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逢生
威尔·佩那
你每天都会在报纸上读到凶杀啊杀人什么的,可你并不真正相信,我的意思是说,
当你在自己的小镇上,一整天忙着你的工作,你期待的是别人对你的承认,而不是被人
杀死。我就要告诉你这是怎样发生的。
哈森是我们的主要工作人员,他的工作和劳动已被大家认可,但因此亦使他哪儿也
不能去了;总是为自己道歉。他刚过三十岁,已经成了一个整天为琐事担忧的人,小脸
瘦得简直可以一捏两半,终日里像个昏头昏脑的忧虑的蚂蚱跳来跳去;他有个坏毛病;
他不停地嚼口香糖,可是在办公室里,他是事事都可信赖的人。
我们最有钱的顾客是马修·A·盖勒斯、坦泰劳斯补药房的业主,他曾是一个药剂
师,花了五十美元从一个乡村医生那儿买到了一种补药的配方,依靠了这种无聊的补药
配方,四十年中他像滚雪球一般逐渐积聚起六百万财富。他看起来就像是个男巫,瘦骨
嶙峋,低矮的前额,一只大鼻子,长长的白色胡须,在佛罗里达州他经常穿一件大概只
花了十五美元买来的皱皱巴巴的亚麻套装,戴一顶两美元的草帽,不结领带,因为他的
长胡子就把衬衫前胸给盖没了。
当我们州采纳了宪法修正案,废除收入和遗产税时,他立刻在我们州取得了合法居
住权,纳税总是使他头痛。
然后他就和一个漂亮的法属西印度女人出现在圣·彼得斯堡。他们一起到我的办公
室来,我为他们签署了一项婚前协议,根据此协议,波林娜.德斯沃尔格妮斯将得到七
十五万美元,同时拥有盖勒斯财产的一切权利和义务。协议签完后,她坐在接待室里,
盖勒斯指令我再立一项遗嘱,把其余的财产都捐赠给“马修·A·盖勒斯儿童教育基金
委员会”。遗嘱生效后,他和波林娜将由市长证婚,结为夫妇。
之后他们很快就走了,我们有一两年没再见到过他们。后来又听说他已经租下小镇
南边的波特那块地方来过冬天。不久盖勒斯出现了,已成了一个重病缠身的老人,跟他
一起来的,除波林娜外还有一个叫库贝的私人秘书及一个陌生的医生利托尔。我们镇上
最好的医生马上被叫去出诊,他凑巧也是我的医生,于是他告诉我说毫无疑问盖勒斯得
了严重的心脏勃—对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而言这并不稀罕。他大多数时间都呆在屋子里,
只是偶尔坐在关得严严实实的车里出来透透气。
很快波林娜·德斯沃尔格妮斯轻盈地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香气四溢,带着一份有她
自己笔迹的备忘录,要我为盖勒斯先生签订一份新的遗嘱,新遗嘱和旧的那个大致相同,
除了指派波林娜·德斯沃尔格妮斯·盖勒斯,威廉姆·库贝和皮埃尔·利托尔医生为马
修·A·盖勒斯儿童教育基金的受托管理人外。口授备忘录的任何人都清楚他所做的是
什么,根据这个条件,新的财产受托人能够任意处置这笔钱,不必通过其它人。
好吧,我的工作是按照指示立下遗嘱也就是了,可我却忍不住的疑惑起来。根据旧
遗嘱,波林娜得到盖勒斯的四分之三财产,其余部分,大约还有五百万,将由盖勒斯从
他企业中年长的熟识者中选出一人作为受托管理人代为保管。而根据新的遗嘱,那个陌
生的女人和她陌生的同伴们将能够把这五百万揣进自己的腰包,盖勒斯会签署这样的遗
嘱吗?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还是他处于麻醉状态,或者他备忘录上的名字是伪造的。
