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件天外飞来的暗杀案
路易士·朗德低下头去,向那个才被他打倒在地上的可恨的家伙看了一眼他的身子直
僵僵地躺在水门汀上,一动也不动,朗德心里原有的那种憎恨的感觉,不由立刻变成了恐
惧的情绪。他竭力壮起胆子,向街道那一边瞧着:贴对面就是一位医生的诊所,——一盏
不很明亮的红灯很清楚地宣示着那屋主的职业。——门敞开在那里,有一个人正在门框下
站着。他想要不要去找那个医生来,给躺在地上的家伙察看一下呢?但他立刻觉得不妥,
因为他自己的安全也不能不顾呀:于是他急急沿着那一带高墙逃走,差不多已走上那条通
铁道的小路了,突然他发觉前面又出现了一条模糊的人影,很像一个警察的模样,而且正
向自己劈面走来,慌得他忙向四下里找寻出路。在他的左边有两座很阔的木门,在一座门
的中央,嵌着一扇小小的偏门,他一时慌得乱了手脚,便不顾一切地伸手过去乱推。也算
他的运气特别好,这扇小门竟没有锁上,不消一两分钟,他已到了门的里面,随手还把门
闩拉好。那个警察从外面走过,竟完全没有发觉。
其时民警哈德福的脑海里正在预备一篇冗长的演说稿,因为他所住的那所小公寓里不
久又将举行房客会议,所以哈德福必须及早准备—‘篇动人的演词,好让他的邻居听到一
些有益的教训。也就为这样,他的心有所属,便无暇注意他四周的事物了,否则朗德或许
未必能这样容易地逃出他的视线。
就在同一个时候,附近却还有一对很疏忽的眼睛,那是属于一位名唤哈莱·伦康的家
伙的,他的永久职业就是偷窃,此刻他正躲在街道对过一座凹得很深的门框下面;照理说,
他是应该看见朗德的,可是大概因为他一心注意在民警哈德福的身上,所以来不及再顾到
别人。这一晚他的目标是东方运输公司的第七号栈房,只要守到民警哈德福走完了这一段
路再回转来之后,他就可以开始动手了。
他一眼不眨地看定着哈德福的迟缓的步伐,身子更朝里面缩进一些,因为这个门框内
涵很深,他不但可以完全不淋到雨水,而且绝对不致给别人发觉。他把一具专供橇开门键
用的铁器从右边的口袋里移到了左边的口袋里去,觉得这样比较更灵便一些。
哈德福现在已走得距离那个穿晚礼服的人不满十步路,他正在人行道的中央站着,低
下头,用一条手巾揩拭他衣服上所沾到的泥迹。这时候哈德福的脑神经才从幻想中清醒过
来,重复变为一个值夜的民警。
“摔了一交是不是,先生?”他很和气地问。
那个人便旋过头来,向他笑了一笑,倒是一个面目很清秀的小伙子;可是他的笑却显
然是很勉强的,不但他的双手抖得很厉害,就是他的嘴唇也已变成灰白,跟他那一张涨得
通红的脸庞合到一起,便分外触目。他说话时呼吸也非常急促,每说一句话,似乎都很吃
力。因为才下过雨的缘故,他上身的衣服上已沾到了一大块灰褐色的泥迹。他又回头去向
他自己方才走来的那条路上看了一眼,不见有什么人,态度似乎马上安定了许多。
“我真是摔了一交吗?”他显得有些昏乱地说:“不错,我想大慨是这样吧!”
他又望哈德福来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你可曾见到那个人吗?”
哈德福也就忙着旋过头去张望,但这一条长长的人行道上却半个人影也不见。
“那一个人啊?”他莫明其妙地问。那个穿晚礼服的人听了,便立刻显得非常诧异起
来。
“他就是从你来的路上去的,照理说一定应该打你身边经过啊!”
哈德福却连连地摇头。
“可是,先生,我一路上委实不曾碰到过谁。
这个嘴唇灰白的人听了,仿佛更加狐疑起来。
“他可曾干过什么事吗?”哈德福问。
“他可曾干过什么事吗?”这个态度奇特的家伙最爱把人家说的话重复一遍,而且语
气之间,充分透露着轻视的成分。“他在我下颚上打了一拳,这就是他所干的事了!我没
有办法,只得装了一次假死。”他又勉强发出一笑。“想必他也受惊不浅了!”
