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对情人
要把琪尼丝·赫尔孟描绘出来,可以用一句很笼统的话,那就是说琪尼丝·赫尔孟是
这一个时代的产物。她不但继承了一般女性所固有的美点,而且还享有行动上的绝对自由。
早先,所有的年轻美丽的姑娘们的背后,往往可以窥见一些可怕的阴影,监护人的管理又
那么严肃,简直做梦也不会想到世界上有什么自由。
琪尼丝的独立可以说是在她不知不觉中获得的,当她17岁时,银行里就有她自己的帐
了,自从脱离学校,不再受那年高德昭的校长先生的管教之后,一切纪律和规则对她便绝
无作用了。
她所有的亲戚,从前只剩一个独身的叔父,这位先生有时对他的侄女真是非常的钟爱
关切,但有时却完全不放在心上,只每月给她很多的零用。逢到圣诞节和琪尼丝的生日,
他还会送许多很华贵而毫无实用的礼物来,可惜他的记忆力太差,每次总是在琪尼丝真正
的生日已过去一个多月以后才想起。不久,这位老先生就因汽车出事而归天(跟他同车的
还有三个舞女,却都没有死,只受了一些轻伤),从此琪尼丝便成了一个相当富裕的少女。
他也曾给他侄女指定过一个财产管理人,那是他自己的一位老朋友。这人所以能够受
他信任的理由很简单,仅仅因为这人是英国最懂得怎样挑选猎狗的行家,同时他还有一种
本领,能够闭上眼睛,喝六杯不同的红葡萄酒,逐一说出每种酒的年份来,不爽毫厘。
琪尼丝刚离开学校的时候,自视非常之高,并且还信守着好几种纯粹关于宗教方面的
礼仪;在她的卧室里有一幅威尔斯亲王(译者注:即在位不久的英皇爱德华三世)的照片,
镶在镜框里,高高地悬挂着。每逢圣诞节的早上,她照例总要进圣餐。
在18岁的那年,世界上的男人,在她心目中看来,不是了不起的英雄,便是最可怕的
坏蛋。到了19岁,她才知道介乎英雄和下等人物之间,还有一种中等阶级。及至长到20岁,
她的理想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的高不可攀了,同时淡淡的哀怨也逐渐浮现在她的心灵上。
陶纳尔特·裴脱门这个人是完全属于她最高的理想的领域的,在他那漂亮的面貌和壮
健的躯体里,使她重复激起了几许足以兴奋的情绪,犹如当年在学校里那样。他的性格非
常活泼,而又富于冒险性。在他的日常生活中间,充满着一个“完人”所应具的美德。他
的谦和,——他只是仅仅显露了他自己的优越的特质而已——他的率直亢爽,他的善于恢
谐,他的天真,以及他对于金钱所抱的那种近乎孩子气的见解,处处都使人敬爱。每逢琪
尼丝对于什么人或是对于一件事有什么意见发表的时候,他总表示嘉许赞同,一面还使她
感觉到他的见识始终远出她以上,心里因而觉得很愉快。
还有一点也很使琪尼丝觉得高兴,那就是他没有再使她发窘过。他始终不敢忘记他们
相识的日子还短,所以“爱”这一个字,从没有打他嘴里说出来过。当他们第二次见面的
时候,他吻了她一下,竟使她很可笑地不安起来。他肯定立即发觉了,从此便不再尝试。
可是他们谈话的范围却非常广泛,从南非洲的蛮荒的景物谈起,一直谈到结婚问题,谈到
家庭问题,甚至谈到儿童的教育问题,虽然她的态度多少有一些忸怩。
无论从那一方面看,裴脱门都不失为是一个活泼而有生气的人,有时简直天真得可爱。
其时她正在医院里做着每天下午应做的工作。从今天早上起,她一直在想他,并且有
些为他忧虑,因为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神气似乎显得很沮丧。
“你的钱汇来了没有?”她带着笑问。
立刻他摸出了他的怀中日记簿来,打里面抽出了两张簇新的钞票。琪尼丝一看就知道
是两张100镑的钞票。
“今天才汇到了。因为怕有急用的缘故,我特地先提出了两百镑来。——在伦敦,身
上没有钱是我最头痛的事。我的天使,要是这笔钱再不汇到的话,今天早上我就不能不向
你借钱了。那时候,不知道你会对我发生什么感想?”
她还是默默地笑着。男人家对于钱的观念总是很蹊跷的。譬如像密歇尔,她曾经劝他
自己备一辆小汽车,并且还答应在经济上帮助他,可是密歇尔一听到这句话,便窘得不知
所云。
他慢慢地坐了下来,取出一支卷烟来抽着,不断地把烟圈喷向天花板去。
“昨晚的那餐饭你吃得可还满意吗?”
