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人
一、荷达俱乐部劫案
因为职业上的关系,密歇尔·奎莱对于伦敦下层社会中的人物,可以说比天文学家对
于天上的星象知道得还清楚。晚上出动的小偷、白天在大街上活跃的扒手、专门写恐吓信
的吓诈犯、一天换上六七个名字的骗子,以及惯于抢劫银行、扮演全武行的那些大剧盗,
没有一个是他所不知道的。例外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大家都称之为蒙面人的那个家伙!不
过,依密歇尔想,这也只是时间问题,这个独脚强盗总有一天会失风,那时候也就逃不过
我们这一位专门采访社会新闻的外勤记者的法眼了!
在苏格兰警场里,密歇尔也是一个可以自由出入的熟客,即使见了那几位最高当局,
亦可直呼其名;而那一位专管执行死刑的监刑官杜蒙先生,和他尤为莫逆,两个人往往一
起到外省去度假。有一次,杜蒙先生喝酒过多,几乎一醉不醒,密歇尔总算尽了他的全力,
把他重复救回到人世间来。
密歇尔的交游还不止这些,在他住的屋子里,我们可以看到许多贵族的照片、拳斗家
的照片,以及最漂亮的贵妇人的照片,并且上面都有本人签名。
一个平常的人,或者一个性格异常怪僻的人,在任何一种环境里所能采取的行动,密
歇尔都能推测得到的;可是不幸得很,他的生活的经验虽然这样广博,但在琪尼丝·赫尔
孟面前,他却完全失败了。
琪尼丝是一个毫无家庭牵挂的少女(她是孤儿),每年的固定收入大约在3000镑左右。
像她这样的一个人,完全可以多少注意享受,使自己生活得安闲舒适的;然而她却选择了
一种特殊的职业,竟在东区一家小医院里当上一名护士。这是为了什么缘故,密歇尔倒还
能理解:他觉得在英国的少女中间,像琪尼丝这样愿意献身为人群服务的实在并不少,她
和大家不同的是她对于这种慈善事业竟能历久不倦。
她长得非常可爱,但可爱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奎莱却也说不出来。她有一双特别动人
而又十分温柔的眸子,肤色并不白,但永远显得很光滑;嘴唇终年透着很红润的色彩,是
一种健康而又多情的象征。可是对于这些,密歇尔几乎都说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很喜欢
看到她,并且愿意永远不离开她。
她的个性中间有一点是使他最感苦恼的,这就是她那过于早熟的母性,虽然他已是一
个27岁的青年,但在琪尼丝面前,往往还被她看得像个小孩子。
其实她自己却才23岁,可是她时常告诉密歇尔说,一个23岁的女人,事实上至少要比
一个23岁的男人大20岁,所以她对待密歇尔,也尽可摆出做母亲的架子来了。
有一天晚上,正逢密歇尔才领到薪水,他们上荷达俱乐部去共进晚餐,琪尼丝突然告
诉他一件事,使他险些失却了继续生存的勇气。
在这一晚之前,他对于琪尼丝和一个陌生人通信的事,当然也不是毫无所闻,而且他
还一再诅咒过他,痛骂过他,甚至一想到他就头痛。这位先生和琪尼丝开始通信联系,情
形非常奇特。大约在她加入马福特医生所主持的。那所小医院充当护士不过三四个月以后
(她进医院工作的第二天,就有一家报纸为她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对于这样一位有钱的
小姐能够不辞辛劳地负起为群众服务的责任来,称颂得非常热烈),有一天她在倍兰街上
所租的公寓里忽然收到了一封从南非洲寄来的信,里面还附有一张5镑的纸币。据那写信
人说,他有一个从小照管他的保姆,现在境况非常困难,可是他不知道她的地址,希望琪
尼丝能够替他找到她。假使能够找到的话,先把这五个金镑交给她;假使实在找不到的话,
那么就把这一个小小的数目捐给马福特医生的医院。
“你怎么能够说这个家伙决非故意先装出一副很正经的样子,然后再打算好好地骗你
一票呢?”最初密歇尔就像这样向她劝过。
“不要太神经过敏!”琪尼丝很轻蔑地说:“因为你自己是一个专门采访那些下流消
息的新闻记者,就把世界上的人全看作了坏蛋!”
