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暗杀的动机
侦探长梅逊曾经很自负地说,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可以合上眼睛
睡觉;这一晚,他和密歇尔·奎莱坐着公事车从船坞区回到苏格兰警场的时候,他们确实
费了好几分钟工夫,才把他喊醒。
但奎莱的精神却非常兴奋,一些睡意也没有,那侍者送到侦探长办公室来的一壶咖啡,
对于他完全是多余的。
梅逊平日所认为最可厌的一件事,就是不论他在什么时候回到办公室来,他的桌上总
是堆着许多公文要他过目。此刻积在他公事桌上的已经又有一二十件了,而且其中还有六
七件标着“火急”和“密件”等字样。
“让我留到明天再拆吧!”
他先把他手下人所留的几张字条看了一下,字条上记的都:是从外面打进来的电话,
但也没有什么新消息;勃莱还不曾有过报告,实际上这时候勃莱和欧克两个人才见到朗德
哩:密歇尔看了一看表,他觉得再去睡觉已经太迟,因为他想在天亮的时候就去探望琪尼
丝。
“过一会你可以再打一个电话来,假使有什么新发展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你。”梅逊
向他说,“至于那个戒指的事,密歇尔,我恐怕不能不跟那位女士谈一次话,不过我可以
用最温和的态度对待她;或者就请你替我们约个地方吧,因为我不愿意让她上这儿来受
窘。”
密歇尔听了,当然非常感激,自从他把关于那戒指的真相告诉了梅逊以后,心里一直
很担忧,惟恐琪尼丝被牵累进去。
“像你这样的人当警探真是再好没有的了!梅逊。”
“我这种人无论于什么事都是好的。”侦探长风趣地说。
密歇尔·奎莱走出苏格兰誓场,便沿着泰晤士河随意闲荡过去,渐渐地走到了屈兰法
加广场,就在施屈仑特的转角上站着,他自己也不知道还是回到家里去睡几十分钟的好,
还是再上新闻记者俱乐部去,一直玩到天亮4点钟的好。正当他踌躇莫决的时候,突然有
一辆出租汽车很快地在他面前掠过,直向海军凯旋门驰去。在半夜里,出租汽车不是开得
非常的快,便是滚得非常的慢,而这一辆是快的,但并不太快,所以密歇尔还能认清楚那
个坐在司机位置上的人。这是一个熟人,嘴里还衔着一支烟斗,假使他开得再慢一些的话,
密歇尔一定会喊出“老惠克斯”的名字来了。
“你要叫一辆车子吗?奎莱先生。”
问话的是二个站在他附近的民警,这里一带,奎莱相熟的警探很多。
“不,谢谢你。”
“我以为你要叫住方才那辆车子咧!到了这个时候,那些家伙总是开得很快,连章程
也不顾。”
“实际上,仅仅因为那个开车人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他就是老惠克斯,我想你总知道
他吧?”
“不错,老惠克斯。”这位民警的年龄已有40多岁,对于西区的情形当然很熟悉。
“前些时候我差不多有四五个月不曾见到他,直至有一天晚上,我才重复发现他;其时他
正把车子停在奥伦班街的转角上,一个人在车厢里打吨。那一晚他倒委实锡,过了一笔好
生意,我原想叫他送茄沙先生上警场去,——因为那件案子我也参加的!”他显得很骄傲
地补充了一句。
在深夜的街上,你不论碰到任何一个警探,他们都会跟你长谈起来;这时候,奎莱原
没有心思跟这个民警叙旧,但听得他提起茄沙的名字,倒不由特别注意起来了。
“那件案子里你也有份?”
“就是荷达俱乐部的那件案子。你记得吗?那一晚他们挑中:了一位名叫——杜伐尔
或达夫的小姐,抢去了她的一条钻石项;团,后来因为这件案子始终不曾开审,所以我的
名字你们报纸’上当然没有提到。事实上正当那晚出事的时候我就在荷达俱乐部的附近站
岗。假使有什么人叫喊的话,或是我听到他们叫喊的话,至多一秒钟,我就可以赶过去。
因为只要我们略略行动得侵一些,便会错过许多机会。”
照他的说法,差不多就是说警探的行动必须敏捷,而遭到,什么不幸的人想叫喊,也
必须叫得愈响愈好。密歇尔几乎立刻笑出来。
“这样说,那一晚老惠克斯不是也在那里吗?是不是?”
