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炸毁葡萄园
佩妮罗回到霍布鲁克家时已是中午,老师和凯文正在把车库里的箱子往车里搬。
两人吃惊地看着她,她笑了,“嘿,怎么了?”
“你去哪儿了?”凯文把箱子放在地上跑过来说,“出了什么事?我们正想去
救你。”
“去哪儿救我?”
“你家葡萄园。你的几个母亲是不是把你绑架了?”
“是的,她们带我去了另外一个地方,狄俄尼索斯把他的基地搬家了。”
霍布鲁克走过来说:“你逃走了?”
“差不多,他让我走的。”
“谁?狄俄尼索斯?”
“狄恩。”
“到底是怎么回事?”凯文又问道。
她摇摇头,“我们进去吧,我想喝点东西,要有早饭吃更好。”
“午饭。”凯文说。
“那就午饭吧。”她环视一下四周,眉头紧皱,“杰克呢?”她问道。
凯文和霍布鲁克都没有说话,她望着他们,心沉了下去,“他去哪儿了?”
霍布鲁克尴尬地说:“他找到了我的酒。我们正在地下室讨论营救计划,他出
去拿喝的,在厨房发现了酒,就喝了。”
“什么?为什么?”她摇着头,感到不可理喻,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
“我不知道,”凯文说,“杰克不像是冒险的人。”他望着霍布鲁克说,“我
也不知道还有酒。”
“他在哪儿?”
“我们把他锁在卧室里。”
佩妮罗闭上眼睛,突然感到心力交瘁,昨晚和今晨发生的事又涌上心头。凯文
走过来,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她把他推开。
“让她一人呆一会儿,”霍布鲁克说,“她会好的。”
“去你妈的!”凯文大声喊道,“这是你的错。”他搂着佩妮罗的背,这次她
没有躲开。
“对不起,”她说,“我只是……这一天过得太艰难,太……紧张。”
“我们正准备去找你——”
“我知道。”
“——在那种事还没发生之前。”
“我知道。”她伸出手去抱住了他,他稍稍犹豫了一下,也搂住了她。
“好了,这也太做作了。”霍布鲁克说。
他们连忙分开,“混蛋。”凯文说。
佩妮罗对老师说:“杰克被锁了多久?”
“几个小时。他把衣服脱了,我们发现他时,他正在玩酒瓶。”老师诡秘地一
笑,“他用酒瓶砸我们,好容易才把他制服。”
“你们发现他时离他喝酒有多长时间?”
霍布鲁克耸耸肩说:“谁知道呢?”
“我想和他谈谈。”
“不行。”
佩妮罗盯着他说:“你可以阻止我吗?”
“不,我是说,你不能和他谈,他不会听也听不进去,而且他说的话前言不搭
后语。”他把凯文的扔下的箱子抬进车里,“你自己决定吧。”
一进屋就听见杰克在大喊大叫。她穿过客厅和过道,顺着警察的叫声走去。过
道的尽头是他们睡觉的卧室,现在紧闭着,门上新加了一把锁。
门锁在晃动着。
“杰克!”佩妮罗喊道。
“吃了我吧!”警察大喊着,声音沙哑、焦躁,几乎让人难以辨认。
“是我,佩妮罗!”
“你得等一会儿。”霍布鲁克说。
佩妮罗点点头,望着紧锁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疲惫地回到客厅,倒在沙发上。
“告诉我们发生的事。”凯文说,他跟着霍布鲁克走进房间。
她从晚上的劫持讲起,讲到在地上醒来,和狄俄尼索斯相遇,以及他是如何让
她离开。
“他让你走了,”霍布鲁克不敢相信,“你是说他没喝醉?”
“可能有一点,他从酒囊里喝酒,眼睛有点红。不,他没醉。”
“你觉得他要是完全喝醉了会让你走吗?”
“不会。我想,我想他有双重性格,没醉的时候更像狄恩,这可能是他让我走
的惟一原因。”
“其他人都没有理你吗?”
她点点头,感到迷惑不解,“除了森林之神以外,其他人都没有把我怎么样。”
“显然他们从他那儿得到了暗示。他不仅是他们的首领,他们的神,他还可以
控制他们的情感。如果他高兴,他们也会高兴,如果他动怒,他们也会生气,他们
就像机器人,遵守他的命令。女祭司可能不一样,其他人……”
凯文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那么我们该怎么办?让他保持清醒,遵从禁欲吗?”
霍布鲁克的眉毛往上一挑,他说:“这个主意不错。”
“好了,严肃点。”
“我没开玩笑。”
“那我们怎么才能使他清醒呢?把他抓起来灌浓咖啡吗?”
霍布鲁克想了一会说:“我们可以把他抓起来隔绝,如果能把他杀了更好。”
“嘿,”凯文说,“怎么早点没想到?你想让我现在就去把他干掉吗?”
霍布鲁克没有理他,而是对着佩妮罗说:“我们一起去,我和凯文先等着,你
进去把他引出来,然后我们把他杀了。”
“但是他放过了我。”
“他不是狄恩。”
“一部分还是。”
霍布鲁克冷冷地打量着她说:“有其母必有其女。”
“这是什么意思?”
