端起橙汁,好像和米舍尔碰杯:
“麦克,为你的成功,干杯!”
米舍尔喝了一口未加稀释的威士忌,努力抑制激动的心情:美国人马上会告诉
他可能会决定他今后一生的某些话。
年纪较大的侍从用金属托盘端来热气腾腾的煎牛排,在焦黄的表皮流着几滴汁
液,配菜是白甜酱油拌胡萝卜细块,焦黄的炸土豆片和青铜色的橄榄油炸葱圈。
杰赖米亚。史密斯把叉子扎进流出焦黄色液汁的煎牛排,切下一块牛排肉,乐
滋滋地送进嘴里。他闭上眼睛,晃动着粗重的颌骨,欣然自得地微微一笑,半开玩
笑,半训诫地对米舍尔说:“要抓住时机,麦克!要享受生活的乐趣,要制造这种
乐趣!要创造自己的幸福,抓住成功的苗头不放。未来是属于您的——在您的手中!
阿门!”
他就着橙汁吃肉,又朝着米舍尔的碟子点点头说:“您怎么啦,吃呀!管它精
神上的痛苦呢,身体健康要紧。健全的精神寓于健全的身体。”
他突然地向米舍尔背后的一个人摆了摆手。
“喂,赛利姆,过来!”
米舍尔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看见一个身体虚弱的年轻人穿过桌子向他们挤过
来。小伙子外穿一件用优质土耳其皮革制作的黑色上衣,内村精致的黑色高领绒线
衫,领子紧紧地裹住那喉结突出的瘦长脖子,腿上那条浅蓝色的时髦牛仔裤还缝有
宽宽的皮带,上面镶有若干奇巧的镀银搭扣。一双黑眼镜紧紧地钧住高高撅起的大
耳朵,把瘦削的脸庞遮住了一半。他和坐在这里的大多数小伙子不同,完全没有那
种气势汹汹的好斗神情。
“您好!史密斯先生。”他用悦耳的声音说,在桌子旁边站住,好像等待别人
请他坐下似的。
“请坐,赛利姆,”美国人急忙请他坐下。当赛利姆小心翼翼地挪动椅子,尽
力不发出声响时,史密斯观察着他,亲切而温厚地介绍给米舍尔:“请多多关照,
这是我的好朋友赛利姆,头脑聪明,手脚灵巧。美国电子工业未来的明星……”
赛利姆薄薄的嘴唇露出一丝微笑,他向米舍尔伸出瘦骨鳞峋的苍白的手。
美国人向赛利姆提议说:“一起吃午饭吧?我请客!”
“不,不!谢谢!”赛利姆坚决地拒绝,同时毫无顾忌地对米舍尔进行观察。
杰赖米亚。史密斯耸耸肩,继续吃自己的煎牛排。
“顺便说一句,”他用塞满牛排的嘴继续对米舍尔说,结果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和含糊。“麦克,塞利姆会对您的事情提供帮助。至少他是这样答应过我的。是这
样吧,塞利姆?”
“是这样,”赛利姆点了点头,继续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米舍尔,“做生意嘛就
是这样。”
美国人表示同意地:“嗯”
米舍尔和赛利姆默默地观看美国人用一块面包擦净碟子上的酱油,喝完橙汁,
双手拿起雪白的餐巾,心满意足地擦着沾满油腻的嘴唇。米舍尔顿时想到,美国人
和赛利姆活像马戏团里被信心十足的驯兽员赶到演技场上的动物似的。
擦净嘴之后,杰赖米亚。史密斯把餐巾放到一边,推开空碟子,遗憾地看了看
推开的空碟子,舔舔嘴边,然后说道:“煎牛排真不错!”
他突然地站了起来,在米舍尔和赛利姆还未想到也要站起来之前,悄悄地伸出
双手,表示不必这样做:“不,不!你们坐吧,朋友!你们有事要谈,我就不打搅
了……还有……”他压低声音,温厚地、慈父般地使了个眼色,“你们是我的客人。
你们要的所有菜食都已经付过款了,尽情地吃喝吧……我有……”他把粗大的手腕
上带有“劳力士”金表的手举到眼前:“……事务性的会晤。请原谅!失陪啦,失
陪啦!”
米舍尔和赛利姆还未来得及说句话,他已经匆匆地走到酒吧深处的柜台,柜台
后面一个体格健壮的小伙子用一条五颜六色的毛巾无精打采地反复拭擦着已经很干
净的杯子以消磨时光。小伙子习惯地打开柜台门,杰赖米亚。史密斯钻进去,消失
在遮挡大使馆内部走廊入口的门帘的后面。
赛利姆目送了美国人之后,便活跃起来了,朝酒吧老板挥动他那瘦骨磷峋的手,
说道:“琼尼,和往常一样,给我和我的朋友!”
酒吧老板忧郁地点点头,伸手去取了一瓶只供赏记者饮用的珍贵威士忌。身穿
深红色夜礼服的年轻侍从殷勤地端来两只酒杯,里面斟上三份在浅蓝色的冰块衬映
下显得黄澄澄的威士忌。赛利姆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米舍尔的酒杯,说道:“干杯,
穆罕默德!为我们结识干杯!”
米舍尔突然地发问:“可你并不叫……赛利姆!”
“就和你不叫……穆罕默德一样,”对方放声大笑,接着便板起脸孔,压低声
音:“听着,穆罕默德!我只知道你叫穆罕默德,你也只知道我叫赛利姆。我们彼
此了解得越少,将来对我们两人就越好。我们做的是生意,并不是做女帽买卖,它
有自己的规矩。这种规矩不是我们想出来的,但是遵守它,对于我们都有好处。明
白吗?总之,从今以后,如果你想办成事的话,你提问题越少越好。不过嘛……”
话音带着几分威胁地说:“要记住!你既然卷人了这种事,就没有退路了。”
米舍尔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只是用手转动着威士忌酒杯,注视着金黄色的
威士忌酒,观赏着那淡蓝色的冰块在酒中迅速地融化。他感到,他对杰赖米亚。史
密斯满腔怒火。说得怪好听——朋友!你答应考虑考虑,提意见,出点子,可现在
却让他认识这个目空一切的家伙。在这个家伙的眼里,他米舍尔已经是凶杀集团的
成员了,而他自己还没有最后决定怎么办……为了拯救苏珊和她的弟弟该做什么…
…不过眼下所发生的一切已经使他无所适从了。
“现在我们决定到一个地方去,”赛利姆继续说,“已经决定最近几天采取行
动,你必须立即参加准备工作,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将做什么?”米舍尔低声地问。
“到地方就知道了,”赛利姆斩钉截铁地说,并站了起来。“走!”
第八章
赛利姆把自己那辆陈旧的多处起皱纹的大众牌小汽车停放在偏僻的狭窄的死胡
同里,胡同两边是在上世纪初,贝鲁特还是奥斯曼帝国的一个偏僻的港口城市时,
按穆斯林传统建筑起来的三层楼房。在胡同上空的破旧的木头阳台之间拉着各种绳
子,绳子上飘动着洗净的衣服。第一层楼的窗户又高又窄,上面装有粗大、生锈的
铁条和由于天长日久而变成了灰色的木制百叶窗。窗内传出阿拉伯无线电播音员喉
音很重的声音,全近东闻名的黎巴嫩女歌手费鲁兹的痛哭声,大声的谈话声,男人
的欢笑声和婴儿的啼哭声。胡同里散发着燃烧的木炭味儿、烤羊肉串味、浓烈的佐
料味、香味。香皂味和煤油味。这是一个与周围的现代化钢筋水泥塔楼很不协调的
旧街区,狭窄、人多,过着与外界隔绝的独特生活,具有自己的传统,自己的欢乐
和忧伤。在一天的别的其他时间,胡同里挤满了小孩,墙边则坐着老人,他们坐在
很久以前保存下来的摇晃不定的维也纳式椅子上,默默地吸着波斯水烟袋,坦然自
得地皱着眉头,享受着巧妙地通过狭窄而潮湿的缝隙照射进来的阳光所带来的温暖。
但是现在是吃午饭和休息的时间,所以胡同里空空荡荡的。
“过这边来!”赛利姆朝灰墙上那扇包着生锈铁皮的小门点了点头,对米舍尔
说。他让自己那辆拱背的大众牌小汽车紧靠着墙边停下。门边是电铃按钮。赛利姆
伸手按了一下,门里便响起了某种复杂的抑扬婉转的声音,接着是人的脚步声。过
了一会儿,门“吱”的一声打开了。一个身穿带斑点军上衣,手握手枪的粗壮男子
出现在昏暗的通向内屋的走廊里。他向赛利姆点了点头,用一种疑问的目光看着米
舍尔,好像是在问:“你是谁!”
