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正
蒂姆.维卡里
1.炸弹
“看!”简·科尔说,“她来了!”
那两个美国人顺着街道看去。到处都是人群。马路中间,士兵正骑在马背上朝他们
这边走来。在士兵们的后面,是一辆由六匹黑马拉着的金色马车。
“那是我父亲,”简说,“他是马车夫——就是赶马的人。”
那个美国妇女说:“真奇妙!你父亲正驾车拉着女王!快点,哈利,用摄像机拍下
来!”
“我正在拍!”她丈夫说,“可她离得太远了。我们能再离近些吗,简?”
“试试吧,”简说,“跟我来!”她带他们走得离国会大厦门口更近些。“马车就
停在这儿,女王从这儿下车。然后她上楼去召开今年的国会会议。”
“不是有人在你们的国会大厦下埋过炸弹吗?”那个美国男人问。“我在学校里读
到过那事。是一个叫盖什么的人?”
“盖·佛克斯,”简说,“是在1605年。他想炸飞国会大厦,没错。但别担心。今
天这儿没有盖·佛克斯。”
她朝美国夫妇笑了笑。她是个学生。而这是她的兼职工作——带游客们在伦敦观光。
能指给别人看她父亲在像今天这么令人羡慕的时候给女王驾车使她很自豪。
接着女王的马车从他们面前经过,金色的车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到处都是想照相的人。简看见在美国男人身后有一个长着棕红色头发的女人,她正
按下照相机的快门。那样做可真傻,简想,她在那儿只能看到人们的后脑勺埃那女人生
气地摇晃着照相机,照相机好像出了什么毛玻那个美国女人往前推着简,高兴地笑着。
“走啊,”她说,“咱们上前边去!哈利,用摄像机拍一下!”
阿兰·科尔把马车停在国会大厦门前,坐在那儿,静静地把住缰绳。一个男人打开
马车门,查尔斯王子和艾丁堡公爵走出马车。接着女王也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长长的
白色连衣裙,手中拿着一个金提包。她慢慢走向大楼门口。
“劳拉,”留着棕红色头发的女人说,“我得靠近些。”她推开简往前走着,举着
她那个黑色小相机。
“噢,可以,”简说,“可是……天啊!”
“砰”的一声巨响!简看到眼前为闪过一道白光,感到一段难忍的热浪扑面而来。
热浪把她抛向后面,她和许多其他人一起摔倒在地。一时间她倒在那儿脑中一片空白,
眼前一片漆黑。
她睁开眼睛,可眼前除了蓝色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耳边除了一片寂静什么也听不
到。
她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可她能闻到一股味儿。是烟味。
烟?她想,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烟?天这么蓝。我在哪儿?
紧接着喊叫声开始响起来了。
这喊叫声又尖又响,很痛苦似的。真不像是人所能发出的声音。还又响个不停。
简看到眼前的地上有一只手。是男人的一只血淋淋的手。还有碎玻璃。她挪了挪脑
袋,看到地上到处是碎玻璃、鲜血和尸体。她慢慢地站起身来。
片刻间.她以为所有的人都死了。因为周围到处是躯体,但又都一动不动。接着一
个男人跑过街道,而后又有个东西动了起来。
动起来的不是人而是马。它一边动着,一边嘶鸣着。它想站,可站不起来,因为它
只剩三条腿了。它浑身都是血,肚子上还插着一大块木头。
女王的马车被炸得粉碎,到处都是碎木头、破布条和碎尸块。那些尸体就象是破了
的布娃娃。
“爸爸!”简尖叫着,“噢,上帝蔼—爸爸!”
她赶快向马车跑去。一只手满是血的警察想拦住她,可她推开了他。
“我父亲在那边呢!”她尖叫着。
开始她找不到他。这么多的尸体——而且这么多的鲜血!她看到正躺在一大片血泊
中的那匹马,它正挣扎着想用前腿站起来。血从它的鼻子和肚子里流淌下来——而在它
那黑色的腿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是——是一个人,一个男人。“爸爸!”
阿兰·科尔浑身是血,脸苍白得像一张白纸。他看到简时睁大眼睛,叫道:“我的
腿!
我的腿!颜饴泶游疑砩贤瓶 ?
阿兰的一只腿压在马背下,那匹马正疯狂地挪动着想站起来。马每动一下,都要压
一下阿兰的腿,于是他直叫唤。
简跑过去推那匹马,可是它太大,太重。她去拽马尾巴,可一点用都没有。它两次
想要站起来。可又都摔在了她爸爸身上。她听见他的骨头都断了。那时,一个警察过来
并抓住马的一条腿。简拽住马尾,另一个警察抓紧阿兰的胳膊。简和第一个警察把马拽
到一边,第二个警察把阿兰拖了出来。那匹马嘶叫着,踢了简的一个肩膀一下,然后就
死了。
简随爸爸上了救护车到达医院。那里有很多人。她听到一个记者正在给办公室打电
话。
“五个,”他说,“五人死亡,大约三十人受重伤。是一枚炸弹——一定是恐怖分
子干的。但女王安然无事。她当时在国会大厦里,与她在一起的有她的丈夫、查尔斯王
子及……”“女王怎么样无所谓!”简想,“我父亲怎么办?”
医生们从简身边带走阿兰,她只好坐在那儿等。她的肩膀有些疼,但不很严重。大
约有四个小时,她就这样走来走去。喝咖啡,思考着: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女王——那样对谁有什么好处吗?为什么要杀国会大厦门前的游客和士
兵?
为什么要杀我父亲?
对于简来讲,父亲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在他当兵的时候简就跟着他周游世界。他
教她爬山、柔道、骑马、扬帆开船——他是个了不起的父亲。现在,她想,他可能就要
死了。
午夜,一位年轻的印度医生来看她。他看上去很疲劳也很严肃。他悲伤地看着简。
“是坏消息,对吗?”简问,“他死了?”
“不,科尔小姐。”医生说。“我们已经救活了你父亲。但恐怕……”他犹豫道。
“恩?怎么样呢?劳驾——请告诉我吧!”
“恐怕他的腿保不住了。伤得太厉害——我们不得不锯掉它。”
“哦,天啊!”简一下坐在椅子上。“你们锯了他的腿!”她盯着医生想:爸爸再
也不能爬山,再也不能骑马,再也不能扬帆开船了。噢,可怜的人!这比死了还难受!