凯文举起了手,“孩子们,别吵了。”
“我不能就这样进去把他引出来,”佩妮罗说,“这行不通,他周围有信徒,
还有我的母亲,上帝知道还有别的什么,而且,他说过不想再见到我,如果我回去,
他会杀了我的。”
“除非他喝醉了。”霍布鲁克说。
“他没喝醉,让我出来了,我是说他没有追我,但好像在让我走以后他又改变
了主意,好像想要我回去。”
“你没有告诉我们——”
“你不让我把话讲完!”
老师深吸了一口气说:“往下说吧。”
“我刚才说,他让我走,我就赶紧跑开,可突然面前像是爆炸了一样,我不知
道是怎么发生的,但我想他肯定改变了主意,向我扔下一个雷。后来我就绕着弯跑,
免得被击中,可等到了路上,我跌倒了,有群蚂蚁在路边,他把蚂蚁变成了男人,
变成了士兵,像迈密登一样。①”
①跟随阿基里斯去特洛伊作战的塞萨利人。
霍布鲁克的脸色刷地白了,“迈密登?那不是宙斯……”
她点点头说:“是的。”
“这太出人意料了,我原以为他是狄俄尼索斯,有着神的种种弱点和局限,”
他沉思了一会儿说,“也许……也许其他神蕴藏在他体内,他也有神力。”
“也许。”佩妮罗说。
“我想他还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大的神力,不然,他就会无所顾忌地滥用他的力
量。”
“可能他的神力很有限,每个神的力量他都有一点,但不是全部。”
“也许吧。”霍布鲁克表示同意。
“说不定我也有神力。”
凯文摇摇头说:“什么?”
她看着他说:“说不定我也有神力,我可以把那些神生下来,一半在于他,一
半在于我,说不定我的体内也蕴涵着力量。”
“可是我们怎么才能利用这种力量呢?”
他们两人望着霍布鲁克。
“我们不该指望这个,”老师说,“你还没有显出任何超人的地方。”
“我可以闻到以前闻不出来的东西,”她说,“我的嗅觉是原来的两倍,或者
是三倍。”
“这不是神力,”霍布鲁克干巴巴地说,“而且,你的几个母亲给狄恩进行过
仪式,你却没有。”
她低下头说:“确实是这样。”
“坦白告诉你,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也变形,如果你真想变形的话。我们
的知识是用来保护人类不受神的侵犯,不是把人变成神。”
“你说得很好。”凯文说。
霍布鲁克看着他说:“你还活着,是不是?”
“是的,至少我不像杰克。噢,我忘了,他也是奥维德人,对吗?”
老师的声音很平和,“我犯了个错误。”
“你的计划是什么?”佩妮罗问,“你想怎么拯救我们?”
“简直就是第二十二条军规①,”凯文说,“我们得杀死狄俄尼索斯来阻止别
的人,可要抓住狄俄尼索斯,我们又得先干掉别的人。”
①自相矛盾的规定,源自美国当代作家约瑟夫·赫勒的同名小说。
“你想怎么办?”
“干掉你的几个母亲。”霍布鲁克说。
佩妮罗摇头说:“不行。”
“必须得这样,她们是头,把她们先干掉,其他人自然就会散了。”
“那你想怎么做?”
“烧掉你家葡萄园。”
佩妮罗沉默了。
“她们会来救火,如果幸运的话,她们会喝醉,想不起用武器,我们可以藏在
灌木丛里,把她们一个个干掉。”
佩妮罗想象着母亲们被开枪杀死的情景,子弹射向她们,射在头上?还是胸部?
脑海里的画面异常清晰,她们在最后一刻会想些什么?会想到她吗?
她想让她们死,至少心里的一部分这样想,可又不愿意她们被杀死,特别是被
她的神话课老师杀死。
而且她想让菲丽丝母亲平安无事。
“你杀不了她们。”她说。
“她们可能不是凡人,但她们可以被杀死。”
“我不是说你杀不死她们,我是说我不让你杀她们。”
“你要么和她们同流合污,要么自取灭亡。”
“即使我们加入到她们中间,我们也可能被杀死,”凯文说,“他们自己都在
互相残杀。”
“女祭司们做事没有逻辑性,她们完全靠本能胡作非为,她们——”
“她们是我的母亲,她们不会杀我的。”
“可是她们会杀掉我们。”
“凯文的主意说不定行得通,我们可以使他们清醒过来。”
霍布鲁克不屑地看着她说:“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可以切掉他们的酒的来源。”
凯文哼了一声说:“在纳帕这个地方?别开玩笑了。”
“丹尼蒙葡萄酒,只有这种酒才起作用。”她望着霍布鲁克说,“是吗?”