最后的一句话他说得特别有力,民警哈德福也不由渐渐感到兴趣起来,便很注意地向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想控告那个家伙吗?”他透着极度热心的神气问。
那被问的人却正在拉整他那白色的围巾,一听便把脑袋摇了几下。
“如果我真想控告他的话,你以为你就立刻可以捉到他吗?”他用着很尖刻的语气说:
“不,还是让他去吧!”
“你不认识他吗?先生。”
民警哈德福已经有一个多月不曾经办过一件案子,因此双手难免有些发痒,很想把这
件事兜揽过去。
“不,我很早就认识他的。”
“这里坏人的确很多。”哈德福竭力想跟他敷衍。“大概总是一个喝醉了酒,毫无—
—”“告诉你,我很早就认识他了!”哈德福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个人便觉得不耐烦起来
了,同时他把手伸进衣袋去,取出了一只银制的烟匣。民警哈德福眼睁睁地瞅着他抽出一
支卷烟,燃旺了火猛吸起来,两条手臂的颤抖却还没有停止。
“这一些给你买酒喝吧!”
哈德福侧过了头,忙着把那穿晚礼服的人所授给他的钱推开。
“对不起,我是向来不喝酒的!”他很庄严地说,一面把身子歪过一些,做出就想走
的架势。
那个嘴唇灰白的人突然又解开外衣上的钮扣,伸手进去,抚摸他那马夹上的几个口袋。
“失落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那个人似乎松了口气。
他轻轻地打嘴里吐出了一串白烟,然后又向哈德福点点头,两个人这才互道晚安,各
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那个穿晚礼服的人走得非常的慢,好半晌才走到东方运输公司的门口,那里另有一截
短短的铺着石子的小路,和街道分隔着;那躲在对面一家门框下的窃贼远远地看见他从嘴
里取下了半截吸剩的烟尾,丢往地下去,又用脚尖践踏了一阵,可是隔不到半分钟,他瞧
那个人的身子突然一晃,双腿便像瘫痪那样地挫倒了,接着又是扑的一响,全身已在人行
道上缩做一团。
伦康先生原是最会利用机会的人,他瞧这个人一倒下去,显然像是喝酒喝得大醉的样
子,便觉得有一个天赐的机会已来到他头上。他向两边张望了一下,急急踮起脚尖,用着
很轻快的步子,穿过马路去;可是他却没有注意到民警哈德福正在向这边走来,因为那圈
高墙的黑影已把哈德福的全身遮住了。伦康很敏捷地解开了那倒在地上的人的上衣,只几
秒钟便从他衣袋里摸到了两件东西,一件是皮夹连日记簿,另一件是一只挂表。但就在这
个时候,他己瞧见哈德福了。“人赃并获”和“因窃盗嫌疑而被捕”,情况当然是完全不
同的,伦康便来不及地挥动右手,把那才捞到的两件赃物丢进了东方运输公司的高墙里去,
一面急急逃走。可是走不到十步路,一条代表法律的手已在他肩头上紧紧地抓住了。
“嗨!逃到哪里去?”一声他所听惯了的最可怕的喊叫,跟着送进了他的耳朵来,他
还想勉强挣扎,然而有什么用呢?伦康先生枉可做了十几年的小偷,连吃官司的第一个诀
窍都不知道!怨缘厮孀湃思易撸狄韧颊踉玫枚嗔ǎ?
哈德福抓住了他的衣领,紧紧地把他的背部捺在墙壁上。这时又有另一个人从街的对
面走过来了,哈德福一瞧,原来是个熟人,于是他就记起了那个躺在电杆木下面穿晚礼服
的人。
“大医生,那里有一位先生似乎已经受伤,你可以先去给他看看吗?”
马福特医生也是目睹那个生客跌倒的,便站到他身边去,俯下身子,很谨慎地察看着。
“你给我安静些,好不好?”哈德福很着恼地对那还想挣扎的小偷说。
他一面又把警笛放在嘴里狂吹,发出很尖锐的声音。
“好吧!看你把我捉了去怎么办?”伦康也知道再挣扎已没有用,便这样悼悼地说。
接着,民警哈德福就听见弯着上身在察看地下那个人的马福特医生突然发出了一声惊
呼来。
“民警——这个人已经死了!堑蹲油彼赖模 ?