“不错,而且我知道自己是对的。”密歇尔说。
但是这个不知姓名的陌生人返回英国,他却一无所闻,直到十天以后才知道。这一晚
是琪尼丝先到他那里来找他的,要他带她出去吃饭,说有一些重要的事想告诉他。
“你也算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了,密歇尔。”她开始说,呼吸非常急促。“所以我想我
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
他静静地听着,心跳得比平常快了一倍。
或许她已经看见他那突然变得很惨白的面色了,可是她故意不朝着他看,只注视在舞
池里那一对对舞侣们的身上。
“我愿意你能够见他一次。——也许你不会发觉他有什么伟大之处,但我是早就知道
的了……当然,我是从他写给我的信上知道的……他在非洲住得很久,过着紧张冒险的生
活……我不久就要离开仁慈的马福特医生了,这真使我觉得十分抱歉。但事前我少不得总
要通知他一声……”她说的话简直乱得一些头绪也没有,很带些歇斯底里的神气。
“让我们爽爽快快地说吧!琪尼丝,从今以后,我愿意把我曾经爱过你的事,以及打
算待我的薪水增加到一个相当的数目之后,才正式向你说,我是爱你的计划,一起忘记
掉。”他的语气倒非常从容,好像没受到什么刺激。按照常情说。蹬尼丝原是立刻可以抬
起头来,向他看一眼的,可是她始终没有这勇气,老是把眼光射向别处。
“这样的事其实也还不能算十分反常,我自己就曾听见过好几次了。先是一位姑娘在
某种特殊情况下突然和一个不相识的人通起信来,渐渐地信写得更频繁了,称呼也逐渐亲
密起来,就在不知不觉中,使她对他激发了一串希望;后来双方终于见面了,这一见面的
结果,除掉对方的风度实在太不堪。以致使那姑娘立刻感觉失望之外,通常总是一见倾心
的。由于这样的过程而结为夫妇的,有些固然很幸福。很愉快;但惨痛的结局,也未尝没
有。我真不相信这是真的。——然而事实毕竟在我眼前展开了!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做,也
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话。”
这时候他才突然发觉她那手指上已失去了一件东西——那是一只嵌着一方椭圆形红宝
石的金戒,从他认识她的那天起,她就一直戴着它。
“你的戒指到哪里去了?”他很率直地问。
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因为密歇尔这一问是完全出乎她意料的。
“我已——可是这对你有什么关系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然对我毫无关系,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是用来交换饰物吗?”
这一晚他说的话简直非常鲁莽。
“对不起,这是我自己的戒指,同时我也不愿意让一个一一一个无权盘问我的人来如
此盘问我。你真是可怕极了!”
“是吗?”他慢慢地把头一点。“我想我真是很可怕的。其实我有什么权力可以干预
你的事呢?我也不必再请你让我知道你所调换到的是什么东西了!大概是一串珠链,或
是……”琪尼丝对他这样一语中的,倒真是非常的诧异。
“你怎么会知道的?我想那项链确实很贵重!”
密歇尔不就回答,只是很恳挚地对她注视着,足足沉默了四五分钟。
“我得先对这家伙了解一下,琪尼丝。”
现在,她的目光才渐渐移到了他的脸上来,可是她一看就觉得非常惶恐;这倒不是为
了他,而是为了她自己。
“了解?我可不懂得你是什么意思啊!”
他勉强对她笑了一笑,竭力想减少自己所要说的话,并且使它们变得缓和一些。
“这就是说,先探询一下他的为人。请问你在决定买三号马的独赢以前,你难道什么
也不探询吗?”
“然而我并不想买他啊!约阂彩且桓龈挥械娜恕8嫠吣悖涤辛剿┏×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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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么?好得很!你当然会发现他是一个罪犯的!假使你不能发现的话,那么你那
富于创造性的推理能力一定会另外想出一些来的!或许他就是那个蒙面人吧!所谓蒙面人,
还不同样是你的杰作之一吗?”