老师勉强地点点头。
“你们去烧掉葡萄园,我是说我们一起去,他们还没有备用的供应点。”
“她说得有道理。”霍布鲁克说。
凯文站起来说:“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走吧。”
“别着急。”霍布鲁克说。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赶快行动吧。”
“我们得先抓住她的母亲。”
“我们只要烧掉葡萄园就行,这更简单,还不用杀人。”
“现在是下午了,我们得等到明天。”
“有件事你应该知道,”佩妮罗静静地说,一事情发展比我们预想的要快,他
们又种了新的葡萄,而且马上就要丰收了。”
“这才几天啊!”凯文说。
“丰收,”霍布鲁克说,“那是个大节日。”
“他们会造出更多的葡萄酒。”凯文补充道。
“我能到那里去,”佩妮罗说,“我可以点火,或者做点别的什么。他们……
相信我,他们把我看做他们中的一员,没有人会干涉我。”
“他们所有的人都这样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全部,但……”她长叹一口气说,“我是女祭司,他们能够
感觉到。”
“你不是说你的母亲绑架你时给你下了药吗?她们肯定知道你不是她们一伙的。”
“我可以喝几口酒,假装醉了,说不定可以迷惑他们。”
“不知道这能不能行。”霍布鲁克说。
“我们别无选择。”
“葡萄两天就能长好吗?”
佩妮罗凝视着老师,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得赶紧行动。”霍布鲁克走到门边说,“我们先去把车装完。”
“准备点吃的,”凯文跟在老师后面对佩妮罗说,“再拿点喝的。”
她苦笑一下说:“拿点葡萄酒吗?”
“别开玩笑了。”他说着出了门。
她马上来到厨房,在安静的屋子里,她能听见杰克在卧室喊叫。他一直在大喊
大叫,他们两人走后,他的叫声愈发显得可怕。凯文和霍布鲁克在车库边搬箱子边
聊天,只有她在屋里,警察疯狂的喊叫听起来仿佛近在耳边。
而且令人毛骨悚然。
她迅速打开冰箱,抓了一罐可乐,一盒麦芽奶球和糖果,这是快速能量补充剂。
她发现霍布鲁克的冰箱里装满了糖果和零食,但她关上冰箱,跑出门外,想躲
开警察发疯似的叫唤。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她走到车旁问。
“汽油,”凯文回答,“还有破布。”
“还有旧报纸,”霍布鲁克补充说,“可以燃烧的东西。”
她原以为他们会准备一些更加专业化的东西,不禁有些失望,“我以为你们有
炸药。”
“我是老师,不是恐怖分子。”霍布鲁克关上了车门,“来吧,上车。”
佩妮罗望着房子,“我……是不是该把门锁上?杰克——”
“上来吧,我们得赶时间。”
凯文打开副驾驶座的门说:“在你失掉勇气之前是吗?”
“差不多,”霍布鲁克说,“进来吧,我们出发。”
葡萄园变成了屠宰场。
即使在目睹那么多的血腥后,佩妮罗仍然感到惊愕不已。
他们径直开往葡萄园,有几条街被堵住了,他们不得不绕路,但沿途没有新的
破坏景象,纳帕似乎变成了一座鬼城,像战争中遭受洗劫的城市,居民不是死了就
是逃掉,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这使佩妮罗更加忧虑。从狄俄尼索斯复活后,他们在白天几乎没有见过什么人,
但城市似乎仍以一种扭曲、变态的方式在运转。
但现在整个城市好像遭到了遗弃,不知道人们是否出了峡谷去朝拜他们的神,
为丰收的节日做着准备。她觉得后一种想法更为可能。她希望狄俄尼索斯仍呆在原
地,没有回到葡萄园去,他们必须抓住任何机会。
狄俄尼索斯。
此刻她把他当成狄俄尼索斯,尽管狄恩还存在,可自从上次与这个神相遇后,
她不再把狄俄尼索斯看成是狄恩的变形,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个体,狄恩已被占据和
异化。
通往葡萄园的路上堆满了垃圾,到大门时,他们开始看见了尸体。起先佩妮罗
不是特别在意,这些天她已见过太多的尸体,好像有点麻木,可这里异常的景象和
浓烈的色彩让她感到触目惊心:红色、绿色、蓝色、紫色,非常反常。她仔细看着
窗外的尸体,发现有些已经被……变形,有个男人的身体变成了青蛙,一个女人的
手臂变成了龙虾,还有个孩子长出了大象的鼻子和牙,许多尸体鲜血淋漓,扭曲成
奇形怪状,她感到这些人是在变形的过程中痛苦死的,正是变形夺去了他们的生命。
