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琪尼丝的险遇
当马福特医生难得有空闲的时候,总喜欢站在外科室的两扇长窗后面,略带一些忧郁
的神气,向窗外船坞区一带眺望;窗上挂的那条绯色洋布的窗帘,恰好齐他鼻梁那么高,
可以绝不妨碍他的视线。
在夏天的晚上,他所能看到的东西尤其多,当太阳已经下山,西端的空际还有很强烈
的金光在闪烁的时候,每一家屋子的门窗都敞开了,不论是卖淫的神秘窟,或是安分的普
通人的住所,全失去了所有的遮蔽,呈现出种种在寒冷的天气里人们永远不能窥见的景象。
逢到晚上仍然非常闷热的日子,那么一切稀奇古怪的事物,更会纷纷出现,即使是久居当
地的老百姓也常有从未寓目的,同时还会使那些比较古板的人感到头痛。
马福特医生这一间外科手术室的面积相当宽大,以前曾经开过一家皮鞋店,后来又变
成咖啡室,最不幸的是它还给一个俄罗斯女人利用过,据说是作为会客室的,她那些下流
的顾客就一直打那通往外面小天井去的边门里走进走出,藉以避免人们的注目。
及至马福特医生上这里来开业,这所屋子正好空闲着,他便立刻把它租了下来,可是
这位医生委实太穷了,打扫屋子和油漆门窗的工作几乎全部由他亲自动手,闹得船坞区的
居民没有一个不知道。或许那条绯色洋布的窗帘也是他自己经的呢!屋子里除掉必不可少
的家具之外,简直别无长物,而且即使这几件寥寥可数的家具,也都是从旧货市场上买来
的;在那些地方,通常只要花四五个英镑,便可以买到全家所需用的家具了。幸而他所住
的是船坞区,——伦敦东部的贫民窟——虽然他是如此的寒酸,也还不致有人轻视他。
屋角上有一口很大的漏水柜,这是一个患着肺病的铅皮匠替他免费装置的,代价是义
务治疗和赠送药饵,直到这个家伙终于也和其他一般患有肺病的铅皮匠那样不治身死,这
笔帐才算两讫。
船坞区的居民倒有多半在背后常称马福特医生为穷医生,有的叫他“小儿科医生”,
因为他到船坞区一年之后,不知怎样,便给他筹到一笔钱,开办了一所平民医院,专门给
穷人家的孩子照X光和太阳光等,从不收受一便士的费用;大家都猜他肯定有着几个很有
钱的朋友,因为后来他又在海滨开设了一所小规模的疗养院。
他的工作实在非常辛苦,而且所收入的钱自己从不动用分文,连那间灰褐色的外科室
他也不舍得花钱去收拾,始终显得很破败,比起他所新开的平民医院来,那么医院真是天
堂了,里面有雪白的搪瓷器皿和各种光洁的玻璃用具。住在船坞区内的孩子如果需要照紫
外线或者需用其他新奇的仪器的时候,都得上这儿来找马医生。
这一天,他在窗边眺望得不到十分钟模样,便瞧见琪尼丝·赫尔孟正匆匆地从街上走
过来,便立刻走到门边去,给她拉开了那扇小门。如果说这位工作很忙的大医生对于琪尼
丝的可爱完全无动于衷的话,那是绝对不确的,他时常一个人坐在办公桌边默默地想着她,
连续不断地想上一两个钟头。但在晚上,究竟是那一种幻梦最容易困扰马福特医生的纯科
学化的头脑,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今天琪尼丝是特地来跟他告别的,当她很踌躇地慢慢把自己所预定的方针告诉他的时
候,失望和空虚的感觉差不多要使马福特医生哭出来了,可是他依旧竭力控制着,不使脸
上有一丝表示。
所以琪尼丝的那位最知己的朋友曾经说,这是一位爱上琪尼丝的最怪僻的男人。
“啊!”他轻轻地啮着他那单薄的嘴唇,一字一顿地说:“这真是很不幸的,——对
于我们医院。那么奎莱先生对于这件事,可有什么意见吗?”
