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伦康的口供
加洛司巷里只有一个人曾经见到过惠克斯的房客,或者肯承认曾经有人见过他。侦探
长刚要发问时,挤在巷里的那些人又像鬼魂一样地顿时消失到墙脚边去了,只剽下那个不
知名的疯汉。
“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们了吗?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们了吗?”他见到梅逊时,几乎像喊
叫似地说。“我不是告诉你,还有那个新闻记者,——惠克斯出了什么事么?我是知道
的!”他伸手指指自己的鼻尖。“我可以赌咒,那个医生也知道,可惜他不肯讲出来。但
现在又怎么样啦?”他抓住了梅逊。“他们可是真把马福特医生架走了吗?……谁敢碰他,
准不会活得了!加洛司巷里的人都愿意立刻找到他,把他关在地窑里,拿污泥塞在他嘴里,
把他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撕下来,直到他断气!”一张可怖的脸抬起来向侦探长狞视着。
“果然这样的话,”梅逊说:“我也愿意来割掉他一块肉,可是我也不知道是谁把马
医生架走的。”
“我听得他叫喊,还发出了一声惨厉的声音。接着那辆汽车就开走了。”那个疯汉轻
轻地说:“我要是早知道这是马福特医生在那里呼唤,我准会赶出去追踪他们的。”
“你能说说老惠克斯那个房客的面貌吗?”
他摇了一下头。“很高的个子,——我就知道这一点。我见到他在这儿进出过几次,
多数是在晚上,却从不曾在近处看到过他。他从不睡在这里,——惠克斯以为他晚上回来
睡觉,那是瞎猜一气!”
这和梅逊脑神经上所构成的结论很接近,因此他倒真想再听听他有什么意见,可惜萧
——大家都这样称呼他——竟不再说话了。
分局长勃莱有一个长处,他是打电话的一个能手,在梅逊离开马福特诊所之前,苏格
兰警场全都知道有一辆车号93458的出租汽车失踪了,包括车身的颜色和外形,以及他的
行驶方向等等。警场也知道了失踪的马福特医生和住在惠克斯家里的那个司机。
苏格兰警场的印刷机疯狂一般地转动着,用最快的速度将通告印成后,送往最远的地
方去;早上进城去上班的工人们都瞧见警场的摩托车在街上横冲直接,一切限制速度的章
程已全然不顾。
罗娜·温司敦坐在医院的会客室里,等候病车来将她送往警常她已变成一个面色苍白
的妇人,目光显得疲惫和沉重。她几乎没有注意到或听到坐在她旁边的民警哈福特殷勤不
断地在说话。——他的所以多言是因为他误认罗娜的症状是由于受到过多的酒精的麻醉,
于是便乘机痛论饮酒之害,想引起她的注意。
陪着病车同来的一个警察免不掉要多嘴地述说一些关于马福特的新闻,而他所说的却
多半是零碎的片断,并且不很正确。民警哈福特牵动了一下嘴唇,表示大为不满的意思。
“这就可以证明酒的害人不浅了,温司敦太太,”他说:“他们显然是在马福特医生
的诊所里您意痛饮,自然要闹出事情来了。不过话得说回来,回头改过是来得及的。就说
我自己吧,年前可说没有人比我再爱饮啤酒的了。我老是自称为适量的酒徒,但究竟是不
是适量呢?我敢断言没有一个酒徒是值得适量的。所以有一天,我就起了一个誓,不再喝
酒。请看我现在是什么个样儿!”
她并没有向他望,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说的话。要是她真’的向他端详一下,她必然
会推想到哈福特的面貌如果可以说有什么进步的话,那么,在他适量饮酒的时候,他的那
副尊容必然丑得吓人。事实上她并没有听见他的话,只觉得有一些嗡嗡的声音闹了一整夜,
——耳语和营营之声,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她的左臂上有些疼痛,脑海里一片
混乱,其中尤以恐惧的成分居多。昨晚的事她所记得的只是一串不完整的片断,始终无法
聚合起来构成一种清晰的理解。
她苏醒以后便老是机械似地说:
“我要见侦探长,我一定要见侦探长!”
她单调地反复说着这一句话。原来她一部分理智的结构尚未失效,某种强力的动机在
促使她作出这个要求,究竟为的什么,她自己也茫然不解。有时她会突然明白她的处境而
恢复一些理解,譬如明白自己是坐在灯光幽暗的长廊里的一条硬木凳上,褪色的墙壁上空
无一物。不一会,自己又坐在一间小屋子里的安乐椅中,灯光强烈,耀眼欲花,并且有一
群人围住了她。
“医院里的人为什么让她出来啊?”梅逊有些生气了。
“我要见侦探长,”她说:“我有话要申诉。”
“这话你不是已经对我反复说过几十遍了吗?”梅逊轻轻地拍拍她的手。“清醒过来
罢!你可知道你自己此刻在什么地方?——我就是侦探长梅逊。”
她露着怀疑的神气,向梅逊注视了一会,不住地摇头。
“看护长在哪里?”梅逊旋过头去问。“噢,你在这里,兰伐拉小姐。让他去睡吧!