“他的车子大约停在距离荷达俱乐部50米左右的地方。这老家伙虽然从没有跟我们同
过事,但我们都知道,所以对他总很宽待,假使他喜欢找一个适当的地方睡一会,我们从
不干涉。”
老惠克斯,啊!一刹那间密歇尔便想起了加洛司巷里那个疯汉所说的一句话了:“你
可知道老惠克斯的事吗?”
这是一条新的线索啊!而且是从这件暗杀案发生的时候起,直到现在还没有人注意过
的。于是他立刻打定了主意,等第二辆出租汽车经过的时候,他便叫住了它,马上赶往加
洛司巷去。他肯定加洛司巷里必然还有一些迹象可寻,反正加洛司巷是终夜不眠的,这时
候赶去,简直比光天化日之下更合适。
督察长希尔回到苏格兰警场的时候,恰巧勃莱也打来了电话,告诉梅逊说,他立刻要
带着他所想找到的两个人回来了。侦探长把背部靠在椅子上,双手搓捏了一阵,他的心里
已觉得宽慰一些了,能够悄悄地把嫌疑犯找到,实在比大张晓谕地出去搜寻好得多。因为
十个嫌疑犯中,闹到结果,往往有八个或九个是完全无辜的;下议院里对于这一类的事已
经提出过好几次质询,实际上警探当局也有好几次为了无故累及不相干的第三者,而付出
过数目很可观的慰藉金。
最近,议会方面对于苏格兰警场的措施更特别注意起来,政府已委派了一个新的警务
总监,专门负责改善伦敦的警政机构,内务部也发布了许多新的命令,要是全部实行的话,
警探们简直无法再向平民问话。那些议员先生所能发挥的干涉警政的权力,几乎一天一天
地具体化了。
侦探长梅逊对于这些新的规章,心里固然也记得很清楚,可是他认为不但应该熟记,
而且还得知道怎样去摆脱他们的羁绊的方法。他的处境也正和苏格兰警场的别的巨头一样,
一方面既要监察自己的部下,不让那些愚蠢的警探们出去闯祸,一方面又得时刻提防那些
勋贵的指责。幸而他为人非常机警,所以还并不感觉十分困难。
其时档案室的主任温德正候在外面想进见,梅逊便派希尔出去招呼,让他带着已搜集
到的记录进来。
温德是一个短小而结实的家伙,唇上已留着一簇灰白色的短髭,虽然他的脸上还戴了
一副很大的玳瑁边眼镜,但从外表上看,他还不像是个很聪明的人,只是态度永远很温和
而已。他把一大叠籍在胁下接着,很匆遽地走进侦探长的办公室来,一支助黑的烟斗,斜
挂在他的嘴角上。今晚他原在一家戏院里看戏,直到梅逊派人去找他,才又匆匆赶回苏格
兰警场,因此身上一直还穿着一套小礼服。
“请进来,却利。”梅逊向他说:“在天色快亮的时候,还能看见你这样精神抖擞的
人,倒真使我很高兴。”
“我的精神永远是很振奋的,因为我永远不做一件错事。”沮德一面说,一面自动拉
过一张椅子来坐下。
“你为什么穿着小礼服啊?”希尔插嘴出来问。因为温德是希尔的姊丈,所以他的位
置虽比希尔高,希尔对他却不必顾虑到职位上的差别。
“在戏院里。”温德很简短地回答。
他是一个永远很快乐的人。无论在白天或晚上,从没有什么事可以困扰他;对于指纹
的研究,他更是一个杰出的专家,并且还熟悉任何一个罪犯的过去的历史。
“在我们开始讨论什么指纹之前,”梅逊从表袋里掏出了一个很小的装药水的小瓶来,
轻轻地放在他面前的吸水板上。“请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
温德把它取了起来,夹在两个指头中间验看着。
“我可说不出来,——似乎很像一种麻醉剂,从前我也曾见过某种麻醉剂有装在这种
小瓶子里的。你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梅逊便把密歇尔·奎莱怎样在出事地点附近的水沟里捞到这个小瓶子的事告诉了他。
“当然,我现在还说不定。”温德摇着头回答。“世界上没有一只鼻子可以隔着玻璃
噢出瓶里所装的东西的气味来。只是看它的颜色,很像麻醉剂。现在你还要问我别的事
吗?”
