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两件意外的事
所谓船坞区这一小方大不列强帝国领土的地位,是在维多利亚路的北端,介于维多利
亚船坞与那烟雾熏天、臭气扑鼻的银镇之间。在这一个小小的区城里,督察长欧克也不失
为是一员很重要的警官了。逢到他空闲的时候,总喜欢闯进马福特医生的诊所去和他谈论
关于船坞区的一切,因为欧克交游不广,除掉这位大医生之外,他差不多就没有别的朋友
了。
在琪尼丝·赫尔孟向马福特医生辞职的那天的晚上,欧克又未经邀请就闯到了他的诊
所里来,其时马福特正站在窗前,睁大着一双疲倦的眸子,眺望思特兰街上那些川流不息
的人群,到这时候还有许多工人留在船坞里继续干夜工。这一所船坞恰好就在马福特诊所
的对门,起重机的声音,往往彻夜不绝,他因为久已听惯了的缘故,所以有时候真像完全
不听到一样。除此以外,还有一些醉汉在街上高唱各种令人费解的歌曲;相骂和打架的事
一天真不知有多少次;许多没有大人管教的孩子往往要玩到半夜里才肯回去,吵得比一群
野狗还凶;无数满载着货物的卡车,飞也似地开进东方运输公司的货场去。这些声音几乎
日夜不断地在交响着,可是马福特医生的睡眠却从不曾受过影响。
“这真是一座地狱!”督察长欧克皱紧着眉毛,悲天悯人地说:“我真想虔心敬奉上
帝了!这并不是说我向来不做祷告,实际上恰巧相反,每天晚上我总要为我们的区长、总
部的那一位巡查员、苏格兰警场的五大亨、以及警务总监等等做几分钟的祷告;我不但请
求上帝保佑他们,就是其他一切吃警探饭的人,我也同样为他们祝福。”
马福特医生听了,瘦削的脸上,不觉就浮起一丝笑影来。他是一个35岁的中年人,但
看起来似乎已有40多岁,身材非常瘦小,头发也很稀薄,有大部分已变成灰白色;两颊长
着短须,样子很可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其中永远有一块玻璃是碎的。
他们在那绯色洋布的窗帘后面,默默地站了好半晌,因为屋子里不曾开灯的缘故,外
面走过的人都没有注意他们。
“在我的头脑里,每一座地狱是——”欧克又说话了。
马福特医生很温和地一笑。
“是有着各种不同的魔鬼的。对不对?”他给欧克代为补充。
督察长欧克也忍不住笑起来了。
“不错,真是这个话:让我告诉你,这些没有头脑的穷人,简直是什么东西都会相信
的。说也可怜,因为他们不会看书,学不到书本里所写的一切,便把各种传来的话都当做
是真的了。这就是所谓——啊!所谓什么呢?这个字已经谈到我舌尖上了。……”“所谓
传说,是不是?”
“啊!一点不错!譬如有人说,看见好几个俄国人在伦敦大街上走过,靴底上还沾着
他们从西伯利亚带来的白雪!每个人都说这是某甲或某乙亲眼瞧见的,但是,天哪!你自
己就永远瞧不见!还有,每次逢到有什么无头命案发生,大家因为一时得不到什么线索,
那些报纸上便照例使出一套老法宝来了,用着挺大的字,说船坞区的魔鬼又出现了。即使
你已经捉到了那个真凶,而且全世界的人都可以证明这个凶手不但不是船坞区的居民,而
且生平从不曾听到过船坞区这一个名称,但魔鬼的幻想还是永远留传着。这些混帐的报纸,
明年夏天你瞧着吧!这里一定会有大批美国人坐着卡车赶来拍电影了:朗好司那种地方,
尚且有他们的足迹,何况我们这儿?”
“船坞区的魔鬼”这一个名称,是一位聪明的青年新闻记者所发明的,而在船坞区住
的人也未尝不以为这个名称起得很恰当。
“魔鬼恐怕不止一个,最少有一百个吧?就像码头上的那些家伙,照他们的心意,真
恨不得马上把我杀死才痛快。有一个晚上,他们差不多就要动手了。可是有一个码头上的
装卸夫害了病躺在医院里,我还特地律了一簇鲜花去看他,这种事情可就没有人知道了!”