如果情况是后者,那么,让盖勒斯自己的律师签定这份遗嘱——公开地、光明正大
地——应当是项明智之举了。
当然到目前为止,关于这件事还没有什么新举动。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难免
不会有些想法的。波林娜很漂亮,也很优雅,看着她从恰到好处的灯光下经过一张桌子
——但是,打动我的却是她那双天鹅般的眼睛里有着太多的算计。利托尔医生身材矮胖,
有一部醒目的红胡子,一笑露出一口细碎的白牙齿,新私人秘书库贝个子较高,两条重
重的眉毛几乎连到了一起,是你所见到过的最和蔼的人,比起波林娜的丈夫,他更接近
她的年纪,你看到的这些陌生人,带着一个病人,从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来到这里。我曾
听到他们之间互相用法语讲话,也许是这个造成了我的偏见。
在他们的事务中另一个重要日期是一月十七日,星期二,佛罗里达州正在遭受北方
暴风雪的袭击,平常从我们办公室的窗户望去,可以越过一排排的屋顶直看到塔姆巴贝
城的蓝天。但那天却只见模模糊糊一片冷雨被北风驱赶着。下午大约两点半的时候,马
修·A·盖勒斯事先没有打招呼,在司机的帮助下来到了办公室,他是那种郁抑的,爱
发怒的人,很显然不喜欢他的司机,老盖勒斯一贯对他的下属盛气凌人。
当时皮尔切法官正在克列沃特的郡法院,而我在堪姆巴的法院。盖勒斯觉得我们都
不在简直是件可耻的暴行,于是他没有犹豫就说开了——劈头盖脑的都泼向可怜的哈森,
哈森流着汗,鞠着躬,试图擦去脸上的唾沫星子。司机帮助盖勒斯穿过大厅走到哈森的
屋里后就在那里徘徊。“走开!”老人厉声对他喝道,这时他已经骂完了哈森。
房间里温度在不断升高,盖勒斯哆哆唆唆解开他的阿斯特宽松大衣,他把大衣扔到
后头的时候哈森看到他穿着睡衣、裤子、拖鞋,好像刚刚从病房逃出来似的,他抖抖的
身架和蜡黄的脸孔似乎只剩了骨头,可是他深陷的眼中却冒着火。因为他一直担心着他
的钱,这种事总能点起他的怒火。
他想再增加两个受托管理人给那些把持着教育基金的人——你知道,当他躺在床上
等死的时候是不停地考虑和担心这件事的。于是哈森,因为一贯避免去麻烦速记员,就
在他屋子里的便携式机器上打了一份遗嘱附录,附录不长,只有一页半。两名速记员和
司机作为证明人签了名。哈森一再向立嘱人保证它完全符合法律程式、皮尔切法官和我
一回到办公室他就会把它提交给我们。司机搀着盖勒斯出去了,哈森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再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到五点差一刻的时候,那个秘书库贝出现在哈森的屋
里,像素常一样和蔼。他解释说那份附录正让盖勒斯先生头痛,但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他
不能到城里来,他以为自己在附录中漏掉了一段——也许只是一个病人的想象罢了。但
这种想法搅得他如此心烦意乱,以致于利托尔医生大着胆子开出的大剂量的镇静剂对他
也丝毫不起作用。可否麻烦哈森先生带上遗嘱附录立即到他那里去,好使他能够满意能
够安静地睡着?