这种死法比被人谋杀更令她难过。她移开视线,凝视着前方。
和第一天晚上不同,葡萄园门口没有信徒聚集饮酒狂欢,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瞒
珊而过的人,整条路上毫无生气。
前面就是葡萄园的主楼,她在牛仔裤上擦去手心冒出的汗。霍布鲁克的计划鲁
莽得令人害怕,她得采取什么办法吸引别人的注意,好让他和凯文能把装燃料的箱
子拿进屋子,再放上一把火。霍布鲁克希望火苗能够很快蹿起,点燃储存的酒,趁
那些信徒还没回过神来就将葡萄园烧掉,然后他们再迅速离开。
佩妮罗觉得这是个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愚蠢透顶的计划,可是她自己想不出更
好的办法,也就没有表示异议。
车窗的左边是一排排的葡萄架,干枯的枝条上挂着剥下来的女人和长发男人的
头皮,架子之间的电线上系着五颜六色的纸飘带。
草坪延伸到了园内,比原来扩大了六七倍,本来祭坛和狄俄尼索斯的雕像在草
坪边上,现在已被挪到正中央,隔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清楚地看见。树木被齐根斩掉,
就像从来没有过似的,草坪从葡萄园一直延伸到山顶,周围没有灌木和树木阻碍。
这时,信徒们来了。
就像洪水的闸门突然打开,男男女女们从山背面和远处的树林涌进草坪,佩妮
罗曾在博览会上看到过许多人聚集,可跟现在简直无法相比。望着不断增加的人群,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原以为这些人是狄俄尼索斯和她母亲派来保护葡萄园的,会把他们撕成碎片,
可是人群在草坪中央停下脚步,他们甚至没有发现有三个人在那儿。
他们是来庆祝节日的。
丰收。
这个词在她内心深处回响。他们准备庆祝果实的丰收,准备采摘、挤压葡萄,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知道这一切,可她就是知道,而且身体的一部分很想参加。
驶到停车场,霍布鲁克将车靠边,面对大路停在一棵树下,一会儿好迅速撤离。
老师打开车门跳了出来,“我们赶快行动。”他说。
外面传来吟唱声,几千个声音和谐地交融。她站在车旁,一动不动,凝望着葡
萄园和延伸的草坪。霍布鲁克和凯文正忙着往外却箱子。
此时此景仿佛是一场众人参与的摇滚音乐会,几千人纵情欢唱,吟唱着古希腊
的颂歌,和声优美动人,这是小时候母亲们为她唱的曲子。人群成队地排着,手臂
搂着彼此的肩膀,随着音乐轻轻摇晃。
只是……
只是在人群的前方有小小的红点,那是被撕裂的男人、女人、孩子和动物的尸
体,散落在地,无人过问,好像一场聚会扔弃的垃圾。
山顶上隐约有几个女人在撕咬一匹死马。
歌唱停止了,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好像他们听到了命令,尽管没有任何声音传
来。
佩妮罗意识到霍布鲁克是对的,这些人接受狄俄尼索斯的暗示,他的心情决定
着他们的喜乐,他们不仅崇拜他,还和他紧密相连,他们的思想感情是他的附庸。
行动开始了,人群中爆发出狂热。
人群开始向葡萄园四周散去。
“我们需要帮手,”霍布鲁克说,“别看了,过来拿箱子。”
他也看见了这一切,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她过去帮忙时,发现凯文沉默不语,
脸色苍白。她想告诉他们不要担心,告诉他们如果被捉住,他们不会被撕成碎片,
然而她知道这不是真的,他们会被杀死。
而她不会。
她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们把一半箱子放在主路上,然后快速走到停车场。她很想感到紧张、焦急,
希望霍布鲁克的紧迫感能传给她一些,这样她就可以动作迅速,可是她并不觉得紧
张,她尽量加快步伐,只是因为大脑要求她这样做,而心里却认为这没有什么大的
必要。
霍布鲁克在停车场边停下,从一棵大树下穿过,凯文和佩妮罗紧随其后。前面
仓库旁的两座建筑之间排着四辆卡车,里面装满了丹尼蒙葡萄酒。她想起了电影
《身体掠夺者的入侵》中的一幕,剧中人用卡车将种子运到别的城市,别的州。这
里也会发生同样的事吗?他们是不是想通过葡萄酒把那种放荡的生活方式扩散到其
他地方?旧金山?洛杉矶?凤凰城?丹佛?芝加哥?还是纽约?