他举起两条手来伸给哈德福看;从街灯的光芒下,他可以看见马福特的双手已给血染
得通红。
督察长欧克恰巧正徘徊在街角上的一家小酒店前面,想等待几个可疑的人物,一听见
警笛的声音,便飞也似地奔了过来。同时船坞区内每一所小屋子里的居民也都听到了,大
家顿时骚功起来,无论男女,都不愿意失去一场怪刺激的好戏,睡不睡觉倒没有关系。待
到知道是一件凶杀案之后,他们便格外兴奋了,立刻一群一群地跑到街上来,像出洞的老
鼠一样;在大队警察赶到以前,差不多已打起一圈人墙了。
欧克先去打了一个电话给本区的法医,待他回来的时候,马福特医生正蹲着身子,在
民警哈德福替他捧来的一盆水里洗濯他的那双血手。
“梅逊也在分局里,他立刻就要来了。”
“哈!欧克,你们把我抓去是什么意思呢?”
伦康用着含有怒意的声音喊,他的衣服已给警探们扭得散乱不堪,夹在两个又高又大
的民警中间,神气显得非常狼狈,可是他的火气却还没有平下去,恶狠狠地瞅着四周的人。
“我没有做过什么事嘛!有没有,你总该知道啊!这个家伙什么理也不讲,就把我扭
住了。——”“闭嘴!”欧克并不十分粗暴地说:“再过十分钟,梅逊先生就要来了!”
伦康不由叹了口气。
“哼!”他耸了耸肩膀说:“‘富于同情心’的梅逊也来了。今天晚上,倒真是一场
胜会!”
侦探长梅逊这一晚恰巧走到这里一带来巡查,当欧克打电话上区分局去报告的时候,
他正坐里面休息。一会儿,梅逊便搭着一辆很大的公事车来了,除掉几个侦探之外,另有
一位年纪很大、性格相当暴躁的法医也随同来到。
路特医生所以要在警队里当法医的缘故,实在并无其他理由,仅仅因为工作最轻,收
入又最高。他是一个单身汉,手里有着不少股票和存款,生活原来已经不成问题,可是他
还喜欢端架子,当了法医,他可以在街上受到警探们很庄严的敬礼,使和他同行的人为之
相形减色。
他以前曾和马福特医生见过一两次,便冷冷地向他点了点头。马福特医生的混进这一
件案子中来,实在是他所绝不高兴的;因为他只是一个穷医生,地位非常低微,即使路特
医生有什么事要跟他的同行商量,无论如何也不会找到他。
他草草地把那僵硬的尸体验看了一番。
“现在当然是已经死啦门他搭足了架子说,神气之间好像如果他能够来得早一些的话,
这个人是可以不死的。
“身上有一处刀伤,”马福特医生插嘴出来说:“一直穿透——”“是的,是的。”
路特医生马上透出很不烦耐的神气。“当然喽!还会有旁的原因吗?”
然后他又回头去向侦探长说:
“死了!我还得再仔细验一下,显然是受的刀伤,或许一下就致命的!”
他又改问马福特医生: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你就在这里吗?”
“是在发生以后,”马福特说:“大概一分钟以后,——也许还不到一些。”
“啊!这样说,”路特医生把两只手插在衣袋里,双腿分开了一些。“你应该可以告
诉我们一些——”这时候,梅逊才开始说话了,他是一个秃子,眼睛里永远透着带些幽默
的神气,说话的声音很沉着,似乎是个富于感情的人。
“不错,不错。请你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吧,医生。”
他对于路特医生的越组代谋,一些也不着恼,反而觉得他那样莽撞的行动很有趣;其
实只要件案子里有路特医生,他就经常会干出种种不在法医职权范围以内的事来。
“请你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吧!马——”
“马福特,”马福特自己说。
“很好,马福特医生,当这件暗杀案发生的时候,或是发生了一分钟以后,你就在这
里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告诉我们一些重要的事实。不过,现在呢,你心里当然很慌乱
咯!”
马福特微微一笑,同时摇了摇头。
“我实在没有什么事可以告诉你,梅逊先生,仅仅是我亲眼看见这个人摔倒的。”
“我现在还把这个人扣留在这里,”现在说话的是民警哈德福,恭恭敬敬地向梅逊行
了个举手礼,神气非常郑重,好像一个警务总监在接任之后,办理第一件公事一样。
梅逊却并没理会他,只自己走近那尸体去,用一支手电筒照在他的伤口上。
“刀呢?”他轻轻地问:“这是我们必须找到的呀!”