她哭了起来。
“实在对不起,小姐。”医生说,“为了救他的命,我们不得不这样做。他会安条
假腿。他会学会用它的。至少他还活着……”“是啊,我想是这样的。”简抬起头。
“对不起,大夫。我确信你们已经尽力了。我现在能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护士会带你去……”
病床上,阿兰·科尔静静地躺着。他的脸就像床单一样惨白。但当简进来时,他慢
慢睁开双眼。简拉起爸爸的一只手。那手冰凉冰凉的。
“简妮?你没事儿吧?”
“我?我很好,爸爸。您也会好起来的.不是吗?医生告诉过我的。”
他闭上眼睛,好长时间没有回话。也许他又睡着了,简想。接着,阿兰·科尔静静
地说:“陪着我,简妮。”
“当然,爸爸。我哪儿也不去。”简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您睡会儿吧。”
父亲合上了双眼;护士朝简笑了笑。“你想要喝杯茶吗,小姐?”
“好的,来一杯吧。”简说,“这一夜长着呢。”她握住爸爸的手,看着他睡着的
样子。他现在看上去很快活,她想,就像孩子一样。但是我跟他提起他的腿时他会说什
么呢?
第二天,医生告诉阿兰他的腿的事情。他听到时简就坐在旁边搓着他的手。他什么
也没说,但眼中涌出了泪水。
“实在抱歉,科尔先生,”医生说,“可我们只能这么做。你的腿断了40处,又失
血过多。您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万幸?”阿兰·科尔生气地说,“就这样?去他的吧,我再也走不了路了!”
“噢,不,科尔先生,你还能走路。我们会给你安一条假腿。非常好使——活动起
来就像真的一样。在裤子底下谁也看不出来。”
“那样我还能骑马、游泳或爬山吗?”
“这个嘛,也许不行……”医生犹犹豫豫地说,“不过我们会尽力为你做的,科尔
先生,相信我。瞧,这是助你睡眠的物事。你会感觉好些的。”
简一整天都在医院里等着。她喝茶水,读报纸.吃了顿饭,父亲睡觉时她就拉着他
的手。没有人前来探视。母亲已经去世了,哥哥住在澳大利亚。 4点钟时,父亲醒了,
用惊恐的大眼睛看着她。
“简妮!”他说。
“我在这儿,爸爸。”
“出了什么事?医生说有炸弹,不是吗?还说我的腿没了。可是……我想不起来
了。”
简静静地告诉他她看到的一切,然后大声念起报纸:有五人死亡,40人住进医院。
女王的马车上有一人失去了一条腿,另外三人死亡。但是女王、查尔斯王于和艾丁堡公
爵没有受伤。昨天,一些爱尔兰恐怖主义分子给BBC打电话说是他们引爆炸弹的。“我
们对老百姓的死感到歉意。”他们说,“我们本想杀死女王,而不是他们。但有时事情
会出意外。女王这次走运了,因为炸弹炸得太晚了。可她得次次都走运才行,我们只消
走运不失手一次就行。”
“上帝啊!”阿兰说,“一群混蛋!谁……谁死了?”
“一个警察,一位游客和三个马车夫。”简说,“您是唯一活着的车夫。”
“噢,不。”阿兰眼中满是泪水。“乔治、伯纳德、约翰——死了!他们对爱尔兰
人或对任何人有什么伤害?爱尔兰人为什么要用他们那该死的炸弹杀死他们?生活中没
有公平,不对吗?”
“是啊,也许警察会……”简开腔道。
“是的,我希望他们能抓住那些杀人的爱尔兰混蛋,我真这么希望。我希望把他们
关在监狱离直到他们老死。那便是我所希望的。上帝啊,我多么希望能这样!”
“当然会的,爸爸。”简轻轻抚摸着爸爸的手说,“警察已经出动去搜查那些投炸
弹者了。他们会抓住那些坏蛋的,用不了多久。”
2.安娜
那晚,阿兰被转到另一座医院,他们要在那儿给他装一只假腿。简也跟着一起去了,
在那儿的一间探视室里睡了一觉。早晨,她买了一张报纸。她对警察的猜测是对的。
“他们已经抓住了那些人,爸爸!”她说道,“看这个!”
警方昨天抓住了两名被认为上周在女王马车中放炸弹的爱尔兰人。警方说:“上周
那辆马车曾到伦敦南部的一家工厂安装新轮子,我们相信就是在那里安放炸弹的。那两
名爱尔兰人在这家工厂工作.炸弹爆炸两天前他们却到爱尔兰度假去了。我们认为炸弹
上安装了定时器,定在11点在国会大厦外爆炸。对女王来讲幸运的是,炸弹在女王离开
了马车之后才爆炸。”
阿兰·科尔慢慢放了报纸。他看上去很高兴。“感谢上帝.”他说。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让炸弹在国会外边爆炸呢?”简问,“女王在马车里呆了20分
钟——为什么不早点炸飞马车呢?”
“不知道,也许他们想让画面在电视上更好看些。”阿兰说,“对女王来说很幸运,
可我却不走运,还有那些被炸死的人。”
“是埃”简把手放在父亲的手上,回想起国会门外的那几分钟。那个美国男人用摄
像机拍摄,那个长着棕红色头发的女人生气地摇着照相机。然后……她合上了双眼,仿
怫看到了那浓烟,那马的嘶鸣状以及四处的鲜血和尸体…··会是什么样的人干的呢?
“我想恐怖分子已经在电视上看到了那场面。”她说,“炸弹爆炸时他们正在爱尔
兰。”
“我想他们看了,”阿兰说,“我想人们死的时候他们正在笑。但我很高兴警察已
经抓到了他们。也许他们现在可以让我清静一下了。”
“谁?警察吗?爸爸,您是什么意思?”
阿兰叹了口气。“唉,他们昨天来问我爆炸前一天晚上的事。我那天晚上十点左右
回到马厩。你知道,是去看看那匹坏了一条腿的马。我常那样做。他们问我是否看到有
什么异常或是看没看过那马车。”
“那您跟他们说什么了呢?”
阿兰生气了。“你怎么想呢,简妮?我当然没看到有什么异常!我是去看马,又不
是去看马车。而且我们就在那儿呆了半个小时。”
“我们,爸爸?”简问道,“有别人和您在一起吗?”
阿兰犹豫了一下。“啊,是碍…我的一个女朋友,安娜。你还没见过她,简妮,但
我已经跟她提起过你了。她很好,你会喜欢她的。她有时和我一起去看马。”
简感到不太自然。四年前妈妈去世以后,她和爸爸住在家里。爸爸曾带回家一个女
人,但她和那女人大吵了一顿,那女人就走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别的女人来过,直
到简离开了家去上大学。现在……?