马福特医生略略把身子移动了一下。
“关于魔鬼这一传说的发生,恐怕有一部分也是我的过失。有一天,那位新闻记者来
看我,不知怎样,我一时口快,竟告诉他我有一个很奇怪的病人,往往在深夜里来求我诊
治,脸上永远罩着一个面具,因此那位记者先生便猜到别处去了。其实这个人之所以要戴
面具,仅仅因为他是在钢铁厂里做工的,不巧碰上锅炉爆炸,面部受了重伤,所以不愿再
让别人看见他的脸,说穿了真是一点不值得注意的,而且他已经有好几个月不曾再来了。”
欧克听了,却也很感兴趣。
“他住在什么地方?”
马福特医生只是连连地摇头。
“我可不知道。那个新闻记者也很想找到他,但始终没有找到。他每次来总用金币交
付诊费,一次一镑,这个代价,差不多等于我平常所收到的诊费的40倍。”
欧克先生对于这一段话倒并没有注意,他的视线正集中在街道上那些吵得不知所云的
野孩子的身上。
“好讨厌的小流氓!”他轻轻地诅咒着。马福特医生便忍不住笑了。
“这是说不定的。现在你所憎恶的这些野孩子,也许就是未来的大政治家或大文学家
呢:我们这船坞区里或许还埋没过许多无名诗人,也是很可能的事。”
督察长欧克的鼻子里立刻发出了一种表示轻蔑的声音来。
“对不起!我看这里面至少有十分之九要在我自己或我后任的警官手里犯一些小案
咧!”他很阴沉地说:“无论你用X光给他们照也好,太阳灯也好,天生的坯子,总是无
法改变的。而且我还可以说,他们即使没有上大德玛监狱去的机会,迟早也得被送进感化
院去做苦工。同样的监牢为什么要叫感化院呢?天知道!潮闱胛誓悖幸桓鑫滤径靥
憧芍缆穑俊迸房送蝗徽庋省!八さ玫购懿淮恚〉奈葑右部梢运闶钦庖淮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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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真不是个好人,”马福特说,一丝极微换的笑影掠过他的脸,立刻又消失了。
“如果她真不是个好人,我或许会认识她;如果她也是个请了医生而不付诊费的女人,那
么我是一定认识她的。你为什么要问我啊?”
欧克不就回答,先从衣袋里取出了一支雪茄烟来;烟倒是好的,可惜他在衣袋里藏得
太久了,所以烟叶已脱落很多。他把烟尾咬掉了一些,很小心地燃旺了它,然后衔在嘴里,
慢慢地抽着。
“她自己告诉我她是认识你的。”足足隔了两分钟,他才喷出了一口烟说:“当然我
就给你说了几句好话。”
“还是给我的医院多说几句好话吧!”马福特请求着。
“我每次总是这样,”欧克微笑着说:“虽然在实际上,你只是白白浪费了自己的工
夫和别人的金钱,但我是永远喜欢给你说好话的。你这里不是有一个怪漂亮的女看护吗?
就是赫尔孟小姐,看来那个新闻记者奎莱追得她很紧哩!”
“不错,”马福特医生淡然地说。
他先把百叶窗关上了,然后走到一口碗橱边去,取出了一瓶威士忌酒和两个玻璃杯来,
一面用询问的目光,向那警官看了一眼。
“我已经下差了!”欧克来不及地说:“一个警探居然也还有下差的时候。”
他自己拉了一张椅子到办公桌边去,马福特医生是早就在他那张皮椅里端坐着了。
“喜欢看侦探小说吗?”欧克问。
马福特摇摇头。
突然,电话铃响了,他便把听筒取起来,先自静听了一会,然后又问了几句,这才把
听筒放下。
“这就是我所以不看侦探小说以及其他各种小说的缘故,我委实没有工夫看书!”马
福特医生感慨良深地说:“船坞区的人口差不多每天在增加,虽没有一般人理想的那么快,
却也快得教人害怕了!”
