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只戒指
梅逊正想跨出门去的时候,密歇尔·奎莱恰好打石阶上走进警察分局来。
“那个尸体早已搬走了。”梅逊先向他笑着说。
“他是谁啊?梅逊。”
侦探长却只能对他摇头了。
“记得有一次人家向一个医科学生请问,究竟亚当生下来的时候,嘴里一共有几个牙
齿,他回答得很好,天知道!现在我也只能这样。”梅逊很风趣地说。
“那么,就是到现在还没有知道咯!他们告诉我是一个上等人,是不是?”
“不错,他的衣服是穿得很整齐的。”侦探长不加可否地说:“你还是自己再去看看
吧!西区那边几个有名的流氓你是大半认识的。”
密歇尔立刻摇着他的头。
“这且不急。我现在最需要知道的是究竟这件暗杀案是怎样发生的?——也许是蒙面
人开的玩笑吧?”
“为什么又是蒙面人呢?”梅逊反问着。“听着!奎莱,你的脑子里一定长着一个跳
虱了!蒙面人又不是你所说的魔鬼,他跟船坞区有什么关系呢?”
“人家曾经在这里看见过他。”密歇尔虽然是一个新闻记者,思想却也非常保守,于
是梅逊只能望着他叹气了。
“事实上人家在这里见过的只是一个脸上扎着一方纱布的人。大概马福特医生的神经
——时错乱,竟把这样无关紧要的话告诉了你。其实在每一家医院附近,总可以见到脸上
扎着纱布的人。”
奎莱静默了一二分钟。
“噢!不错,不错。那么现在你要上什么地方去呢?”
像这样率直的询问,别的新闻记者是绝对不敢问的,但奎莱和梅逊确实混得已经很熟
了。
“你这样的公私不分,说不定总有一天会把我送上断头台,密歇尔!但现在我还是愿
意让你跟我走,我想去察看一下关系很重要的一扇小门,顺便亲自去搜查一下。假使你肯
帮助我,当然是非常欢迎的。这几天赫尔孟小姐怎么样?”
奎莱险些就要向他做一个鬼脸。
“即使你不能搜寻到你的凶手,但要搜集到一些闲言闲语大概是没有不能的吧?”他
像发什么牢骚一样地说:“赫尔孟小姐是我的一个很好的朋友,可是她不久就要跟别人结
婚了。”
“我应该恭喜她!”侦探长说,一路往恩特兰街走去。“做一个新闻记者的妻子实在
太乏味了!”
“可是我要另外再找一个女人做妻子,却也是绝对不成问题的。”密歇尔怒气冲冲地
说:“你的话使我太难堪了!梅逊。”
“好得很,”梅逊毫不介意地说:“想不到我居然还有本领使你觉得难堪。”
他们并着肩,一步一步地走去。奎莱的心里充满着忧郁和愤怒,同时梅逊的脑神经里,
却已渐渐地构成一个理想了。当他们走近东方运输公司的一圈高墙外面时,侦探长的嘴里
便开始吹起口哨来。
“对不起,请你换一个曲子吧!为什么一定要吹婚礼进行曲呢?”奎莱酸气冲天地说。
“啊?我是在吹婚礼进行曲吗?”梅逊装得真像不知道的样子。“我自己还道是在吹
葬礼进行曲呢!其实再过几十年,你迟早总要听到的!”
这一晚的天气很恶劣,风也刮起来了,使人僳然有寒意,仿佛在荒野里一样。
“警探和新闻记者的衣食,都是从别人的不幸中取得的。”梅逊突然很感慨地说:
“这一点不知道你可曾想到过没有?看啊!现在就有三个警探来了!”
一些不错,倒真是三个警探,正向他们劈面走来;一见梅逊,便把步子放慢了。
“我们找不到什么人,也找不到一件东西。”第一个警探这样说:“我们已在贷场里
搜寻过一次,并不见有什么人,虽然里面有几处很阴暗,可能有人躲藏着。”
“还有那扇小门呢?”
“已经关上了。”另一个警探回答。“他们的守夜人亚尔勃脱—再给我们起誓,说这
个门没有开过,因为除非发生火警,公司绝对不准开启那个小门。”
“也许已经发生过一次火警了!”梅逊说的话永远很幽默。“像今夜这种天气是很容
易烧起来的。好吧!你们再跟我去看一次!”
他们只需再走六七码路,便是人行道和那通连运输公司的小路,以及车站前面那条煤
屑路的共同交叉点。
“尸体就是在这里发现的吗?”奎莱随口问,梅逊便立刻给他指出了那个地点来。
当他慢慢地走到那漆着深绿色的小门的前面时,他的嘴里还在吹着口哨。现在这扇小
门确实已经关上,他真懊悔自己方才没有来试推一下。——可是即使这样也没有用,因为
假使真有一个人躲在里面的话,他一定会在进去之后,立刻把那门闩上的。——大概当欧
克在里面找寻那本日记簿和那只金表的时候,这个人一定还在什么地方躲着哩:梅逊想,
要是亚尔勃脱太太早一些说出真话来,那该多好——他便把这一件极大的憾事告诉了密歇
尔,因为密歇尔的头脑还相当清楚,知道什么事可以发表,什么事不能发表,所以侦探长
才敢把这种事告诉他。
“像这样的事,简直在任何一件案子里都可以碰到。”密歇尔感慨系之地说:“而你
一定也是早就预料到的。每个人都不愿说实话,因为他们都怕说了出来,会连累自己。这
种心理我是永远不了解的,其实不说倒反而会被牵累进去!”