然而,父亲是大人,当然可以有女朋友。但简不喜欢。她太爱母亲,也爱父亲。
“她是什么样的女人?”她不高兴地问。
他是我的父亲,她想——我不想让别的女人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高个儿。很漂亮。棕红色的头发。她喜欢马和……电影。我们经常一起去看电
影。”
“她和您在恋爱吗?”
“碍…可能吧,简妮,我不知道。我刚认识她几个星期。你会喜欢她的,简妮,她
很有意思。”
简还是不高兴,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么她为什么没来这儿?她为什么没来
看您呢?”
阿兰现在看上去很尴尬。“哦,我正想请你,简妮……你看,她没有电话,而且……
也许她以为我已经死了,就象别人一样。上帝知道她会怎么看待一个只有一条腿的男人,
但我真的想见她—·一所以我写了这封信。你能帮我寄这封信吗,简妮?劳驾了!”
简拿过信看了看地址:安娜·芭瑞,堡渥特花园14号,伦敦NEll。
“爸爸,您的名字登在报纸上。这个女人认得字,对吧?她应该知道您还活着。”
“是啊,可是……也许她不知道我在哪家医院。我不知道。简妮,请——,别太难
说话了。”
“您和警察谈起过这个女人吗,爸爸?”
“还没有。”
“为什么没有?他们会问她一些问题,是不是?”
阿兰叹气道;“是的,我想是。我在信中警告她了。也许那就是她不来的原因。你
知道……事儿有点儿困难,简妮。安娜有丈夫……所以要是她丈夫知道了我们的事儿,
她会很难堪,也许警察也会问她丈夫一些问题,那就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
“我明白了,”简说。她感到很难过。我父亲爱上了一个有夫之妇,她想。接着,
她看到父亲眼中的泪水和他那苍白而疲惫的面孔;于是她生自己的而不是父亲的气。为
什么爸爸就不能恋爱?她想。每个人都会恋爱,不可能谁都能选择最好的人。现在他在
这儿,只剩一条腿了,我还生他的气。我是他女儿,我应帮他!也许这个安娜真是个有
个残酷的丈夫的好女人。
她微笑着,说:“对不起,爸爸。我当然会帮您寄信的。但是……寄信不是有点儿
不安全吗?她丈夫会看到的。”
“不,没事的。堡渥特花园只是她现在住的地方,不是她的家。我不知道她丈夫住
哪儿。我不想知道。”阿兰微笑着,并握住简的手。“她是个可爱的女人,简妮,真的。
你见到她时会喜欢她的,你知道。”
医院外面简慢慢地沿着马路走着。她感到伤心,还有点儿孤独。我真希望妈妈还活
在世上,她想,要是妈妈还活着,就坐在医院里爸爸身边多好啊!我不想有这些问题。
为什么爸爸还需要另一个女人呢?
噢,妈妈,您为什么要死呢?我真想和某个人说说心里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并看了看。我不知道这个安娜·芭瑞什么样,她想着。也许
真像爸爸说的那样她的确很好。也许我能对她谈谈。也许她真的爱爸爸;也许她可以帮
我照顾爸爸。
但是她为什么不来看爸爸呢?
她又看了一遍地址:堡渥特花园14号,伦较 NEll。离她自己的学生公寓不太远。
为什么不亲自送去呢?她想。那样,如果安娜出来开门,我就可以亲自跟她说话了。
要是我见着她,至少可以知道她是什么样子。
简把信放回包里,快速走向地铁站。她问自己:我是满怀怨恨呢,还是满怀希望?
堡渥特花园14号是伦敦北城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的一所老房子。简掏出信,按了按
门铃。可什么也没有发生。
该死!她想。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人。她试着推了推门,可门锁着。于是她把
信扔进信箱,转身就走。接着她又停了下来。
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见这个女人,简想,想知道她是什么样。她对我父亲很重要,所
以对我很重要。我等着吧。
她正站在那儿时,从邻居家出来一位妇女。这位妇女长着灰色的头发和一张可以看
出她爱打听邻居的事并议论他们的睑。
“他们已经走了,你在这儿等设用。”那女人说,“我看见你在按门铃,所以来告
诉你。”
“你肯定吗?”简说,“我找安娜。”
“长着红头发的那个女孩?没错,她住过这儿,但两天前就和男朋友搬走了。就是
爆炸那天早晨——所以我记得这事。现在屋子已经空了。我从窗子往里看过,他们把所
有的东西都带走了。”
男朋友!那么说安娜还有一个情人,简想,不止是我爸爸!我可怜的,可怜的爸爸!
“你和他们熟吗?”女人问。
“不,真不熟。”简说,“我只是想……”“他们才在这儿住了三个月左右,”那
女人接着说,“他们不太友好。从不说早晨好或那一类的活。我想他们是爱尔兰人。对,
那个男的是。这几周围有很多爱尔兰人。”
简开始往门远处走;那女人想帮帮她,就又加了一句:“也许你的朋友会给你写
信。”
“是的.也许会。”简朝她笑了笑,而后惆怅地沿街走着。
那么说安娜就是那种人。她可能从没爱过父亲,简想。我怎么告诉他呢?可怜的父
亲!
要不我只告诉他我已经把信寄了,不告诉他我已经来过而且知道她是个什么人。
但是简不太会说谎,而且她也不想看父亲那双悲伤的眼睛和那张疲惫而苍白的脸。
让他再盼几个小时吧,她想,我现在先回家,明天再告诉他什么。
从爆炸事件后,她还没回过自己的公寓。她喜欢拥有自己的家。那仅是一间大卧室,
外带一个小卫生间和一个厨房。但这是她自己的地方,她在那儿可以干自己喜欢干的事。
她关上门,然后脱下大衣并把它扔到床上。接着,她听见卫生间的门在身后慢慢地
开了。她跳转过身来,吓得心怦怦直跳,看到一个女人就站在门口!
“你到底是谁?”她惊叫道。是个贼,她想。简跟父亲学过柔道.她知道该怎么办。
她抓住那女人的胳膊,把她掷向床头。可那女人为了不摔倒,往下倒时抓住了简的
头发,把它向前拉扯着。简尖叫着,伸出一只手去抓着那女人的脸。越来越使劲地抓着,
直到她的头发被松开了。然后简一掌打在那女人脸上,那女人摔倒在地。简向后退了退,
看了她一眼,并看到……一个男人从厨房出来。他有一双冰冷的、灰色的眼,脸上有一
丝淡淡的、生硬的微笑,最糟的是他手里有一把枪。他说:“不要。”
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浑身发抖。“不要什么?”
