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司机惠克斯
琪尼丝离去之后,马福特医生便走向手术室的一隅去,打开了药橱,着手调配今天早
上他所开出的许多方剂。这是他每天下午的例行工作,但他大部分的时间,还是用在那所
小医院里。
他把那些玻璃瓶子弄了一会,立刻就感到厌倦了,便退回到他的办公桌边去坐下;他
的办公桌上,堆满了许多信件,都得等他自己去处理。其中有些是那个医院的帐单,它们
告诉他亏空正一天一天地在大了,这个地方简直是在那里吃钞票,天天总有新的东西要添
置,或是旧的东西要修理,不必花钱的日子实在很少。还有几张是伊斯德篷那边的疗养院
所寄来的报告,里面正有船坞区内十几个苦孩子在休养,所以报告上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
的事,但也不致使他觉得消极。实际上,马福特医生对于这些事业是永远不会消极的,他
不借为着它们耗尽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话虽然这样说,但马福特医生要维持他这些事业,钱当然也是少不了的,所以他差不
多天天在盼望人家汇钱来。盎特华那边有位先生是常常资助他的;伯明罕也有一个富人,
不时可以捐一些钱给他——。他突然推开了那些信件,取出表来看了一下,便从左边的一
道小门里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片很宽大的庭院,靠东边搭着一所车棚,那是惠克斯停放他的出租汽车的所
在,每星期只付很少的一些租金给马福特医生。
当伦敦市上盛行亨斯美双马车的时候,老惠克斯已经是一个很有名的车夫了。他那神
骏的马匹和华贵的车辆,也就一直停放在船坞区,因为这里是他出生的所在,同时他也不
希望在他这一生中,再得迁到别处去。当他已到中年的时候,汽车一下盛行起来了,他倒
并不以为这是一种立刻就要消灭的玩意儿,因此他毅然放弃了他的马车,首先走进一家汽
车学堂去,学会了踏克拉子和吃排、调排的那套本领。虽然他在30年前已因踝骨受伤而成
了一个跛子,但这件事并没有妨碍他,经过了一次寻常的考试,一张开车执照终于给他领
到手里。
老惠克斯生平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喜欢熬夜,从几十年前他驾驶一辆马车的时候起,
每晚三四点钟,他的车子照例总逗留在辟卡狄莱一带,等侯那些时髦人物从夜总会里走出
来,让他把他们送回到几十里路以外的靠近乡村的家里去。及至他改开汽车以后,还是继
续保持着这种夜生活。他很少说话,也从不和其他的司机结交,老是静悄悄地驾驶着他的
汽车。远近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他是个最诚实的人,就像一块石头那样。有一次,一位奥
国来的公爵雇了他的汽车,偶然因为和一个女友发生争执而在仓促之间把100万克隆纳
(译者注:前奥国币制)的钞票遗忘在车厢里,但老惠克斯一瞧见便来不及地追上去送还
给他。几十年来,粗心的乘客遗忘在他车上的金钱或物品,价值达几千镑,可是他从来不
曾侵吞过一文钱,因此在警察局里,他有着一行最好的记录,那就是:“可靠,诚实,从
未触犯警律。”
有的晚上,你可以在摄政王街上见到他坐在他的车子里,等待主顾。长而蜷曲的白发,
一直垂到衣领上,菱角式的白须,很威武地向上翘起,脸色虽然很红润,但已掩不过他的
憔悴了。他所索取的车价,总是很公平地按照路程计算的,从不多要。在这茫茫人海中,
只有一个人是他所祟敬的。尽管他已是一个70多岁的老人了,但臀力还是很强,一拳打过
来,依旧可以使你几天不会忘记。
马福特医生打开一扇门,只几步便走进了加洛司巷。在这条又狭又脏的短巷里,充满
着双足赤裸、整天蓬首垢面的小孩子。马福特医生在里面走过,也从来没有人向他招呼一
下。站在那些低矮的门框下和破旧的楼窗里的,全是些衣衫褴褛的男女,他们看见马福特
医生走过,都像不看见一样。在他们的眼光里,这位大医生已经也和这短巷里的灰色的砖
墙,同样是一种见惯的东西了。而且实际上,马福特的居处,和他们所住的这条比猪团还
不如的小巷,总共只是隔着一堵砖墙而已,所以他差不多也算得是这里的土著;他可以在
加洛司巷里随便出入,而不致遭受任何人的注意和议论。
加洛司巷最末的一幢屋子是九号,虽然面积要比其他的屋子都小一些,但收拾得却非
常洁净;楼上楼下的玻璃窗,都措拭得很光亮,只是楼下的窗上,还有一条很厚的棉布窗
帘挂着,人从外面走过,再也瞧不见里面的情形。
马福特医生走到九号屋子的前面,便举起手来,轻轻地在门上叩了三下,停了两三秒
钟,又继续叩了一下;这是他和那个老惠克斯约定的信号。因为这里的野孩子太多了,常
常会跑到惠克斯的门外来叩打,待他下来开门时,他们却早已溜走。同时还有许多可厌的
人,也是老惠克斯所不愿意接见的,所以马福特医生必须和他这样约定,使他一听到便知
道是自己。其实老惠克斯的记忆力至今还很强,他知道那个送牛奶的人什么时候来,那个
送面包的人什么时候来,可以从不缠误。白天别人去敲门,那是绝对不会有谁理睬的。
马福特叩完了第四下后,隔不到两三分钟,便听见里面那条没铺着地毡的扶梯上,有
笨重的脚步声在陶动了。
“请进来吧,大医生!”惠克斯的声音总是那么洪亮,又很诚恳;说话的时候,往往
像别人放声高歌一样。虽然他的年纪已经很大,然而他的声音还是不见减低。“不要吵!