他的视线开始在人行道上扫射着。
“我想你们一定已在水沟里搜寻过了吧?这条人行道的边倾斜得很厉害,容易使各种
东西滚落下去。”
梅逊也就旋过头去,用一种询问的目光瞅着那三个警探,可是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告诉
他,只说大雨后地上积成的水洼他们已经都扫干了,水门汀上和墙角里的污泥也已仔细翻
看过,却不见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密歇尔便独自走到水沟边去,卷起了右边的衣袖,把手伸进流得很缓的泥水里去掏模
着。
“好!找到了!”他高兴得直跳起来。“这是什么东西啊?”
梅逊接过来,放在自己的手掌里察看着。这东西粗看很像一颗钮扣,又像手电筒上所
用的小电珠;旁边一个警探忙从怀里掏出一具电筒来,照到梅逊的掌心里。
“我看很像是一个装打针的药水用的小玻璃瓶吧?”密歇尔好奇地用手把它翻了过来,
一面这样说。
这是一个用绝薄的玻璃做成的装药水的小瓶子,里面还留着一些液体。只是颜色已经
看不清楚了。
“而且我好像还见过一个同样的小瓶。只是现在委实记不起是在哪里见到的了!”
“没关系,我可以带回去让苏格兰警场的化验师给我判断。”梅逊说,同时就把这小
瓶子很谨慎地收进了自己的衣袋。“奎莱,你的运气很不错,再试一下吧!”
密歇尔果然依着他,又把一只手伸进水沟里去掏模起来,但这一次他再也摸不到什么
东西了。正在这时候,他突然另外发现了一件东西,那是一枚戒指,恰巧掉在人行道的边
石的棱角上,一半在石上,一半悬空着,好像是什么人故意把它放在这个很尴尬的位置上
的,其实却只是重力的作用而已。方才那几十个人的眼睛,因为全部注意在人行道上的缘
故,所以反把它忽略过了。奎莱最先只是看到有一小块发亮的像宝石一样的东西,直至他
再定神细看,才发觉是一个戒指,因为那金制的团身已溅满泥水,又搁在灰褐色的边石上,
确实不容易辨认出来。
他立刻走过去把它捡起,但同时他的心上却感到了一种刺痛。
“这是什么东西啊?”
梅逊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便马上接了过去。
“哈哈!这是一枚戒指呀:想不到住在这里的一班穷人,还会有带得起这种红宝石戒
指的!我怀疑是假宝石,可是看起来倒像真的一样。”
密歇尔·奎莱却一句话也不说。那三个警探团团地围在他身边,几乎使他觉得不能呼
吸了。他这一种变态当然瞒不过梅逊,这老头儿立刻就抬起头来注视着他。
“什么事啊?奇怪得很,你的脸色一会儿就变得像死人一样了!我想你俯下身子去掏
摸东西,时间一久,血都涌进你的脑壳里去了!是不是?”
奎莱对于梅逊也是相知有素的,听他这么一说,也就明白这是他存心在那三个侦探面
前给自己掩饰,后来梅逊果然就把他们支使到远处的水沟边去继续搜寻,他自己却立刻挽
住了密歇尔的臂膀。
“孩子,”他的语气照例总是很诚恳而慈祥。“这个戒指你从前已经见过,是不是?”
密歇尔·奎莱很乏力地摇着自己的脑袋。
“你对我说谎有什么用呢?”侦探长像呼叫一样地说。
“我实在不记得以前曾经见过它,”密歇尔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干哑,好像根本不是
打他嘴里说出来似的。
“你想隐瞒吗?”梅逊的态度忽而又像先前一样的温和。“这有什么用呢?慢慢地自
会有人走来把它揭穿的。几分钟以前,你自己还痛斥一般人的不肯向警探说实话,你又说
再也不懂得他们是什么心理;现在让我问你一句话,你可曾明白他们的心理没有?”
“我从前确实没有见过这只戒指!”
密歇尔说这句话差不多已使出了他所有的勇气,可是很不凑巧,梅逊偏是一个最多疑
的人,对听到的话从来不肯轻易相信。
“不错,你从前是没有见过的。然而它的主人是谁,你却知道得很清楚。听着,密歇
尔,我决不愿用那种虚伪的同情来感动你,而且也不愿意像对平常那些小偷一样地愚弄你;
假使你肯信任我的话,不但可以省掉你许多麻烦,而且说不定还可以省掉别人许多手脚。
这并不是说我一知道这戒指的主人是谁,便立刻会派人去抓他,或者在报纸上刊登通缉的
赏格。你是向来知道我的,我总不致这样做吧?但是故意把什么事情瞒起来,却真是我一
生所最痛恨的!”
这时候,密歇尔·奎莱的神经已完全恢复常态。
“我想再过一两分钟,你也许就要把我当做这件案子里的真凶了。”他故意很轻松地
说:“不,我根本不知道这是谁的戒指。方才我垂下头,把身子弯成了一个直角,不觉有
些头晕了。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试试看!”
梅逊一言不发地看了他好一会,然后又把视线移到戒指上去。
“我可以断定这是一只女人用的戒指,”他一面说,一面把那戒指放在自己的小指头
上试了一试。“而且是一只戴在小指上的戒指,我对于你并不想加什么谴责,密歇尔,可
是我相信要找到这位年轻姑娘的照片,并不怎么困难……”侦探长突然缩住了下面的话。
“不是赫尔孟小姐吗?”