“不要动。不要说话。不要做任何事。”枪端那黑洞洞的小枪眼注视着她,就像一
只冰冷的眼睛。
那女人从地上站起来,把简拉到椅子上,把她的手捆在背后。其时简想起别的公寓
里有人,就张嘴喊起来。那男人打了她一个耳光。
“你想也别想,”他说。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长布条,围着简的头绕了两圈,包住了
她的嘴和下半边脸。简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吓得发抖。这些人是谁?他们要她干什么?地
盯着那男人冷酷而生硬的脸及那女人蓝色的眼睛和棕红色的头发。她觉得以往见过那女
人。
可是在哪儿呢?
那女人把简的腿绑在椅子上。黑洞洞的小枪眼离她的脸仅有几厘米远。那男人注视
着她,微笑着。“老实坐着,放聪明点儿,小姑娘。”他说,“那样的话,也许你还能
多活几个小时。”
3
“我让他高兴”
阿兰·科尔躺在床上,倾听着医院花园里的小鸟的鸣唱。现在外面几乎黑了,而且
很静。他喜欢这样躺着,回忆过去。
他回想起安娜是怎样吻他,怎样注视他的双眼。他回想起她那棕红色的头发,蓝色
的眼睛,柔软、干燥的唇感和她那深沉、开怀的笑。她喜欢在做爱前喝威士忌,完事儿
后她常把他搂在胸前并抚摸他的头发。
我喜欢那样,他回想着,我觉得又像个孩子了,既安全又舒服。有时我就睡着了。
后来呢?在爆炸前的那天晚上,他和安娜出去在饭馆吃了顿饭。然后他们就去马厩
看马。门卫知道她是他的女朋友,所以没想有什么不寻常。阿兰想起,那天早晨有一匹
叫山德曼的马伤了一条腿。晚上,那条马腿发热了,所以他就把冰放在上面。幸运的山
德曼,阿兰想——第二天它没能拉马车,所以现在还活着。
后来,他们回到他家并做爱。阿兰记得安娜当时非常兴奋,那事感觉非常好。然后
他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他6点钟醒来,悄悄地穿上衣服,但安娜在他要走时醒来。她
睁开眼睛,朝他微笑了笑,睡眼惺忪地向他伸出双手。他吻了吻她,她说;“再见,亲
爱的。”
那是他见她的最后一面。
当他驾着六匹好马拉的女王马车朝国会驶去时,他脑子里还想着安娜。有那么一瞬
间,他觉得他在人群中看见了安娜,她正在观看……阿兰不想再往下想。他凝视着医院
窗外漆黑的夜晚,想道:她为什么不来看我呢?
也许她从来没真爱过我,他想,也许她回她丈夫那儿去了,或是找了一个更年轻的。
这真残酷,真痛苦,可我无法改变。我再也见不着她了。
他想起她在他身旁时那温暖的身体,想起她是如何轻轻呼唤他的名字。这肯定另有
原因。她爱我,我知道她爱我。她接到我的信会来看我的。
我希望简能看见她。
外面,夜已经降临,鸟儿已不唱了。阿兰·科尔静静地躺在床上,眼泪顺着面颊慢
慢地淌了下来。
简坐在房中的椅子上,听到那一男一女在租房里争吵着什么。她听得见,却不能叫,
也看不见,因为那个男的在她头上套了一个袋子。她的手脚还捆在椅子上,脸上被那男
人打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她想把手挣脱出来。她使劲地往外拽着双手,可绳子只磨得她手腕火辣辣的。她唯
一能做的就是侧耳倾听厨房里的讲话声。
“我们必须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凯夫。我们不能等了。”
“我们必须等。从这儿打电话太危险,安娜。等我们准备好走的时候再说。”
安娜!简想,这个人是不是爸爸的那个安娜?不,不,很多女人都叫安娜。
“但我们直到今晚才能走,”安娜说,“白天这儿周围人太多了。而且每一分钟都
重要。也许科尔已经跟警察说起我了。噢,上帝啊,真希望那颗炸弹将他和别人一块儿
炸死!”
“唉,没有。而且连女王也没炸死。”
简的身体在发抖。这个人确实是她父亲的安娜!那个女人正在谈论她的父亲,还有
炸弹。接着,简想起是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个女人了。
国会大厦外,一个女人拿着照相机,生气地摇晃着;她给人们的后脑勺照相;她向
前挤着,想靠近些,又按下了照相机的快门……就在爆炸前一秒。
厨房里没声了。门开了,有人走进屋里。现在该怎么样了?
简听到扣动手枪扳机的声音。
“您的电话,科尔先生。今天您可成了知名人士,不是吗?”护土微笑着,把电话
桌推到床边,走了出去。
阿兰拿起电话。“喂?”
“科尔先生吗?我是大卫·荷尔警探。你一定记得我昨天去看过你。我给你电话是
想再问你几个问题。我现在过去看你,行吗?”
“哦……哦,可以吧。可我把所知道的什么都跟你说了。”
“是的,我知道。可我们得核对一下事实。我现在就来,行吗?”
“行,好吧。我……”
“好的!那么一会儿见。”
阿兰慢慢地放下电话。他觉得自己老了,累了,而且非常非常孤独。也许等这个人
走了以后我该给简打个电话,他想,希望她没忘了寄信。
凯夫从简的头上拽下袋子。简发现枪口就离她眼睛几厘米远。“我要把围在你嘴上
的这块布解下来。”凯夫说.“你要是叫一声的话,我就叫枪子儿穿过你的脑袋。这枝
枪装了消音器,没人会听见什么的。”
他们截开布,把她坐的椅子拉到墙边,电话就在那儿。那枝枪一直对着她的脑袋。
“按照我们说的做,”安娜说,“那样什么都好办。”
简突然气愤得发狂。她说:“你是安娜,不对吗?我父亲爱你——他觉得你好极了。
可你却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你希望炸弹把他炸死。”
“我当然在乎他,”安娜轻声说,“他对我很重要。所以我现在要给他打电话,而
且你也要跟他讲话。”
简盯着她看了看,然后又盯着凯夫。“为什么?”
安娜大笑着。“我要让他对我们的爱保密。你知道,我可有个不好对付的丈夫。”
这个女人在说什么?简想。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接着,她脑子里突然一下涌现出许
多事,而且每件事都变得清楚了。爆炸前一晚,安娜曾和父亲一起在马厩呆过。刚才安
娜在厨房说起父亲跟警察谈话的事。简可以从凯夫的声音听出他是爱尔兰人,而且就在
爆炸那天早上他和安娜搬出了堡渥特花团。后来,安娜曾在国会大厦外,在炸弹爆炸时
拿着照相机做着奇怪的事,如果那是台照相机的话。也许那是无线电,正向炸弹发信号。
噢,天啊!