“穆罕默德,”赛利姆顺口地对他说了一句,那男子便退到一边,让他们进来。
米舍尔发现,早就有人在这里等候他了。
赛利姆沿着昏暗的狭小走廊健步地往前走着。走廊里有一套旧式寓所里面所陈
设的又低又软、带有各种稀奇古怪的雕刻和装饰品的典型的阿拉伯家具。这个寓所
的四扇还是五扇门,除了离得较远的那扇门以外,都朝走廊敞开着,房内却没有一
个人。赛利姆很有把握地用手推开最后一道门。里面有点像无线电或电器修理所,
固定在木制工作台上的三盏绘图灯把修理所照得通明,工作台上堆着塞满一束束金
属导线的仪器、半导体线路和小型工具。一个两眼红肿,戴着绿色塑料遮阳舌帽的
上了年纪的男子在一张工作台旁耐心地拆修一个有点像收音机的塑料盒。他手里拿
着一把小螺丝刀和带有长“刃”的锡焊烙铁。他甚至没有因听到吱吱的开门声而转
过身来,而是继续忙着自己的事。
跟着赛利姆走进房间之后,米舍尔迅速地环视了一下。这是一间宽阔的房子,
但堆满了硬纸箱和各种尺寸的盒子,还有三把老式软沙发椅和一张铺着灰色被子的
士兵用的金属单人床。床上放着一支美国“M —16”自动步枪,自动步枪旁边放着
一筐圆圆的绿色手榴弹。窗户里侧牢牢地钉着铁制百叶窗,窗下放着一支装有子弹
的手提机枪。旁边的地上是一只崭新的镀镍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咖啡壶和三只带咖
啡渣的白色瓷碗。
“坐下,”赛利姆命令米舍尔,朝沙发椅方向挥了挥手。“习惯一下环境……”
他自己也一屁股坐到沙发椅上,欣然自得地伸长双腿,冷笑着观察米舍尔一边
继续环视这奇怪的房间,一边小心翼翼地坐到他的对面。那个放他们进来的小伙子
仍然站在门槛上,紧握手枪,继续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米舍尔。在短时间室内一片
静寂,只听到那个在工作台旁摆弄塑料盒的人发出呼呼声。最后他满意地叹了口气,
把螺丝刀和烙铁放到工作台上,推开塑料盒,在转椅上扭过身来。
此人目光敏锐,机智沉着,两眼闪着寒光。在有点发黄的麻子脸的衬映下,轮
廊清晰的厚厚的嘴唇显得格外鲜红,嘴唇上面是断了鼻梁的肥大鼻子。
“叫穆罕默德?”他边用审视目光打量着米舍尔,边用有点嘶哑的半是提问,
半是肯定的声音低声说。
米舍尔点点头,他感到口干舌燥,他明白,现在他的命运正取决于这个人。
“我叫萨米,”麻子继续地说,然后朝着仍然站在门口的小伙子点了点头,说
:“这个叫瓦利德。你和赛利姆已经认识了。我们没有很多时间来了解你擅长什么,
所以我命令你做什么,你就照办好了,明白吗?不过,首先要记住,你将和赛利姆
搭档。他已经取得了不少成绩,你得向他学习。为保存你自己的性命,首先要保密,
明白吗?”
“明白了。”米舍尔低声说。他感到一条无形的绞索在脖子上越拉越紧“没什
么,小伙子!”萨米突然变得温和起来,而且微微地一笑,露出了一口大黄牙。
“一切都会顺利的!只要你努力,我们将使你变成真正的勇士。”
他的脸色又变得严厉起来。
“现在你和赛利姆到一个地方去,在那里你们可以安静地喝啤酒和交谈,享受
生活的乐趣……费用由你和我们为之效力的公司支付。”
萨米向赛利姆投去严厉的目光,赛利姆立即严肃起来并挺直身子。
“去吧!”萨米板着脸孔说,坐着转椅朝工作台转过身去,继续拆修塑料盒。
赛利姆向米舍尔示意,两人便朝房间门口走去。瓦利德让他们出去,又像护送
人员那样跟在后面。只有走到寓所门口时,他才默默地推开他们,走到大门口,朝
监视孔看了一眼,在确信外边没有人后,才让他们走进胡同。
在错综复杂的贝鲁特街道绕行了20分钟之后,赛利姆把自己的大众牌小汽车停
在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店面前,这小店有点像酒吧或者小吃店。从地面到天花板的高
高的窗户,同时对着两条街道,店内有个大理石柜台和一个做冰箱用的玻璃橱窗,
里面藏有用肉类、云豆、新鲜蔬菜和醋渍蔬菜制作的美味小吃。在小店的人口处,
显赫地放着一只镀镍大柜,柜内的烤肉铁扦在慢慢转动,煤气喷灯正用慢火烤着肥
鸡。柜台前的五张桌子有三张坐满了人。松软的面颊上带着一撮白毛秃头老头围着
一条破旧的白围裙,向米舍尔和赛利姆投去疑问的目光。当赛利姆给他要了两大罐
啤酒时,他冷漠地点点头。
他们在靠窗子的一张桌旁坐下。老头把高大的玻璃杯和绿色的啤酒罐放到他们
面前,然后再次走过来,端上一碟洒盐的炸瓜子。之后,回到柜台后面,动手拭擦
柜台上的酒杯。
赛利姆拽掉啤酒罐上的小金属片,将啤酒倒进玻璃杯,把其中一杯挪到米舍尔
跟前。
“来……由公司付款!”
“好,由公司付款!”米舍尔欣然答应,接着便举起酒杯。
他们默默地喝完啤酒,赛利姆又要了两罐。全身暖融融的,紧张感消失了,心
神平静了。
米舍尔看见赛利姆的眼睛流露出几分醉意,温厚地问:“你经常喝酒都是这样
……由公司付款吗?”
“这算什么……”赛利姆夸口说。“小意思,不值一提。啤酒算什么。比这大
得多的开支有的是,公司很会办事。你等着吧,我们办完这件事之后你就知道了!
我们会发财的。不过要注意……不要冲昏头脑!一开始挥霍金钱时,自己要当心…
…公司再也不需要你了!”
他富于表情地朝天上翻着白眼,用手指在自己的喉咙上划了一下,发出嘶哑的
声音,好像割断了自己的喉咙似的。
“在你之前我有个帮手……叫阿巴达伊!简直是一个大笨蛋。经常去‘黎巴嫩
赌场’,纵酒作乐,玩女人……我们的人就把他除掉了。我们是去干大事业的,小
伙子,只要完成它,我们就可以离开此地,去过一辈子的安定生活,明白吗?戴德
已经给我们准备好到美国的护照,而且保证我们有工作,他们需要我们这种人。”
“戴德?哪个戴德?”米舍尔问,但他立即明白,这是指杰赖米亚。史密斯。
“与戴德……有何相干?”
“你好像不知道!”赛利姆冷冷地一笑。“萨米算老几?和我们一样,只是硬
充是个头儿罢了。要是他不擅长制做炸弹,戴德早就甩开他了,有谁需要连走出地
下室一步都害怕的老鼠呢!”
“炸弹……税是说,萨米在那里做……做炸弹,”米舍尔叹了口气。“所有这
些爆炸事件……”米舍尔胆战心惊地看着已有三分醉意的赛利姆。“装有黄色炸药
的汽车……垃圾箱,煤气罐里的黄色炸药……在学校门前……在清真寺和教堂门前
……是戴德干的?”
“报纸在谈到我们这些使用硝酸甘油炸药的人时说,我们是以色列的代理人。
不错……也可以这样说,”赛利姆耸耸肩。“中央情报局和以色列情报机关有共同
的事业,只不过是中央情报局比较富,比较有气魄罢了。本质都一样!”
“那么说……史密斯先生……是中央情报局的啦?”
赛利姆眯缝着眼睛,用一种嘲笑的口气说:“你怎么啦,小伙子?你真是从月
亮上掉下来的还是在装傻呀?戴德当然没有向我递交国书,但他是中央情报局贝鲁
特站的头目,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米舍尔惊呆了。这就是杰赖米亚。史密斯,对人体贴人微,关心备至,而且只
喝橙汁,同时却雇佣赛利姆、萨米以及诸如此类的人在贝鲁特西区的大街上屠杀无
辜的人,以便证明,在贝鲁特西区是无政府状态和一片混乱!
“我们是不会在这里白喝啤酒的,小伙子!”
“你瞧,对面有座灰楼,看见了吗?请记住!上面一命令,我们就把我们的汽
车开到那里。不是停放在楼房跟前,而是把一辆停在靠近大街,另一辆停在楼房那
边较远的地方。我们一个人在这里等候,另一个人在那边,那里也有小店铺。我明
天告诉你,你要记住……我们两人中某个人将在某天来这里……当教长的梅塞德斯
—奔驰牌汽车经过我们停下的汽车时,就按电钮……轰隆一声,火光冲天!事情便
办完了!”