“当然不是!”密歇尔大声地说。
“谎话!”梅逊也用很高的声音反驳着。“这是赫尔孟小姐的戒指,你一见就知道!”
侦探长又把那戒指仔细端相了一会,然后放进衣袋去。
“方才被杀死的可是一个从南非洲回来的人吗?”奎莱这样问。
梅逊把头点了一下。
“他可是最近才从南非洲回来的吗?”
“我们还不知道,不过照我的猜想,他回到英国至多才一两个星期。”
“他的名字呢?”
“这一点我们也还不知道,只知道他的名字中,有一个是陶纳尔特。”
密歇尔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眼睛睁得滚圆。
“赫尔孟小姐准备嫁给谁啊?”梅逊进一步地迫问。
“一个叫做斐纳的爱尔兰人,”密歇尔立刻造出了一个谎话来。“不,说实话,她就
是准备和我结婚,不过我最近跟她闹了一些小意见。梅逊,你最好让我去看一看那个尸
体。”
“让我陪你一起去吧,今夜我也不想睡觉了!”说着,梅逊就把自己的手臂勾住了奎
莱的手臂。
可是后来他们走到那尸体边去看了一下便分手了。奎莱的心里简直比先前更昏乱,更
糊涂;只有一点他可以断定,那就是不管那个戒指是谁掉下来的,或者是那个凶手,或者
是那个被害者,但掉下这戒指来的,必然就是赫尔孟·琪尼丝的恋人。他决定不惜任何代
价,要把这中间的真相马上予以揭破。
他辞别了梅逊,便飞也似地奔出警察局去,险些在石阶上撞倒一个正想走上来的女人。
“密歇尔!苄彼床患暗馗呓凶牛昧×怂氖直邸!八歉嫠呶
宜的阍谡饫铩N矣幸舻氖孪敫闼的摹。苄艺媸且桓霰砍妫衷谌从植荒
懿徽夷惆镏伊耍 ?
他很怀疑地向她注视了一下。
“你上这里来大概有多久了,琪尼丝?”
“此刻才赶到的,我的车子还停在这里。”她向后面那辆不曾关熄头灯的汽车指了一
指,她自己身上已溅满了雨水。“我们随便找个地方说几句话好不好?这里不是才发生了
一件暗杀案吗?”
奎莱点了点头。
“这是多么可怕啊?可是也亏得有了这件案子,才可以使我找到你。这一带简直时常
要闹出这种乱子来。”她说话的时候,身子不由震颤了一下。“我自己也险些给人家杀死,
密歇尔。我的希望,我的名誉,差一些都断送了: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可以救我。我们先上
什么地方去呢?”
密歇尔略略踌躇了一下,这件案子虽然还不曾发现一些线索,但早报的稿子他已经送
出,暂时可以不必再写;他便扶着琪尼丝,一起跨进她的汽车去。琪尼丝的精神这时还非
常昏乱,密歇尔便代替她开车。
琪尼丝在倍兰街上所住的公寓以前奎莱是不曾到过的,因此那个出来开门的女下人禁
不住用很诧异的眼光看着他。
琪尼丝引着他一起走进了一间很精致小巧的会客室,同时还掩上了门。
“把你的外衣脱下来!”不等她开口,奎莱便这样命令着。“你的袜子和鞋子全湿透
了,快去换过再来!”
她很驯服地退了出去,隔不到三四分钟,便披着一件浴衣回到室内。她心里似乎很害
怕,立刻倒在一张沙发上靠着。
“这是我今天收到的一封电报。”
她把一张摺得很皱的纸交给了他,头却并没有抬起来。
“慢一些,”她突然挥了挥手说:“在你未读以前,我应该先告诉你几句话。他一再
对我说,他在拜尔那边有一处很大的地严,而且还想把附近的一块田地也买下来——。于
是我就打算买了送给他。前天,我先打了一个电报给文齐尔,就是我时常向你提起的那位
很忠实的男同学,他是那边的土著,所以我就委托他代为收买。这封电报就是他的答复。”
这封回电很长,奎莱足足费了五分钟才把它看完。
“来电所述之田产,不在拜尔,系在康司坦尼丝大监狱附近,并无出售之意。此间及
劳特西亚各处大地主中,绝无来电所称之陶纳尔特·裴脱门其人。我友某君,为此间首席
检察官,据云君所称之陶纳尔特·裴脱门,或即向以欺诈为业,曾在康司坦尼亚被囚九月
之巨骗。其人体格高大,面目清秀,眸子作灰色,颚下有创痕一条。五星期前,彼已搭乘
巴摩拉号邮船返英。其人善于诱骗他人购置乌有之产业,而吞没其定银,率直奉告。还祈
见恕,如有驱策,必可随时效劳。”
密歇尔慢慢地收起电报来,眼睛看定着琪尼丝。
“颚下有创痕一条?真是太奇怪了!我方才一眼就看到这条创痕。”他用一种很异样
的声音说。
琪尼丝一听,不由立刻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他。
“你已经见过他了?可是你告诉我没有见过啊:你究竟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密歇尔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陶纳尔特·裴脱门,原来这就是他的名字:”他一
面这样想,一面走向琪尼丝面前去,轻轻地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亲爱的,对于你,这真是太不幸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不是?”
“你想文齐尔的话可是真的吗?他是不是就是那个大骗子?”
“都是真的。”他很简洁地说:“你不是还给过他一个戒指吗?”