“我们没有看见过什么刀。”欧克神情惨淡地回答。
“请原谅我,长官!”民警哈德福精神抖擞地说,身子站得比一个兵士还要挺直。
“这里我还扣留着一个人咧!”
梅逊这才发觉旁边还有这么一个恭而敬之的下属在等待他的回话。便定神向他打量了
一下,从他的帽徽上,一直看到他脚下那双又大又光亮的皮靴。
“就送到他局子里去吧!”梅逊很柔和地说。
于是欧克走上来解释了。
“我是特地把这个人留在这里等待你询问的,长官。”
梅逊用一只小手指塞在左边的耳朵里,很不耐烦地搔摸着。
“很好,”他说:“一切的事都能够完全照着规定的手续做,那自然是再好没有的事。
分局长,想不到你这的区里倒有这许多绝顶聪明的警官!”
这是他向和他同来的本地区警察分局局长歇尔·勃莱说的,可是勃莱这个人却一些也
不懂得幽默,梅逊说话中所含蓄的讥刺他显然完全没有察觉。
“不错,他们都是很能干的。”他十分满足地说。
梅逊又向躺在地上的那具尸体看了一眼,然后移过视线去,向那站在两个警察中间的
小偷望了一望,未了,便又低头去看那尸体。
“没有刀……你们可以在尸体上搜一搜嘛!欧克,请称马上动手好不好?希尔,请你
帮助他,多谢你!”
接着,他又回头去逐一打量着那些挤在四周的闲人,人堆里这才略略松动了一些,因
为也有一些人比较害怕惹事,惟恐梅逊会把他们传去讯问,便先自凑黑暗里溜走了。
马福特医生默默地站在一旁,所有的警探都是瞧不起这样的穷医生的,连梅逊自己也
仿佛已忘记他还在这里了。
突然,欧克从那尸身下面拉出了一件东西来。
“在这里了,长官!”
那是一个插刀的鞘子,上面已沾满了鲜血,手简直不能去碰;梅逊便从衣袋里找出了
一个旧信封来,很小心地把它装了进去。
“刀也在那里吗?”
“没有。”
“没有刀?”梅逊抬起头来,向那圈高墙注视了一下。“也许已丢进里面去了!”他
沉思着说。
“请原谅我,长官。”民警哈德福再度挺直了身子说。
“等一等,”梅逊却回头去看着马福特。“现在,马医生,请把你方才看见的一切告
诉我。”
马桶特的突然被牵进这样一件可怕的暗杀案中来,确已使他自己觉得,因此说话不免
有些断续。
“我从我的诊所里走出来,”他很慌乱地向对街一指。“就是那边一所外面亮着红灯
的屋子。我听见两个人在打架,……我想事前我仿佛还听他们争……吵……过,于是……
我便退回屋子里去,……取了雨衣和帽子……”“对!这样你就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了,
是不是?马医生。”梅逊很温和地笑着。
现在,马福特的心神已逐渐安定下来,可以也用微笑来答复梅逊的笑。
“并不如此,”他说:“在这里一带,打架真是太不值得注意的事了。我外出的目的
是有一次出诊,——接生。待我第二度再走出来,那个人已经跌倒;正当我从马路中央走
过去的时候,这一位警察已抓住了一个人。——”“慢一些!”梅逊很尖锐地说:“你说
你瞧见两个人打架,现在你还记得他们的相貌吗?”
“不很清楚,”马福特摇了一摇头。“虽然他们就在我的诊所对面。”
“这对于他们未免大便宜了。”梅逊带着讥讽说:“这死去的人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吗?”
马福特却也无法断定,他只能说大概是对的,不过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就是两人中
间有一个穿着晚礼服。
“你可认识他吗?”
马福特又是一阵摇头。
“我想他从前大概没有上这里来过,今天以前,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个人。当我瞧
见他躺在地下的时候,还道就是方才打的那一架的结果哩!”
梅逊轻轻地吹着口哨,眼睛看在马福特的颚下,马福特以为自己的领带松开了,忙着
用手去拉整;然而这是梅逊的习惯,马福特的领带事实上一些也没有松开。所以有时候人
们都叫他“富于同情心的梅逊”。
“哈德福:”他把那个民警叫了上来。“你又看见了些什么呢?”
哈德福先是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个举手礼。
“长官,”他用最标准化的语言说:“我先看见死者——”一种不快的感觉立刻从梅
逊的脸上透露了出来,他对于这种说话太唠叨的民警向来没有好感。
“不错,不错,我的孩子!可是现在你却不在法庭上啊!你不必称他为‘死者’,随
便你怎样称呼他都行!让我问你:在他跌倒以前,你就见到他的吗?”