……是的,退路是没有了。现在米舍尔已经无法选择和动摇了。他现在只有一
种选择:用教长的生命去换取苏珊和她弟弟的生命。
他在小吃店里喝了些啤酒之后,便和赛利姆分手了。他脑袋有点发沉,但他拒
绝赛利姆建议用大众牌汽车送他回家,说他想步行一下散散心。米舍尔搀扶喝醉了
酒的赛利姆坐上汽车。等他消失在附近的胡同里之后,便沿着熙熙攘攘的街道朝灰
色的单独住院——这次行动的目标走去。他感到奇怪,这是谁的住处呢?据他所知,
教长在贝鲁特的家离这里相当远——在德鲁兹人住的街区,而且严加防卫。通往那
里的大街小巷都放满了数吨重的方形水泥柱,汽车司机必需转弯抹角地慢慢开车才
能通过,无法开快车。这种办法是在一天夜里教长的住宅被一辆飞速驶过的汽车用
火箭筒袭击之后才采取的。每条胡同和住宅附近都设有德鲁兹民兵的岗哨——身穿
带斑点的制服,袖上佩带有进步党人标志(带白色圆盘的自动步枪和与之交叉成十
字形的农民锄头)的红色袖章,全副武装的小伙子。小伙子拦住每辆经过的汽车,
打开背箱和车罩,从里面检查驾驶室。他们用装在长棍子上的大镜子进行检查,汽
车底部是否带有炸弹、炸药,认真挑剔地审查司机的证件,有时还进行搜身。他们
不允许任何一辆不熟悉的汽车经过教长的住宅时减速,更不用说在附近停靠了。
但是,教长还是遇到了几次未遂谋杀,所以他宁愿住在自己的山区老家,只有
在迫不得已时才偶尔地来贝鲁特。当他平安地回到山区之后,人们才得知他进过城。
大家对于这一点已经习惯了,并且明白,不这样做不行。但是,教长在自己老家度
过的时间也不多。据报纸报导,他时而访问大马士革,时而访问安曼,时而访问黎
波里,时而访问亚丁。他无所不在,但又捉摸不定。他知道,有人在寻找他的踪迹,
他吸取了父亲遇害的教训。但是现在还是有人打听到,他很快就要来到贝鲁特西区
这幢灰色的三层楼房。这些人也许知道他到来的日期,甚至知道他到来的具体时刻。
这就意味着,在教长的亲信中……或者在这座灰色楼房房东的人中安插有他们的人。
第九章
尔后,米舍尔几乎不到学校,而是整天地和赛利姆混在一起。赛利姆把他带到
闹市区的某个地方。那破旧的大众牌汽车准确地在他身边悄悄刹住,米舍尔便匆忙
地钻进半开着的车门里。他们多次地从那座灰色的三层楼房经过。现在米舍尔知道,
这座楼房属于一位受人尊敬的著名政治和国务活动家,他持温和的政治观点,努力
充当长枪党及其对立面之间的中间人。
在这座楼房附近有个警察在巡逻,不允许任何人在大门前停靠汽车。但是街道
位于商业区,交通拥挤,“附近没有停车场,人行道上又停满了附近商店老板的汽
车和来商店购物的或办事人的汽车。
赛利姆解释说,在某一天特别小组一清早把汽车停靠在这样的地方,让楼房驶
出的汽车无法绕过去。然后这些汽车在预定时间给赛利姆和米舍尔开来的汽车让出
地方,接着是在附近的小吃店里等候另一个特别小组发出信号,报告教长的汽车驶
出楼房的时间并沿着大街朝那辆等候上钩的汽车驶去。
但是眼下还不知道那一天何时到来,所以他们十分焦躁不安,希望这一切能尽
快结束。萨米命令他们不得分开,并和他保持经常联系,每小时给他的洞穴打一次
电话报告情况。表示教长在城里和需要开始行动的暗号是:“妈妈叫打个电话”。
萨米专门为代号“闪电”的这次行动设计了一种远距离引爆定时炸弹的巧妙装置。
这种装置安装在不大的“索尼”牌盒式收录机上。萨米对这种装置感到十分自豪,
只要打开接收机,发射机就向调准它的爆炸装置发出信号。
赛利姆对萨米的“玩艺儿”给予很高评价,萨米十分乐意地向他和对电子学一
窍不通的米舍尔解释说,他所做的东西,可以认为是一种发明,有朝一日他会在美
国取得专利权的。发明的秘诀暂时保存在他的头脑中。同时他警告说,如果有人想
偷看这种“玩艺儿”的内部结构,它就会自动爆炸,因为这种“玩艺儿”安装有防
护装置,能够把好奇的灵魂直接地送上天堂。
在此之前米舍尔已经知道,赛利姆的文化程度是电子技术员,在西贝鲁特有自
己的小工厂,但是事情似乎不大顺利。他打算扩大自己的业务,为此找到了一个很
有名气的无线电技术商店老板人伙。这个人伙人突然地结束商业活动,带着赛利姆
的全部资产逃离黎巴嫩到了南美。有个竞争者还炸掉了赛利姆的小工厂,这样,小
伙子就完全破产了。
由于朝夕相处,米舍尔和赛利姆不知不觉地逐渐地相互越来越了解了。
他们开始以诚相见。一次,当米舍尔由于想到苏珊的命运而无法再忍耐下去的
时候,便把他如何被卷人“闪电”行动的经过告诉了赛利姆,赛利姆对他表示了真
挚的同情,因为按着阿拉伯东方的精神,米舍尔事件是拆散恋人的恶魔……和极度
的伤心,由于爱和悲痛而失去理智,为争取幸福而宁愿赴汤蹈火的人之间……
赛利姆的双眼甚至淌下了动情的眼泪,而米舍尔也深被这种同情所感到,他不
再想起,这位重感情的伙伴曾心安理得地在西贝鲁特到处停放装有炸药的汽车,因
屠杀无辜的人而得到奖赏。现在,米舍尔在想到谋杀教长时,心情平静多了。其实,
教长算得上他的什么人呢?他只不过是在自己的宫殿里过着豪华的生活,不仅在自
己的山区,而且在整个黎巴嫩追求权势的山地封建主而已!既然教长挡住了米舍尔
通向幸福之路,他为什么要可怜他呢?多少年来黎巴嫩人每天都在互相残杀,谁也
没有感到良心受到了谴责!
赛利姆最喜欢高谈阔论这些问题。他说得如此有说服力,使得米舍尔只能对这
些他觉得是无可争辩的论据表示叹服。同时赛利姆经常援引一些外国著名政治家的
名字。当米舍尔有一次问到,他在什么地方弄到这些人的著作时,赛利姆冷笑了一
下,回答说,是从史密斯先生那里弄到的。赛利姆抓住一切机会挖苦米舍尔,因为
他始终不相信,或者不愿相信那个美国人远不像他所想象的那样和蔼可亲和一个没
有什么害处的人。
有时,当米舍尔一个人的时候,也曾按着杰赖米亚。史密斯名片上的电话号码
打了数次电话,但是从没有人接。这使米舍尔感到十分苦恼。早晨他去过几次沿岸
街,就在他当日在那里遇见杰赖米亚。史密斯进行慢步小跑的时间去的,但是也见
不到美国人的踪影。不知为什么这时米舍尔很想和他见面。不,他不会向美国人提
出这样可笑的问题:赛利姆关于他的评论是真的吗?他只是想看看,在“闪电”行
动已经准备就绪,某一天马上就要到来的时候,这位美国人怎样对待他……米舍尔
会问他,有没有关于苏珊的消息,长枪党人在完成了“闪电”行动之后,怎样履行
法蒂的诺言……正如赛利姆所说,做生意就是做生意,米舍尔眼看就要付清法蒂所
要求的价钱了,往后呢?不,对米舍尔来说,和杰赖米亚。史密斯见面越来越必要
了。他已经越过心理界限,“闪电”行动现在对他来说只是一种很平常的行动。他
心中不由得产生了疑问:法蒂会不会像最普通的生意人那样在欺骗他呢?
他把自己的疑问告诉了赛利姆,对方带着怀疑的神情,冷冷地一笑:“在今天
的黎巴嫩,人们甚至不相信自己,更不用说相信别人了。小伙子,戴德现在不需要
你了。他已经去忙着别的事情。其实,你算得上什么人呢?只不过是在工作中还没
有任何表现的新手罢了。”
他突然地沉思起来,然后用较为温和的语气继续说:“不过如果你想了解你的
姑娘的什么情况……我也许能向你提供帮助……我在这里有个熟人。”
米舍尔深受感到,他右手紧贴心口,悄悄垂下头,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赛
利姆……”
“当然可以!”赛利姆夸口说,“我给他帮了大忙。轰隆一声炸掉了他的两个
竞争对手!这样就少了两个电视俱乐部。事情就是这样,小伙子!”
他拍拍米舍尔的肩膀。
“好,就这样说定了。明天我们就会把一切情况了解清楚。而今天……”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今天,现在我们俩到一个地方去,那里已经为我们准备了某种东西。好吗?”