“你们是恐怖分子,是不是?”她低声说,“是你干的,安娜!是你把炸弹放到女
王的马车里。你用一台照相机引爆了炸弹。我看见你了,就在国会外边。你们是恐怖分
子——杀人的恐怖分子,你们俩全是!”
凯夫冷笑了一下。“对,对。真聪明的小姑娘!可你错了。警察已经抓到了恐怖分
子。
今天早晨的报纸已经登了。”
“那又怎么样呢?他们不是,不是吗?你们们才是,我知道!你们杀了五个人,夺
去了我爸爸的一条腿,现在又要有两个无辜的人为了你们所做的一切去坐30年牢。可你
们并不在乎。”
凯夫的眼中忽然充满了仇恨。“在乎?在乎什么?我们是为解放爱尔兰而战。要是
英国人抓错了人,那可不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在乎自由。那是为了爱尔兰好。”
“是啊,而且利用就像我父亲那样天真无辜的人,也是为了爱尔兰——你和我父亲
好,只是因为你想进马厩把炸弹放进马车里。你当时很喜欢吧,安娜?你是不是觉得很
自豪?”
安娜笑起来,那是一种奇怪、悄然而又冷酷的笑。“是的,我当然很高兴,小姑娘。
而且你父亲也很喜欢,我使他高兴。”
“高兴?!”简说,“你差点儿杀了他!”
“是埃很遗憾他没有在那么高兴的时候死。”
沉默。没有什么回驳的,简想。
“我们接着干吧。”凯夫生气地说,“我们时间不多了。”
简眼中噙着泪。“你们这些肮脏的凶手,”她小声说。
凯夫用枪打了她的脸。简感到嘴里有血。她的一颗牙被打碎了。
“我们现在就可以杀了她,”凯夫说,“今天晚上就离开这个国家。”
“不,不,”安娜说,“我们必须先和科尔谈谈。”
“可我们不能让她走,”凯夫说,“她已经看到我们的脸了。她知道得太多了。”
“噢,不能,”安娜说。她的声音轻柔而冷酷。“当然不能了。可我们要让她活几
个星期,以确认科尔没讲出来。拿起电话来,凯夫。”
4.
电话
阿兰·科尔房间里的电话又响了。
“喂?”他说。
“阿兰?”
他立即听出她的声音。“安娜!”他说,他的心跳得很快。
“是我。仔细听着,阿兰——”
“哦,安娜!我一直都在等你的电话。你听说——我的腿的事了吗,安娜?”
“你的腿没关系。听着。我只说一遍,就一遍。”
“什么?安娜,你什么——”
“我们抓住了你女儿,阿兰。就是简。她叫那名字,不对吗?跟你爸爸讲话,简。
就现在!”
通过电话,阿兰听到女儿高高的而又惊恐的声音。“爸爸吗?对不起,爸爸。他们
说要是你跟警察说起安娜,他们就杀了我,但我不在乎,我……噢!”
阿兰所见一声尖叫,它又嘎然而止。接着,他又听见安娜的声音:“要是你保持沉
默,她就不会死.我的情郎。可要是你跟警察说起我一个字,哪怕就一个字,你就到泰
晤士河给她收尸吧。你明白了吗?”
阿兰想说话,可他的声音不知是怎么了。“好的,”他说,“可是,请……”“没
有可是。如果你还想见你女儿,就让你的嘴闭上。”
电话挂断了。阿兰·科尔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他的胸部剧烈地疼痛,他口干舌燥,
也挪动不了身体。他就像石头一样呆坐着。
就像梦一样,他想。肯定什么也没发生。可那电话里的声音分明是简。还有安娜。
安娜!邓蠹芰思颉?
可是为什么呢?发生了什么事?
慢慢地,他想搞懂这是怎么回事。他还没有跟警察谈起安娜,那是因为她丈夫。但
那为何这么重要?
为什么安娜绑架了简?
因为安娜有隐私。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是我阿兰知道但又不该告诉警察的。要是我对
任何人讲了,安娜就会杀了简。
但秘密是什么呢?她以为我知道什么?
有人敲门。一个护土走了进来。
“你好,科尔先生。一个警察来看你。你还好吗?”
“是……是,挺好的,谢谢。”
“你脸色不好。”护士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又摸了摸他的脉搏。“晤,不太热.
心脏也还可以。”她朝警察笑笑。“就半个小时。记住,他刚出了严重的事故。”
“我知道。”警察走过来,坐下,护士推着电话桌走了出去。“我是荷尔警探,科
尔先生。我们以前见过。”
“是的。”阿兰说。这个警察有一张和蔼而友善的脸,是那种你可以信赖的人。他
会帮助我的,阿兰想,他自己可能也是个父亲。
不!恐惧就像火一样折磨着阿兰。我不能和他谈起安娜。否则简会死的……“你可
能已经从报纸上知道了,科尔先生,渥们抓了两个人。”警察告诉阿兰那两个在马车工
厂工作的爱尔兰人的事。“所以我们知道是他们炸的马车,而且知道是怎么炸的。我想
你对此很高兴吧。”
“哦……是的,”阿兰低声说,“很好,可是……你为什么来看我?”
“我只是想问几个有关爆炸前一天的问题。你知道,我们认为这两个人在爆炸发生
三天前年把炸弹放进了马车,当时马车在工厂。团此马车回到马厩时,炸弹已经在里面
了。”
“是吗?”阿兰说。他不太懂警察在说什么。
“是的.我们是这么认为。你的工作是照看马车,对吗?”
“马车,是的。还有马。大部分是马。”
“那么,你没发现什么异常吗——任何异常?”
“没有,我想没有。”
“让我们慢慢来,”警察说,“爆炸前一天,你几点下的班?”
“大约……在六点。也许是六点半。”
“你没再回去吗?”
“没有,”阿兰低声说。
接着,他迅速地朝窗外望去。他感到又冷又怕又孤独。
“你肯定吗,科尔先生?你知道,一个门卫告诉我你后来回去了,在大约十点钟
时。”
“他说的?噢,是的,当然。我回去看一匹马,山德曼。它一条腿坏了。”
“我知道了,”警察在本上记录着,“一个人吗?”
“什么?”
“你是一个人吗,科尔先生?你去看马的时候?”
片刻之时阿兰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里又出现一个讨厌的念头,他开始因恐惧而感到
难受。不是那两个爱尔兰人干的,他想,是安娜!我和山德曼在一起时,她把炸弹放在
了马车里。我和马单独在一起至少有10分钟,她有足够的时间。
那也就是说她根本不爱我,她只是利用我。我还以为我这么一个老头能和一个年轻
漂亮的姑娘上床真走运——而她一直都在笑话我。更糟的是——她竟是个凶手!她杀了
乔治、伯纳德和约翰,她还夺走了我的一条腿,现在她还要杀简!