他在一小方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这是一个急诊,但在半夜三点钟以前,我想他们还不致就需要我。你为什么突然提
到侦探小说呢?”
督察长欧克很悠闲地q8了一口威士忌,这位先生说话向来从容不迫。
“因为,”隔了好一会,他才缓缓地说:“我很想请求那些聪明的先生们到这儿来,
试试看代我当三个月的差,毕竟理想和事实有多少区别。譬如像有一个晚上,我在西区一
家电影院里看到一张侦探影片,一开始他们就把20多个人的出生地点、父亲的住址、财产
的来源,以及经济近况和恋爱经过等等,完全介绍了出来,但观众却没有一个会想到杀人
的正凶,就是那个红鼻子的厨师。可是真正的警探工作却绝对不是这样的,大医生,我们
简直看不到一个人!每次发生命案,我们所得到的仅仅一个死人,他是谁,他有些什么亲
戚,他从哪里来,他的私生活又怎样,……我们都得耗费许多工夫去调查才明白。没有一
处不要我们自己去打听,最肮脏的地方也得钻进去;碰到了人就得询问,偏是这些人往往
总有几件事要隐瞒,于是真相便更不容易发现了。”
“有几件事要隐瞒?”马福特很诧异地问。
欧克点了点头。
“每个人总有一些事要隐瞒的!譬方说,你是一个已经结过婚的人。——”“我可没
有结婚啊!”马福特插嘴出来说。
“所以说这是一个比喻嘛!”欧克很调皮地说:“你的夫人正在外国,你却带了另一
个女人住到了这里来。——”马福特透出了满脸不高兴的神气。
“这都是比喻嘛!”欧克便安慰了他一句。“因为这样的事也是很常有的。假定某一
天的早上,你从窗子里看见有一个家伙用刀子杀死了另一个家伙。你是个医生,当然不愿
把你的名字混到报上去,何况你还有难言之隐。请问你在这种情形之下,你可愿意走到警
察局去报告你所看见的一切?你可愿意让法庭传你去作证,以致把你自己的行踪和那女人
的名姓也一起登到报上去?当然你是不愿的!结果,你就只有把看见的一切矢口不提。这
种情形差不多每天都有发生。在每一件命案里,简直每一个有关系的人都有一两件事必须
隐瞒,于是真相越发难以发现。所以侦查一件命案,确实要比其他的案子因难得多!”
欧克发表了这一长篇议论之后,便不断地抽着他的雪茄,好久不再说话。
“温司敦太大那个女人,不是也很神秘吗?”他后来又忍不住这样问。
马福特医生勉强抬起一双倦眼来,向他看了一看。
“我想是这样吧!对于我,他们简直是个个都神秘的。天哪!单是他们的名字,就教
你受不住了!好像一本纸样一样,张张几乎是相同的。什么杰克逊啊,琼苏啊,汤苏啊,
罗姆啊,杜姆啊,蓬姆碍…有的干脆连名字也没有I我曾经给一个年轻的女人诊过三个月
的病,大家都叫她‘楼上的女人’或是,‘那个楼上的小姐’,连她的房东也不知道她的
姓名;虽然她告诉我是做女侍的,但也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做女侍。万一她死了之后,我
真不知道怎样填写那张死亡证书。没有办法,我只得在自己的簿子里,随便替她写上施密
斯女士五个字。你看那个温司敦太太是干什么的?”
欧克轻轻地发了一声冷笑。
“你应该猜想得到吧?是不是?她……她每晚都得上西区去,这样也就够明白了!”
马福特医生便连连地点头。
“这样的女人这里很多哩!但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住到这样脏的地方来,我想大概费
用可以省一些吧?而且她们所得到的钱,也不是她们自己完全可以到手的。有一个女人告
诉我,——可是你也不能相信她们。”
他说着,又深深地叹了几口气。
“你不能相信无论那一个人!”