这似乎合乎逻辑,她想。
令人吃惊的是那些人还能保持清醒,知道这样做。
肯定是玛吉丝母亲。
“我们绕过去,”佩妮罗对霍布鲁克说,“旁边有条小路通到主楼,葡萄酒就
是在里面生产的,他们从仓库看不到我们。”
“仓库?那更好,”霍布鲁克说,“葡萄酒肯定全部藏在里面。”
“他们在仓库装车,我们要是过去会被发现的。”
“希望火能烧到仓库。”
“走吧。”佩妮罗说。她领着他们从卡车后面绕过去,来到一辆翻倒的房车后
面,她停下了脚步,手里抬着的箱子愈显沉重,于是她放下箱子。
“你做什么?”霍布鲁克小声地问。
“我的手抬不动了。”
“过来,”凯文说,“我们俩换换,我的箱子可能轻些。”
“你觉得这些东西够用吗?”交换箱子时佩妮罗问道,“好像烧不起多大的火。”
“所以说仓库是个点火的好地方。”
“要不我们把房子烧了。”凯文建议道。
房子?她没想过房子也会被烧掉,可是肯定会的,她还没仔细想过,在潜意识
里,她觉得在葡萄园烧起来,火还没有蔓延到房子时,救火车就会赶到。
然而不会有救火车。
她望着房子,那是她的家,她所有的一切都在里面,在她的卧室里,她的书、
照片、日记和纪念品。如果房子被烧毁,任何东西都不会留下,她只剩下身上的衣
服,要是母亲们死了……
至少她可以救出一个相册。
“屋里没有葡萄酒,”霍布鲁克对凯文说,“我们来是要毁掉他们的酒。”
佩妮罗把凯文给她的箱子放下说:“我得进去拿点东西。”
“不行!”霍布鲁克命令道。他四处望了望,压低声音说,“不行。”
“我要去。”她不想争论,不想在他们的劝说下改变主意,于是快速跑过一辆
宝马车,向屋子的大门奔去。
“佩妮罗!”凯文在身后喊道。
她继续向前跑,没有回头。门没有锁,她打开门,进去前先朝里面张望。
一切完好如初。
当然,这里是女祭司们的家,她们是神的左膀右臂,没人敢大胆闯进来。
在一分钟之内她就可以上楼把相册取出来。
她急忙走进屋子,没有关门,跑过玛吉丝母亲的书房来到大厅,上楼,进了卧
室。
狄恩的母亲正在床上和一位女人做爱。
她们并排躺着,女人的头埋进狄恩母亲叉开的双腿间,她立刻就看见了佩妮罗。
佩妮罗站在门边没有动,本来没有的恐惧和紧张此刻突然爆发。
显然是感到了异样,那个女人把头从狄恩母亲的双腿间抬起,懒洋洋地朝门口
望,她看见佩妮罗后坐了起来,“是她!”她指着佩妮罗兴奋地喊道,“是她!”
就在一瞬间,不费吹灰之力,她抓住女人的脖子,一拧,随着喀嚓一声,女人
的身体瘫软下来,倒在床上。
佩妮罗看看死去的女人,然后望着狄恩母亲的眼睛,“我来拿相册。”她怯怯
地说。
狄恩的母亲木然地点点头,她看上去醉得有些昏昏然,但似乎知道发生的一切,
“你走吧,”她说,“拿上你的东西走吧,我不会告诉她们你来过。”
佩妮罗想问为什么,想知道更多,可她清楚女祭司的性格反复无常,于是匆匆
走到书桌旁,打开抽屉,取出相册。
她应该提醒狄恩的母亲吗?佩妮罗想到。狄恩的母亲帮过她,她是否该给予回
报?
她走到门边转过身说:“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狄恩的母亲疲倦地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佩妮罗跑下楼,从侧门出去,差点
与迎面而来的霍布鲁克和凯文撞了个满怀。
“我拿到了。”她握着相册说。
“我们以为你遇到了麻烦,”凯文说,“里面没人吗?”
她摇摇头说:“没有。”她从凯文手中接过一个箱子,把相册放在上面。
“我们在浪费时间。”霍布鲁克说。
“从这边走。”她领着他们从希拉母亲的花园绕到房子后面。
主楼的后门敞开着,门口有一滩血迹。进屋前她犹豫了一会儿,敞开的门使她
不安,但待在外面也很危险,而且信徒们正在那边角落里,忙着把仓库里的存货往
卡车里搬。
霍布鲁克抢先走了进去。
她回过头,和凯文对视了几秒钟,他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跟着霍布鲁克进
了屋子,佩妮罗走在最后。
里面全是尸体。
满地的死尸令她喘不过气来。前两天已亲眼目睹了这么多的人死去,草坪上一
幕已让她对死亡似乎习以为常,她开始把死人看成是战争的牺牲品,峡谷里非常时
期的自然结果。
然而,此刻却毫无自然可言。
长长的走廊上散落着内脏,墙上贴着潮湿的皮肤,被剥皮掏空的尸体用牵葡萄
藤的线挂在天花板上,有高有低,间隔均匀,把宽敞的走廊分割成弯曲的小径。
最令她害怕的是她居然认出了墙上的几张脸,眼珠被挖掉,牙齿被敲落,整个
身体变形扭曲,从他们僵硬的脸上,她仍能依稀辩出是托尼的大鼻子和玛蒂深陷的
眼窝。
走廊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血、胆汁和分泌物腐烂的臭味。佩妮罗屏住
呼吸,试图只用嘴出气。
可是……这并不像想像中的那样恐惧,腐臭令人恶心,但血的气息却使人感觉
愉快和诱惑,她还能嗅到被淹没的葡萄酒的芬芳。
她试着用嘴吸气,再从鼻子出气,避免闻到那种气味,努力使自己不要胡思乱
想。
在她旁边,凯文呕吐得很厉害,他弯着要,头转向左边,好使手中的箱子不至
于摔到地上。
霍布鲁克粗鲁地推开血淋林的尸体向前走,“还要多远才能到藏葡萄酒的地方?”