“你那里可有什么关于路易士·朗德的记录?”梅逊问。
温德又把他的脑袋摇了一阵。
“一些没有,这并不是说因为他有什么化名的缘故,所以我们查不出来。说起来是很
有趣的……”他仿佛越说越高兴了。
“那些惯于犯法的坏蛋,尽管时常改变他们的姓名,但平常总还喜欢保留他们原来的
姓或名,所以没有查不出来的。关于朗德的事,我亲自查过了,……”他详细地解释着。
“我手下那一位值夜班的先生简直真是一只撞不响的木钟。像这种案子,我当然不能不自
己动手。”说着,他便把带进来的那一大叠薄籍放到了桌子上来。“这些都是有关的记
录。”
“那个死人的指纹有没有取到?”
温德便在那一叠文件里翻出了一张照片来。
“这就是!不过方才取下指纹来的是谁呀?”
“是我,”希尔承认。
“这简直是一些没有用的,使我不得不再派一个人去重取一套来。你们这些年轻的警
官总是毛手毛脚的,连取一套死人的手印都办不好!”
梅逊接过那张照片来仔细看了一会,可是指纹这种东西对他实在太陌生了。
“你知道这个人吗?”
“怎么会不知道!”温德大声地说,一面又翻开了一本很厚的大薄子。“陶纳尔特·
奥沙·裴脱门,即陶纳尔特·奥沙,亦即陶纳尔特·麦克梯维区,亦即……哈哈!这个家
伙所用过的假名字,简直比一个电影明星还多!”
梅逊却只是低下头沉思不语。
“陶纳尔特·奥沙·裴脱门?啊!现在我记起来了!”他若有所悟地说:“我在中区
警察分局的时候,曾经抓到过他一次,所犯的是盗窃罪。”
“不,那是为了欺诈罪。”档案室主任的记忆力倒的确超过侦探长。“这件案于是在
1919年判决的,他所得到的是12个月的拘役。”
梅逊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欺诈罪,他好像是在一件地产买卖上骗取了某公爵3000镑。这种勾当原
是他的拿手好戏,后来他又在皮克莱那边吃过一次官司……”“那一次倒宣告无罪,因为
那个检查官提不出充分的证据来。”温德抢着给侦探长补充。“但在阿萨斯那边,他却又
真正地进去过一次,为了恐吓罪,判决18个月;这一件案子是阿萨斯省的警务处直接办理
的,你当然记不得了。”
“最后他便出国了?”
“而且据非正式的报告,他是就在澳洲那边身死的。”无论何种记录,温德总是记得
非常清楚。
梅逊低下头去,在那记录簿上看着:
“1923年,据报已于澳洲西部之潘司城病投,但情形颇有可疑,传已赴南非洲,必属
可信……”“可是这一次他是真正的死了!”侦探长补上了一句。他把双手覆在那一本厚
厚的记录簿上,透出演思力索的神气。
“恐吓,欺诈,欺诈,恐吓……老是这么一套;而且性格又那么轻佻,大概至少已结
过!0次婚吧!他上澳洲以后,不久南澳银行的胡末拉分行就出事了,他和华尔脱·费斯、
汤麦司·费煦弟兄俩都有份;可是后来他突然出首告密,所以结果他自己并没有定罪,倒
是华尔脱·费斯被判徒刑8年,他弟弟汤麦司3年。华尔脱也是一个积犯,但汤麦司却是一
个年轻的学生,仅仅在这件劫案发生前一个月,才从英国跑到澳洲去,所以只关了两年便
得到释放。”他把记录簿上这一节话低声念了一遍。
“这就是我们的汤尼啊!”希尔睁大了眼睛说:“那个女人不是说过:‘这是汤尼做
的好事吗!’你记得不记得?”
但梅逊并没有答复,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翻看簿子。现在他所看的是关于秘密记录部
分,字写得非常小,因此他不得不戴起了眼镜来。
“在费斯兄弟被拘禁期内,”他重复又开始念起来:“裴脱门遂携汤麦司之妻出亡。”
念到这里,他禁不住便抬起头来,向希尔看了一看。“这就是罗娜·温司敦!”接着,又
续念下文:“1925年之秋,华尔脱·费斯即瘐毙狱中……”“哈哈!这可明白了!汤麦司
就是本案的凶犯,罗娜是他的妻子,而裴脱门却做了刀下鬼。现在一切都像放在太阳光下
面一样的清楚了!这就是暗杀的动机!”梅逊大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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