她微微把头一遥
“并不。”
“他是一个新闻记者吗?是不是?开普敦(译者注:南非西南端的一处港口)的《泰
晤士报》里我也认识一个记者,倒是一个很好的好人。——”“不过昨晚却不是为了密歇
尔的缘故而使我大为扫兴的。”她实事求是地出来说:“那是因为俱乐部里突然闯进了一
个带上了白色假面具的人。”
“啊!”他睁大了眼睛说:“是荷达俱乐部吗?——就是那个蒙面人!我在今天的早
报里已经看到了,可惜我昨晚不在那里,像这样的;个家伙,还会让他随随便便地逃出去,
伦敦的男人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昨天晚上,如果我在他近边的话,那么我们两个人中间,
一定有一个要倒在地上了。你们住在英国的人就吃亏在一看到手枪便害怕,我是从我自己
的经验中发现的。——”接着,他就讲出了在劳特西亚(译者注:南非洲的地名。以下同)
所发生的一件故事来,他讲的虽然是关于一个探寻矿苗的人在荒野里扎营露宿的故事,但
对于他自己也等于一次间接的夸耀。
他是脸向着玻璃窗坐的,而当他一路在讲述的时候,琪尼丝还不住地插嘴进去问他,
但并不是责难,而是一句句不必要的附和。现在她可以把他看得更清楚了:他的年龄似乎
比她所猜想的还要大一些,或许有40岁了。他的眼角边有几条很细的纹路,但嘴角上的皱
纹却比较深。她推想他过去的生活一定很困苦艰险。一个人只要在卡拉哈利那边的荒山里
挨上几天的饥渴。或者害着很高的寒热病,躺在都尼河的旁边,或是只身徒手地给挑夫们
抛弃在麦雪卡塞西面的狮子窝里,他就不用想再保留着一张雪白粉嫩、毫无皱纹的脸。而
在裴脱门的颌下,却还特别添上了一条很长的创痕,那是一头豹子的利爪所留下的。
“可是此刻住在非洲的人却像等于住在伦敦最热闹的证券街上一样了。”他感慨万分
说:“从前所有的种种可怕的事都没有了。在萨利斯倍莱和布拉惠罗的中间,我不相信还
会有一头狮子。在当初,那真叫你寒心,它们往往会毫不介意地在公路中央高卧着。……”
她原是可以继续让他讲上三四小时的,无奈她还有应做的工作,所以她就老实给他说明了。
“好,那么停一会让我来接你回去。——你们的医院在哪里啊?”他向她询问。
琪尼丝便把船坞区(译者注:伦敦东区贫民窟的一部分)的确切地址告诉了他。
“马福特医生。——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他确实很可爱。”琪尼丝显得很兴奋地说。
“我们可以想法子把他带到开普敦去。”陶纳尔特·裴脱门也透着怪热心的神气说:
“这是很容易的事,那边需要做的工作太多了,特别是对于那些黑种小孩。如果我能够把
附近的那片农场买下来的话,就不难将它所有的屋子改成一所疗养院。那些屋子都很大,
纯粹荷兰式,只是非常散漫,好在我自己原有一宅很舒服的屋子,本来不必使用它们。”
她又吃吃地笑了。
“你差不多快要害地皮病了,陶纳尔特!”琪尼丝说:“这样看来,我必须写信去把
这块地产的一切询问一下了。”
他的脸上陡然一红。
“你有什么朋友在开普敦吗?”