他问。
佩妮罗回头对着敞开的门深吸了一口气,她跟在他后面,脚陷进地板上滑腻的
器官和组织上,“二楼右边有几个酒缸。”她说。
凯文跟在她身后,还在不停地干呕,他的鞋嘎吱做响。
门上了锁,霍布鲁克放下箱子,使劲踢门,一不小心滑倒在粘稠的地板上。他
站起来,接着用力踢,踢到第五次时,门开始松动,到第六次才终于打开。
房间里很整洁,没有死尸,没有内脏,也没有血迹。霍布鲁克把箱子放在地上,
打量着巨大的钢制的酒缸和各式的机器。他指着从墙壁伸出的一根带红色开关的管
子,向佩妮罗问道:“这里用电还是用天然气?”
“两个都用。”佩妮罗回答。
老师露出了一丝笑容,“天然气,”他说,“可能会起点儿作用。”
凯文最后进来,他走到离门远远的地方才把箱子放下,大口地喘着气。
“糟了,”霍布鲁克把手伸进口袋皱着眉头说,“你们带火柴了吗?”
佩妮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凯文正要发问。
霍布鲁克笑了,“开个玩笑,”他打开一个箱子说,“赶快,我们行动吧。”
他们按老师的要求把抹布和报纸浸透汽油,在各个角落放好,佩妮罗告诉霍布
鲁克阀门在哪儿,他一下拧开了三个阀门,屋里顿时变得令人呼吸困难,连凯文也
走到门边喘气。
“你划根火柴,这里是不是就会爆炸?”凯文问道,“我们怎么跑出去?”
霍布鲁克把最后一滴汽油倒在抹布上,把油罐移开,走过来笑着说:“我还没
有傻得透顶。”他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打开,里面装着蓝白色的晶体,“是氯。”
他说。
凯文皱着眉问道:“有什么用?”
老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装着液体的塑料容器,对他们说道:“把它们混合就会
燃烧。”
“火柴也能燃烧,有什么区别?”
“这个反应慢,要一分钟左右才能烧起来,我把它和没有浸过油的纸放在一起,
点燃后就会顺着抹布扩散,等全部烧起来时我们早就走了。”
“希望如此。”凯文说。
“没问题。”
他们把报纸、抹布和箱子放好。
“好了,”霍布鲁克说,“到时间了。”他倒了一点液体到信封里,把容器放
在墙边,再把信封摇晃几下,使物质充分混合,然后将信封拧皱,放在一长卷报纸
旁。
“快离开。”他说。
他们向外面跑去。在走廊上佩妮罗差点摔倒,撞上了悬着的一具尸体,粘滑的
胸腔碰到她的脸上,但她没有停下脚步。一会儿三人都跑了出来。
屋外被一群女孩围着,她们身穿白衣,手牵着手。
“怎么回事?”凯文问,“她们在这儿做什么?”
“她们是处女。”老师回答。
“信奉女灶神的处女。”佩妮罗说。
“或者说是赫斯提①的处女,她们正在准备为灶神祭献。”
“祭献?这是什么意思?祭祀吗?”
①希腊神话中的灶神或家室之神。
“不是,她们只是女神的侍女,就像女尼姑一样,一生都献给她,如果违背誓
言就会被处死。”
“上帝。”凯文吸了口冷气。
“这些处女们可能还保持着清醒,”霍布鲁克说,“我们得赶紧跑。”他看着
佩妮罗,她点点头。
他们从两栋房屋中间向停车场跑去,可能被她们发现了,但无人喊叫,也无人
追上来,处女们依然手牵着手,原地不动,其他信徒则继续庆祝着他们的丰收节日。
他们没有碰到任何麻烦就回到了车里。
快到城里时,房子爆炸了。
病房开始发臭。
梅尔·司各特环视周围地板上躺着的医生和护士们的尸体,看看堆积到墙上的
人头。不知从哪儿来的苍蝇嗡嗡地盘旋飞舞,时不时地停在发臭的人头和尸体上,
然后又飞回空中盘旋。
天空岂能是这个样子!