他无可奈何地叹息着,然而他想这样争论下去,两个人一定会闹到不欢而散,便决定
凑这机会把谈锋移到别处去。
“这倒不是我所虚构的,蒙面人是一个真正的事实,不信你可以问茄沙。”
茄沙是荷达俱乐部的管事,一个瘦长的中年人;其时正站在密歇尔和琪尼丝坐的那张
桌子旁边,密歇尔便把他叫了过来。
“啊!那个蒙面人吗?不要提起了!你们常常说警探警探,请问警探们躲在哪里呢?
我的可怜的老朋友布西尼开的那家大饭店,差不多可以说是完全给他一个人断送的:”这
是不久以前的事:某一天清早三四点钟的时候,蒙面人突然走进了布西尼开的那家大饭店,
站到一位海琳考脱小姐的身旁去,从她身上卸下了价值6000镑的首饰。那些正在狂舞着的
舞侣们,虽然瞧见有这么一位脸罩白色面具的人,忽然自天而降地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但
最初还道他也是这儿举行的蒙面舞会上的一位贵客,待到发觉情形不对,他的影子已经不
见。前后统共不过一二分钟,只有一个在兰塞司透广场上站岗的警察,曾经瞧见有人驾着
摩托车,飞也似地在他面前掠过。这辆车子后来在河滨也给人发现过,那时他正驶向东边,
速度还是非常的高。蒙面人在伦敦西区的闹市出现,这是第三次,而且是表演得最伟大出
色的一次。
“我们这里的客人也开始寒心起来了——谁能不寒心呢?”茄沙自己显然也有些寒心
了。“还算造化,他们大都是很小心谨慎的——”他说到这里,便突然停止了,只瞪圆一
双眸子,向入门处盯看。
“她为什么要上这儿来呢?”茄沙差不多要狂叫了,一面抢着迎上去,想拦阻这位不
受欢迎的贵客的进入。
这位贵客是一个肤色白腻长着满头金发的女人,她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多拉。但据另
外的一些人说,这个名字实际上是一个富于生意眼的影片经纪人给她起的,因为按照这位
先生的见解,她在贫困时期所用的本名安妮·高脱区这一个姓名实在太平凡了,所以特地
给她创造出这一个比较高贵的名字——也许他是对的。其实多拉真算不上一个出色的演员,
每一位导演所嘱咐她的话,她往往只记得一小半。逢到跳舞的场面,任何一列的中间,如
果有一个女人跳错了脚步,把她的左脚代替了右脚举起来时,那不用问,一定是多拉,而
不是别人,而且她的动作永远和别人不统一。
话虽如此,伦敦也确有不少人认为她长得很美,因此几年之后,她也相当地阔起来了。
同时又因她天性爱慕虚荣,便把她大部分的收入变成了许多贵重的首饰。伦敦那些热闹的
夜总会里,有人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叫做宝石多拉。
自从海琳考脱那件劫案发生之后,这些夜总会和跳舞场的经理们便个个觉得有些寒心
起来,逢到多拉要预定一张桌子的时候,他们总得马上打电话去报告苏格兰警常侦探长梅
逊(在名义上他虽然只是管辖西区的一个首领,但在总部里,实权同样也很大),接到了
这种报告,也不敢怠慢,每次总得派两个外表穿上很华丽的便衣,假装是去花钱的舞客,
而脸上却依然透出一副吃公事饭的神气的侦探,上多拉所光顾的夜总会或跳舞场去守卫。
他们一到那里,照例先在门内门外兜上几个圈子,然后悄悄躲入经理室,放开量来大喝啤
酒。
不过,有时候,多拉也并不事先预定座位,逢到她高兴,她会随时让一群年轻的小伙
子们簇拥着,出人不意地闯进某一家夜总会或舞厅去,其时里面多半已经挤满客人了,要
使原来的客人让出一张桌子来给她自然是办不到的,于是那些侍者便得特别谨慎地选定一
处似乎比较安全的地方,为她另外支起一张桌子来。
这一夜她光顾的荷达俱乐部,事先也不曾有过通知,所以茄沙一见到她,就着慌起来。
茄沙是个意大利人,一些忍耐心也没有,见了多拉,便不住地摇着双手,做出非常为难的
样子,而且满口说的都是意大利话,教只懂英语的人听了,即使明白他的意思,也会觉得
受不了啦。
“没有空吗?——不要胡说!茄沙,这儿当然还可以加添一张桌子!安在什么地方都
行,朋友们,是不是?”