哈森本来把附录装在一个长长的白信封里,放在他桌子的抽斗里准备像他答应的那
样呈给我和皮尔切。因为哈森像往常一样渴望向人施惠,于是他就把信封装到胸前的口
袋里,匆忙穿上雨衣,和库贝一起出来了,他走到接待厅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告诉一个
速记员说所有斯耐伦佰格事件的文件都在皮尔切法官的桌子上。盖斯勒的大汽车停在外
面,他们舒舒服服坐好,库贝亲切地讲着话。
你知道,这种景象对哈森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在中心大道这条我们业务往来的主要
街道上,他认识所有的店铺;通向南方的路他曾走过无数次,一切都像是他大白天里坐
在自己的前座上一样清楚明了。驶向波特钢铸的大门时,他偶尔也和库贝交谈几句,波
特庄园是佛罗里达商业繁荣时期一个精敏的人建造的。六英尺高的水泥墙围住了这片土
地,那些亚热带的植物,棕榈啊什么的,统统被种到了花盆里而且有三年没有人收拾整
理了,于是地面狼藉一片,病歪歪的棕榈苗挣扎着生长,在冷雨下看着格外荒凉。那所
大房子据说是属于西班牙人的,离房子一百码远的那座塔俯视着海面。汽车在车道上一
丛竹子前停住了。
“我们最好在这里停下吧。”库贝解释说,“这样我可以报告盖勒斯夫人你来了,
让她做做准备,他的心脏现在是这种情况我们不能不小心点。”
这话听来合情合理,哈森钻出来站在雨中跟在库贝后面。
“他还能像过去一样坚持旅行到上住宅区已经很棒了。”秘书说。他做手势要哈森
走那条从车道旁叉开去的野草蔓延的小道。
现在为了到达房子,他们本应该走那条曲曲弯弯的车道,而库贝指引的小道则是穿
过被墙围拢的草地,直通向海滩上的塔。
哈森突然想起来库贝以前曾说过几次盖勒斯如何能坚持到上城区去;而且库贝没有
对司机说什么,因此车子停在这儿一定是他们之间事先安排好的;在冰冷的雨中那座塔
显得异常孤独;而——也许——他前胸的口袋里可是揣着五百万美元呢,一种不祥的预
兆蓦地攥住了他。
他体重至多有一百磅,库贝却有一百七十五磅,一招一式都像个运动员。四壁只有
环绕的墙,阴郁的司机跟在后面,哈森在野草蔓生的荒僻小径上艰难行走,库贝不是在
前领路,而是跟到了后边。一匹屠宰场的小羊也不可能比哈森更可怜无助了。沿着小径
跋涉,心怀忧虑,小个子哈森机械地朝房子望一眼,两条腿打着颤。
他曾有一次因为某件差使被派到这儿,有人领着他进到盖勒斯宽大的瓷砖覆顶的卧
室,他的卧室在朝向海边一侧的二层楼上,有两扇很大的落地窗。盖勒斯那时躺在靠近
窗户的床上,这样他就能够看到海景。哈森瞥一眼那个方向看到两扇窗户都大开着,以
致潮湿凉爽的海风足以吹到盖勒斯的床曾在的地方,这种情景让哈森以为盖勒斯已经死
了。
到上城区跑一趟、再发一通小脾气,对他有病的心脏来说负担是太重了。
若是这样,遗嘱附录毫无置疑就成为他关于怎样处置财产的最后的话了,附录显示
出他想维持原来的受托管理人,不过再增加两个。如果那些人趁盖勒斯被麻醉之际伪造
了一份遗嘱或者是引诱盖勒斯签了名,那么这份附录将把遗嘱变成一纸空文,哈森确实
是把五百万美元揣到了口袋里。
他们已经到达塔下了。库贝的手搭在哈森的肩膀上,另一手把门推开让他进去,哈
森仰头看看秘书的脸,这张脸已有了很大变化,至少在哈森看来是如此。五官还是一样
的——倾斜的眉毛、重重的眼皮、混灰色半闭的眼睛,僵直的嘴唇,向前突出的下巴。
但现在这些五官呈现出一种残酷的特点,库贝没有看哈森的眼睛,而是盯着他头顶上方,
这种俯视的目光已经把哈森从生活中抹掉了。
在敞开的塔门口,这种情景只持续了瞬间。秘书仍然盯着哈森的头顶,做了一个手
势说,“我们得上楼”。
他平常说话时嗓音低沉,有点破损,好像发声部位该打油润滑了似的,但现在听来
却像石头互相撞击的声音。哈森很清楚整个人类共有的一种兽性,毫无疑问一个在现代
城市文明中生长起来的人,无论他的意志多么坚定多么残忍,在第一次干冷血的谋杀事