他的头发疼。头已经疼了一整天了,虽然他不断地在喝酒,应当早就不知道头
疼了。
巴巴拉死了。
他想尽了办法挽救他——先是口对口,然后吹肛门,可是她依然冰凉。他向他
的新神祈祷,可是他的神似乎抛弃了他。
这个时候,他一直在饮酒,直到无酒可饮。
病房里臭气哄哄。
天堂不该是这样。
教堂里又有人了。
祈祷。
向着上帝。
帕斯特·罗宾斯从门缝向外窥视。他们全都抛弃过上帝,为了希腊酒晏而抛弃
过上帝,现在又回来了。
可惜为时已晚。
他们抛弃过上帝,上帝现在也抛弃他们。
他听了会儿狂乱的祈祷者的绝望声音,然后关上门,并上了锁。返回他的书桌
和酒瓶。他们崇拜的是酒神,而不是基督耶稣的圣餐。他不过是在这座建筑物里食
宿的承包人。
新的神才是主人。
承租理应付费。
尼克·尼科尔森觉得自己在死去。
他一个人制服了他们两个。但又上来二十个家伙对付他一个人,他们结果了他。
因为他们认为丹尼蒙已经不复存在。
死的那一刻没有一点点痛苦,可也不舒服。死既不是解脱,也不是转变。只是
一种延续,别样的延续。既不更坏,也不更好。他们杀了他,把他殴打致死,然后
又把他抬过河,送到阴间。
他站起,走开。
那儿还有其他的死者(包括男男女女死猫死狗),但他不跟他们说话。他不会
说话了。
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他不知道是什么错,但他能感觉到它。这就是他不该在
这个地方。这是一个真实东西的阴影,一个专业表演的业余翻版。
它不会存在多久,他也感觉到了。可也粘合不到一起。这只是暂时现象。
他进入一个被扭掉双臂的女人的身体里。他想对她道歉,可是他没能。
他倒退了,向右走,不停地走着。
街道空无一人,他们安全地回到霍布鲁克家。凯文不知道爆炸是不是扩散到仓
库,但他知道没有救火车赶去,这是好兆头。
可是他们能到哪儿去呢?即使他们毁掉了所有的丹尼蒙葡萄酒——能不能成功
还值得怀疑——那些信徒们不是还可以从别的葡萄园弄到酒吗?见鬼,峡谷里至少
有八十五个葡萄园,这对他们易如反掌。
即使不可能,即使他们酒的来源全被掐断,也不意味着他们就会自己消亡。
很可能他们的力量会蓬勃发展。
他真不希望自己看到这一天的到来。
霍布鲁克把车停在路边,凯文望着老师。他从未喜欢过霍布鲁克,现在更不喜
欢他,他太自傲,给他们讲述狄俄尼索斯和女祭司的故事时是那么不可一世,在夸
耀自己的秘密组织时是那么盛气凌人,可是他惟一能想出的计划只是去烧一栋房子,
而且如果没有佩妮罗,他根本就不可能成功。
霍布鲁克回头看着他,凯文立即把头扭开,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反正就是这样想。老师看上去像是个一本正经的性冷淡,似乎不为美色所动,但是
凯文看见了他在葡萄园时盯着佩妮罗的眼神,他明白其中的含义。
也许他感兴趣的不是佩妮罗本人,他只是想知道和一个女祭司做爱是什么滋味。
不管怎么样,凯文都感到厌恶。
他下了车,“这就是你们奥维德人的计划?”他说,“把葡萄园烧掉就大功告
成了吗?”
“这不是奥维德人的计划,”霍布鲁克说,“这是我自己的主意。”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有个主意。”
“是什么?”
“你们会明白的。”他们进了屋子,霍布鲁克向地下室走去,“我马上就上来!”
他喊道。
凯文望着佩妮罗说:“你觉得我们这次烧葡萄园会有用吗?”
“不知道。”
“这儿有那么多的人,我们做什么也是白做。”
“他们不光是因为狄俄尼索斯——狄恩才变成这样,还因为有葡萄酒,我们的
葡萄酒,所以他们在向外面运酒。”
“你们的酒有什么特别?”
“我不知道。”佩妮罗说。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他们没有挨在一起坐,但也没有故意离得远远的,凯文意
识到他们放在坐垫上的手几乎碰到了一起。
是的,他必须承认,佩妮罗很吸引他,他可能是嫉妒霍布鲁克。
想得到佩妮罗的感觉使他内心很愧疚,她是狄恩的女朋友,即使狄恩已变成了
一个可怕的神,他也不该觊觎自己朋友的女朋友。
不是他不能,而是她仍然爱着狄恩。
他望着佩妮罗,然后皱起了眉头,过道那边似乎不对劲,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可能感觉到了异样,心里顿时觉得忐忑不安。
“杰克。”佩妮罗说,好像读懂了他的心思。
警察的狂呼乱叫停止了。
他站起来,也许是碰巧吧,杰克可能在熟睡,狂躁暂时平静,但是霍布鲁克在
地下室里呆得太久,他早该出来。凯文感到情况很不妙。
佩妮罗也站了起来,“钥匙在那儿?”他问,“我们的车钥匙呢?”
“在我兜里。”她望着他的眼睛说。
“做好准备。”他说。
他们竖起耳朵悄悄地向过道走去,依然没有任何声音,他害怕极了,他想叫佩
妮罗出去发动汽车,一旦霍布鲁克出事,他们好马上离开,可他不敢独自一个人到
地下室,如果有她陪伴会更好。
他们来到地下室的入口。
底下没有灯光。
“霍布鲁克!”他喊道。
无人应答。
在左边的客厅尽头,他注意到卧室的门似乎是关着的,其实不是,午后的金色
阳光从门和门框的缝隙中洒进来。
杰克逃跑了。
“杰克!”他喊道。
没有回答。
“我们走吧。”佩妮罗小声说。
凯文伸手去摸旁边地下室灯的开关,发现开关是开着的。
“够了,”他说,“我们快跑。”
底下,有人在呻吟。
他们对视了一眼,“有人受伤了,或者这是个圈套,”凯文说,“只有两种选
择。”
“你想做什么?你说吧。”
他望着下面的一团漆黑,深吸了一口气,“把车发动,”他说,“准备好离开。”
她点点头,“别浪费时间,如果情况不对就赶紧出来。”
他朝她笑笑说:“没问题。”
佩妮罗跑开了,凯文鼓足勇气走下台阶,“霍布鲁克!”他喊道,“杰克!”