他们被迫无奈,只得就在靠门的地方,替她和几个男朋友放下了一张桌子。多拉不待
大家坐定,便立刻要了一盆裘利纳浓汤和一客马来鸡。
“你身上带了这许多美丽的珠宝,我劝你还是不要坐在这儿吧,好小姐。”茄沙很害
怕地向她说:“上次海琳考脱小姐的事,多么可怕啊!歉稣肿虐咨婢叩募一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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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拉突然发觉她那些男朋友的脸色一下已全变成了灰白,便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旋过
头去。
门框下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一件黑色的大裘,直罩到他的脚背,脸部用一方白
布罩住了,只挖着两个圆圆的眼孔,露出一双转动得飞快的眸子。
他的右手上戴着一只白色的手套,很有力地紧握着一支手枪;左手是赤露着的,正向
多拉的头颈里伸过去。
咔嚓一响,多拉头颈里挂的那串长长的金钢钻项链便马上裂断了。她吓得完全失去了
知觉,眼睁睁地瞧着那串发光的东西被塞进了对方的衣袋去。
男士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女人们只是慌得乱叫,那一班乐队也一齐丢下乐器,很
可笑地挤作一团。
“快追出去!”有人在那里这样高喊着。
可是那个蒙面人早巳走得不知去向了;那些胆怯的侍者们正从门后面、桌子底下以及
一切可以躲藏的所在,慢慢地现身出来。
“不要慌!让我立刻搀扶你出去!”密歇尔很急促地说,但在琪尼丝的耳管里听起来,
却像梦里一样的模糊。“我可以先把你送回去,同时我也必须再上报馆去一次,假使你要
昏倒的话,我恐怕没有工夫再照料你了!”
“我不会昏倒的。”她浑身发抖地回答。
密歇尔便竭力分开众人,在警探们未到之前,引着琪尼丝一起挤出大门去,并且立刻
叫到了一辆出租汽车。
“真太可怕了!他究竟是谁啊?”
“我也不知道。”他的简短的答复。——接着,又反问道:“还有你那位神秘的爱人
的名字呢?——你也不曾给我说过喱!”
她的神经本来因为恐吓过度而稍稍有些迟钝了,正需要有一种刺激来使她恢复过来;
密歇尔的挑逗,便立即发生了这种作用,并且还连带激起了她的暴怒。
但密歇尔自己倒仍然很镇定,他好像无动于衷地站在旁边,静悄悄地听完了她的一长
篇激烈的议论。
“一定是个很漂亮的先生吧!至少限度,我想总不会像我这样脸部瘦削,头发散乱相,
而且也不会像我这样租暴?”他突然又转换了一种极率直的语气。“啊!上帝,你真是一
个最愚笨的人,琪尼丝。我决定先去找他。告诉我。他住在哪里?”
“你永远不用想见到他!”琪尼丝差不多要哭了。“而且我也决不会把他的住址告诉
你。我希望从此不要再见到你!”
她愤愤地跨上汽车去.密歇尔想搀扶她,也给她拒绝了;最后,密歇尔向她道晚安,
她也没有理睬。
我们的奎莱先生便在一种极愤懑的情绪下,赶回弗利脱街去(译者按:即伦敦报社的
集中区),匆匆地写出了一篇关于蒙面人四度出现的消息。词里行间,不觉充满了恶意的
诅咒,他仿佛已把他笔下的蒙面人当做就是那个刚从非洲回来的神秘而漂亮的生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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