他们来到的“地方”原来是市中心一个隐蔽得很深的宽敞的地下汽车库,在一
幢很久以前建成的高层楼房下面。既是汽车库,也是汽车修配厂。从胡同通往那里
的坡道用粗铁链隔开,铁链用挂锁与嵌人水泥墙的铁环固定起来。墙边的破烂藤椅
上坐着一个身着绿色制服上衣和淡白色牛仔裤的小伙子。他头发蓬松,脸呈土色,
活像一个吸毒者。
赛利姆自己的大众牌汽车径直地开到铁链跟前,他手脚伸开,懒洋洋地坐在车
里,等候小伙子打开铁链。小伙子朝他们微徽一笑,从这一点可知,这里的人都很
熟悉赛利姆。铁链哗啦一声落到了布满小槽的水泥坡道上。接着,他们驶车下去,
来到一个灯火辉煌的宽敞处所。这里有十来辆各种牌号的汽车,身穿旧的蓝色工作
服的人在汽车旁边忙活着。钻孔机在嗡嗡作响,金属发出尖细的声音,气泵也吱吱
响个不停,到处散发着过热的机油、汽油和油漆溶剂的气味。这里在调整发动机、
修理接线,还有镀锡、油漆、磨削、抛光。地下室的中央隔间和右隔间归修配厂使
用,右隔间做停车场用,这里的照明就差多了。汽车排成两行,中间不留空地方。
赛利姆把大众牌汽车开到房子中央,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和蓝色贝雷帽,中等
身材的壮实男子,迎面走了过来。他睡眼惺松,态度冷漠,赛利姆走出汽车,握住
他的手。
“喂,萨米尔,让我们看看那两部漂亮的汽车吧。”赛利姆快活地提出要求,
那个穿工作服的男子默默地转过身,领着他们朝昏暗的地下室深处走去。在远处的
角落里停放着两部并非最新牌号的梅塞德斯一奔驰牌汽车,一部是驼色的,另一部
是灰色的,这是普通的工作用车,车上落满了旅途的尘土,只有玻璃马虎地擦了一
下。车号沾满了泥土,有些地方的油漆剥落了,有些地方被碰生锈,这种汽车在黎
巴嫩的公路和街道上有成千上万,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你坐哪一部?”赛利姆回过头来问米舍尔,但立即又抢先说:“我要驼色的,
这是我的颜色,我坐着驼色汽车从来没出过事。”
“那我就坐灰色的好了。”米舍尔态度冷淡地表示同意,他突然明白,他需要
开出地下室并开到那幢三层楼房附近的正是这部装有炸药的汽车……也许明天就开
始行动,他顿时感到口干舌燥,两手颤抖。但是赛利姆没有发现他心神不安。
“记住我的朋友,萨米尔,”他转过身子,对睡意未消的身穿工作服的男子说,
“我和他现在就从你这里拿走这两部汽车的钥匙……”
萨米尔面无表情地耸耸肩,把手伸进大衣兜,取出两串钥匙。他把钥匙放在长
满老茧的手掌上,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把一串交给赛利姆,另一串给米舍尔。
“我们不检查车子了,你知道该怎么做。”赛利姆朝汽车方向点点头。“我们
近日就要把车开走,等着吧,我们像往常一样,分头来取车。”
萨米尔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可以看得出来,他对这些早已习以为常,所以不觉
得有什么奇怪。但是米舍尔还是觉得,他觉察到了萨米尔在一瞬间向他投来的目光,
好像对方在对他做出评价或者想记住他似的。
米舍尔接过递给他的钥匙。钥匙带着一个用旧了的金属坠子,坠子上就有黄道
十二宫图“天蝎座”。
“就是说,你这部汽车的前主人是在‘天蝎座’下生出的,”赛利姆朝米舍尔
手上的坠子瞥了一眼,解释说。“而我这部他看了一下萨米尔给他的钥匙上的坠子,
放声大笑。”我的钥匙带的是‘圣母’,这是我的黄道带!你瞧,多么巧合!多好
的兆头!小伙子,我总是走运的。只有在我之前驾驶过这部驼色奔驰车的人不走运
……“
米舍尔用疑问的目光看了他一下。
“当然不走运,因为他的汽车被抢走了,”赛利姆用最通常的口气解释说。而
且你的‘天蝎座’,一定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某个地方被扔出驾驶室的。正如报纸
所报导的,‘按黎巴嫩方式’偷走汽车,赶上汽车,迫使它停下,手握手枪……结
果除交出钥匙之外,还累得精疲力竭!“
米舍尔又感到很不痛快。他突然觉得,他陷人了泥潭之中,慢慢地,但是不可
逆转地往下陷,越陷越深。“退路是没有的”,他想起了赛利姆喜欢说的话。
“在戴德给我的那些书中说,对我们来说,这不是刑事案件,而是政治斗争,”
赛利姆说。“愿你那个过于温情的人平静下来!在反对共产主义这种魔力的斗争中,
是不择手段的!”
昏昏欲睡的萨米尔走开了,现在他们站在灰色“奔驰”和驼色的“奔驰”之间,
衣兜里装着汽车钥匙。
“难道教长……是共产党人吗?”米舍尔忍受不了同样的胡说八道。“他只不
过是山区的公爵和封建主罢了。而且他本人也在回避赤色分子,就像虔诚的穆斯林
回避猪肉一样。而你还说什么……共产主义!”
赛利姆认真地看了他一下。
“嘿,小伙子,你开始长牙了!这很好,要不我还以为你是个窝囊废呢。像现
在这样,我更喜欢你了,我开始尊重你……”话音中流露出讥讽,但是友好的讥讽。
“……可能你还要说些什么?”
“说什么呢?”米舍尔叹了口气,垂下头。“我不知道你在那些书里读到了什
么,但是,恐怖主义就是恐怖主义,罪行就是罪行,不管他们用什么样的美丽词句
和高雅词汇来加以描述。我们两个人干这种事并不是为了政治思想……”他朝赛利
姆靠着站在旁边的那辆驼色奔驰牌汽车点了点头,继续说:“你只是为了挣大钱…
…可能是为了将来成为受人尊敬的商人,甚至大政治家……这样的人在黎巴嫩难道
只有你一个吗?我们黎巴嫩人常说,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建造商店……”米舍尔厌恶
地摇了摇头。“我……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和你来到这里吗?我才瞧不起你那些不
知从谁那里贩来的思想呢!”
“说完啦?”赛利姆平心静气地听完他所说的话。“现在……难道你以为我是
这样的傻瓜吗?是的,我需要钱!我想逃出我在这个罪恶的国家里陷进去的深渊,
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在谈论政治,但又都在犯刑事罪!是的,我也和大家一样。你也
会和大家一样,或者和我一样,会忍受不了,会完蛋,会丧失一切。当然,我和你
只是无名小卒,轮到我们的只是站在法蒂和像法蒂,和我们这样的人上面的大人物
吃过的残羹剩饭,只要让我先得到一百万,往下的事情就好办了。你会看到,这种
人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有个人说,每一种财富的基础都是罪恶。那又
有什么!我不想在贫困中挣扎,我想成为百万富翁,到那时就可以从崇高道德的钟
楼上庄严地说话了。”
他突然地平静下来,并友好地、同情地对米舍尔微微地一笑。
“你是古怪的人,这样的人很久……啊,很久没有见到了。”
米舍尔沉默不语。是呀,他能说什么呢?要知道,他出身于富有家庭,从来不
知道什么叫破产和贫困。
“好,走吧,”赛利姆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然的话,我们在这里乱说一气,
小伙子……我们自己会懊悔的,弄不好还会倒霉呢!在我们学校不喜欢这种议论。”
他搂住米舍尔的肩膀。
“总之,我们两个人是被迫走投无路了,只是方法不同罢了。”
他们回到了大众牌汽车旁,坐上车,沿着坡道离开地下室,头发蓬松的小伙子
重新打开铁链,把它放到坡道的水泥地上。当他们小心翼翼地驶过铁链时,小伙子
高兴地朝米舍尔微微的一笑,因为这次小伙子正好站在米舍尔一边。
“喂,现在这里的人已经认识你了。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就来这里开走你
的奔驰车,不用我陪你了。”赛利姆完全用另一种口气说。
他没有看米舍尔,装着全神贯注地开车的样子,因为在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汽
车。米舍尔明白,赛利姆对在地下室所讲的话感到懊悔。
他们默默地把车几乎开到了米舍尔的家,这是他们开始密切交往以来的第一次。
米舍尔对于赛利姆知道他的住处这一点并不感到奇怪,虽然米舍尔从未把自己的住
处告诉过他。总的来说,他已经不再对什么东西感到惊奇了,因为他周围所发生的
一切并不取决于他,而是取决于另外某个人的意志。
离家还有五十来米远的时候,赛利姆刹住车,若有所思地垂下头。米舍尔继续
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知为什么,由于他们就要分手而感到不大舒服。
“是不是到家喝杯咖啡?”他没有把握地提议,因为他知道赛利姆对这种邀请
的态度,他想到,他们现在两个人都严重地违犯了保密规定。
“下次吧,小伙子,”赛利姆叹了口气,好像清醒了过来。“下次吧!”
他把一只削瘦的手搭到了米舍尔的肩上。
“你回去吧,小伙子。请相信这一切都将会结束,你和自己的姑娘会忘记这一
切,你们会幸福、富有,将会生男育女。回家吧,小伙子,去吧!”
第十章
第二天早晨,米舍尔和赛利姆和往常一样在约定的地点会面。这是在大学附近
的小咖啡馆。在午饭时间一般都不少大学生到这里来,但早上却空无一人。要了咖
啡之后,赛利姆请求老板让他打个电话,老板便把一部笨重的话机放到大理石柜台
上。赛利姆把一枚大银币投人电话机的宽大缝隙里——投进一里拉,电话就接通了。
赛利姆拨了萨米的号码。对方没有马上拿起听筒,当他拿起听筒时,话音显得无精
打采和不满:“喂……是……”
赛利姆问:“妈妈叫打电话吗?”
“不知为什么,妈妈没给我们打来电话,”萨米回答说,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呵
欠。“明天见……”
“明天见。”赛利姆说了一声,放下听筒。
这就是说,今天他们没有事。“闪电”行动在不断推迟。米舍尔感到,赛利姆
已经感到不耐烦了。米舍尔的神经也紧张到了极点。
“这样吧,小伙子,”他喝完了自己那杯咖啡之后,对米舍尔说,“既然我们
公司今天休息,你就回家吧……或者到大学的图书馆里去坐坐。要是有人问,为什
么这几天不见你,你就说病了。明天上午10点前到‘月亮’,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是的,米舍尔知道这家小咖啡馆,离现在他们正坐在那里的咖啡馆不远。
“而你……”他本想问赛利姆的打算,但未敢提醒他昨天答应过打听苏珊和她
弟弟的下落。赛利姆明白他的意思。
“我到贝鲁特东区去……我昨天答应过你的。也许能打听到什么情况……不过
……”他停了一下,米舍尔全身紧张起来。“明天以前我们不会见面,明白吗?小
伙子?、明天在‘月亮’咖啡馆见!”