民警哈德福又行了一个举手礼。
“是的,长官,我已见过他。当我在这里走过的时候,他把我唤住了,问我有没有瞧
见一个曾经和他争吵过的人,我便回答说没有。”
“他可曾告诉你是怎样的一个人吗?”
“不曾,长官。”
“他可曾说过别的话吗?”
民警哈德福思索了好一会,然后才把那个嘴唇灰白的人在未死以前,和他互相问答的
一番话尽可能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出来。
“你竟没有碰见那个殴打他的人吗?——我的意思是问你方才是不是一心想着你今晚
回去可以喝到的啤酒啦?”
哈德福差一些就想给予他以一个暴怒的答复,但终于竭力咽了下去。
“没有,长官。隔了几分钟,我又打这条路上走了回来,便发现他已仰卧在这支电杆
木的下面,同时我瞧见另外有一个人正想逃走,因此我便拖住了他。过了一会,马福待医
生也从街的对面走了过来,而我也把伦康紧紧地扭住了,因为他还挤命地想逃走。”
“不!不是这样的!”伦康高声抗议。
他开始运用他的卓越的口才了!他说,因为家里有人害病,所以急着想跑去请一个医
生。
“在你碰到他以前,他已经早就在地上躺着了。这就是你要说的话吗?是不是?”梅
逊问。
这个小偷不但真想这样说,而且一再起誓,声明他所说的确是事实;他还在人丛里指
出一个手里提着——口洋铁罐的女人,做他的见证。这女人起初还想否认,但穷苦的人所
常有的那种正义感终于激动了她,使她不愿规避责任,于是两个警察便把她带了上来。她
的神气显得很正派,一上来就说她先看见那个人跌倒,接着才见伦康走过去。她对于伦康
的为什么要走到那个人身旁去的动机,即使心里有什么猜疑的话,她也很聪明地忍住了,
没有说出来。
梅逊一眼不眨地看了她半晌。
“你的罐头里是什么东西?”
罐头上是有一个盖子的,她的原意本不想把实情告诉梅逊,可是她也懂得应该遵守法
律的义务,便立刻说了真话。
“啤酒。”
现在,梅逊好像已把一切全忘掉了,那个躺在他背后的死人,那个被扣留着的小偷,
以及凶手公然在街道上杀人……这一串事实仿佛全不在他心上了!
“啤酒?这倒很奇怪呀!”远处有一架大钟很清楚地打了十点半,“在十点半钟的时
候,你为什么还要提着啤酒在街上走呢?密昔司——”她是密昔司亚尔勃脱。对于啤酒这
一点,她拒绝作什么说明,只用含糊其词的语句说,这是她预备带到家里去的。其时人堆
里已起了一阵耳语,多数是同情这个女人的议论,甚至还有几个富于反抗性的人躲在黑暗
里高喊着:“不关这女人的事!”“快把她放走!”全世界各处凡有类似的情形发生,誓
探们总不免会听到这类抗议。
那个尸体还在电杆木下躺着,欧克等一班人正在很忙乱地搜查他的全身。民警哈德福
却默默地站在一旁,他觉得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向梅逊说,甚至他觉得这是本案中最重
要的关键,可以扫尽所有的疑云。
于是他便毫不迟疑地开口了。
“长官,我要报告你:方才我曾眼见这下人把什么东西丢进这墙圈里去的。”
梅逊重复又向那圈高墙看了一下,似乎要它证明哈德福的话是否真实。
“你是说伦康吗?”他斜眼过去,望着那小偷把手一指。“先把他带走,让我回到局
子里去再问他!”
伦康先生便给两名警探挟走了,一路还不停地在咒骂;这种干过多年窃盗生涯的家伙
有时候真是非常倔强的,任何刑罚他们都能慨然承受,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我也要请你上局子里去走一趟,太太。”梅逊说。
密昔司亚尔勃脱听了,险些慌得把那罐头也失手丢掉。她是——个已有四个孩子的母
亲,而且一生没有进过警察局。
“给你学一些乖也是好的。”梅逊似乎很同情地说。
另一辆救护车来了,那是很旧式的一种,还是用人手推的。接着又来了一辆公事车,
满载着拍照的人、满面笑容的指纹专家和苏格兰警场记录处的许多警官,于是一场声容并
茂的凶杀案,便由紧张而归于平淡了。
“这是一件很单纯的凶杀案,”梅逊慢慢地向那辆汽车走去。一面对他的属下说:
“只有一两点很奇怪。”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突然挤进了一个女人来,最初,梅逊还道她是一个小姑娘,可是
待到她一走进光亮的所在,便发觉她离开少女时代已经很远了。她脸色灰白,眼睛睁得又
大又圆,显然已受了极度的惊吓,颤抖的嘴唇张开了好半晌不能说出一句话来,只呆呆地
望着每一个人。马福特医生正站在黑暗里,很诧异地注视着她,因为他认识她就是温司敦
·罗娜,一个没有固定职业的女人。
“是……他吗?”