她似乎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这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呀!无非是感情一时冲动而已。”
密歇尔觉得还有一件事必须问个清楚,可是他不知道该怎样措词才好。
“你们中间还有什么更复杂的纠纷吗?”他好不容易才构成了这一句问话。
琪尼丝显得更诧异了。
“更复杂的纠纷?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啊?密歇尔。”
她瞧密歇尔故意把视线避向别处去。
“啊!我的意思是说——你们究竟结过婚没有?——就是所谓秘密结婚,因为这样的
事,两三天里是尽可做出来的。”
她不住地摇头。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啊?当然没有!”
他这才很安慰地松了一口气。
“感谢上帝:”他不觉这样随口地说:“你不是很喜欢他吗?不太喜欢吗,琪尼丝?”
“不,我简直是一个发了疯的女孩子,对不对?今天晚上,我自己已醒过来了。——
我根本不曾爱过他!不知道你能不能相信我?其实我始终不曾和他接过一次吻。”
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
“当然我心里是已经很难受了,但要是在我发现他的底细以前,我就和他——那我真
要心碎了!你会笑我吗,密歇尔?”
她举起一只手来,覆在奎莱的手背上。
“不,我决不会笑你。”他说。
她看着面前的一架电炉,轻轻地问:
“你为什么要问到那个戒指呀?”
现在他是不能不说出来了。
“因为我看见它在苏格兰警场侦探长梅逊的手里。”
她立刻就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眼睛睁得好大好大。
“苏格兰警场?他们已搜到那个戒指吗?他们已捉到了他吗?密歇尔,究竟是怎么一
回事啊?”她紧紧地攀住了密歇尔的手臂。“你还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啊?快些,不要隐
瞒!”
“是的,我已经隐瞒过了。方才我绝对没有告诉梅逊说,这是你的戒指。这是在恩特
兰街上发现的,而且还是我亲手捡起来的,就在今晚发现一个死人的附近。”
“恩特兰街上的暗杀案?”她说得非常的慢。“这就是你今晚在调查的事碍…那个死
人是谁呢?不是陶纳尔持·裴脱门吧?”
奎莱却把头向她一点。
“啊!上帝,太可怕了!”
他担心她就会晕倒,可是待他伸过手去想搀扶她时,她倒巨把他推开了。
“他是给一个不知名姓的人杀死的。”密歇尔便干脆把所有的事一起告诉了她。“我
已去看过他的尸体,所以才知道他颚下有一条创痕。”
她直僵僵地站着,脸色灰白,但也没有丝毫悲痛的表示。‘“他在那边干些什么事
啊?”她挣扎着问。“船坞区他向来并不熟悉,今天他还告诉我从不曾到过那样肮脏的地
方去。谁杀死他的,可有人知道吗?”
奎莱连连摇头。
“没有一个人知道。可是我一瞧见那个戒指,就知道是你的,而且当场就露出了一些
马脚。梅逊这个人是最机灵不过的,尽管我竭力否认以前曾经见过这戒指,他还是不信,
如果我再不告诉他,明天也许他会登报招认咧!”
“那么快去告诉他!”琪尼丝果断地说:“死了?死得这样快!”
她重复坐到沙发上去,双手掩着脸;奎莱当她总要大哭一场了,可是待她放下手来时,
眼睛里却半滴泪水也没有。
“你还是回去吧!亲爱的。我决不会做出什么愚蠢的事来的,不过睡觉已不可能了。
明天你能不能早一些来,让我知道可有什么新发现没有?我很想明天就去找马福特医生,
请他准许我再回去工作,虽然这一两天还得休息!”
“现在我实在不愿离开你。”他这样一说,她倒笑起来了。
“你以为我是一个维多利亚式的女英雄吗?”她笑着说:“不,我决不是那样的人!
亲爱的,你快去吧!我要独自静坐一会。”
接着,她就出乎密歇尔意料之外地拉过他的手去吻了一下。
“我不是很像个母亲的样子吗?”她说。
虽然她的眼眶里没有泪水,但痛苦是表示得很清楚的。奎莱想现在就走,倒确是一个
很乖巧的办法,因此他又急急赶回船坞区去。一到那里,只见满街都是警探,原来又有两
件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他真想不到自己才离开了几十分钟,这部戏已经又演过两幕了。
十、路特医生的失踪
要找到一个皮面木框的相片架,并不是一件什么难事,而女人们习惯于安放她们珍宝
的黑匣子,则是十九可以很不费力地从她们的床铺下找到的。侦探长梅逊原想带着督察长
欧克一起上那位温司敦太太所住的屋于里去搜查,但欧克已主动赶去帮助勃莱了。勃莱是
带着几个警探上路易士·朗德所住的公寓附近去监视的。一会儿他就打电话回来说,朗德
夫妇两个都不在家,只有一个女仆守在门外。据她告诉勃莱,今天这一对向来很亲爱的夫
妇突然发生了一些争执,后来他们便教她出去休息半天,而且还嘱咐她迟一些回去,所以
按照勃莱的判断,那边一定已有什么事故发生。
“她还告诉我一件事,”勃莱在电话里说:“朗德所住的屋子里藏有不少从南非洲带