情之前,都必定会感到深深的忧虑和不安。在危急关头人也许能保持惯常的行为状态,
可是在犯罪的一瞬间,那种内心深处的残暴却会不自禁地从他的声音和举止中表露出来,
对吓破了胆的哈森而言,库贝的意图现在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门开处是一片方方的水门汀地和一个裸露的铁楼梯,向上蜿蜒着可达塔的四侧。哈
森机械地往上爬着,清楚地感到他每上一级楼梯背后就射过来的目光,不知道自己会不
会突然挨上一闷棍。上到楼顶他到了又一片方方的水门汀地,见到一扇门,哈森在门前
缩成一团,库贝又一次伸手越过他的肩膀把门推开。哈森走过去,他最后往后看了一下,
发现司机曾跟着他们上了楼,现在已经退到地面上了。
塔楼顶端被一间小房占满了,在左面墙壁和右面墙壁上各开有一扇小小的、一码高
的小窗,临海的前墙上,全部都是落地的玻璃窗,窗前有一个铁阳台,如果在好天,窗
户全部打开,这间房子将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可以俯瞰塔姆巴贝全城,只是屋中没有什
么家具,只有三把厨房的椅子。窗子全都紧闭着,窗外是无止无休的透雨。两腿哆嗦的
哈森,一屁股跌坐在一张厨椅上,库贝的眼光离开了他。
秘书慢慢走到前窗,打开了两扇,然后走到阳台上,透过迷蒙的雨雾上上下下看着
目所能及的海滩,又探出一点身子好看到正下方。哈森想起来了,塔楼正下端的海岸消
失在平坦的被懒懒的潮汐冲刷着的沙地上,塔楼的地下室有两个供洗海水浴的人歇息的
房间,房间的门口正在阳台下面,浴室前面有一个水门汀平台。库贝向下看的当地,哈
森心中明白了。从阳台到水门汀平台之间足有五十英尺,一个人掉下去跌在平台上准是
必死无疑,哈森的心中清晰地勾勒出一幅死亡的图景。
司机搀着盖勒斯走进哈森的房间后就在外面等着,毫无疑问他清楚签署遗嘱附录的
时候房间里只有盖勒斯和哈森两人。他也见过是哈森本人打印的那份附录,他也作为一
个证明人在附录上签了名,像通常一样,证明人是不会阅读文件的。根据司机的汇报,
这幢房子里的人立即做出结论,即,盖勒斯一死,除哈森外就再没有活着的人知道附录
的内容了。若是附录和哈森都被除掉,那谁还会指控他们?若是库贝说哈森失足滑了一
下从阳台低低的栏杆上栽了下去,谁会反驳他呢?他们这些聪明人是很能编出些有鼻子
有眼的故事的。
所有这些想法索绕在哈森脑中。但是——自从他踏上那条荒草蔽日的小径,这种感
觉就像一阵飓风般得到了证实——库贝现在看起来奇怪地拖延着什么。也许他呆在阳台
上了望海滩只不过用了半分钟的时间,对哈森而言却无比漫长。
库贝转过身,望着他们刚才进来的那扇门,几乎同时门开了,利扎尔医生走了进来,
随手关上了门。现在制造失足坠楼事件又有了一个证人了。这个矮墩墩胖乎乎的医生所
表现出来的烦躁不安比库贝更加明显,他的眉毛紧皱着,眼睛血红,光滑白净的手指神
经质地抚弄着他的红胡子。
“我要那份遗嘱附件,”库贝沙哑地说,伸出一只手,却不敢看坐在椅子上的那个
小个子。
哈森用脚趾勾着椅子腿,闻听此言他的双膝索索发抖,下巴不停地颤动,声音又干
又涩:“我没有带在身上。”
“在哪儿?”库贝强硬地威胁道,“我都看到了,我看见你把它装到了口袋里,你
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它在哪儿?”
“我把它丢到办公室里了,”哈森声音打着颤。
这简直令人无法忍受。因为库贝到法院办公室就为了得到遗嘱附件,他犀利的目光
如此留意哈森的举动以致他几乎可以重复哈森在办事员房间里的每一言一行。
“你撒谎,“他厉声喝道,“站起来!”哈森的瘦孝展弱以及他惊恐万状的脸孔更
刺激了库贝的怒火,他竟会被这个下流东西阻拒吗?“脱掉雨衣。”他命令。哈森赶忙
抖抖索索尽可能快地脱下雨衣,双手呈上,库贝很快地搜索了一遍就把它扔在地上,
“大衣、马甲!”