他对米舍尔使了个眼色,站了起来,表示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吗?”
“好!”米舍尔带着十分感激的神情对他微笑,但没有从桌旁站起来。
他已经知道了活动规矩。现在赛利姆应一个人走出咖啡馆,而米舍尔至少几分
钟后才朝相反方向走去。等到规定时间过后,米舍尔走出咖啡馆,按照赛利姆教他
的那样,停住脚步,好像在考虑什么,不慌不忙地环视一下四周,在没发现可疑迹
象之后,向左朝大学的教学宿舍区走去。昨天去过了停放奔驰牌汽车的地下室之后,
米舍尔顿时完全明白了,他被卷进去的事情是多么危险,赛利姆称之为秘密活动的
东西得要认真地加以对待。
米舍尔走到了大学门口,这里由一名戴深红色贝雷帽的威武的警察和两名背着
“M —16”步枪的小士兵把守。大学生正在上课,校区没有任何人进出。米舍尔觉
得,警察和士兵老远已经注意到他了。他感到一阵紧张,于是从校门前走了过去,
努力不加快脚步,也不四下张望。走过了200 米之后他平静下来,嘲笑自己不必要
的恐惧,但又觉得,现在再转身回去是愚蠢的,不如往下到沿岸街,在那里坐坐,
呼吸一下大海的清新空气,喝杯咖啡,消磨时光。
他这样做了,在卖咖啡的黑人老头给他的小藤椅上坐了两个钟头。老人给在他
的自我服务咖啡馆附近休息的顾客提供这样的椅子,他希望顾客们在这里的时间越
长,咖啡的需要量就越大。这并不是他自己的发明。这样的自我服务咖啡馆沿岸街
的人行道上到处都有,每家咖啡馆的老板都把藤椅摆到自己的移动小店的对面,紧
靠沿岸街的人行道与大海隔开的护墙。
中午,明媚的阳光洒满了空荡荡的沿岸街。才这里清新、温暖。远处的雪峰发
出耀眼的光芒。金风送爽,万里无云。整个世界显得格外安逸和宁静。米舍尔觉得,
时间停住了。他被和煦的春光晒得暖融融的,不知不觉地打起盹来。当他醒过来时,
看了看表,已经一点多了,该到吃午饭的时候了。他确实也感到肚子饿了。
米舍尔无意识地沿着沿岸街朝校园方向走去。校园对面矗立着钢筋水泥制的灯
塔,再往前是美国大使馆的多层楼房,与沿岸隔着一个花木凋谢的小公园。只有当
米舍尔来到使馆附近时,他才明白,他正要到这里来:他必需找到杰赖米亚。史密
斯的思想隐秘地指导着他的行动。
他穿过小公园,来到使馆小酒吧的门前。一个他已经认识的看门老人正在这里
打盹。门前停放着几辆带贝鲁特车号的汽车,其中没有带白色外交使团车号的。米
舍尔认定,小酒吧门前的汽车都是顾客的。看门老人懒洋洋地稍稍打开双眼,但立
即就闭上了,他甚至没问一声,米舍尔是谁,到哪里去。
米舍尔看了一下手表,已经一点半了,正是吃午饭的时间。他走进烟雾弥漫的
小酒吧,这里散发着啤酒、炸肉、香料的气味。这里和往日一样,混乱不堪,人声
嘈杂,顾客和侍者相互拥挤,刀叉声、菜盘和酒杯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还是那个
酒吧侍者一眼就看见了他,认出他,并友好地朝他微笑,用眼色示意,让他坐到不
久前杰赖米亚。史密斯请他吃午饭并介绍他认识赛利姆的那个角落里。有个人已经
坐到那边的桌子旁边,用《纽约时报》遮住面孔。米舍尔猜到这是杰赖米亚。史密
斯。美国人好像感到米舍尔的出现似的,放下报纸,微微一笑,然后用手一挥,请
他坐下。
米舍尔松了口气,刚才他还担心在这里见不到杰赖米亚。史密斯,现在见到了
他,内心感到格外高兴。
“您好,麦克!”美国人朝他欠起身子,向他伸出手说,“我一直在纳闷,您
到哪儿去啦!”
他把椅子挪到米舍尔跟前:“请坐,我去给您买午饭。”
米舍尔拿起威士忌,说:“找到您太好了。”
美国人满脸堆笑地说:“我很高兴地见到您还健在,而且情绪很好!这不,我
已经开始担心,这个疯子法蒂是否会对您做什么手脚。”
他温厚地笑了,但立即又中止了笑声,脸庞流露出关心与同情:“请说说……
您到哪儿去了,都做些什么。是不是和这个……他叫什么来着?……赛利姆去寻欢
作乐?”杰赖米亚。史密斯用长着浅蓝色指甲的粗厚手指朝米舍尔做个威吓的手势。
“您对他要当心点。我上次忘记告诫您了。客气点说,他是个爱幻想的人,而且非
常贪财,啊,他太贪财了!”
“不,”不知为什么米舍尔不好意思起来。“他这个人好像不错。”
“那很好,”美国人放心了。“我很高兴你们找到了共同语言,迄今为止很少
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美国人喜笑颜开。看到这个好心肠而又非常讨人喜欢的人,米舍尔心里是乐滋
滋的。他想,幸亏他没有相信赛利姆在谈到这个美国人时所说的话。
“您慎重地对待人们在相互议论时所说的话,您做得对,”美国人猜中了他的
心思,若有所思地用粗短的手指转动着盛满橙汁的杯子。“一个人是好是坏,这很
难说,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比如,你就认为没有好人或者坏人。您、我和任何其
他一个人对某个人来说可能是好人,而对另一个人来说可能是坏人。一切都取决于
我们如何看待他,对吗?”
“对,”米舍尔没有多大把握地表示同意,他觉得,美国人准是一定在什么地
方得罪了赛利姆。
“关于民族性格也可以这样说。比如说,典型的美国人有一种主要的民族特点
……俄国人有另一种……黎巴嫩有三种……对不对?”
“我们黎巴嫩有一种说法,你把一个黎巴嫩人推进大海,他会咬着鱼浮上来!”
米舍尔略显笑意。
“您瞧,”美国人为自己的思想得到证实而感到高兴。“就是说,你们黎巴嫩
人把进取精神看做是自己民族性格主要特点!但是你们的进取精神却引起了邻国的
妒忌!一次,我在他们那里听到这样的说法:黎巴嫩人不是民族,而是一种职业!”
杰赖米亚。史密斯亲切地把自己的手掌放到米舍尔的手腕上。“不过这是怀嫉妒心
的人说的,仅仅是这些人这么说。我们美国人对你们的进取精神和务实精神十分欣
赏,在这方面我们和你们有很多共同之处。不过我不大明白你们的一位前部长所说
的话:有一次他对我说,黎巴嫩人是真正的世界主义者,他的祖国在他能挣钱的地
方。我们美国人也在全世界挣钱,不过我们是爱国主义者……不过请勿见怪。”
“我们的部长也说过别的话,”米舍尔还是感到委屈。“我们黎巴嫩人热爱自
己的国家。我指的是人民,而不是部长。不过部长当中也有各式各样的人……包括
爱国主义者。每个民族都有滑头、钻营者和诡计多端的人,但不能根据他们来判断
人民。”
“好!”杰赖米亚。史密斯喜形于色,啪的一声鼓了一下掌。“我越来越喜欢
您了,麦克。我很高兴,命运使我能够结识您。我一向很爱慕理想主义者,但很遗
憾,在我们的时代,这种太少了!不过,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好好谈谈。现在
请告诉我,您的情况怎样?赛利姆对您有什么帮助吗?他和长枪党人,甚至和这个
疯法蒂关系最密切。我是通过法蒂才认识他的。他很想到美国去,打算在那里完成
自己的学业,大概……想留在那里,找到工作,甚至想加入美国国籍……”美国人
同情地叹了口气。“在黎巴嫩,现在很多人都想这样做。我们的领事部工作很忙,
但是……这一切并不那么简单。我们并不想随便让人到美国去。于是赛利姆便帮我
办各种琐碎事情……到某个地方去啦,带走或者带来什么东西啦。我想,他怎么会
不帮助您呢,麦克?”
米舍尔笑了一下,在他的微笑中美国人看出了讽刺。
“怎么?”他真诚地担忧起来。“难道情况不是这样吗?”