给她一些咖啡。他在什么地方,那个可恶的——噢,你在那边,勃莱,可有什么报告?”
“没有,侦探长,”是分局长的回答,接着他又透出愁苦的神气说:“我想我再熬不
下去了,侦探长。我要去睡觉,因为我到底也是血肉之躯呀!”
“你并不完全是血肉之躯,”——梅逊显然是在讥刺他——“你又是一个警务人员,
统共还没有工作到24小时,所以你当然应该再支持24小时,因为最初的48小时是最难受
的。”
“我的意见是,”勃莱开始发表意见,“那家伙一定把车子一直开到泰晤士河里去
了。”
“不错,不错,我想他一定如此。”梅逊带着抚慰的口气说:“或者已经驶进了英国
博物馆。你不妨去询问一下!”
分局长勃莱思索了一下。
“我想他们不会到英国博物馆去,侦探长——”他又这样开始说。
梅逊向门口一指,他觉得再和分局长勃莱混上10分钟,他就会变成疯子。
他回进分局长办公室、,这时里面很凌乱地堆着许多从惠克斯的房客屋子里所找到的
东西。其中有一二种重要的文件,是他从一只马口铁盒子里找出来的。这个盒子里一半是
白金镶嵌的物件。接着他又从盒子里发现了镊子、锥和一打左右珠宝匠所用的工具,原来
是蒙面人把宝石从镶嵌的白金托子上撬下来的。——奇怪的是他却没有把白金脱手,或许
他觉得自己在老惠克斯的掩护之下是万分稳妥的。惠克斯的绝对诚实是他最好的保障。
他们曾仔细地搜索过,希望发现什么武器,并且为了谨慎起见,警场所发出的缉拿逃
犯的通知中,也附有一条警告,即“或携有手枪”。然而事实上,他们竟不曾发见什么证
据,足以证明他带着武器。除了那柄刀子以外,既无弹药或弹盒,也没有任何别的武器。
在大橱下层他们找到了一只硬纸盒,外面印有里昂出品的牌子,里面是一大捆棉纱织
的白手套;在另一个角落里,还有五六块粗糙地挖有限孔的白色布片,边上系着一条鲸须
和宽紧带,鲸须是为了使面罩挺直,宽紧带自然是用以套在耳朵上的。除了眼孔之外,看
去倒像古代刽子手用的可怕的面罩。
蒙面人穿的衣服也不难被辨认出来,他们找到两件黑色长外套,一看就知道是外国货,
还有三双橡皮套鞋,其中只有一双曾经穿过。最奇怪的是一柄假手枪。这种假手枪是戏院
里演戏时用的,但形态毕肖,几可乱真,就是梅逊这样的老手在没有把它拿到手里发觉分
量太轻以前,也几乎确信它是真的。
据他推猜,蒙面人恐怕没有别的武器,他抢劫人家的时候,也许用的就是这支假手枪。
梅逊跨进门去时欧克假寐方醒。
“侦探长,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你有意见?”梅逊咆哮着。“好,我倒愿意听听。”
“这件案子里有一个人可能会开脱蒙面人的罪名。无论你怎样看,结果都一样的。你
不可能把他定罪,——假使伦康一口咬定他原来的口供。”
“噢!”梅逊脸色一沉。“伦康——这小偷,他——”他沉思了好久。
“你的话不错,欧克。”终于他也同意了。“照那小偷所说的话来看,真不容易给蒙
面人定罪。陪审员如何考虑,倒是很难预料的。”
“陪审员,”欧克含有武断的口气说:“那样的团体只会弄得每一个人都摸不着头脑,
除了警务当局,陪审员们根本不知道用什么脑子,他们只是迟疑不决;陪审员——”“不
要自以为聪明过人!”梅逊警告。
他向外走去,经过看守所,借到了一个钥匙,便路进那排列着一间间狱室的甬道中去,
到第九号门前才止步,立即扭开铁栅,向里望去。伦康正怪不舒服地躺在一架木床上,两
条毯子蒙在肩部以上。他没有睡着,一听到拉动铁栅的声音,就昂起头来张望。
“哈,伦康睡得舒服吗?”
那小偷向他瞅了一眼,把两脚在木板上蹬了一下,缓缓地坐了起来。—“我们英国要
是真有法律的话,梅逊,那么,你这样的虐待无辜,必须会被逐出警界的!”
“好一个强项的汉子,”梅逊欣羡地说。
他把钥匙放进锁里转了一下。
“请到外面来喝一杯咖啡,好吗?”
“想下毒吗?”伦康有些怀疑。
“只是一些木鳖精,——并没有什么烈性的东西。”
他带着那囚犯打甬道里走回来,将牢门的钥匙还给了禁卒,把伦康让进屋子里去。这
小偷一见欧克头上绷着纱布,不禁璨然一笑。
“哈!挨了一顿吧?”他问。“有些祷告倒是真会应验的!我想你没有受到重伤吧,
欧克先生?”
“你的意思是,”欧克冷冷地说,“我应该身受重伤。坐下来吧,你这卑劣而又可怜
的家伙!”