他继续命令着,搜索着,地板上扔了一堆衣服,面前站着一个没穿衣服的瘦骨伶仃
的身影,不比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大多少,正在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哆嗦成一团。
库贝愈发不可忍耐,他的理智、耐心被怒气所淹没,“干脆给他一下,我把他撂到
阳台下面得了。”库贝对利托尔医生说。
医生怀着愈来愈重的烦乱心情注视着库贝对哈森毫无结果的搜查,难道库贝忽略了
什么地方?他从口袋里掏出右手,手里握着一个细长的空心盒子,哈森曾经见过这种玩
意儿,知道里面是一支皮下注射器,看来仅仅失足坠楼还不足以使他们放心。
哈森忽然提高嗓门悲凉地说:“为什么不肯听我说?我只说几句话,我可以解释
的。”
库贝看看他,沉吟了一下:“好吧,你说。”他命令。
哈森益发哆嗦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哀求着说,“我想,我想穿上衣服。”显
然这衣服无论怎样是得穿上的,掉在水门汀平台上的男人没穿衣服终究是说不过去的。
“穿上吧。”库贝说。
哈森匆忙穿上衣服,甚至没有停下来解开领带上的结,衣服仿佛是一种自尊的象征,
给他心里带来了一点小小的安慰来和保证。
“是这样的,库贝先生,”他诚恳地解释道,“我对你有所怀疑,觉得你好像伪造
了一份遗嘱,而附录可以更正它,你知道除了我和盖勒斯先生外没人清楚附录的内容,
当你到办公室想让我带着附录到这儿来的时候我便起了疑心,我这么瘦小而你如此高大,
你以为我把附录装进了口袋,实际上没有,我只是在衣袋口插了一下,把它扔到了地上。
像这样。”他掀开大衣,做了一个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扔掉什么东西的动作。
库贝回想起在办公室的情景,他仔细观察的一切清晰地浮现在记忆中。“你把它放
进口袋了!”他断然说道。
“我很怀疑你,库贝先生!”哈森尖声说道,“我不敢单独带着它。”
库贝不能否认他的亲眼所见,那么文件确实不在哈森身上了,它不可能被藏在车上,
或者被扔掉,可是忍受了这么久的痛苦冒了这么大的险,居然被这只小羊揽了好事!他
费了好大劲才强压下心头怒火,考虑到若是得不到附件一切都将是枉然。他沙哑的声音
显示出信心不足;“那么它是在你屋子里了!”
哈森连连点头。“是在我屋子里。”他的声音由于激动和恐惧而抬高。“如果你愿
意听我可以向你证明。”
“好吧,证实你的话吧。”
哈森抹了下眉毛,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坐在椅子边上,怀着轻微的忧虑整理了一下思
路,然后把两手夹到双膝中间;“盖勒斯先生死了,我就成了这个附录唯一的知情人,
它是我亲自打的,你知道要杀死我是很冒险的,你将不得不做出解释,为什么不可以提
供给我点什么!有五百万美元哪!如果你们愿意让我跟你们一伙,那你们就可以高枕无
忧了,那个附件——只有一页半,而且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第一页上,第二页只是些声
明、签名和证人。是我自己打印的,我可以另打一张第一页——打什么都可以,到那时
谁还能说点别的,谁还会有疑问?这是五百万,你们不把我拉进来真是愚蠢。”
这番合情入理的话使库贝很惊奇。他怎么没有想到过要贿赂哈森呢?这想法有点不
大合适,但是在这种环境下,他很清楚要把一个受贿者绑起来是不太可能的,在这两项
选择当中,他试探地问道:“二十五万怎么样?”
“很好,库贝先生,很好了。”哈森热切地向他保证。。听着,现在我要再打印一
张新的,它可以直接任命盖勒斯夫人、你、利托尔医生为基金管理人,付给司机每年一
千美元的年金,这样可以保证你们三人成为真正的管理人,我会把原来的第一页撕掉,
换上新的一张,你们则给我一张二十五万美元的支票。你,盖勒斯夫人和医生签字,等
到遗嘱和附件经过认证之后,你们再付给我钱。”
库贝仔细研究着眼前瘦弱抖索的人,他两手夹在膝间,努力挤出苦巴巴的笑。这个
家伙被恐惧压服了,他的想法里有点不合适之处,可没有附件别的一切都是徒劳,而且
没有哈森的合作他又怎能得到附件呢?