而且我什么也不能说。
难怪她给我打电话。那是想确认我不会跟警察说什么。
要是我对警察说,简就会死的。
阿兰用一种奇怪而颤抖的声音说:“我和马在一起的时候就我一个人,是这样。”
警察什么也没说。阿兰觉得自己的手在颤抖,就把它们放在被单底下。他干嘛那样
看着我?他想。他都知道些什么?
“你肯定吗,科尔先生?门卫说你有一个女朋友,她有时和你一起去看马。她那天
晚上和你在一起吗?”
“不。”
“你肯定吗,科尔先生?”
“是的,我肯定。而且她也不再是我女朋友了——我们关系结束了。”
“我明白了。”警察叹了口气,在笔记本上写着,站了起来。“那么就这样把,科
尔先生。门卫也不肯定。那也许是另一个晚上。”
“是的,我想是。”
“那好吧。谢谢你的帮助。晚安,科尔先生。”他走到门口,出去了。
阿兰眼看着他走了,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从没感到过如此无助,如此害怕。我
必须说,他想,和必须做些什么,可我不能。
如果我说了,简就会死的。
但我要是什么都不说,他们就会放了她吗?
门关上的时候,他张开口,说:“荷尔侦探。”
但是警察已经走远了,没有听见。
噢,上帝啊,阿兰想,我现在该怎么办?
打完电话,凯夫和安娜又把布绑在简的嘴上,回到厨房。安娜也把袋子罩在了简脸
上,可他们说的大部分话她都能听见。他们正生气,争吵着什么。
“在这个计划上你出了太多的错,安娜。”凯夫说,“就因为你,英格兰女王还在
白金汉宫周围散步。”
安娜的声音又高又生气。“因为我?那么你呢?本以为你懂得炸弹和无线电传感器,
可发生了什么?我按下照相机快门时,相机里边的那个传感器却没奏效!”
“也许你按得不够用劲,”凯夫冷冷地说,“最后奏效了,不是吗?”
“是的,太晚了!”安娜说,“那是你的错,不是我的。所以我们现在要为科尔和
这女孩的事担心。我们得尽快把她从这儿弄走。”
“等到半夜这儿静下来时再说。”
简感到恐惧像冰一般袭上心头。他们知道我能听见他们说话,他们还不在乎;她想。
我相信爸爸会保持沉默的,但他们现在不会让我走的。他们肯定得杀了我,因为我
知道得太多。
如果我不赶快离开他们,我就会死的。
阿兰在黑暗中躺着,倾听着自己脑海中的两个自我这样、那样地争辩着,直到他觉
得自己都要疯了。
闭上你的嘴!你若讲出来她就得死!
但是如果她看见了他们的脸,他们仍会杀了她。
他们不会的,安娜不会的。她是个女人,她不能那样做!她曾是你的情人!
女人!她杀了五个人!她炸掉了我的腿!
警察抓的那两个人是无辜的。要是我不说话,他们就要坐30年牢!
我不认识他们,我不在乎他们。简是我唯一在乎的人!
警察会以为我帮安娜在马车里放了炸弹!我会坐牢的。
那个女人在笑话我。我们做爱的时候她在笑我!我恨她!我希望她死!
她死不了,简会死。我必须保持沉默!
我该怎么办?如果我说了,他们会杀了简。可我不说,他们过后也会杀了她。所以
我现在就得跟警察说,这是简唯一的机会。
我不能,这太危险了。我不能!我想见到我女儿!
他就这样在房间里躺着并听着自己脑子里的声音达两个小时之久.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的腿在疼,胸部热极了。他有两次都决定起来跟别人说,可他的身体却没动。
于是,第三次时,他坐到轮椅上并出去到了走廊里。这时是半夜了。
“护士!”他说,“护土,我要用电话,就现在!”
噢,上帝啊,他想,简现在在哪儿?
简被关在一辆汽车的后备箱里。她的手脚被捆着,嘴上塞着布,头上还罩着袋子,
但她知道她在一辆汽车的后备箱里,因为她能听见发动机在响,而且当她想坐起来的时
候她的头被撞了一下。
她不知过她还要在那儿待多久。里边的空气不太多了,可她毫无办法。她只能躺在
那儿,想:不会太长的;我们很快就会到,然后他们就会把我放出去。
然后呢?距他们杀我还有多久?
5.“你们必须相信我!”
阿兰给警察局打电话后,荷尔警官立即来到医院,还带来了一位李探长。他们听了
阿兰的叙述,然后在门外议论了一会儿。然后他们又折回走了进来。
“好吧,科尔先生,”李探长说,“警官们正在搜索堡渥特花园和你女儿的公寓。
我也已经通知了港口和机场的警察。绑架者很可能要把你女儿带出境外,你知道。”
“噢,天埃”阿兰把手按在脸上。“她可能死了。我再也见不着她了。”
“让我们希望那不是真的吧。”探长说,“现在让我们再来谈谈这个叫安娜的女人。
你为什么认为她是恐怖分子呢?”
阿兰又解释了一遍。爆炸前一晚到了马厩;安娜有10分钟没和他在一起;她打电话
叫他不许眼警察说,否则简就得死。由于这么生气和害怕,他很难表达清楚。他开始哭
了。
“没有用了,”他说,“简要死了。”
“冷静些,科尔先生。”探长说,“你看,我们还没有肯定这个安娜就是个恐怖分
子。
我们已经抓了往马车里放炸弹的那两个人。实际上,其中一个已经在今天早上招供
了。
另一个很快也会承认的。”
“可他们不是——肯定不是!如果他们是杀人犯,安娜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呢?为
什么她说要是我对她的事不保持沉默的话,她就要杀了我女儿呢?”
“你肯定电话里是安娜的声音吗?”
“我当然肯定!而且还有简的声音!我能听出我自己女儿的声音,是不是?”阿兰
嚷道。
“好,”探长慢慢地说,“现在谈谈你女儿。你觉得她在听到安娜的事时不高兴吗?
你知道,有时女儿不喜欢父亲有女朋友。也许她生你的气了。”
“不,真不是。不过,可能有一点儿。”
“我在工作中碰到过一些奇怪的事,科尔先生,很多都是由于家庭纠纷造成的。你
看,有可能你女儿根本没有被绑架。她可能只是生你的气,想让你不再见到安娜。也许
——我以前见过这种精况——她让一个朋友给你打电话,假装是安娜……”“不!”阿
兰叫道,“简不是那样的!她吓坏了.我能从电话里听出来。安娜绑架了她!你们必须
相信我!”
