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凶器的发现
蒙面人在外面天井里很清楚地听见里面斩关断锁的声音,但他已不必再多耽搁了,因
为他并没有熄掉那辆出租汽车的引擎,让它一直在轻轻地转动着。他拉开扇车门,向车厢
里看了一眼,踏脚上正有一个人蜷卧在那里。
“医生,”蒙面人很高兴地说:“我怕要带你一起去作一次不很舒适的旅行了!”
他本来可以留下他,让侦探们把他找到,但他害怕这位医生会把他的遭遇和盘托出,
那便糟透了,因为只有他是见过蒙面人的庐山真面目的。
车子飞也似地折入大街,他似乎听到有人正想从前门里奔出来。在街的拐角处,他的
车子掠过了一个警察,这位民警居然还很有礼貌地向他高喊“晚安,惠克斯。”蒙面人便
不由自主地起来了。
他那握住高盘的双手,已饱浸着一种红色的液体,那就是他从一个小瓶子里倒出来泼
在甬道里的地板和墙上的东西。他很想让别人错认为这是血,至少希望把他们隐瞒到明天
早上。
时间已经很短促,他一路在盘算,要是梅逊把他那辆出租汽车的式样和号码用电话通
知苏格兰警场至少需要多少时候,而警场把详情和命令通告伦敦全市又要多久。他觉得自
己能有半小时已尽可漏网了,假使他驶往郊外的话。他开足了速率,向前狂驶,半小时内
就赶到了埃平森林。苏格兰警场当然也会把这辆汽车的号码电告市区边境的各处警局,所
以他必须绕过通衡大道,尽拣小路行驶,以避免巡逻队的注意。
只要他运气好,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到他预先租下的那所小农场里去。这片农
场就在埃平与巧姆福特之间,要是走线并不怎么远。
最后他的车子驶近了一条与公路成直角的乡间小巷,他又转弯向北驶去。他这时的行
动必须异常谨慎,因为车前的电灯业已熄灭,路面又高低不平,更讨厌的是卡车驶过以后
所留下的车辙深得像小沟一样,使他只能慢慢地开过去。这时他所最担心的是车子的声音
会引起附近的岗警的猜疑,甚至会前来询问。但在事实上这完全是他的过虑。
他不知道现在已是什么时候,按照他约略的估计,——他想这时也许已近4点钟。远
处的天边尚无欲晓之色。最后他终于到达了一所古旧的仓库。这所仓库建筑在一座凌乱而
歪斜的屋子旁边。他忙着停下车,但没有把引擎熄灭,他先跳下车子,打开车门,把那失
去知觉的医生抱出来,放在草地上。然后再跳上汽车,打着倒车,把它退进那间仓库去,
又随手带上了大门,回过身来打开了旁边那所屋于的门。未了便回到原处,半抱半拖地把
那个医生挟进甬道中去。
这所屋子里仅有很少几件粗劣损坏的家具,是先前的业主认为不值得搬走而留下的,
此外简直一无陈设。客厅中有一条失去了颜色的地毯,自南向北地铺在地板上。蒙面人走
进去的那间房间的尽头,还有一张破旧的沙发,他就把那医生放在沙发上,默不作声地在
他面前站了好一会儿。
“你想引导警探们来追踪我,这是你最大的错误,不过我希望你不致于受到什么伤
害。”他说。
最近蒙面人已养成了大声说话的习惯,他试了试这失去了知觉的医生的呼吸以后,便
抽身前往那间仓库去,取来了一小瓶香槟和一听饼干,这是他藏在车座下面的干粮。
那辆汽车对他已不再有什么用处,他必须换用其他方法前往哈威许;幸而这方法是他
随时可以使用的,因为他早就留了神,每星期总把出伦敦去的游览汽车表很谨慎地记录下
来。从这些表上,他知道今天早上正有一班车要打福勒斯门驶往弗立斯托去,所以他早就
决意乘搭这辆车走。混在游览车上的人群里面,当然不容易被人觉察。
可是这位失去知觉的医生倒真有些费事,使他几乎懊悔不该把他劫走;但把他留下的
话,却又未免太危险。
蒙面人把酒倾倒在一只破旧的杯子里喝着,那只杯子是他从后面厨房里找到的。他又
注满了一杯,走近睡在沙发上的那个医生身边去,随手还把擎着的一盏灯放在桌上,杯子
也放在旁边,自己就弯身坐在沙发的边沿上,静静地等候着。不多一会,他见那医生的眼
珠在转动了,接着便没精打采地睁了开来,露出十分惊奇的神气,向屋子的四面观望,最
后才注意到坐在沙发边上的那个人。
“这是什么地方呀?”他用粗哑的声音问。
“这是邻近安诺尔福特的一所小农场,”蒙面人很镇静地回答。“并且我想告诉你,
按照你的朋友梅逊的猜测——我就是蒙面人。”
那医生露着困惑的神气向他注视。
“你?”