“我要拿到附件才成,”他声称,“直至拿到手我才会放你.”哈森皱缩的脸和眯
细的眼乞求似地望着库贝,他又抹抹眉毛,小声说道:“好吧,库贝先生,好吧!你可
以拿到它!我给速记员写张便条她就会把东西给你,不过你得赶快,已经快五点半了,
办公室快关门了,皮尔切法官和史密斯先生都要离开了。”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行的办法呢?于是哈森从他的备忘录上撕下一张纸,用他清晰、
工整的笔迹写道:萨拉·鲍斯沃斯小姐:我房间的地板上丢下了一个很长的白信封,就
在我的桌子后面,烦请送交给库贝先生。
所多雷·B·哈森
这一点也不是库贝计划中所设想到的,但除此办法已别无选择!秘书和利托尔用法
语交谈了几句,就出去了,留下矮胖的医生警卫——医生背靠在门上,紧张、疑虑地拔
着小胡子。哈森仍旧两手夹在膝中,在椅子上打着哆嗦直瞪着利托尔,利托尔冲他皱着
眉头,两个人都不说话,彼此都把眼睛转到对方身上,又互相发现对方的目光。外面,
冷雨无尽地冲刷着窗户,房间愈来愈暗,已经几乎辨不出对方的身影了,天花板上孤零
零吊着一盏电灯,利托尔打开开关,时间一分一秒地曳足而行,走啊走——斯耐伦伯格
事件和这件事没多大关系,但是到早晨我们得读读卷案,哈森曾把文件放到皮切尔法官
的桌子上,他想法官和我回家吃晚饭前是会看上一两眼的。五点过后我们从法院回来,
几乎同时,皮切尔法官和我就坐到他的办公室里讨论起斯耐伦伯格案件来,正在这时鲍
斯沃斯小姐没有敲门就溜了进来,我们注意到她吃惊的神情和手中的一张纸片,那是哈
森的便条。
她告诉我们说这天下午盖勒斯先生来过要求给遗嘱增加一份附录,她没有阅读内容
就签名予以证明,后来库贝先生来,哈森先生就和他一道出去了,现在库贝先生带着哈
森的便条回来,便条上无疑是哈森的笔迹。但是他的地板上并没有什么很长的白信封,
她的名字也不叫萨拉而叫安娜,对此哈森先生像知道自己的姓名一样清楚,他自己的名
字也不是所多雷·B,如便条上所签,而是安德鲁·J,这么奇怪的事情,她觉得应该立
即报告我们。库贝先生正在接待厅等候。
“让他再等一会儿。”我说。
那份新遗嘱和那群外国人总有些什么地方让人生疑,我打电话给盖勒斯处,盖勒斯
夫人听了电话,我询问我们的办事员,他们没有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她,她还不知所措地
说哈森先生是曾经来过不过已走了好一会儿了,皮切尔和我又奇怪又怀疑,便一起来到
接待厅。
“我们和你一起回盖勒斯先生住处去,库贝先生。”我说,“我们想亲自和哈森先
生谈谈。”
那个男人还能说什么呢?一路上我们不愿谈什么,库贝也就放弃了努力,他还能怎
么样!无能为力。
我们一行三人一起走进塔楼的房间,一看到我们哈森便叫起来:“你们带武器了
吗?”
哦,我们当然没带,可我说带了,其实并无必要,因为把小个子哈森摔到楼下是一
回事,而谋杀三个人——尤其是鲍斯沃斯很清楚我们的去向——就又是另一码事了。
“看!”哈森说,跳到另一张椅子上,就是他一开始坐的那把。“这些人想杀死我,
我知道,一旦他们拿到盖勒斯先生的附件,他们就会杀我,我唯一的机会就是不让他们
拿到它,库贝到阳台上的时候,他背对着我,我连忙把它塞到这儿。”
他把凳子翻过来,椅子底上是一个长长的白信封,用一块口香糖粘在木板上。
我们拿到了附件,他们的阴谋破产了。我们决定不扩大事态,不提出起诉或者把此
事捅到报纸上去。但是我们提升了哈森,使他成为法院的一名成员。他是有点吓破了胆,
不过他想出的圈套让那些骗子们钻,捉弄了他们一常我们从不曾表扬过他,一个温顺的
人总是很少得到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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