那时另一个警官走进来悄声跟李探长说了几句话,李探长立即起身离开了屋子。他
回来时脸上表情严肃。
“堡渥特花园的房子空着,”他告诉阿兰,“那两个人在爆炸的那天早晨离开了。
我们在你女儿的公寓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但我们找到了她的书包,里边还有门钥
匙。
她出门不带钥匙是奇怪,是不是?”
“她在哪儿?”阿兰小声说,“你们能找到她吗?”
“要是你女儿被绑架了,她可能在任何地方。”探长说,“我们唯一的希望是绑架
者再给你来电话,那么我们就可以查出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现在我们给你配一部电话,
还会有两个女警察整夜陪着你。如果安娜真来电话,拖住她说话。告诉她你什么也没对
警察说,并要求和简讲话。就说你必须听到她的声音。”
他们在阿兰床边的桌子上放了一部电话。他盯着电话,一遍一遍地默念着。
我必须听到她的声音。我必须听到她的声音。
他们把简放到一间小卧室里,解开她脚上的绳子,拿走她头上的袋子。但他们把她
的手反绑在背后,然后又把她的手捆在床头上。
“你要待在这儿,直到那两个人被送进监狱。”安娜说,“我们每天都会给你爸爸
寄一张你的照片和当日的纸,告诉他你还活着。”
“然后怎样?”
“然后……再说。也许,要是你爸爸乖乖的,我们就让你走,”安娜说,“要是你
也保持沉默的活。”
但是简注视着凯夫的脸。他不会让我走的,她想,永远不会。要是我不逃跑,我就
会死在这儿。
当他们离开屋子时,她躺在黑暗中,琢磨着怎么逃跑。我不想死,她想,而且要是
他们杀了我,那么对爸爸来说该多糟埃还有那两个无辜的爱尔兰人,他们要为自己没干
过的事坐30年牢。
那个坏蛋凯夫要杀了我。我得逃跑。我必须逃。
她挣扎了几个小时想挣脱绳索,可都不可能。绳子只是把她的手腕磨得更疼。但至
少她能在这个旧床的床头上下活动她的手了。有一次,在将要天亮时,她使劲在床头来
回拉绳子,可没弄断。反之,有什么东西划破她的手,于是她有了主意。
它也能划断绳子吗?
她在床头上下磨着绳子。做这件事很难,因为她看不见自己做的。她有三次都划伤
了自己,绳子上染上了血。但到清早时绳子断了。她的手自由了!现在怎么办?
她试着开门,可门锁着。她能听见楼下传来的收音机声,还能闻见咖啡味儿。也就
是说至少他们中的一个在这房子中。
于是她又有了主意。她躺到床上,自己背着手把绳子绕在手腕上。然后她大喊:
“喂!
你们!恐怖主义谋杀犯!现在上这儿来!我渴了!上这儿来给我杯喝的!”
几分钟后,她听到有人上了楼梯。
“早饭,科尔先生。”护士说,“乖乖地吃完了,你会感觉好些的。”她微笑着。
我又不是小孩,阿兰想。噢,天有,我是个失去孩子的父亲!他把鸡蛋和西红柿推
开,只喝了一杯清咖啡。
坐在扶手椅上的女警察醒来了,愉快地微笑着。“啊,没人打电话来,科尔先生。
或许你女儿去通宵晚会了,今天早上她会来看你的。”
阿兰无望地盯着她。他一夜没合眼。那么说警察并不真的相信他。也许他们以为他
因失去了一条腿而变得不正常了。他盯着那无声的电话。
响啊,该死的!响啊!
凯夫进来了,手里拿着自己的一杯咖啡。他没穿外衣,因此简能看到他胳膊下的枪。
“别那样吵闹了,”他说,“否则你会后悔的。”
简看着他。“你这个又傻又矮的家伙,”她轻声说;当凯夫生气地走上前来时,她
从背后的绳子中抽出手来并扑向凯夫。她一只手把他的头往下按,另一只手夺过咖啡杯,
把热咖啡泼到他脸上。接着她狠踢了他的肚子一脚。
“啊!妈的……”凯夫摔在地上,想把热咖啡从眼中弄出。简一下跳到他身上,膝
盖死死顶住他的肚子,试图用手指去够他胳膊下的枪。可凯夫的手先找到了枪。简想从
他手上夺下来,可他对她来讲太强壮了。他的另一只手重重地打在她头的一侧。
简向前摔了过去。但当她摔倒的时候,她低头咬住他的鼻子,直到她满嘴都是血时
为止。他尖叫着,想把自己的头移开……他的枪掉了。
我拿到了,简想,我真的拿到枪了!这时凯夫又重重地打了她脑袋一下,而她浑然
不知。她从他那儿挪开身体,将枪拽向自己的胸口。她的头剧烈地疼痛,嘴里是血,可
她一直试着用手指搬弄着枪。
怎么没射?她想。我怎么使它奏效啊?凯夫又打了她一下时,“砰”的一声,又一
声,第三声,第四声。她不知道这砰砰声是怎么回事,可她却使劲抓着枪。第五声,第
六声……接着没声了。她睁开眼睛看到凯夫不再打她了。他的手松开了,血从他的脸上、
脖子和胸口流出来,满地都是,而且他的半个头没了。
简颤抖着站起来。安娜在哪儿?她想。
6.隧道里
来电话的时候,阿兰放下咖啡。他用颤抖的双手拿起听筒。一个声音说:“阿兰
吗?”
“安娜,”阿兰小声说。那个女警察走出了门并用她的无线电对讲机说着什么。
“你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吗。阿兰?”
“记得,”阿兰说,“请不要伤害简。求求你了。我什么也没对任何人讲。我向你
保证,安娜。”
“好。今天,明天,永远也别说,阿兰。明白吗?要是你还想让她活着,就别说。”
“是的,我明白,安娜。但是我必须和简说话。我必须听见她的声音。安娜。我怎
么知道你还没杀她?”阿兰的声音在颤抖。
安娜笑了,那笑既温柔又冷酷。“我们会给你寄些东西的,阿兰。一两天之内。要
是你乖乖的话。”
“安娜,求你。”
但是电话断了。
阿兰慢慢放下电话,顿时屋里喧闹起来。
“查到了!是从南堪星顿火车站的电话亭打来的,就在售票处旁边。”
“呼叫堪星顿的所有警车.呼叫堪星顿的所有警车。刚有一个女人打电话.在……”
女警察把手放在阿兰的手臂上。“两分钟后他们就能到那儿,”她柔声说,“他们会—
—”“带我去!”阿兰说,“求你了!”