蒙面人把头点了一下。
“奇怪吗?不过我想你已经也有这种见解了,而且还准备向苏格兰警场去告密。我不
必再用古罗芳或别的药品来麻醉你,要是我没有弄错,你不久一定再会熟睡很长的时间;
等你醒来时,你可以自己找到最近的警察局去。假使你要用汽车的话,那么我可以告诉你,
在隔壁的仓库里,有一辆出租汽车停放着,——我大概是使用了一辆出租汽车的。我的车
主是——”他说到车主两个字,禁不住又微微一笑——“是惠克斯先生。我一直在使用他
的那辆出租汽车,——是惠克斯的车子。这话对于你或许有用,或许没有用,不过我想此
刻你的脑神经还不很清楚哩!”
那个医生只是直着双眼向他呆望。
“旋过脸去,”蒙面人开始用命令的口气说,睡在沙发上的人便立刻服从了。“闭上
眼睛!”
他候了一会,直等那被麻醉的人熟睡之后,才拿起灯走出去。他重新回到汽车间,取
出一只旅行袋来,里面藏着几件必需的盟洗用具和日用品。
梅逊这时已找到那电灯的总门了,立刻便揿亮了马福特医生屋子里所有的灯。勃莱这
时恰好已在天井中搜查完毕,退进来报告。
“各处都有血迹,”他说:“请看这些:”他指着靠近门框的斑点。“他们是从这条
路口把他劫走的。”
“除了这里,可还有别的路可以把他架走吗?”梅逊向他问。
天井里的两扇大门洞开着,汽车间里也空无所有,门是敞开在那里。惠克斯的汽车已
经不见了。他们追踪到街上时,还可以隐约听到有一辆汽车的引擎声,正向西而去,逐渐
消失。
“他们已把他拖上汽车架走了,”勃莱继续发话。“他们至少有二个或三个人。”
“为什么不是四个或五个呢?”梅逊咆哮着。“或是六个七个呢!”
“我的意思是,”这受冤没处申诉的分局长开始分辩道:“一个人决不能把他拖出去
或抱起来。我想,让我们再召些帮手来吧!”
他的警笛已经放近嘴边,却被梅逊突然从他手里打落了下去。
“电话放着干什么用呢?”他很粗暴地说:“我要知道这儿邻近究竟有多少人是醒着
的。我不要听他们任何分辨!你把所有的人一起叫醒,预备队现在可以开上来了!”
勃莱走后,侦探长便来不及地在天井中开始检查起来。他在地上发现了一个洞口,旁
边还有短笛围着。他擦旺了一根火柴,从自己的衣袋里摸出灯来燃着,借这灯光向下望去:
离开地面很深的地方,他望见了水光,这是一口井。有多深呢?看下去似乎有一件东西,
一件像手袋似的东西。
突然他背后有人说话了。
“发现了井吗?”
他转过身来一看,原来是欧克,神情一半像鬼,头上还包着纱布。
“你原先就知道这里有一口井吗?”