欧克慢慢地从椅子里站起来,喝完了杯子里的酒,同时又捡起了桌上放的那顶帽子。
“她们只是想试试你是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我看那个温司敦太太是服麻醉品的,
虽然我没有确证,可是心里总这样想。银镇那边有一个医生,就是靠贩卖这种东西发财的,
有一次给我抓了进去,足足花了他1000多镑的诉讼费,才获得释放……”马福特一路听他
说话,一路便随着他走出去,当他们跨出那扇通往街道的小门时,恰好看见一幕好戏。
他们在那短短的甬道里走出去的时候,已听见街上吵得很厉害,及至马福特医生把门
拉开,果然瞧见有两个人正在街上打架,还有许多人围着在观看。这一场架倒打得相当精
彩,两个人不但体力相仿,而且酒也喝得不相上下,只是打的地方太靠近人行道上那一圈
边石了。一会儿,其中有一个果然倒下去了,那一条灰褐色的边石便立刻变成了鲜红色。
“啊!悴灰樱 ?
欧克蓦地冲上去,抓住了那个打胜了的家伙,街上的警察也来不及地打人群里挤了进
来。
“把他押走!”
欧克一面把那个吓昏了的罪犯交给他的部下,一面用力分开众人,走向人行道上去。
“把这个人抬进马医生的屋子里去!蹦羌父鋈斯话凑账闹龈溃涯鞘ブ
醯娜颂Ы寺砀L匾缴氖质跏摇B砀L乇懔⒓纯继婺鞘苌说娜瞬炜矗房巳椿沟孟劝
涯羌父鎏Ы巳死吹南泻捍蚍⒊鋈ァ?
“怎么样?”他退回来问:“大概还得送进医院去吧?”
马福特医生正用大块的纱布和消毒棉花在替那个脸色惨白的人包扎。
“不错,可不可以请你先打电话去叫一辆救护车来?这样替他包扎一下,至少又耗费
了我两先令的血本,而且是一个便士也拿不回来的。你可不能向他的家属去要啊!
腔沟孟绕嘁恍┣嫠煸崾铝ǎ∶扛鋈耸亲芤呓撞娜サ模还撞娜ヒ驳没ㄇ
?
欧克很难受地啮着自己的下唇。
“他已经断气了吗?”他一面问,一面用着又害怕又奇怪的眼光,向那挺直了的身子
瞅了一下。
“我想差不多了,他的后脑上伤得很厉害哪!可是不管他,先把他送到伦敦去,也许
他们可以想一些办法。要是放在我这里,单是纱布棉花,一个礼拜也得花掉十先令哩!现
在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假使你高兴的话,可以把我拘捕也不妨。像这种脚色要是单独送到
我这里来,我一定会把他们的衣袋先搜空,然后再把值钱的衣服剥下来的;可惜每次发生
这种事情,往往就有一个大哭大喊的女人跟进来,死也不肯走出去。”
一阵喇叭响,那辆救护车来了,受伤的人便立即被抬到了车上去。
这是二件极普通的事,一过去就没有人再记得;而马福特医生的两先令纱布和棉花也
别想收回了。
欧克出去之后,马福特医生便闽上了门,继续翻看他的帐簿,一面又深深地思索起来。
他知道有两条不幸的新生命又将降临到船坞区,他已经约好两个看护,准备到了时候,一
起去接生。……两条不幸的新生命!据他所知道,一个未出生的孩子的父亲是个失业的工
人,还有一个正在监狱里。
他不觉又想起了温司敦太太。
当然,他是认识她的,每次她上东边的杂货铺去,都得经过他的诊所,有时候她还走
进来和他闲谈;虽然脸上已有了一些皱纹,却还不失为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在欧克面前,
马福特却从没有承认自己认识谁,因为欧克是一个警探,什么事情都要怀疑,甚至猜想到
别处去。
一会儿,欧克又打电话来了,告诉他那个受伤的人一进医院便死了,接下去当然还得
验尸。
“我们要请你做一个证人,”欧克的声音在电话里说:“他是波拉那边一家船厂里的
工人,名叫史丹芬。”
“太可怕了!”马福特医生随口说,但一放下听筒,便又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
的帐簿上去了。
突然他又听见有人按响了门铃,便无可奈何地向四周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站起来。
走到门边去;其时天上的星光已完全消失,只见街面上多了一重水波的光芒,在东区,下
雨是照例不听见声音的。
“你是马福特医生吗?”