呻吟声又响起。
他快速走下楼梯,在底下停住了,昏暗的地下室里,他看见了株儒:矮小、长
发、手握尖利的长矛。他眯起双眼,发现他们并不是侏儒。
而是佩妮罗的母亲。
赤裸的女人们一齐站直,身上肮脏不堪,抹着血和泥浆,还有烟垢和葡萄酒。
蓬乱、未经梳理的长发四处张扬,这使她们在黑暗中看起来像浑身长毛的野人。
她们身后的地上有一堆红色的东西,不是杰克就是霍布鲁克。
或者两个都是。
女人们大笑着,用一种外语叽哩哇啦地嚷嚷。
他的大脑迅速地做出选择:他可以找个武器,他可以和她们拼命,他可以跑。
他跑了。
他大步朝着客厅跑去,女祭司们在身后尖叫。他一出来就立即把门关上,奔向
在车旁等候的佩妮罗,“快走!”他叫了起来。
他们走了。
佩妮罗把车开得飞快,他还来不及系上安全带就被摔在座位后背上,“去哪儿?”
她问。
他仍在大口地喘着气,心剧烈地跳动着,说不出话来。他摇了摇头。
“别担心,”她说,“我们会想到办法的。”
佩妮罗躺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们在镇的北部找到了一座背街的平房,然后躲在最靠里的一间小屋里。凯文
的扳手仍在车里,但其他东西都放在了霍布鲁克家,除了两把切黄油的小刀和一把
剪子,他们没有找到别的防身武器。
“你说我们能坚持到最后一天吗?”他们在外面寻找过夜的地方时,凯文就问
道,“我们能挺过来吗?”
“当然能。”她说。可“最后一天”这个词却索绕在她心头,尽管她表面很乐
观,可心里却对他们能否活下来毫无把握。
也许生活比她想象的更像一部电影。
收音机里传来了纳帕的消息,据旧金山AM谈话台报道,第二十九高速路上发生
了放射性物质泄漏事故,所有通往纳帕的路全部关闭,等候通知。
放射性物质泄漏?
她望着凯文。
他摇着头说:“他们可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编了这个标准故事。没有人会
来检查这种事故,他们全都躲得远远的。”
“他们怎么解释事实真相呢?”
凯文耸耸肩说:“我想会说成是生物物质的影响,他们会说是风把一种物质吹
到这里,引起了群体的歇斯底里症。”
“你认为这种解释说得通吗?如果他们来调查,狄俄尼索斯会在空中放出一道
闪电,他们又怎么解释呢?”
“别担心,”凯文说,“他们有办法。”
两人没再说话,直到找到这个过夜的小房间。
佩妮罗此刻独自躺在床上,盯着黑暗的天花板。如果这一切不曾发生,不知她
和狄恩之间的故事将如何继续。她很清楚校园罗曼史在毕业后都不会持续多久,也
意识到她和狄恩认识的时间不长,彼此还不是很了解,可是他们的爱情强烈而真实,
她甚至觉得他们能够不分离,一起上大学。他们都很聪明,成绩也很好,没有理由
相信他们不能上同一所大学。
惟一使她困扰的是他们对彼此的吸引和爱慕是与生俱来的,被设计、安排在基
因里,她不知道这会不会降低他们之间感情的真实,这是一种亵渎,使她感到她无
法支配自己的生活,没有自由的意志。
如果她告诉狄恩她的想法,他肯定会理解,也许对现状的认识能使他们跨越障
碍,度过难关。
她想起第一次在自助餐厅与他相遇的情景,虽然紧张、难堪,可却又那么令人
心动。她想起在博览会上他晕倒的一刻,她是如此的恐慌,当他无助地倒在地上时,
她是多么想悉心地呵护他。她想起他带着磁性的嗓音和触摸他的皮肤时的感觉。
她哭了。
她想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上,可却想起了家,那个出生。成长的地方,现在
已化为灰烬。她哭得更伤心了。
黑暗中有只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凯文温柔的声音在耳边低语,“一切都会过去
的,”他说,“别哭了。”
她翻过身,伸出手臂抱住了他,他轻轻搂着她,让她在他的肩上哭泣。
“会过去的,”他说,“会过去的。”
他们就这样抱着,直到她把眼泪全部哭干。她睡着时,他们依然抱着。
梦里,草坪上,她平躺在狄俄尼索斯面前,他是那么高大,在他进入她身体里
时,她感到像是被撕裂,但又是如此惬意。
他到了高潮,他的精液在她体内像酸一样烧灼。
一个半人半蚁的东西从她的腹部冲了出来。
她尖叫着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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