“是的,那个转铀就在你头上。”
梅逊拾起头来,看见了那铁架。
“下面有东西吗?”欧克问,也好奇地向下张望着。“惠克斯的车子当然已经不见。
我想必然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急急赶来了。”
他们便一起再上那空车间里去搜索了一下;除了几件工具,一两个剽下的车胎和十几
听汽油以外,别无他物。他们瞧见车间的地上也有血迹,梅逊仔细观察了一会,频频摇头。
“我的推理竟完全错了!”他失望地说。
“蒙面人吗?他已把医生架走了,——这家伙倒是很有脑筋的!”欧克发表他的意见。
他们听到了密歇尔的脚步声,便一起回过头去。
“你们准备去看惠克斯吗?”他问。
“惠克斯——我想他是跟他的车子在一起吧。”
“我们先去看一看再说,”密歇尔说。
他们发现通往加洛司巷去的那扇门上,仅有一具弹簧锁锁着,便很容易的打开了。欧
克一边把门检视了一下,一边不住地喃咕着。
“到处是线索,”他说。
他们急速地走进了加洛司巷,直到九号门口,那个睡着的人还在那里打鼾,铁罐照样
顶在他头上。
“不知道是谁把这铁罐放在他头上的,对我们倒很有帮助。”梅逊说。
他重重地在门上打了几下,并没有人回答,停了一会,他又继续敲打,但仍无声息。
“他也许已出去了。”
密歇尔坚决地摇头。
“这个人坐在这儿没有动过,他怎么能进出呢?”
那睡着的人这时方才惊醒,睡眼惺松地站了起来,头上的铁罐砰然堕在地上,嘴里不
住地呻吟着,同时欧克也认出他是附近一个著名的酒徒。他早就在这里了,自从——他不
晓得什么时候,不过他想大概是在酒店打烊以后半小时光景。他记不起有什么人在他面前
走过,不论进来或出去。梅逊再度在门上敲打。
加洛司巷顿时复活了,——所谓复活就是墙上出现了一条条的黑影。这些黑影寂静无
声,仿佛毫无生气似的。他们都是好奇的观众,专想看一些热闹,听一些新闻。要是他们
彼此交谈几句话,密歇尔还可以知道有他们在场,但他们都是那样的静默,老是肩并肩地
站在那儿。
突然,九号楼上的窗格格地打开了。
“谁啊?”这是老惠克斯的粗糙重浊的声音,谁听了都不会弄错的。
“我要和你谈谈,惠克斯。”
“谁呀?”
“侦探长梅逊。你还记得我吗?”
那个老人思索了一下说:“我不认得什么侦探长梅逊。我只记得几年前,这儿附近有
一个小伙子,叫做巡长梅逊的。”
“不错,惠克斯,”梅逊回答,同时冷冷地一笑。“正是巡长梅逊,请你下楼开门,
让我们进来。好不好?”
“你们想干什么呀?”老人怪谨慎地询问。
“我要和你谈谈。”
上面的人踌躇了一会,跟着便合上了窗;梅逊听见他的脚步声从楼上传下来,那扇门
便很格格地打开了。
“请上我的房间里去,”他说。
除了这几位警探所带来的那盏灯以外,房里和他的起居室里什么光都没有。
“请进来坐,这里是一张椅于,巡长——噢,侦探长,对吗?啊!时光过得真快啊!”
“你不点灯吗?”
这话似乎问得很快使这老年人有些惘然。
“灯?是的,不错,我是有一盏灯的。先生,你们可以在厨房里找到它。你们一起有
三个人吧?我的目力不及从前了,不过我可以听出来,除了我以外,还有三双脚步声。”
密歇尔走下楼去,找到了那盏灯,里面半注着油,他把它燃亮了,安上玻璃罩,很小
心地带上楼来,放在他们几个人坐着的那间房里。这时,使梅逊大为惊奇的是他突然向惠
克斯说:“惠克斯先生,我找不到你的灯呀!”
实际上,这时分明有一盏很亮的灯擎在他的手里,那老人只笑了一笑。
“你拿进来的东西,叫它做什么啊?”他说:“把它放在桌子上吧,小伙子,请不要
跟我开玩笑。”
密歇尔的脸上便立刻露出了怪失望的神气,不禁使侦探长梅逊暗暗好笑。
“现在各位都请坐下来,你们要知道些什么事呢?”
“今天你出去过没有,惠克斯?”梅逊问。
惠克斯摸了摸他的毛糙的面颊。
“只出去了一会儿,”他小心地说:“我常向西区行驶。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个呢?”
“可还有别人驾驶过你的车子吗?”
“我把它租出去了,”惠克斯回答:“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年青了,可是靠驾驶出租汽
车过日子的人也不能不生活呀,所以他必须让他的车子一直在运行才行。”
“谁驾你的车子出去的?”
老人没有回答,梅逊便重问了一遍。
“噢……是我的房客开出去的。”
“住在楼下的那个人吗?”