她摇摇头。
“只有一个年轻时候的同学。—他一直侨居在劳特西亚,认他离开英国之后,我还没
有跟他通过信。”
“噢!”陶纳尔特随口答应,神气渐渐变得认真起来。“外行在那边是不能走进地产
市场的。人家会把他吃掉。让我给你一个忠告:就是千万不要打那些经纪人的手里在南非
洲购买地产。他们中间倒有一半是不带枪械的强盗,还有一半却根本不够资格做经纪人。
然而有一点是可以断定的,再过几年之后,派尔那边的地产价格至少可以涨起一倍。——
我的农场也就在那边。此刻他们已造成了一条铁路,恰好在我那块土地的边上穿过;这样
一来,地价当然会有一番大变化。如果我有一批现款可以投资的话,一定把它们全部投放
在地产上。”
但接着他又给琪尼丝解释,当地有一个地产拥得最富的荷兰人是怎样的奸诈多疑,从
来不顾和英国人交易,除非他们肯送好处给他。
他随手又把那两张100镑的新钞票抽出来,很出神地注视了一会,然后再夹在手掌里
亲切地抚摩着。
“为什么不依旧存进银行去呢?”琪尼丝问。
“因为我欢喜抚摩它们。”裴脱门很愉快地说:“英国钞票印刷真是太讲究啦。”
他慢慢地把他的日记簿放回到了衣袋里去,突然伸过两只手来,用力抓住了琪尼丝的
双肩,同时她还看见有一种她从来不曾见过的光芒,在他两个眸子里闪烁着。她的呼吸马
上变得急促了,心里还有一些说不出的惊慌。
“我们究竟再要等多少时候呢?”他压低声音问。“我可以弄到一种特别执照,只须
两天工夫,我们便可以办妥结婚手续,上欧洲去。”
她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全身都起了震颤。她自己也奇怪,何以会突然变得这样态度失
常?想不到裴脱门这一个立刻结婚的建议,竟使她的一颗纯洁的心灵里充满了恐惧的感觉。
“这是不可能的!”她急不及待地说:“我每天总有不少的工作要做,再说医院那边
也有许多工作必须做完,才能离开。而且,陶纳尔特,你不是说在几个月内不打算结婚
吗?”
他低下头来,看着她笑了一笑。
“我可以几年几月地等下去,”他很轻松地说:“可是我的午餐却不能再耽搁了。让
我们一起走吧!”
实际上她的确很忙,只能再跟他相聚半小时,可是他答应她晚上一定再来看她,并且
出去同进晚餐;然而这个约会对于琪尼丝,也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兴趣。她告诉自己她的确
很爱他,凡她所希望的条件,他差不多全具备了。但结婚又是另一回事呢?——而且又是
这样的急促!她不由连连地摇头。
“你为什么摇头啊?”陶纳尔特很注意地问。
他们正一起坐在波雪尼饭店里,因为时间还早,所以除掉他们,店里暂时没有别的顾
客了。
“我正在想一件事。”她说。
“想我的农场吗?”他的视线直射在她的脸上,竭力想知道她心里想的事。“不对吧?
你是在想我?”
就在这时候,琪尼丝突然提出了一个很奇特的问题来:“陶纳尔特,你是和那一家银
行往来的?”
这一问倒真使他万分诧异了。
“我的银行吗?啊!就是标准银行。——可不是标准银行本身,而是和他们有关系的
一家银行,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一点啊?”
她的所以要问到这一点,其实倒真有着一个很好而且充满善意的理由,不过她暂时还
不愿意宣布出来。
“过几天再告诉你是什么理由吧!”她这样说,可是当她一看到他的脸色突然起了变
化,似乎已因此发生了疑虑时,便忍不住就想说出口了。”确实毫无意思,陶纳尔特。”
午餐之后,他还特地把琪尼丝送回船坞区,可是琪尼丝要他开着她的汽车回去,他却
坚决辞谢,只说伦敦的交通太热闹,他有些害柏。她听了倒暗暗觉得可笑,想不到在伦敦
的生活中间,还会有使他害怕的事。
裴脱门回到伦敦中区以后,便在一家旅行社的事务所里耗去了整整半天的时间,仔细
研究欧洲本部的交通。他也很想在伦敦住下去,可是为了应付各种事情起见,使他觉得还
是上别处去的好。伊娜现在就在欧洲,她差不多已经长成一个很美丽的少妇了!他在不久
以前曾经见到过她一次,虽然她没有发现他。女性的发育可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他记得
她在几年以前,身材多么纤瘦,而又充满着一种女孩子的呆气,使他觉得非常厌恶。将来
的琪尼丝,不知道又将长成什么模样?在目前,她的一切委实都非常可爱,虽然神情之间,
不免也有叫他觉得不快的地方;以致使他得到了一个很可感叹的结论,就是天下没有一个
女人是十全十美的。
这天早上,当他握住了琪尼丝的手,俯下头去,一直看在她眸子里的时候,他原是希
望得到另外一种反应的,绝对不是那样的震颤失次。她对他所表示的惊慌和恐惧委实太清
楚了,使他不便再继续向她进攻。当然,他所最盼望的就是立即结婚,但在这样的一个国
家里面,结婚可不是儿戏的事,还有她那一位做新闻记者的朋友,他生平就最恨新闻记者,
认为这是一群最会刺探人家神秘又最不守法度的人。尤其是一个采访社会新闻的记者!