回来的东西。那个女仆曾见过两柄刀子,每一柄各有一个鞘子,并排扣在一条皮带上,刀
的上面都刻着路易士·朗德的姓名。要是她记得不错的话,那么这两柄刀中的一柄,岂不
就是今晚那个凶手用来杀人的武器吗?她还告诉我朗德在南非洲居住多年,这两柄刀子是
他从某一次竟赛里得到的奖品。”’“好,那么你就等在那里吧!”梅逊这样命令着。
“欧克也快要到了,你们如果有什么发现的话,可以到这里来,或是上苏格兰警场去报告
我。现在我自己也要出去干一件事。”
这时。他已把温司敦太太那个手提包里所藏的东西全倒出来了,连方才马福特医生所
捡到的那具注射用的东西也一并放在桌子上,由他仔细察看。有一点他觉得很奇怪,瞧那
支玻璃管显然已经用得很旧,那根针头也不像是新的;然而方才马福特医生却告诉他,这
个女人打吗啡还没有上瘾,而且那支针也才用过两次。
除掉几封无关紧要的信札之外,还有二三张西区一家有名的帽子店所开的发票;温司
敦太大虽然住在这样肮脏的贫民窟里,但她对于自己的衣饰显然非常讲究。侦探长翻看了
一阵之后,又发现了两张五镑的钞票、六七张公债券和几先令硬币。然而最使他觉得合用
的却是一串钥匙,他便立刻把这串钥匙塞进衣袋,带着督察长希尔找到这个神秘的女人所
住的公寓去。
亚尔勃脱太大所说的“船坞区最富丽的屋子”是三四十幢新盖的小洋房,沿街还开着
好些店铺;就在其中一家的楼上,——一家大杂货店的楼上——住着我们的温司敦太太。
要上她所住的那儿间公寓去,另外有一个小门;跨进门框,就可以看见一座又狭又陡的水
泥扶梯。
梯口上不但燃着电灯,而且还有一架公用电话机。梅逊带着希尔慢慢地走上楼去,才
到楼梯口就怔住了,他真想不到船坞区里会有这样讲究的屋子,连楼梯口的墙壁上也糊着
鲜艳的花纸,克罗味的灯架上燃着光线很柔和的电灯,正像西区一般的高级公寓一样。
开门进去,第一间就是摆设极华贵的小客厅,而别间屋子里的家具也同样非常讲究;
连那小厨房在内,简直没有一件东西不显得奢侈逾分。
梅逊毕竟是个见多识广的老侦探了,一见这种豪华的排场,他便断定这里的主人是一
个没有固定的职业,而又毫不顾惜自己名誉的妇女了。要不是温司敦太大自己有一种秘密
收入,那一定是——!
他不觉又想起了亚尔勃脱太太在警察局里对他所说的话来,她说温司敦太太是突然得
到了一笔款子而富起来的,这大概是一个可信的解释;不过她既然有了钱,为什么偏要留
在环境这样恶劣的船坞区里呢?
在一间方形的休息室里,有一张小小的写字台,这台子上的抽屉完全没有上锁,但梅
逊和希尔翻看了一阵,却找不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穿过休息室,他们最后才走进了温
司敦太太的卧室,侦探长决心要在这屋子里特别仔细查看一番,可是他才把电灯开亮,就
知道这里已经也出过岔子了。那梳妆台上的抽屉已一起被拉出来,嵌在墙壁里的一口衣橱
的玻璃门也敞开着,地板上堆着许多衣服和鞋帽之类,其中间还显露出一具黑匣子的角;
梅逊便来不及地拾起来验看,可是那个盖也已给人撬开。地板上虽散布着不少纸片,却不
见那个相片架,他所看到的只有一个硬板纸做成的圆筒,可是拾起来一望,筒里也是空的。
这个圆筒可使他觉得很有趣,因为他知道这是人家贮藏结婚证书的;而结婚证书这一
类东西,通常总很少人愿意丢掉,无论夫妇俩的意见闹得怎样恶劣,也从不在离婚以前把
它弃去。“快去叫几个人来,我们先得想法子把手印弄下来!”他说。但不等他说完,他
已经发现床上丢着一双雪白的手套,想不到抢在他们前面赶来的那个家伙作案竟会这样精
细。梅逊很着恼地取起那双手套来验看,却也看不出什么痕迹,只是一双价钱很便宜,纯
粹用棉纱织成的手套而已!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他又用什么方法进门的?梅逊和希尔一时都想不出来,
因为楼下那一扇门和上面的门都不见有撬损的痕迹。那具黑匣子大概是他在梳妆台的最末
一口抽屉里找到的,但看别的抽屉全都翻得很乱,惟有那口抽屉却没有动,便不难明白。
“听!楼下有人在打门!”希尔侧着耳朵说:“待我走下去看一下,好吗?”
“慢些,还是我下去吧:”
梅逊便用很快的步子奔下楼去,拉开了那扇小门,不料站在门外的却是一个女人,头
上还罩着一条挡雨的围巾,一见梅逊出来,她便很吃惊地向后连退了两步,似乎想逃走的
样子。
“这里没有出什么事吗?”她很慌张地问。
“已经闹出很大的乱子咯!”梅逊这样说,同时他已发觉那女人心里的害怕,便忙着
补充了一句。“不要害怕,——我是一个警官!”
这样一说,那女人才安心了。
“我就住在对面的屋子里,这儿的那位太太已下乡去了,临去时特地托我照看她的房
子,所以我现在真不知道应该不应该去向警察局报告……”“这样说,今天晚上你一定已
经瞧见有人上这里来过啦?”侦探长来不及地问。
“我是看见他走出来的,”那个女人回答。“本来我还不会发现,直到我看见了那块
白布。”
“白布?你的意思不是说那个人的脸上蒙着一块白布吗?”梅逊好像抢一样地问。
“我虽然说不定那个人是谁,可是我可以起誓,他的脸上是罩着一方白布的。我从对
面望过来,看得非常清楚。因为今天晚上我的牙齿痛得很厉害,所以我一直坐在靠街的那
间……”梅逊立刻截断了她的话锋。
“你大约在什么时候看见他走出来的?”