“不,不,情况正是这样,”米舍尔突然地醒悟过来。“不过您自己说过,他
是为法蒂效力的……他正在做法蒂要求他……和我做的事情。”
美国人垂下头,脸庞流露出遗憾的神情。他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花板,好像
要屈从上司的决定似的。
“您去过法蒂那里,您知道他是个什么家伙,”他以同情的口气说。“自从您
把法蒂的建议告诉我之后,我亲自找他谈过,我以为我能说服他不让您和您的姑娘
卷入他的肮脏勾当。但是……唉!他对叫你们去把他杀死的那个人非常仇恨。他认
为,黎巴嫩基督教徒的一切灾难都来自法里德教长,一旦消灭了他,黎巴嫩的一切
就会立即发生变化,国家就会变得像以前那样繁荣昌盛……您瞧,原来法蒂也想按
自己的方式希望黎巴嫩好,他自己认为,他也是爱国主义者。”
“他是个狂人和杀人犯!”米舍尔脱口而出。“爱国主义者是不会和美国中央
情报局和以色列情报机关搞在一起的,也不会由于在大街上搞爆炸而从某个戴德那
里领取赏金……”
他突然地中断了说话,他明白自己说走了嘴,竟然把赛利姆对他说的抖搂了出
来,而赛利姆曾一再请求他不要对任何人谈及此事!现在杰赖米亚。史密斯会说什
么呢?当然,他不是戴德,这样的戴德是不可能有的。“但他是美国人……中央情
报局……以色列情报机关……”
杰赖米亚。史密斯大笑起来:“赛利姆侦探小说读得太多了,这些书都是在我
们的使馆图书馆里借的。他想借助这些书练习英语,正好这些书写得很简单。中央
情报局……以色列情报机关……现在都习惯把一切责任推给他们,包括是它们做的
和不是它们做的。而大街上的爆炸……当年格雷海姆。格林在自己的《温顺的美国
人》一书中就把这类罪行归咎于中央情报局。但是现在大家知道,当时在西贡进行
的是当地军阀之间的斗争,这些军阀也使无辜的人血流成河!”
他忧烦地摇摇头:“今天黎巴嫩的军阀封建主也是这样互相厮杀,也是血流成
河……我对您说过,我们的赛利姆……很富于幻想……是啊,怎么能不幻想呢……
可您呢,救出了自己的姑娘,就和法蒂再见了!我答应过您,帮助您到美国去。而
赛利姆要摆脱法蒂就不那么简单了。他知道的太多了,而法蒂是不喜欢留下危险的
证人的。好了,不谈了!”
杰赖米亚。史密斯笑容满面地说:“我向您报告一则新消息……”
“苏珊?”米舍尔喘不过气来,他立即忘记他们刚才所说的一切。
“您的姑娘和他的弟弟还健在。长枪党人对他们不错。至少不能期望这些法西
斯分子有更好的态度。我的中央情报局的朋友,”他压低声音说,“我想,我的一
个朋友在这个组织里挣钱糊口不会使您不快吧?是这样……根据我的请求,我的朋
友向法蒂暗示,他们十分关心严格遵守您和法蒂达成交易的条件。”
米舍尔本想反驳说,他和法蒂并没有达成什么交易,是法蒂迫得他走投无路并
把自己的可怕条件强加给他的,但是美国人没有让他打断自己的话。
“是这样……”他的口气更加坚定。“我的朋友承担完全责任,一旦……杀死
教长,您的姑娘和她的弟弟就立刻获释。”
“一旦杀死教长。”这句话他是勉强说出的。他厌恶地皱皱眉头,好像这句话
包含着极不体面的、使他本人受到侮辱的东西似的。
出现了寂静,双方都沉默不语。米舍尔不知道怎么办好,是感谢美国人对苏珊
及其弟弟的关心呢,还是打听杰赖米亚。史密斯所了解到的有关他们的详细消息?
美国人以同情和理解的心情看着他。
“不用感谢我!”他温和地说,“如果一个人能够帮助他人,他就应该这样做。
我也希望这场恶梦快点过去。您大概已经精疲力竭了,这样长时间处于这种可怕的
紧张状态,难道是闹着玩的吗?真是非同小可啊!”
米舍尔感动得点了点头。还是杰赖米亚。史密斯最了解他。
第十一章
这天夜里,米舍尔久久地未能入睡。如果说以前的内心深处他一直怀疑是否能
从长枪党人手中救出苏珊和她的弟弟的话,如今所有的怀疑都烟消云散了。是啊,
怎么还能怀疑呢?现在是美国人出面担保人质获释,而且还是中央情报局人员!
只有快到天亮时他才入睡。他做了个十分愉快的梦,但是梦见什么,他怎么也
想不起来了。闹钟的刺耳铃声在7 点整突然地把他闹醒,他特意地把闹钟拧拨到7
点,以便能按时地到“月亮”咖啡馆和赛利姆会面。
他迅速地刮完胡子,匆匆地吃完早饭,穿好衣服,便朝门口走去,但突然想起
忘记带上萨米做的“玩艺儿”。他回到卧室,床头柜上放着“索尼”收音机。米舍
尔从傍晚起已经拧过了调谐旋钮——收音机工作得很好!米舍尔甚至以为,幸亏装
上炸药的奔驰牌汽车离他的家很远——在装在“索尼”收音机内的微型发射机的可
及范围之外,不然的话……但是后来他又想到,汽车上的接收——爆炸装置,只有
在某一天“闪电”行动开始时才能接通,而不能提前,所以萨米的“玩艺儿”暂时
没有什么危险,只要不拆开它就行,而米舍尔并不打算这样做。
他拿起收音机,把固定在收音机皮壳上的窄皮带挎到肩上之后,便不慌不忙地
朝着狭小胡同纵横交错的方向走去,小小的“月亮”啡咖馆就置身其中,这是一个
僻静的舒适的去处,这样的地方在贝鲁特还有不少。
赛利姆已经坐在铺着大理石桌面的小桌子旁等候他。他调准了米舍尔肩上挎着
收音机一模一样的“索尼”,正在收听新闻广播,他神色慌张,不知所措,面前那
杯未曾喝过的啡咖早已凉了。赛利姆看见了米舍尔之后、精神一振,友好地稍稍举
起一只手,同时向站在柜台后面的老板示意,并朝自己的咖啡杯点点头。肥头大耳、
大腹便便的老板开始在快速自动机旁边忙活起来。
“赛利姆的情绪明显不佳,米舍尔惊恐起来。
“你怎么啦……没睡好?”
“不要理我,小伙子,”他求米舍尔。“我只是太累了,而且我对这些事厌烦
透了!刚才在你到来之前,我给萨米挂了电话。又没有任何消息!听说,妈妈可能
后天叫给他打电话……”
他一口喝完咖啡,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喂……你找到戴德啦?”
米舍尔惊奇地抬起头。他本想对赛利姆说,他昨天和杰赖米亚。史密斯见过面,
但还是决定等一等……等到赛利姆把他了解到苏珊和她弟弟的消息告诉他之后再对
他说。
赛利姆在注视着他的脸部。
“是的,找到了。”米舍尔承认,他非常生自己的气。他干嘛要向他解释呢?
归根结底他和那个美国人快交上朋友了,而赛利姆算什么人?普通刑事犯。美国人
一定不会像帮助他米舍尔那样去帮助赛利姆这种人的。正如美国人在谈到赛利姆时
说“带走或带来什么东西”……他只是替别人跑跑腿罢了!
“你向他打听……你的姑娘的消息了吗?”赛利姆压低声音说,继续审视着米
舍尔。
“当然打听了!”米舍尔挑战性地回答,幸灾乐祸地注意到,赛利姆的脸色突
然变了。
赛利姆惶惶不安地问:“他对你说什么?”
“他说,苏珊和她弟弟还健在,说对待他们不错……这对长枪党人来说算是仁
至义尽了。他还说,他的朋友……保证,我们一把事情办完,苏珊和她的弟弟立即
获释!”
对于杰赖米亚。史密斯的朋友是中央情报局人员这一点米舍尔未敢提及。
但是,赛利姆没有注意到米舍尔在向他报告美国人的保证时打奔儿。他更加忧
郁了。他紧闭双唇,神经质地用手指敲打桌子。然后抬头望着米舍尔,叹口气,突
然他微微一笑,说:“那么说,真的这样喽,祝贺你了!”
“谢谢,”米舍尔对他的情绪变化感到高兴,立即用抱歉的口气补充说:“请
不要以为我不相信你。只不过……如果有别的办法去打听苏珊的消息,为什么不利
用这种机会呢?况且正像你说的,甚至你的朋友也未能打听到什么消息。杰赖米亚。
史密斯很了解法蒂这个人,而法蒂……我亲眼看到,是很尊重他的。”
赛利姆耸耸肩,似乎在说,这是你的事了。接着看了看挂在柜台上方的青铜色
旧钟。时针刚刚指到10点整,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突然敞开了,瓦利德走了进来,
就是给萨米守卫洞穴的那个人。他左手提着塑料兜,右手插进宽大上衣的衣袋里。
门铃丁零响了一声,柜台后的老板稍稍地睁开沉重的眼皮,以示欢迎又来一位
顾客。但瓦利德摇了摇头,示意什么也不要,径直地朝坐着米舍尔和赛利姆的小桌
子走去。瓦利德背朝咖啡馆老板,挡住他们两人,把塑料兜放到桌子上,默默地从
中取出两台“索尼”牌收音机。
米舍尔惊奇地抬头看了看他,赛利姆一言不发,把瓦利德带来的一台收音机挪
到米舍尔面前,另一台挪到自己身边。瓦利德同样默默地伸出手,赛利姆把自己原
来的那台收音机交给他。米舍尔悟到,他应该效法赛利姆,于是取下肩上的皮带。
也把自己的那台“索尼”交给瓦利德,瓦利德带着神秘莫测的神色接过收音机,放
进塑料兜。
然后,快速地向他们点点头便走出咖啡馆,始终一言不发。
米舍尔目送了瓦利德之后,转过身来对赛利姆说:“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
……”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用目光朝瓦利德放在他们面前的收音机示意。赛利姆用
嘲笑的口气撇着嘴说:“今天萨米打电话对我说,他发现自己的线路图有错误,原
先的那‘玩艺儿’毫无用处了,所以派瓦利德拿两台好的来更换。”
米舍尔惊奇地看着赛利姆。
“你说过萨米……”
“不会出错?”赛利姆恶狠狠地打断他,今天赛利姆的心情明显不好。“只有
当他不想出错时……才不会出错!”