他开始感觉到不愉快起来了。直到他重复再想到了伊娜的将成熟的躯体之后,才略略
兴奋了些。后来又从伊娜的身上,想到了别的女人。譬如罗娜呢?现在不知道又怎样了!
或许汤尼已把她找到了,并且还宽恕了她的不贞,因为汤尼向来是一个很懦弱的家伙。但
是伊娜呢?……这一天晚上,他又和琪尼丝在一起进餐,并且还故意挑选了荷达俱乐部。
昨晚的一幕劫案对荷达俱乐部的营业,显然已起了相当的影响;餐室里的座位有一半是空
着的。茄沙在甬道里来来往往地踯躅,堆出了满面的愁容。
“这件事真要把我断送了!小姐。”他提高了嗓子说:“昨晚你不是也在这里吗?还
有你那位当新闻记者的朋友。现在人家再也不会光顾了,除非他们身上不带首饰。可是,
不幸得很,我们这里最需要的顾客偏是那些佩带首饰的人,只是不必带得像多拉姑娘那样
的多就是了!”
“我希望他今晚能够再到这里来。”陶纳尔特微笑着说。
“啊!你……竟……这……样希望吗?”茄沙愤不可遍地说:“你愿意我一败涂地,
光着一件衬衫,在路上讨饭吗?多谢你的好意!”
琪尼丝也忍不住笑了,但接着她就来不及地用言语去抚慰这一个快要发狂的饭店主人。
“这当然是会妨害你的买卖的。可是依我想,这位蒙面朋友大概是不会再来的了!”
陶纳尔特说。“想不到现在还会有这样的事,真可谓时代在倒退!我记得从前在澳洲的时
候,那边曾经发生过一件洗劫银行的案子,每个强盗的脸上都蒙着一个白色的面具,居然
给他们抢到了一批钱,从从容容地走了。你们可听见过傅斯弟兄俩的名字吗?——这是澳
洲两个最聪明的高手!”
“也许昨晚来的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个吧?”琪尼丝不加思索地说。
“啊!”
她可以发誓,在这一刹那之间,他脸上的确透露过一种惊慌失措的神色,她是打他那
双眼睛里看出来的。然而这当然是很无谓的,因为陶纳尔特·裴脱门有什么事要惊慌失措
呢?
“我也是这样想。”
吃过两道菜之后,正当他们在谈论某一项很愉快的问题时,他突然把刀叉放了下去,
而琪尼丝也立刻再度在他脸上发现了一种惊慌失措的神情;其时他正在注视一个人,她便
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餐厅里才走进来一个人,那是一个快近60岁的老人了,身材瘦长,衣服穿得很讲究,
动作似乎有些焦躁。和他一起进来的还有四五个女人,许多侍者正围住她们在招呼。奇怪
得很,这个人是她所相识的,而尤其奇怪的是她并非在社交场中认识他,而是在贫氏窟中
认识他的。
“他——他是谁啊?”裴脱门用一种很不自然的声音问:“就是那边带着许多女人的
一个,你——你可认识他吗?”
“那是路特医生。”她说。
“路特!”
“他是东区警队里的一个法医,我们时常见面的,而且他还到我们医院里来过一次。
这个人可不怎么和气,对于我们的工作往往批评得非常苛刻。”
“路特医生!”
他的脸色才渐渐好转过来,方才差不多已变成灰白。这当然是不能不使琪尼丝觉得惊
愕的。
“你也认识他吗?”她很诧异地问。
他很勉强地笑了一笑。
“不,我不认识他,只是他的相貌跟我在劳特西亚那边所认识的一个老朋友很相
像……”当他们付过了帐,匆匆走出餐室,正在那法医的桌子旁边经过的时候,她瞧陶纳
尔特正用一条手帕轻轻地擦抹自己的脸,好像才受了什么创伤似的。
“你脸上有什么地方肿痛吗?”她很关切地问。
“略略有一些神经痛,”他笑着说,神气已变得非常欢悦。
“这是一个人常常在大雨里露宿的责罚。”
接着他又告诉了琪尼丝一个短短的故事,一个关于下雨的故事。有一次,据裴脱门说,
劳特西亚北部的某一个村落里,大雨足足下了两个礼拜,连一分钟也没有停过。
“在那个时期里,”他皱着眉头说:“我所有的就是一架帐篷。”
他一直把她送到倍兰街上的公寓门口,心里真希望琪尼丝会叫他一起上楼去,可是结
果却大为失望,琪尼丝竟默默地独自走上去了。
幸而在他一路走回旅馆去的时候,想起了明天早上已预定下的一个约会,才使他略略
得到了一些慰藉;然而这个约会中的另一方却不是琪尼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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