“我真不愿意你被人家打死,——现在的鲜花价钱可不便宜呀!”
伦康随即坐了下去,仍然装着狞笑。咖啡端来后他几乎加进了半杯子的糖。
“抓到凶手没有?”他愉快地问。
“我们抓到了你,伦康!”梅逊用同样的口气回答。伦康哼了一声。
“你们可没有什么证据可以控告我呀,除非用苏格兰警场惯用的栽脏的方法。我敢说
你们尽可牺牲几个安分的老百姓而把我处死,不过你们头上也有青天呀!”
“你怎会学到这一套的?”梅逊感到诧异。
伦康把两个肩胛耸了一耸。
“我在感到苦恼的时候就喜欢读书。”他坦然解释。
“愈是不容易懂得的书,愈是流传得最久。”
他啧啧有声地狂饮着咖啡,喝完之后便把杯子拍的一声丢在桌子上,同时身子侧向梅
逊这边。
“你还没有找到什么机会可以定我的罪,这一点是我早已料想到的。”
梅逊苦笑着。
“等你开始思考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根本就不想定你的罪!”
他说话的口气改变了,显得异常的真诚,连平日怀疑他的人也会深信不疑。
“我当时所需要的是你肯说实话。现在也仍然如此。你有没有听见我曾经费了这许多
麻烦,只是为了要把一个小偷判决两个月的苦役吗?伦康,你可以用点脑子想想,——你
想苏格兰警场的侦探长,——五巨头之一——他会亲自赶到船坞区来,费了整夜的工夫,
仅仅为了要定一个像你这样可怜的小偷的罪案吗?这等于动员了全国海军去捕捉一尾鳗
鱼。”
伦康受到感动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使他不能再坚持,他不安地摸着自己的下颚。
“嘿,这倒是怪有趣的,”他说。
“有趣吗?这简直是笑话:——试想我只要你把一切告诉我,便答应撤回对你的控诉,
其中当然是有理由的。你这家伙真撒野,伦康,——哪里有像你这样倔强的孩子!你试用
一点普通的常识考虑一下,我要是没有什么作用,那么,为什么要这样自找麻烦呢?”
伦康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真是很有趣的,”他重说了一遍。
“那么笑吧!迸房嗽谂耘叵鹄础?
伦康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他皱着眉头靠在桌子上,显然是在打主意,最后才决定
了。
“好的,侦探长,这是一次交易!”
他伸出一只手来,梅逊也伸手握住,这是起誓,也是立约。
“这个机会我是意外地得到的,——不错,我一见他倒下去,便当他已喝醉了。我走
了过去,发现他是一个服式华贵的人,不觉有些诧异。”
“他的身子可是例卧着的,面部背着灯光吗?”梅逊插嘴出来问。
伦康把头一点。
“告诉我,你当时是怎样动手的?”
他马上提高嗓子叫唤勃莱。
“躺下来,勃莱。”他用手指着地板。“我要伦康演习他偷东西时的情景。”
勃莱如有所指地望着欧克。
“欧克头部才受了伤让他歇歇吧。”梅逊含怒说明。
勃莱设法,只得横着身子躺在地板上,让伦康站在他旁边。
“我就这样拉开了他的外衣,把手伸进他里面的衣袋去——”“左边还是右边?”梅
逊问。
“是左边。于是我再用我的小指钩出他的挂表来——便是这样。”
他的手敏捷地移动着,凑巧勃莱先生里面的袋里正有一本日记薄,里面还夹着一张漂
亮女人的照片,便一起被抖出来了。勃莱忙着收起来,一面还怒不可遍地呼斥。
“可是他已经结过婚的呀!”欧克自言自语地说。
勃莱顿时两颊通红。
“好了,起来吧!”
梅逊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来,振笔疾书,写完以后,立即递给伦康;这个小偷读了
一遍,就在供状下面画了个蚯蚓似的花押。
“侦探长,你为什么要追究这几点呢?我的偷窃案和暗杀案有什么关系呢?”
梅逊微微一笑。
“你要知道这些,可以去看今天的夜报,——并且我还要想法子把你的照片也登出
来!”
欧克发出了一阵大笑。
“他的指印呢?”
“可是,梅逊先生,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说明这些小事呢?”
梅逊没有解释。
“勃莱,把这人放掉,在起诉状下面填写‘撤回’就行了。伦康,你明天早上还得到
警场来一次,可不用再上船坞区去了。”
“他懂得这一点的,”欧克轻声地说。
伦康和梅逊欧克两人很谅解地握手道别。
“还有一件事,伦康,”梅逊叫住了他,那已经被释放的囚犯便在门边站祝“你的一
切财产都可以发还,只有你口袋里的那根铁棍必须留下,我以前没有告诉你,可是今天早
上我已给你准备好一个罪名,那就是‘身怀利器,图谋不轨’。再见,祝你脱离樊笼!”
伦康急急地走出警察局去,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对于侦探长梅逊的奇特的哲学,却
始终摸不着头脑;对于英国警探当局的破案方法,更是百思不得其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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