“不错,巡长——噢,侦探长。人生是应该祝福的,试想你已是侦探长了!我还记得
你第一次的升级哩!”
梅逊在他膝上轻轻地拍着。
“当然你是记得的,并且我也记得有一次因为你出言不逊,使我不得不请求法院出票
传你,以及后来又自动向庭长撤回控诉的那回事。”
惠克斯回忆起这件事,也不禁吃吃地笑了。
“我确是一个不很容易相处的人,”他说。
“现在你的房客呢?”
又是犹豫了一阵。
“我想他大概已经出去,他往往是在夜里出去的。人倒是一个很好的青年,他大约有
35岁,但时常很烦恼,这是我所知道的一切。”顿了一顿,他突然惊问道:“他可闯了什
么祸吗?”
“嘎,不过是一些小事而已。”梅逊接着又问:“惠克斯,你的照会呢?”
一个出租汽车司机的照会几乎是一件神圣的东西,其重要性正像结婚证书对于女人一
样。这一问对于那老年人所发生的影响是异乎寻常的,他在椅子里摇晃着,同时不停地把
手抚摩自己的面颊。
“我把它放到别处去了,”意思有些含糊。
“惠克斯,你的照会究竟在哪里?你今天要是出去过,这照会一定就在你身上!”梅
逊逐步进逼。“实际上你今晚分明没有出去过,你已经有好几个月不再在晚上出门了。老
朋友,你知道吗?”
他又热情地在他膝盖上轻轻地拍着,这一次他的同情心倒是很真诚的。
“你自己知道为什么不能出去吗?那个医生是清楚的。”
“他没有告诉你吗?”惠克斯很快地问。
“不,这是我自己告诉我的。你知道有一盏灯移进房里来,那是为了你闻得出气味,
然而你可看不见它呀!惠克斯——你只能隐约地看到罢了。这话对吗?”
那老人不禁向后退缩了一步。
“我领到出租汽车司机的照会已经有55年,梅逊先生。”他的声音已近乎恳求。
“我知道,我并且希望你能以正式的出租司机的职务终此一生。不过,你却不该再自
己驾车了,惠克斯——当你已经成为盲人之后。”
他望见这老人的眼珠在闪动,不免懊悔自己的话说得太尖利了些。
“我的眼睛并没有真正瞎掉,仅仅看得不很清楚罢了。”
傲慢的惠克斯这时已一变而为异常悲伤的人。
“我的目光已不像从前那样了,梅逊先生,不过我决不肯自己公开承认。我领到照会
已有那么多年了,自然我不愿随便放弃;所以当这年青的房客,因为境况不好,没法取得
执照而要求我让他驾驶我的车子时,我——就把自己的照会借给了他。我知道这是犯法的
行为,但我一面还在服药。”
“那么,照你说来,你从没有见过你的房客吗?”
“不,我没有见过他,我只听到过他的声音。他有时从外边回来,我也能听到他走动
的脚步声。‘他倒是按期付钱给我的。”
“你怎能知道他已有35岁,又是一个很好的青年呢?”
“这是听人家说的——我的一个朋友曾经这样告诉我。”
现在梅逊的心里已完全明白,便辞别了他退出去,让他独自伤感地追念着他已经失去
的比什么都宝贵的财产——就是那55年中,每年换发的那张印有铃记的执照,而今后显然
可永远没有机会再领到了。他们走下扶梯之后,便把下面那间屋子上的门试推了一下,锁
是极容易开启的;——实际上不消5分钟,门已经打开,梅逊第一个走进去,勃莱紧跟着
他,手里拿着油灯。
室的一隅安放着一张床,但显然已经好久没有人睡过,被单都叠起在那里,枕上并没
有套子。地板上铺着一大块地毯。此外还有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壁炉上放着一面圆镜;
从表面上看,似乎这是室内的全部陈设了。直到欧克去试试那面镜子时,才发现墙上有一
个不整齐的窟洞,里面藏着一只很沉重的铁盒。
“这里面肯定会有一些东西!”梅逊说。
铁盒的盖子被打开了,三个人都向里面看去。
原来里面是一把短而锋利的匕首,刀锋上还有殷红的血迹。侦探长很谨慎地取了出来,
放在桌上。
“这就是杀死陶纳尔特·裴脱门的凶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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