“那么说……按着你的意思是,他……想出错喽?”米舍尔觉得奇怪。“然后
想纠正错误?我真不明白。”
“好吧,你就不明白好了,”赛利姆不耐烦地朝他挥了挥手,说罢便站了起来。
“算你走运。难怪有人说,傻瓜总是走运的”你看,“米舍尔心情感到委屈说,”
你情绪不好,我却要赔不是。“
“对不起,”赛利姆的口气变得温和起来,说,“我今天确实是心情不好。我
不喜欢到最后时刻又出什么事!原来在你之前和我合作的那个小伙子的‘玩艺儿’
里,线路图也有错误。现在他在天堂里享受着在我们罪恶的人间从来没有享受过的
东西。明白吗?”
米舍尔由于突然的猜到了其中奥妙而大惊失色,他欠起身子说:“不可能!”
“我们现在就来检查,”赛利姆坚决果断地说,并命令米舍尔:“走!”
当他们离开咖啡馆,拐到沿岸街,米舍尔才下决心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为别人的错误付出代价,”赛利姆嘟哝了一句,同时给汽车加速。米
舍尔不再作声了,他明白,现在问他没有一点用。
沿岸街现在交通不大拥挤,早上的高峰期已经过去。他们用几分钟的时间便穿
过了沿岸街,驶进了居住着渔民、手工业者和小商贩的贫穷的什叶派区——乌扎伊,
在把灰土飞扬的大街分成两条对开线路的水泥灯柱上悬挂着绿色和黑色旗子。在一
层和两层的钢筋混凝土的墙壁上赫然地挂着数年前到一个阿拉伯国家旅行时神秘地
失踪的政治首领穆萨。萨德尔的肖像和由他在70年代创建的“阿马尔”组织的黑红
绿标志。
赛利姆驱车穿过乌扎伊,幸好这里的交通也不甚拥挤,接着在平坦、笔直的公
路上沿着荒凉的沙地浴场奔驰。这些沙地浴场一直延伸到由于长满水藻而变得棕绿
色的山岩砌成的栅栏,此刻大海的波浪正在拍击着这些山岩,不断击起银色的浪花。
公路两旁每隔几百米远就有一些简便的棚子,贝鲁特人嘲笑地把这些棚子叫做“人
行道咖啡馆”。现在正是所谓的“午休时间”,所以虽然咖啡馆在开门,但里面一
个人也没有。肮脏、堆满垃圾的浴场也空无一人。
赛利姆选择了两家相隔最远的咖啡馆之间的地方停车。
“就在这里!”他自言自语并走出了自己的大众牌汽车。
在米舍尔走出汽车的同时,赛利姆打开背箱,小心翼翼地连同包收音机的破布
一起把收音机取了出来。
“你拿这台……”
他朝一个黄色小木盒向米舍尔点头示意,木盒盖上印有红十字,米舍尔原以为
是只旅途药箱。赛利姆既没有回头看一眼米舍尔,也没有等他把背箱盖上,便沿着
不高的碎石路堤往下朝浴场走去。来到浴场的沙地之后,他迅速地走向附近的渔民
的房屋或是岗棚留下的水泥废墟。米舍尔也到那里去,他感到奇怪,为什么赛利姆
需要这只药箱,为什么他如此小心谨慎地带走瓦利德送来的“玩艺儿”。
在大海的远方传来了低沉的轰隆声,水面上升起了高高的白色水柱。这是当地
渔民在炸鱼。法律是禁止这样做的,但是在现在的贝鲁特,谁有武器,谁就是法律,
只有报纸还偶尔地为黎巴嫩海岸生态掠夺叹息几句。
在他们走到废墟之前,海上又响起了两次轰隆声。沉闷的回声在离浴场1500米
处伸人大海的光秃秃的山丘之间回荡。在这里,这种爆炸声早已不再引起任何人的
不安了。他们正朝前走去的那间小屋还奇迹般地保全了两堵墙壁,两堵墙壁互成90
“角矗立在那里。屋内的水泥地上的瓦砾已被清除,有人在那里支起曾是红色,但
已褪色的粗布棚子。棚下放着两块熏黑的水泥板破片并用其做简易炉灶。
赛利姆走进废墟,环视了一下,径直地朝墙角走去。他在墙角处蹲下,小心翼
翼地把包有收音机的破布放到水泥地上,然后朝米舍尔点头示意,让他把黄色药箱
放到破布旁边。当米舍尔把黄色药箱放下之后,赛利姆揭开箱盖,米舍尔惊讶不已,
他看到,里面并不是什么药物,而是一格格的放得整整齐齐的工具:一套螺丝刀,
包括小型的和中等的;几把小克丝钳和平嘴钳;镊子和夹具;小手锯;小挫;测量
电压和电流强度的仪器;几捆各种颜色的电线;绝缘带;几只手电筒用的小灯泡和
两节一瓦半的电池。
赛利姆认真地观察箱里的东西。
“把这两块石头摞起来,”他吩咐米舍尔,用目光示意用作简易炉灶的那两块
水泥板破块。
米舍尔把水泥板破块撩起来,结果有点像张矮桌子或者工作台。赛利姆把包着
收音机的破布和黄色药箱放到上面。赛利姆在临时准备的桌子前蹲下,开始认真地
观察收音机,先看一台,然后再看另一台,小心谨慎地在自己眼前翻来翻去,米舍
尔觉得,他甚至用鼻子闻闻。最后他抬头看看米舍尔,把一台收音机递给他。
“小伙子,接过这个‘玩艺儿’,把它拿到远处,随便放到石头中间,然后离
开,不让任何人靠近。你也不能靠近,明白吗?”
米舍尔顺从地接过收音机,困惑莫解地观察赛利姆,边沉思边用自己又长又细
的手指敏捷地时而摸摸这把工具,时而摸摸另一把工具,嘴里哼哼着时髦的歌曲。
第十二章
最后,赛利姆选择了透明塑料把内装有电阻簧的小螺丝刀。他拿起螺丝刀,把
“索尼”收音机挪到面前,准备拆开外壳。
“你怎么啦!”米舍尔大惊失色。“萨米不是对你说过……”
“你还在这里?”赛利姆真诚地感到惊讶。“小伙子,我对你说了……走开吧!”
“但是……萨米说过,……可能爆炸!”
“如果有人会盖上这个……”赛利姆轻蔑地朝收音机点了点头:“而没有发生
爆炸,那么就是说,另一个就能够拆开它……而且不一定爆炸。只要弄懂其中各种
构件的相互关系就行!”
赛利姆的话音充满了自信和愤恨。他的面孔变得尖削了,鼻孔鼓了起来。他撩
起衣襟,集中精神,活像一只伺伏着的纯种猎犬。
“你还站什么呀?”他突然粗声大气地对米舍尔喊道,“走开!”
接着又用温和的口气补充说:“你离开这里吧,小伙子!当我弄清楚戴德和萨
米给我们俩准备什么时,我会叫你的。”
“又是戴德,”米舍尔想,“又是他想出这种鬼主意!”但他不再磨蹭了,因
为赛利姆已经脱下“索尼”的皮套,再次认真地观察收音机的外壳,用不断颤抖的
手指末梢轻轻触摸,最后他满意地哼了一声,把收音机放到眼前,满有把握地拿他
刚才挑选好的小螺丝刀。
“这里,”他自言自语并将螺丝刀对着收音机的侧面。
米舍尔不敢再久留了:这个疯子知道在冒什么风险,但是他不打算和他一起死
掉或者在最好的情况下变成残废。既然这个固执的人决定不理会萨米的警告,就让
他自作自受好了。还是杰赖米亚。史密斯说得对,赛利姆是个幻想家!
米舍尔伸出双手抱着收音机,匆忙地走出废墟,退到离海边50来米,由于退潮
而显露出来的,被海浪侵蚀得坑坑坎坎的礁石旁边。他在礁石之间找到了合适的缝
隙,把收音机放进去,然后离开20来米,坐到一半埋在沙里的卡车外胎上,把赛利
姆留在那里的小屋废墟和他放“索尼”收音机的礁石缝隙同时置于自己的视野之内。
米舍尔想起,赛利姆说过,他的一个搭档由于某人的错误而丧生……他赶忙地
驱散这样“种不愉快的思想,现在有谁能弄清楚,这一切也许是这个喜怒无常的,
心绪烦躁的赛利姆的又一次古怪举动呢!