那女人的答复是不到一刻钟以前,而梅逊和希尔来的时候,她也是亲眼望见的。她估
计他们是警探,所以才敢走过来敲门。梅逊便要求她再把那人的身材和穿的衣服仔细说了
一遍,然而她所说的却和其他一般见过“蒙面人”的人所说的毫无二致,也是一件长可及
地的外套,戴着一顶黑色的呢帽,脸罩一方雪白的麻布。只有一点是以前没有人提起过的,
她说那“蒙面人”走路的时候,跛得很厉害,因为他并不坐什么车子,来去都是步行的,
所以她看得很明白。她还告诉梅逊那个蒙面人向西拐过一个弯就不见了,恰巧和梅逊希尔
两个人走了相反的方向,因此他们一路来竟没有撞见他。
其时希尔也已打楼上下来,便在一本日记簿上择要记下那女人所说的话,然后再和侦
探长回到楼上去,继续用心搜索,希望除掉那双手套以外,“蒙面人”也许还有别的东西
遗落在屋子里。
“即使在这双手套上我们也不见得能找到什么线索。”
梅逊一面说,一面小心地用一张白纸把它们包起来,纳入自己的衣袋。
“这样看起来,蒙面人的老巢果然就在这儿!”
“许多人都这样想,”希尔说:“那些小偷们简直把他捧得像英雄一样。”
梅逊很烦闷地走回警察局去,他差一些就要承认自己已经失败;可是他还打算再从方
才他所得到的两件东西上面研究一番,那就是一个已用完的针药瓶和;只红宝石的戒指。
他从一口保险箱里把它们取了出来,深信路特医生是一定可以告诉他那个小瓶里原来装的
是什么药水。他突然又打开了那一扇通往督察长办公室去的门,向留在局子里的一个督察
长问:“我想现在路特医生也许已经睡了吧?”
“没有,不到一刻钟以前,他还打过一个电话来。他说他要上这里来告诉你他的一个
可以使你吃惊的推理,这是他亲口说的。”
梅逊歪着嘴,做了一个鬼脸。
“好得很,只怕未必会惊人吧?快打个电话给他,问他能不能就上这里来一次。不要
提起什么推理不推理,只要告诉他,我要他来给我辨认一种药水!”
发出了这道命令以后,我们的侦探长便又回到那张办公桌边去,用一个放大镜仔细验
看那只镶有红宝石的戒指,但也没有什么疑点可以发现。
“密歇尔·奎莱一定知道得很清楚,”梅逊咆哮着说:“方才我差一些就可以打他嘴
里挖出来了!”
“他能够知道些什么呢,先生?”希尔插嘴出来问。
“他知道这个戒指是属于谁的。”梅逊点点头说。
那个值班的督察长把门推开了些,探进头来望着。
“路特医生已在五分钟之前出门了,先生,据说是上局子里来的。”他向梅逊报告:
“警场也有电话给你。”
这是苏格兰警场的侦察处打来的,报告他那个神秘的陶纳尔特的行踪已经查明。
“他的名字的全文是陶纳尔特·裴脱门,”侦察处的一个警探在电话里说:“他是在
三星期以前打南非洲来的,住在脑福克街上的小脑福克旅馆里,他的面貌和身材等都跟你
所说的相同。”
“大概此刻他总不在旅馆里吧?”
“不在,梅逊先生。今天傍晚的时候他就出去了,身上穿着一套晚礼服,而且还嘱咐
旅馆里的茶房说,要到半夜里才回去,可是至今也没有人瞧见他。他的下颚上有一条疤痕,
这又是和你所说的年貌相同的。”
“好,那么就把这个名字通知档案室去,教他们看看可有关于他过去的历史没有?”
梅逊突然又想到了一个念头。“慢一些,我的孩子,别忙着放下电话!请你赶快派一个人
到那旅馆里去守着,如果守到明天早上7点钟还不见裴脱门回来,就把他所有的行李一起
运到炮台巷那边的警察局去,等我亲自去查看。”
说完,他便放下了电话筒。
“陶纳尔特·裴脱门这个名字可生得很哪!”侦探长轻轻地自语着。“勃莱可曾有过
电话来没有?”接着,他又向那个值班督察长问。
“没有,先生。”
梅逊便依旧走回分局长办公室去,继续模弄那个小玻璃瓶和那镶有红宝石的戒指。
“我可以断定密歇尔是知道这个戒指的来历的,不然我就是个傻瓜!那个小伙子一瞧
见这个戒指便差一些昏倒。”
“那么这戒指和那小玻璃瓶究竟是打什么地方掉下来的呢?”希尔茫无所知地问。
“除掉陶纳尔特·裴脱门的衣袋之外,还会有别的地方吗?方才大家不是都证明当裴
脱门倒在地上之后,伦康便跑过去用手掏摸他的衣袋,这两件东西或许就是他所带出来的,
后来便从人行道上滚到了水沟里去。要是密歇尔不想到去搜索那水沟,也许到现在我们还
不会发现哩!这个小伙子的天分倒真是很高的。”
一面说,一面他又低下头去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路特医生的屋子距离这儿有多远?”
“走起来不过10分钟光景。”希尔回答。因为方才这件案子发生以后,就是他去把这
位法医找来的。
“那么现在他早该到了,再打个电话去问问看!”