女警察看了看阿兰,又看了看轮椅。然后又把目光落回在阿兰苍白的脸上。“好吧。
我们在外面有一辆大货车。我们可以把轮椅放在里面。”
简到楼下时意识到两件事:她浑身是血;安娜不在那儿。
房子里很静,所有的房间都空着。但我不能以浑身是血的样子出去,她想,人们会
以为我刚杀了人。
我是杀了人。可我不得不杀他,他要杀渥。而且他是个恐怖分子。他杀了五个人,
他和安娜……我必须在安娜回来之前离开。
她找到一件男式外套,穿上,出去走到街上。我该叫警察,她想。可她看到的都是
普通男人、女人和孩子。她看到一个地铁站,就明它走了过去。
她走进车站,从外套口袋里找到一些钱,买了一张车票。我必须找到爸爸;她想,
告诉他一切都好。这时她向后看了一眼,看到一个女人正从电话亭里出来。
天啊,她想,是安娜!
简赶快离开售票处,上了朝站台和列车方向下行的滚梯。半路上,她回头往上边看
了看。
安娜已经看见她了!安娜正沿滚梯向她追过来!
简迅速地跑到滚梯底端,来到其中的一个站台上。那儿正好有一辆列车,门还开着。
她朝车门跑去,可正跑着时车门就关上了,列车也走远了,进了隧道。安娜现在正来到
她身后的站台上。她的手放在外套兜里,简敢肯定她拿着枪。
我为什么没带凯夫的枪?简想。可它已经没有子弹了,我又讨厌枪;想什么也没用
了。
我现在该怎么办?
警车从伦敦的行人车辆中呼啸而过,女警察听着她的对讲机,把信息传给阿兰。
“李探长正在路上,”她说,“已经有六辆警车在车站.他们在注视所有的入口。
啊!
已经有两个侦探看见一个长着棕红色头发的女人下了滚梯…·”“可是列车!”阿
兰说,“她会上车的。”
“他们会尽快拦住列车的。但站台里有成百上干的人,警察们可能会在人群中失去
目标……”“上帝啊,求你了,”阿兰小声说,“让他们抓到她吧。”
安娜朝她过来时,简便跑向站台的尽头,然后回头看看,看到安娜正在追她,手还
放在外衣口袋里。简赶快转身跑向另一个滚梯,但那儿有一大群人。她又看了看,看到
安娜在她身后20米处。她转过一个拐角,回到另一个空旷的站台——那儿没有人,也没
有列车。安娜马上会发现我在这儿并开枪打我的,她想,怎么办?
她从站台上跳到铁轨上,跑过隧道里。
隧道里很黑。她知道其中的一条铁轨有电。如果我碰了它,就会死的,她想。列车
每六分钟一趟,而且要是一辆列车撞着我,我也会死的。列车和隧道的四壁之间只有30
厘米宽。
但隧道墙壁上每100米就有一个给工人用的洞。我可以找到其中的一个,等下一辆
列车过去,然后再挪到下一个洞。也许到下一个车站只有一公里远。也许安娜并不敢肯
定我往哪个方向去了。
她继续奔黑暗中跑着。有一次她摔倒了,手差点儿碰到有电的铁轨。当她站起来时,
传来一声可怕的巨响,像是一辆列车驶来了。但列车是在另一个隧道中,不是这个。她
继续跑着,一只手扶在墙上,寻找着洞。
三分钟,四分钟…·接着她找到了!-个正好可以容得下一个人的洞。她进去,一
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等着。她又听到一声可怕的气鸣声,这回是从她后面的车站传来的。
之后,它停住了。列车要在那站停一分钟。她想,然后就驶过。
她在黑暗中放声大笑。安娜正回到站台上找我呢。她该多么生气啊!
一只手碰到了她的胳膊。她尖叫着:“什么?噢,上帝,不!”那只手拽着她的胳
膊,把她从洞里拉到漆黑的隧道中。
“出去!”
两只手推了简一下,她摔倒在两根铁轨之间。她小心地跪起来,怕碰到有电的铁轨。
这时,可怕的气鸣声又开始了。她脚下的地在颤动,一道白色的光冲她而来,越来
越快。
在亮光中,简看到安娜正站在洞中,一手拿着枪。她朝洞口跳过去.可列车正以更
快的速度驶来,太快了。而洞中只容得下一个人,一个拿着枪的女人……阿兰到车站的
时候,那儿到处是警车,还有观看的人群。那个女警察帮他下了车,他转着轮椅穿过人
群,生气地高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在哪儿?”
在滚梯的顶上,一位警察说:“对不起,先生您不能下去。那儿出了严重的车祸。”
接着,一些救生员到了。“在哪儿?”他们问。
“在下面的隧道里。两个女人——一辆列车撞了她们。”警察说。救生员赶快下去
了。
“出了什么事?”阿兰嚷道,“哪些女人?下边那儿有一个谋杀犯,一个恐怖分子!
还有我女儿——我要见我女儿!”
他开始往轮椅外爬,但警察把他按住了。“对不起,先生。”
于是那个女警察赶快过来解释。他们帮着把阿兰的轮椅抬上滚梯,去了下边。在底
下,阿兰看到一辆空列车和站台尽头的许多警察。救生员和警察说了说,然后就走进隧
道。
阿兰沿着站台慢慢摇着轮椅。
这时,两个救生员从隧道里出来了。他们之间有一个年轻女子。她慢慢地走着,脏
兮兮的,一边脸上挂着血。但阿兰知道她是谁。
“简妮,”他说,“简妮!你没事吧?”
简顺着站台望去,看到了他。“爸爸?您怎么在这儿?”她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过来。
“我来找你。”阿兰说,“噢,上帝,简妮,发生了什么事?安娜是不是想要杀
你?”
简摸摸脸上的血。“是的。她想开枪打我,可没打中。然后我就把她扔到了列车面
前。
我也杀了另外一个。”她笑了,那是一种奇怪的、颤巍巍的笑。“您说过这世界了
不公道,不是吗,爸爸?可是,那两个恐怖分子杀了五个人,还夺走了您的一条腿,
还……现在他们死了!所以,还是有一些公道的,爸爸,是不是?”那时她眼中充满了
泪水,她突然一下坐到站台的椅子上。“那个女人恨您,爸爸,”她小声地、颤抖地说,
“真的恨您。”
阿兰摇着轮椅靠近她,握住她的双手。“对不起,”他说,“安娜恨所有的人,不
止是我。不过,她怎么样现在已经无所谓了,简妮。你还活着!我只在乎那个。那就是
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在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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