以前,马福特医生对于那个年轻的新闻记者心里总觉得很憎厌,——毫无理由的憎厌
——他是每天要上医院来的,而且还曾很热心地为马福特医生写过许多稿子,赞美他的刻
苦奋斗。在密歇尔的意思,原想藉此博取这位大医生的欢心,可是不幸得很,马福特偏是
一个最怕出名的人,因此密歇尔的一番好心反而换到了他的憎厌。
“奎莱先生对于我的行动绝对没有权力干涉。”琪尼丝的声行里,显然含有一种轻视
的成分。“不错,他是我的一个很好的朋友,——或者可以说他从前是——”她似乎觉得
有些不好意思直截了当地说下去,便突然缩祝“难道现在已经不是了吗?”马福特医生很
温和地问。
他突然对密歇尔奎莱激起了一种同情心。
琪尼丝的性格很忠厚,因此也就立刻改变了语气。
“我也很喜欢密歇尔。——他对我真是十分的好,只是太专横了些。那一晚他确实向
我说了许多很诚恳的话,而我却颠倒责怪了他一番,这是我们在荷达俱乐部的那一夜,恰
巧碰到那个可怕的人在那里出现。”
他很困惑地旋过头来问她。
“哪一个可怕的人啊?”
“就是那个强盗——蒙面人!”
他点了点头。
“不错,我后来也在报上见到过这件新闻,有一天我还和督察长欧克讨论过,同时外
间还有一种猜测,以为这个人或许就住在这里附近。第一个作此怪想的人,我恐怕又是你
的那位男朋友吧?赫尔孟小姐,你可有充分的认识吗?”
这一句话他问得非常突兀。
“对于什么事呢?—是婚姻问题吗?那么让我反问你,马医生,你以为年轻的少女中
有几个是能够充分认识这类问题的?
假使我和一个男朋友每天在一起,隔了几年之后,你以为我能够像一个妻子了解她丈
夫那样地充分认识他吗?每当男人和女人见面的时候,总是打扮得非常齐整,装得非常温
柔,除非你和他住在同一所屋子里,便永远无法窥见他的真面目。”
马福特医生点了点头,用手抚摸着自己的下领。
两个人足足静默了十多分钟,他才缓缓地说:“你已经成为我的一个最有用的助手了,
一旦失掉你,真使我非常懊丧。”
现在,他们的谈话已进入一个最微妙的阶段,因为她很清楚地知道他心里是怎样的难
受。
“我很愿意捐一些钱给医院,”她很急促地说:“大约1000镑——”他把右手举了起
来,神气是非常的伤感。
“不,不,不!我不愿意听你说这种话!记得有一次,你已经这样问过我了。不要,
你过去已为我尽过不少义务,我很满足了。就凭你所做的工作,你对医院已帮过很大的忙
了!”
她也知道他对于这件事一定会很固执地谢绝的,因此心里早就有了打算,如果他坚执
不受的话,那么到她结婚的一天,她决定用无名氏的名义派人把这笔钱送来。记得密歇尔
有一次曾经用着充满讽刺性的口吻,说她的举动有些戏剧化,她听了觉得很可笑,其实每
一个富于感情的人的行动中,多少总不免要带些戏剧化,当然琪尼丝也不能例外。
突然,马福特医生出乎意外地伸出他那一双瘦削的手来,握住了琪尼丝的手。
“我希望你能够得到快乐!”他说。但神气只像祝福一样,而且含有作别的意思。
琪尼丝慢慢地穿过了恩特兰街。就在那边的街角上,站着一个身材很高、面目俊秀、
头发略带一些灰色的男人,其时他正向一个女人的身边走去,一路在说话,似乎显得很秘
密的样子,使琪尼丝见了,不禁觉得非常诧异,但不到一分钟,那个女人便走开了,那男
人也就转过身来,堆着一脸的笑,急急和琪尼丝招呼。
“亲爱的,这个地方真是太可怕了!”他说:“你能够早些离开,委实使我十分高
兴。”
“方才和你说话的哪个女人是谁啊?”她很诧异地问。
他先是微微一笑,——这种笑正是琪尼丝所最喜欢的。
“女人?哪一个女人?噢!是了!”他一面说,一面向四周看了一下,其时对面的人
行道上正有一个身材瘦小的女人打他们面前走过。“是她吗?说来倒真有些可笑,起初她
认错了人,以为我是她的哥哥,待她走近过来,才知道不是,便很羞窘地走了。模样倒长
得还不错。”
她的车子是停在附近一间车间里的,以前,她总喜欢一直把车子开到恩蓓兰街的尽头,
直接停在医院门前,可是马福特医生却力劝她不要这样。琪尼丝起初还不信,后来不到一
星期,车子上所有一切可以移动的东西果然都被偷完了,而且就是由她所看护的那些病儿
的父母所偷窃的。
她首先跳上车子,端坐在司机的座位上,真是一个容光焕发的少女。他对她看了一眼,
觉得她太美丽了,自己简直做梦也没有做到过!