可是路特医生的仆人坚持着说,他已在10分钟之前出来了。
“快出去看看,也许你可以碰到他。”
梅逊的心里突然觉得严重起来,虽然他也知道路特医生是一个最喜欢说话的健谈者,
他的所谓推理绝对不值得注意;可是他的确很希望他能够早一些来,给他说明那个小玻璃
瓶里原来装的是什么药水。
又过了八九分钟,希尔独自回来了,他一直走到路特医生家里,路上并没有碰到他。
“也许他去找马福特医生了,打一个电话问问看!”
但马福特医生也是一无所知,只说方才路特医生曾经在他诊所外面走过,而且还用手
在玻璃窗上敲了一下向他道晚安。
“他简直把我吓了一跳,”马福特在电话里说,还有些不很高兴似的。“我真想不到
是他,直到拉开了窗帘才看清楚。”
从马福特的诊所到警察局,至多不过两百米,要是打加洛司巷里穿过来,那么还可以
缩短五六十米,但加洛司巷是最肮脏不过的所在,住的都是一班又穷苦又下流的家伙,平
常人从来不走进去,所以大家都不相信路特医生突然会抄起这条近路来。
加洛司巷东端的出口,狭窄得真像一条水管一样,距离马福特医生的诊所的边门大约
有四五米。过去打船坞里和码头上爬起来喝醉了酒的水手,多得像苍蝇一样,其时加洛司
巷倒也是一处充满着粉香酒味的所在,但现在是什么也没有了。
今天还留下的有一所印度人开的小客寓,里面真不知道住着多少黑种人;还有一幢屋
子里,住着五六户意大利人。这还算是比较简单的,其他那些人家委实比他们还要复杂还
要肮脏。有人说警探们从来不敢单身走进加洛司巷去,这是不确的,因为他们根本就不进
去,除非里面喊出了“不好了,杀死了人啦!”他们才会踏进这一条小衍。
只有很少的几个人可以单独在里面出入,不论昼夜,都不致受到什么伤害;马福特医
生便是其中的一个。假使他愿意的话,他可以告诉你许多他在那一条恶奥的加洛司巷里所
见到和听到的故事,会使你的头发一齐竖立起来,但马福特却是一个天生不喜欢多说话的
人。
“我想路特医生不致走到那里去吧?”他向侦探长说:“不过,要是你认为需要的话,
我可以自己走去看一看。”
很快半小时又过去了,到了一点三刻的时候,梅逊便决定把所有不在班上的警探全部
召集起来,派他们分头出去找寻。接着,水上巡逻队所用的快艇也在河面上出现,一直找
到平时常在码头上偷窃货物的一班窃贼的老巢里,也不见路特医生的踪迹,好像他已不在
这世界上了!
密歇尔·奎莱第二次回到船坞区时所发现的情形,就是警探们在满街各处地找寻路特
医生。他急忙去见梅逊,完全按照琪尼丝的主意,把关于那戒指的一切说了出来。梅逊却
只是皱紧了眉头听着。
“方才你偏要隐瞒起来,这有什么用呢?”他叹息着说:“你为什么不就告诉我呢?
——当然大关系是没有的,仅仅可以使我们早一些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错,他的名字是
陶纳尔特·裴脱门。现在,我们却另外又……哈,大医生!”
来的是马福特医生,他也是特地来询问路特医生的消息的。
“一些消息也没有。或许他已发觉那个凶手是爱尔兰人,所以连夜搭上船,赶往爱尔
兰去了。请坐,大医生,喝一杯咖啡吧?”
说着,梅逊便把一杯才煮起来的咖啡推过去,马福特也就不再谦逊,立即举起杯来。
“他是上什么地方去的,我实在猜度不出,而且我也并不重视。”梅逊打了个哈欠说:
“我已经很疲倦了,但愿这件案子能够顺利结束。要是路易士·朗德先生肯乖乖地回到他
家里去的话,至迟明天天亮,我们便可以得到一切所需要的线索了。万一朗德先生已带了
他的3000镑的现款和一张护照飞到了法国去,那么这件案子便无法结束了!”
马福特医生喝完了一杯咖啡,便忙着起身告辞,因为他还有一次约定的接生的时间已
经到了。
梅逊陪着他,一直送他到门口。
“现在你可还有什么推理没有?”
“不错,有的,但不是推理,而已经是肯定的判断了。”马福特很镇静地说,“虽然
具体的证据我无法搜集,但凶手是谁,我相信大概还不致猜错。”
侦探长同意地点了点头。
“也许你和我所猜的是一个人呢!大医生。”
“为他自己起见,但愿不是这样。”马福特微笑着回答。
“这样说起来,你大概还不愿意把你的推论告诉我们?”
“因为我是一个医生,不是一个侦探。”说着他就走了。
梅逊重复回进问事室来,站在火炉边,烘烤着自己的双手。
“勃莱和欧克都没有电话来吗?”