我想我的房客大概还睡熟在那里呢!”他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一面嘴里这样说。
“你这样乒乒乓乓的关门,加上像相骂一样的说话,假使这个人再不醒过来的话,真
是个睡仙啦!”马相特微笑着说。
老惠克斯一路引着马福特走上楼去,一路不停地大笑;他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让
马福特先走进去。
“你好吗?”
“好啊!还不是像一头跳虱一样吗?就是那些小毛病太讨厌,这个我也不用再提了!
此外都好,大医生,谢谢你,请坐下吧!啊!那张椅子在哪里啊?噢!在这里了!大医生,
我真不知道怎样感激你才好,要是船坞区的人知道你帮了我多少忙,他们——”“算了!
算了!”马福特医生很温和地说:“现在让我先来给你看看吧!”
说着,他便捧住了老惠克斯的脑袋,让他把脸对着阳光,仔细替他诊察了一会。
“你的病情虽不见好,也不见坏,或者可以说略略好了一些。待我再来检查一下你的
心脏。”
“我的心脏吗?”老惠克斯好像很轻蔑地说:“告诉你,我的心比狮子的心还要强壮
咧!这里最近搬来了一家爱尔兰人,有一天,那个女的来问我借锅子。好好的一份人家,
怎么会自己没有锅子,而要向别人借用呢?我当然忍不住教训了她几句,正在这时候,那
个男的走来了,——他在这里是一个新脚色,整天喜欢吹牛。——但在他没有来得及动手
之前,我便刮了他一下,正好刮在下颚上,他就立刻昏过去了。”
“你实在不应该这么做,惠克斯,这种举动真是太愚蠢了!我后来曾经听见我的病人
说起过。”
这个老司机便欢天喜地笑起来了。
“我根本不必自己动手,”他显出很得意的神气说:“只要我说一句话,这里那些年
轻人便立刻会把他断送掉!我相信就是我的房客,也会给我这样做,不过我当然是不愿意
特地把他叫醒的。”
“今天你的房客可在家吗?”
老惠克斯摇着他的白头。
“天知道!除掉很少的几次以外,我从来不曾看见他进来过,或是出去过。像这样安
静的人,真找不到第二个!也许他是一个才改悔过来的人吧?大医生,我可以给你打赌,
我知道谁使他改悔的!你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特别放低了声音说:“——他是轰轰烈
烈地闯过一番大祸的。——”“现在他是全靠你给他包瞒了!”马福特说。
他站起身,正想走出门去,老惠克斯却又把他叫住了。
“大医生,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今天我已写好一份遗嘱。——其实也算不得是什么遗
嘱,我只是把我打算怎样支配我自己的钱的方法写了下来。”
“你有很多的钱吗,惠克斯?”马福特医生似乎打趣一样地问。
“比你所想的多一些。”这个老司机用着怪郑重的语气说:“简直多得多!你要知道,
我现在所做的事,根本就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要给自己争气!”
向来认识惠克斯的人都知道他是很难得说话的,也不大肯把真话告诉人家,马福特医
生是极例外的一个。他时常想惠克斯在家里时候那么的喜欢说话,必然是他每天在汽车里
静坐达十几小时以后的反作用。真的,这个老家伙足足有50年,每晚静坐在司机的座位上,
从不轻易说一句话。究竟为了什么缘故?他有一次曾经自己揭破过,但理由却非常可笑,
即使不大容易被引逗得笑起来的马福特医生,也不禁为之大笑。据说有一个晚上,就为他
多说了几句话,以致给一个户头——他总是喜欢称他的乘客为户头——混给了他一个半镑
的伪币。从此他再也不敢忘记这个教训了。
马福特医生时常喜欢到这个老车夫家里来和他闲谈,让惠克斯告诉他许多古人的铁事,
那是只有七八十岁的老人才知道的。
当马福特告辞的时候,惠克斯又对他谈起他的怪僻的房客来了。
“这里的声音委实太嘈杂!他把百叶窗和窗帘一起放下来,倒的确可以静得多哩!可
是对于我,却什么也不在乎,世界上没有一种声音可以把我闹醒。有时候,我也觉得这个
家伙太静默了,应该再活泼一些。——”“而且不时上楼来和你谈谈,是不是?”马福特
很随便地和他打趣着。
老惠克斯几乎恼怒得发抖了。
“不是这个意思!我何尝想跟什么人谈天,尤其是这种陌生人。你要知道,对于你,
实在因为你待我太好了,所以我才高兴和你这样闲谈。这并不是说没有你的帮助,我就要
饿死,因为我是永远不会饿死的;可是没有你帮助的话,有一种东西我就要失去了,这是
我宁死不愿失去的!”
他亲自打开门,站在石阶上,望着马福特医生的后影,直到他走得不见,还没有退进
去。加洛司巷里的那些顽皮的小孩子们却没有一个敢溜过来缠扰他的,他们所惯弄的种种
恶作剧,从不施到老惠克斯头上。一个独自在街上巡逻的警察有时候倒不免还要受到他们
的侮弄,只有老惠克斯和马福特医生是两个例外的人。他们怕老惠克斯,是为了他的可惊
的臀力,至于那位大医生呢?那是更叫你害怕的。人总不能不生病啊!如果你曾经得罪过
他的话,他会把什么东西放进你的药水里去,谁知道呢?还有,有时候他还要用刀子,一
阵麻醉药,把你迷昏了,使你乖乖地躺在他的面前,他爱把你怎样,就可以把你怎样,你
有什么办法呢?加洛司巷里的人尽管什么都不怕,但性命总不能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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