车子慢慢地开动,向左边掉过头去,琪尼丝远远地瞧见那个衣衫敝旧的马福特医生正
站在窗子里面望着他们,便也举起手来,向他挥舞。
“那是谁啊?”他不很注意地问。
“就是马福特医生。”
“是你们医院的院长吗?我倒很愿意见见他。在这里一带,大概他已是很有名的人物
了!”
她微笑着点点头。
“他倒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有时候,我相信他确是饿了肚子在维持这所医院
的。”
一路上,琪尼丝便不断地把马福特医生的一切,很兴奋地夸奖着,直到车子开进克拉
伦蓬路。因为要避让横路上的车子,大约停留了两三分钟,这样才使他有一个机会,把他
们谈话的中心从马福特医生身上移转到别处去。他又开始讲起南非洲的故事来了,渐渐地
再说到他自己所有的两处农场,一处在劳特西亚,一处在拜尔附近,而他特别注重的就是
在拜尔附近的那一处。
“那边的一切,或许会使你感觉很单调,但在开普敦,却也同样有着很热闹的社交活
动,我在那边是很有名的——”“瞧啊!这里也有一个人认识你呢!”她笑着说。
他来不及地回头去看,但在人行道上勿匆地走着的一群人堆里,可不见有一张相熟的
脸庞。
“在哪里?”他很困惑地问。
“喏!褪悄歉龊诹车娜耍 彼檬窒蚝竺嬷噶艘幌隆!罢驹谀羌彝嘧拥昵懊妗!
?
他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看,脸上立刻红起来了。
“啊!不错,我是认识他的。只是并不很熬,有一次的买卖上,我略略占了他一些便
宜,也许他直到现在还恨着我呢!蓖蝗唬坪跸氲搅艘患裁词隆!扒装模裉
焱砩衔铱峙虏荒芘隳闵舷吩豪锶チ耍掖丝滩偶瞧鹄矗恢滥憧梢栽挛衣穑俊?
虽然这是取消一个预定的约会,但她并不责怪他,因为她委实太快活了,这一件富于
冒险性的恋爱所产生的魅力,已使她高兴得不会再着恼了:这个从海外归来的美男子已使
她往日所做的许多空虚而兴奋的幻梦一下变成了现实,同时他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名字,使
她一提到就觉得有些害羞,原来他的名字是罗门斯。
她仅仅和他相处了十天,但仿佛已像几十年一样。在路上,她曾经一再想马上告诉他
一件足以使他惊喜不胜的事,但终于忍住了。他是一个最爱家庭的人,心地忠厚,虽然一
心想收买他邻居的地产,却又极度不安地怪怨自己不该窥探他人的产业。据说就在拜尔那
边,贴近他自己的田产,有一片农场正要出卖,只须花8000镑就可以买到了。他还不断地
陈说收买这所农场以后可以获得的利益:——大块的葡萄园和浓密的桶树林,以及可以驯
养牲畜的牧常当车子开过毕卡狄来回场的时候,他又重复说到了这个题目上来。
“我的天使,你已经使我变成一个野心家了。”他异常诚恳地说:“可惜我是一个贫
穷的农人,没福占有那样一片大产业,只能眼看他落入别人的手里去。”
她禁不住又要向他直说了,因为她在牛津大学念书的时节,认识过一个南非洲的青年,
此刻正在劳特西亚那边做律师,就在这一天的早上,她已打了一个电报给他,嘱咐他代为
收买那所农常他先陪着她到倍莱街的寓所去,然后将由琪尼丝的司机开车,把他送回他所
居住的那所大旅馆。当他们在门口分别的时候,他还在喃喃地说:“我真不愿意错过那么
一片大好的农常——要是明天早上我就能汇出4000镑去的话,买卖就可以定局了。”
她故意假装毫不注意地向他一笑,便独自上楼去了。这一天下午,她一闭上眼睛,仿
佛就看见许多青色的山坡和遍照着阳光的高山,在那里,猩猩们的呼啸声,日夜不绝。
当晚10点钟,她脱去外衣,已经打算上床安歇了,外面突然送来一封电报,使她看过
之后,立刻脸色灰白,混身战抖。这时候她的脑海里已经没有别人了,她觉得在紧要关头
可以帮助她的,只有密歇尔·奎莱。于是她立刻抓起电话筒来,用着发颤的声音,打电话
到他报馆去询问,不巧密歇尔已有急事外出。
然而她那里再能睡觉,便重复急急地穿上衣服,决定亲自出去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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