他斜眼过去,看着那壁上的时钟,两点已经超过一刻,他不由开始担心起来,只怕路
易士·朗德永远不会再回去了。
他便带着密歇尔·奎莱,慢慢地望加洛司巷走去,其时雨已经停止了,风却还在猛吹。
“当你写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他向奎莱说:“千万不要像别的新闻记者那样,以为
加洛司巷就是从前的刽子手码头,这是错误的。其实就因为从前这里有一个富翁,名唤加
洛司,拥有大量的地产,所以后来人们就把他的名字来称呼这一条短巷。马福特那个家伙
认识的有钱人很多,假使他不想开那样无聊的小医院的话,他尽可劝说他的有钱朋友,买
下这里所有的地产,好好地建造一所大医院,这样那些下等人便不致再像蛆一样地挤在这
里了,不但世界上可以省却多少事,便是我们当警探的也将受惠不浅。”
加洛司巷的人口不但很黑暗,而且确实显得明森可怕;再走过去几步,便是马福特医
生诊所前面的一片小院子。院子的一角,盖着一所木棚,那就是他租给有名的老司机惠克
斯停放他的汽车的。每天,这院子里总站满着一行行穿得极槛楼的男人和女人,一个挨一
个地走到那座小门边去,从马福特医生手里领取他在早上替他们开好的药品。
“这那里还像个私人诊所,简直是一所大医院的候诊室!”密歇尔随口这样说。
“他为什么一定要让这些人活下去呢?”侦探长很无情地叽咕着。
一条很高的墙把加洛司巷和马福特医生的院子分隔了起来,那些破旧的矮屋在墙的左
边排成了一列很长的单行。
梅逊先向四周看了一下,心里顿时又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加洛司巷真不像是一条都市里的小路,而完全像一个阴沉黑暗的狭谷,一盏盏稀落的
街灯,发出黯淡的光芒;那些又矮又难看的屋子,如同许多造得很丑陋的坟墓一样。每一
扇窗子上的玻璃都积满了尘垢,街灯的光照过去,再也发不出反射的作用。烟囱里从来没
有烟飘出来;窗子里听不到任何可爱的声音。十家之中倒有八家或九家的门已砍下来当柴
烧掉了。男男女女都在门框下横七竖八地躺着,雨和风吹在他们身上,谁也不觉得;肩上
和膝盖上所遮的全是一只只破旧的麻袋。
当梅逊和奎莱在又湿又滑的石街上走过去时,黑暗里突然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模模糊糊
地在低唱:“奴穿新衣上街去,惹得狂蜂浪蝶四处钻;若有人来招惹奴,高喊警察把他
抓!”
他们真想不出她是怎样会在黑暗里看到他们的。
“他们真像耗子一样,”奎莱轻轻地说。
一阵狡猾的笑声突然送进了他们的耳鼓来。
“他们简直是终夜不眠的。”梅逊感觉很绝望地说:“当我在这里当警探的时候,已
经就是这样;无论白天或者深夜,只要你走进加洛司巷去,便一定有人在黑暗里瞅着
你……”突然他收住了脚步,高唤着一个人的名字,于是在一座漆黑的门框里便摇摇晃晃
地闪出了一条人影来,简直连男人或女人也分不清楚。
“我一瞧就想到是你。”梅逊向那条黑影说。
究竟那个人是谁,而梅逊所猜想的又是谁,奎莱却一点也不知道。
“近来好吗?”
“不好,梅逊先生,简直坏透了!”一个仿佛是老人的声音在回答。
“今天晚上你可曾见过路特医生吗?”
在他们所瞧不见的黑暗里,立刻又发出了一阵比讽刺还教人难受的笑声。
“噢,他不是也在你们局子里吃公事饭的吗?——是不是,让我想想看。路特?——
没有,梅逊先生,我们没有见过他。这里是不会有人走来的,大家都怕会把我们这些邻居
吵醒!”
黑暗里的笑声愈来众多。
侦探长就在九号屋子的门前站住,有一个人正坐在石阶上,背部贴着门,他显然已喝
得烂醉了,在沉睡中还不断地发出极大的鼾声来;一只又破又脏的旧麻袋覆在他的双膝上,
不知道那一个顽皮的孩子还把一只空的洋铁罐偷放在他的头顶上。
“如果这个洋铁罐跌下来能够把他闹醒,倒还是他的便宜;否则老惠克斯一瞧见他,
至少得送他几拳。”梅逊似乎觉得很有趣地说。
“神秘吗?你看!”当他们转过身来时,梅逊又向密歇尔说:“在加洛司巷里,据说
就剽老惠克斯和几个印度人最安分。”
“那些印度人是怎样生活的呢?”
“我想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侦探长很幽默地说。
他们便一路沿着方才走过的石街退出去。
“还有一处地方,我想必须叫勃莱去搜一搜;待这件事情办好,我也必须回答场去
了。”
“假使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去,因为这里已没有什么事再需要采访。”
方才他们见过的那条黑影又走来了,这一次奎莱才看明白他的肩膀上还搭着一件旧大
衣。
“他们说蒙面人今晚又来过了,梅逊先生,是不是?”
“他们是这样说的吗?”侦探长很圆滑地反问。
“你就是这一点不好,梅逊先生,老实说,你上这儿来就是要向我们打听打听;假使
你待我们好一些,不要这样装腔作势,你一定可以听到许多的话。哈!你可知道老惠克斯
的事吗?这就是你所不知道的了!而且除了我,就没有人知道。老惠克斯,听清楚些,你
可知道他的事吗?”
说了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他便蹒跚着走开了。
“这个人是疯子,——天生的疯子!连我也叫不出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并不时常昏迷,
也有清醒的时候。可是我真不懂得他为什么要提起惠克斯来?”
对于这一点,奎莱当然也无法回答;他仅仅像普通人一样,知道惠克斯是伦敦一个有
名的最忠实的老司机,独自一个人住在加洛司巷里。
“这个疯子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天知道!”
梅逊现在是觉得更困惑了,用他所有的聪明来判断,可以相信方才那个疯子说的不是
假话;但像老惠克斯这么一个人,要是再对他发生什么猜疑的话,却又实在太不近情理了。
“让他去告诉魔鬼吧!”他这样诅咒着,便勉强丢开了心里的这一个疑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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