门外站的是一个女人,身上不断地发出一阵阵浓烈的香味来,这时候虽然因为心神很
慌乱的缘故,说话的声音很微弱,但一听就可以知道是受过相当教育的。马福特医生一下
想不起她是谁,这个声音他显然没有听到过。
“对啊!我正是马福特医生,请你走进来好不好?”
除了他桌子上的一盏台灯以外,这手术室里便没有别的灯光,那个突如其来的女客对
于这样一间幽暗的屋子,似乎倒觉得很惬意。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开汽车用的皮外套,头上戴一顶小小的便帽,一进屋子,便忙着把
外套解开,好像觉得很热,又像呼吸极感困难的样子,外套里面是一套很洁净的蓝衣服。
他略略向她打量了一下,便猜疑她是美国人,而且是平日绝对不会走到船坞区来的人物,
除非是从泰晤士河里的游艇上爬起来的。
“是不是他——是不是他已经死了?”她没头没脑地问,在那一对黑色的眸子里,透
着不能遍止的恐惧。
“是谁死了啊?”
他莫名其妙地问,一面忙着运用自己的脑神经,想从那些日常请他诊治的病人中间,
思索出一个随时可以死亡的人来;可是想来想去,只有那个开小木匠店的老沙勒。
“就是——他们在——打……架之后,一一送到这里来……的那个人。……”那个女
客努力向他说明。“是一个警察告诉我的。……他们先是在街上打架,后来他就受了伤……
抬到了你这里来。”
她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双手不住互相搓捏,气急得差不多要回不过气来了。
“噢!是那个人吗?——不错,我恐怕他已经死了。”
但马福特的心里还是觉得很困惑,像这样一位上流社会中的女性怎么会和那个在船厂
里做小工的史丹芬有什么关系呢?
“啊!上帝!”
她仅仅发出了这一声惨叫,便几乎晕倒;马福特医生来不坟地伸手过去,扶住了她,
让她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去。
他呆呆地向她看着,不知道怎样才好;心里虽想宽慰她几句,却不知如何措辞。
“据我们看起来,那一场架打得倒还是很公平的。”他没法只得这样胡乱地说:“那
个不幸的人跌下去的时候,后脑不巧撞在一条尖硬的街石上。……”“我早就叮咛他不要
再走近他身边去!”她的神经己略略有些狂乱的状态。“我早就叮咛过他了!方才他打电
话告诉我,已经把他找到了,正尾随着他走到这里来。……我便立刻坐了一辆汽车赶来……
我的意思是要把他劝回去。”
这些话说的时候都非常散乱颠倒,有些是马福特自己意会出来的,还有不少是给哭声
掩过了。他便走到一架药橱边去,取出…瓶兴奋神经的药水来,倾了一些在一个杯子里,
然后又加了半杯的冷开水。
“你先喝一口水,再把一切的事告诉我!”他用命令式的口气说。
她果然就对他说了一长篇话,比向一个牧师仟悔还说得详细真切,因为悲痛和恐怖的
情绪已使她失去控制自己的力量了。马福持医生一手捧着那个杯子,默默地站在她旁边,
垂下了头,极度注意地倾听着。
最后他才接口说:
“那个死的人的名字叫史丹芬,是一个船厂里的小工,身子很高大,至少有六尺高,
头发长得很好看。那个跟他打架的脚色年纪很轻,大约才23岁光景,不过我也没有看清楚,
后来警察就立刻把他带走了,好像嘴唇上还留着一簇薄薄的短髭。——”她突然张大了眼
睛向他看着。
“工人?——年纪很轻?——”
马福特医生忙着又把药水递过去。
“喝一口吧!你的神经有些错乱了,我懊悔不该把这个告诉你。”
可是那女客却用力把药水杯推开。
“他叫史丹芬吗?你总不致弄错吧?这样说,只是两个普通的人,是不是?”