她的声音起初好像有些怨恨,但终于变为哭泣了。
“你是什么人啊?”梅逊直挺挺地站在她的面前。
“我是——我就住在这里附近。”她颧抖着说,要说一句话似乎比什么都吃力。“今
天晚上,他来看我……我便……警告他……教他……小心。你要知道,我丈夫……的……
的性格……我是知道的……他是一个魔鬼……我多少知道一些!”
“你的丈夫杀死了这个人吗,是不是?”
她立刻想走上去看,但梅逊竭力把她拉住了。这个女人在过度恐怖的刺激下,力气已
像一个壮汉一样大,梅逊差一些拉不住她。
“静一些,静一些,我的好姑娘!也许他根本不是你的朋友。他的名字叫什么呢?”
“陶纳尔——”他又很快咽住了。“让我去看一看他可以吗?……停一会我就可以告
诉你们。”
可是梅逊却一定要依照他自己的习惯,按步就班地依次进行。第一步他先要确定事实。
“你方才说这个人今天晚上来看你,你劝他小心提防你的丈夫,现在请你先告诉我,
你的丈夫是不是也住在这里附近?”
她莫明其妙地望着他,梅逊知道她方才根本没有用心听自己的话,因而又对她重说了
一遍。
“是的,”她说,声音里很有些轻蔑的意味。
“他到底住在哪里,他的名字叫什么?”
温司敦太大的身子却只是忽左忽右地乱转,接着又俯下身子,从梅逊两只张开着的手
臂下探头过去,张望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
“让我瞧一瞧他吧!”她请求着。“我决不会昏倒的……也许实在不是他,我想一定
是另一个人。让我瞧一瞧他吧!”她的声音已提高到狂喊的程度。
梅逊便向欧克点了点头,欧克就走上来扶着她,走到那电杆木下面去。尸身一半躺在
光圈里,一半躺在黑暗中;她低下头去看着,一声也不发,张大了嘴唇,但什么话都说不
出来。隔了好一会——“陶纳尔……这是他干的好事啊!歉鲂笊……那个恶人……”
她突然昏过去了,欧克觉得她的身子像失去重心似地往后面倒下来,忙竭力把她抱祝船坞
区的居民竟又意外地看到了一幕临时加演的好戏,他们觉得这一晚不睡觉,真是毫无遗憾
的了!
梅逊向四周扫视着,看到了马福特,便向他招了招手。
“可不可以请你帮助他们,先送这个女人上局子里去?我想她只是暂时的昏晕,停一
会就可以醒过来的。”
马福特勉强应承了,他和另一个警探一起把那女人抬上了最近的那辆公事车去;当车
子开到北新路的一家药房门前的时候,他便吩咐停车,打发那警探去打开药房的门。可是
他所得到的药竟不能使那女人回复知觉,直到警察局,她还是昏迷不醒,一句话也没有说。
梅逊一面在街上等候那辆汽车,一面又在附近仔细察看了一遍。
“凶杀案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很简单的,一种比较复杂。”他向那个很镇定的分局
长勃莱说:“现在这一件就是简单的暗杀案,没有音乐,没有花炮,既不在女人的屋子里,
也不带一些别的纠纷;只是有一个人给刀子捅死了。所奇怪的是分明有三个人在旁边,却
没有一个人看到那个凶手,刀子也没有,动机也不知道,其他的线索更一无所有,连死者
的名字我们也不知道!”
“方才那个女人不是说‘他是个魔鬼吗’——?”勃莱插嘴出来说。
“我们可不要听这种鬼话!”梅逊马上止住了他。“究竟是谁把刀子飞过来把这个人
捅死的呢?而且他又用什么方法再把刀子收回去的呢?单是这两点,已经够我们伤脑筋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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