米舍尔伸直双腿,身子后仰,两手支着沙地,闭上双眼,让脸庞仰对着温暖的
阳光。在暖融融的阳光下赖洋洋地正要打起盹来,突然附近轰隆一声,低沉、有力,
虽然不算很响。
他猛然地站了起来,看见巨大的沙石柱从放着收音机的石缝里冲霄而起,爆炸
发出酸溜溜的气味。米舍尔朝赛利姆所在的废墟方向扭过头去,发现那里已经发生
了某种变化,但什么变化,他一时还弄不清楚,只有当他走近废墟时,才明白,原
来架在废墟上空的破布遮棚如今变成了挂在一堵水泥墙上的碎块。这里散发着特别
浓烈的炸药味和燃烧的塑料味,而在米舍尔数分钟前离开赛利姆的地方仍然是尘土
飞扬,烟雾弥漫,空气依然是灰蒙蒙的。
赛利姆背朝米舍尔侧身躺着,身下的手已被炸断,双膝紧紧地向腹部收缩,不
时地发出可怕的呻吟声。在简易炉灶上,破布碎块和被炸碎的“索尼”收音机的塑
料碎片,碎断导线,线路和半导体断片正在隐隐地燃烧。
“赛利姆!”米舍尔胆战心惊地向缩作一团的同伴冲去。
他朝赛利姆俯下身,打算让他背朝下翻过身来,但赛利姆痛得尖叫一声,把牙
齿咬得咯咯吱吱作响。
“别碰我!”他用一种陌生的声音呻吟。“完了……一切都完了!”
米舍尔不知所措地挺起身子。
“我是医生,赛利姆,”他最后蹲在旁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显得有说
服力。“让我把你背朝下翻过来……这样会好些的……我来包扎一下,然后我们一
起上医院……”
赛利姆抽动了一下脑袋,更加收缩成一团,全身颤抖不止“完了!”他用越来
越虚弱的声音重复着。“完了!……走开吧!……快走开吧!”
“不,我不能走!”米舍尔绝望地大喊一声,他突然地明白,如果不是赛利姆,
萨米的“玩艺儿”会在他们两人身边同时爆炸!这两个“玩艺儿”事先就是调好的,
米舍尔吓得心惊胆寒:萨米……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人……这个神秘的戴德……赛利
姆一提到他就咬牙切齿地说戴德想干掉他们……
“走吧!”他听到了赛利姆微弱的声音。“离开……黎巴嫩……彻底离开……
他们反正要杀死你的……你知道的太多了……他们会像杀害……杀害你的姑娘和她
的弟弟……苏珊和马尔万那样地把你杀害的……你一把教长杀死,他们就立即把你
干掉……”
“什么?你说什么?他们杀害了苏珊?杀害了苏珊?”
霎时间天昏地暗,整个地球,整个大地在旋转,只觉得有根绳索紧紧地勒住喉
咙,使他喘不过气来。米舍尔叉开双手,抱住周围的空间,跌倒在落满灰尘的水泥
地上。
“你说什么?”他嘴里重复着,但没有声音。“他们杀害了苏珊?你撒谎!”
从胸中突然地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你撒谎!”
他一把抓住赛利姆的肩膀,猛然地把赛利姆将背朝下地翻了过来。米舍尔吓得
急忙闪开;赛利姆的面部已经无法辨认了:面部血肉模糊,胸膛已被炸开。残破的
肋骨在令人心惊肉跳的袒露的伤口撅起,两只手掌已经被炸飞了……炸飞了……
“她被杀害了……当他们抓住……她的弟弟……在山区……这是我昨天……昨
天才打听到的……”米舍尔认真地听到了赛利姆的这番话。
他记不得自己是怎样离开废虚,穿过浴场,钻进大众牌汽车的了。钥匙留在点
火锁上。浴场上的爆炸声极响,但没有人听到或者注意到。在黎巴嫩大家都早已习
惯爆炸声了。
米舍尔转动钥匙,车就开动了,可自己还不知道到哪里去。他在无意识地开着
车跑。
但是他没有考虑赛利姆在可怕地死去。为了不相信赛利姆,为了能像半小时前
那样苏珊还活在世上,相信杰赖米亚。史密斯和他的中央情报局的朋友能保证苏珊
的安全,此刻他甘愿献出一切……但是,人到临死前是从不撒谎的,而且既然赛利
姆知道对他来说一切都完了,他为何要撒谎呢?
米舍尔回想到,今天一清早赛利姆的情绪就十分不好,当米舍尔打算向他详细
打听他昨天到东贝鲁特的情况时,他心神不安。是的,从昨天起他就知道苏珊早已
不在人世了。他知道,这些天来法蒂和杰赖米亚。史密斯在厚颜无耻地对米舍尔撒
谎,他知道这一切,但却不能决定怎么办:是把真情告诉米舍尔呢还是让他仍然蒙
在鼓里,相信美国人的谎言?……而杰赖米亚。史密斯呢?他怎么能于出这种事来?
如果杰赖米亚。史密斯实际上就是那个赛利姆一提起就咬牙切齿的中央情报局
驻贝鲁特站站长戴德,那么他的所有关心、善意的微笑和真诚的同情就全是谎话、
伪善和假面具!就是说,他在大学里就选中了米舍尔,打听清楚了他的一切情况,
选择了这个始终不过问政治,一心只想着爱情的傻瓜充当“闪电”行动的执行人!
米舍尔气得喘不过气来!杰赖米亚。史密斯介绍他认识了法蒂,在汽艇上让他
看到长枪党人摧残自己俘虏的情况,恫吓他、震慑他。其次劫持苏珊和她的弟弟,
以便迫使他为了拯救自己的情人及其弟弟而同意去冒一次风险。是的,“闪电”行
动需要一个顺从、可靠、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执行者,需要迅速地更换赛利姆的帮
手,因为那个帮手不符合杰赖米亚。史密斯的心意,所以才被送上了西天,就像把
赛利姆本人刚才送上西天一样……而米舍尔只是偶然地幸免于难。
大概是昨天米舍尔使美国人警觉起来,因此派人送来了萨米的新“玩艺儿”。
如果不是赛利姆,他米舍尔也早已不在人世了。
米舍尔苦笑了一下:不是杰赖米亚。史密斯,他的中央情报局朋友,还是疯狂
的法蒂都不会想起他们本来就不打算履行的诺言。米舍尔怒火万丈。他紧握拳头,
两手紧压方向盘,胸部痛得快要炸裂了。整个世界倒塌了,再也没有生活了,有的
只是可怕的痛苦与仇恨。
他的头脑突然地清醒过来了。现在米舍尔只有一个思想:杰赖米亚。史密斯!
他必须对这一切负责!
……米舍尔很容易地找到了为他和赛利姆准备好奔驰牌汽车的车库。他信心十
足地把自己的大众牌汽车径直地开到挡住坡道的铁链跟前。已经认识了的小伙子向
他挥了挥手以示欢迎并赶忙打开铁链,放他进去。到了地下室后,米舍尔把大众牌
汽车向右开往有停车场的地方。睡意未消的萨米尔正在那里修理一辆破旧的巴伐利
亚牌汽车,他打开四扇车门,掀起发动机盖,打开背箱。周围乱扔着导线头、绝缘
体碎片、各种仪器和工具。
萨米尔看见米舍尔走出汽车,并没有感到奇怪,虽然他显然认出了米舍尔,但
什么也没说。甚至不打招呼。
“我是来开车的!”米舍尔语气坚定,并果断地朝停放着两辆奔驰牌汽车的地
方走去。
他坚定地走到灰色汽车跟前,打开车门。正当他坐到方向盘前时,他突然地想
起:他不再有“索尼”牌收音机了!但是后退已经晚了,况且他又没有必要后退。
“萨米尔!”他用命令的口气喊道。“过来!”
萨米尔在这之前已经带着螺丝刀和平嘴钳钻进了汽车驾驶室,听到米舍尔的呼
唤后,便又爬出驾驶室,顺从地来到他跟前。
“打开电子装置,把起爆信管放进去!”米舍尔斩钉截铁地命令,紧张地等待
着萨米尔的反应。
对方毫无表情地耸耸肩,点点头,把手指合成一撮,示意请他等等,接着不慌
不忙地走到位于车库角落的胶合板房间。他在那里只呆了几分钟,但米舍尔已经觉
得太久了。米舍尔最担心的是他去发警报,但他没有这样做,而且也没有这样做的
理由。像米舍尔那样来开车的人有的是:今天一批,明天另一批!他不想记住他们,
也从来不和他们说什么,他于活,他们付钱,而且在今天这种艰难时期,付的钱可
不算少!其他事情与他无关,毫不相干。
萨米尔揭开灰色奔驰牌汽车的发动机盖,从工作服的胸兜取出连着红、蓝、黑
三根矩导线的小小金属器……从另一只衣兜取出螺丝刀和平嘴钳,开始干着他已习
惯干的工作……
下午,可怕的爆炸声震撼着整个西贝鲁特。几分钟后,几十辆消防车、警车和
急救车向沿岸街飞驰而来,来到美国大使馆多层楼房的所在地。大楼的一个侧翼完
全被炸毁,大火在倒塌的各层楼板之间熊熊燃烧。士兵和警察把出事地点围个水泄
不通,消防队员和救生员从废墟中拖出伤员和一具具死者的尸体。各贝鲁特电台纷
纷报导。贝鲁特报界把这次爆炸叫做“神风行动”。大多数证人在作证中都说,有
个人驾驶着灰色的奔驰牌汽车全速地冲进使馆大楼的小酒吧入口处……
过了三天查明,奔驰牌汽车的爆炸引爆了保存在使馆大楼地下室的炸药……过
了两三个星期,有一家报纸透露了一则简短的消息:爆炸时使馆内正在召开中央情
报局站长会议,他们从整个近东汇集贝鲁特,以便和来自华盛顿的一位重要官员会
面。
会议的所有参加者都被炸死了,其中包括中央情报局贝鲁特站站长杰赖米亚。
史密斯。驾驶灰色的奔驰牌汽车的人叫什么名字无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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