“是两个喝醉了的工人。这样的事,在这里是一些不希罕的。平均大约一夜有两场架
打,逢到礼拜六,至少就有六场;因为这个地方大气闷了,他们也应该做一些事情兴奋兴
奋。”
那女客的脸色便渐渐回复过来,很快把杯子接过去,皱着眉头,喝完了杯里的药水。
“这药水的滋味太苦了!”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方手帕来,抹了一下嘴唇,便摇摇晃晃地打椅子里站起来。
“真对不起,大医生,我把你麻烦得够了。不过,我想要是我打算付你一些钱的话,
你是一定要生气的。”
“我这里门诊是每次一角。”他似乎很正经地说,她却忍不住笑了。
“多谢你的盛情,大医生,你说每次‘一角’,大概也知道我是美国人吧?不错,我
还是一个美国人,虽然我在英国已住了好久,从——总之,已经很久了。多谢你,大医生,
方才我说了许多废话,是不是?假使是的话,你可愿意忘掉吗?”
其时马福特医生正站在她和那盏台灯的中间,所以没有什么光可以照到他的脸部。
“忘掉当然是不能的,可是我愿意答应你,决不告诉别人。”他说。
然而自始至终她并没有把姓名告诉他,他也从不曾向她询问过。一路走出去,马福特
原想陪着她,等她叫到了一辆汽车才回来,她却连连辞谢,终于独自走了,马福特独自站
在细雨里望着她,直至不见她的影子。
一会儿她去的那条路上又有一个人影走过来了,那是民警哈德福,他一见马医生,便
也站住了,和他随便交谈起来。
“他们说史丹芬已经死了,好得很,假使他们还想喝酒的话,真有不少人要死哩!我
是绝对戒酒的,从来不曾破过戒。今年夏天,格特那个老家伙一去,我就可以做那小教堂
里的主祷人了!方才我打发过一个女人来看你,她正在打听史丹芬的事,我因为还没有知
道他已经咽气,不然我早可以对她说了。”
“多谢你没有告诉她。”马福特医生冷冷地说。
他倒很替民警哈德相惭愧,这个家伙是出名的多嘴,而且喜欢乱用些极古怪的字汇。
他重复锁上门,回进自己的屋子去,翻阅那些帐簿和几份报告,可是什么已不能再使
他感兴趣了。
他慢慢地站起来,拉上百叶窗,向那已经很少再有人走过的街道上望去;突然瞧见东
方运输公司的那圈围墙外面,似乎有二条人影在晃动。
仗着一盏街灯的光,他居然看得比较清楚一些了,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站在
那里说话;最奇怪的是那男人的身上还穿着晚礼服,胸前很清楚地露出一方白衬衫,可是
按照平常的习惯,即使是当侍者的人,也从不穿着制服上船坞区来。
马福特医生匆匆走出去,打开了那扇小门,其时那一对男女还在对面街道上走着。一
会儿,他又瞧见了第三个人,这个人是紧随在那穿晚礼服的男子后面的,脚步走得非常快,
那个穿晚礼服的人便立刻站定身子,回头去观看。两个人先是说了几句话,接着便殴打起
来,不消几下,那个穿晚礼服的人便像醉汉一样地跌倒了,那第二个人先低下头去向他看
了一下,然后很快地逃到东方运输公司大门对过的一条小路上去,那是通向铁路的,里面
很黑暗,所以只一闪眼工夫便失去了他的影踪。
马福特医生很出神地看着,正当他打算穿过街道去,察看那个躺在水门汀上失去知觉
的人究竟怎么样了,那个人倒突然自己站了起来,很从容地取出一支卷烟来抽着。
这时候时钟正打响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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