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 作者:莫里斯·勒布朗 译者:金龙格 一 “糟了!” “什么?” “那块德国国界标……野狼高地的圆形空地上的那块国界标。” “怎么了?” “倒了。” “不会的。” “你自己看吧。” 老莫雷斯塔尔走到一边。他的妻子从客厅里走了出来,在晒台顶头那个支撑着望远 镜的三角架前站住了。 “我什么也看不见。”过了片刻,她说道。 “你有没有看见一棵比别的树高出一截、叶子更稀疏一些的树?” “看到了。” “在这棵树的右边,稍往下一些,冷杉中的一块空地,看到了吗?” “是的。” “那就是野狼高地的圆形空地,国界就划在那里。” “啊!我看到了……就在这里……倒在地上,对不对?躺在草丛里……绝对是昨晚 的暴风雨把它连根拔起的……” “你说什么呀?千真万确是有人用斧头把它砍倒的。砍口从这里都看得见。” “的确……的确……” 她直起身子,摇了摇头: “这是今年第三起了……又要引起争端了。” “嗨!什么呀,”他喊道,“他们只需把那截木桩换掉,换成一块结实的国界标就 行了。” 他用骄傲的语气补充说道: “那块法国国界标在离它两米远的地方岿然不动!” “那当然啦!它经过铸造,固定在岩石里面。” “但愿他们也这么做!他们并不缺钱……他们从我们这里掠走了五十亿财富!…… 不,可毕竟……八个月里,这已是第三次了!……他们在孚日山脉的那一边,将会如何 采取行动呢?” 他无法掩饰那种令他心旷神怡的滑稽而又欢快的表情,他在晒台上来回踱步,狠命 地跺着脚。 他突然走到妻子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你想知道我内心深处怎么想吗?” “是的。” “嗯,这一切结果会很糟糕。” “不会的。”老太太平静地说道。 “怎么不会?” “我们结婚都三十五年了,三十五年来,你每个星期都对我说,这一切结果会很糟 糕。可是,你明白……” 她转身回到客厅,开始用掸子掸去家具上的灰尘。 他耸了耸肩膀。 “噢!你这个人,显而易见,你是个无动于衷的母亲。没有什么事情能使你激动。 只要你的衣柜里井井有条、被单整整齐齐,罐子里装满果酱就行了。……可你不该忘记 是他们杀死了你可怜的父亲。” “我不会忘记……只是,都过去四十年了,你想怎么样呢?……” “这事发生在昨天,”他低声说道,“就是在昨天……” “哎呀!邮递员来了。”她说道,急于改变话题。 他们确实听见从朝花园开的窗户那里传过来的沉重的脚步声。底楼大门上的小木槌 声响了起来。片刻之后,仆人维克多把邮件送了过来。 “啊!”莫雷斯塔尔夫人说道,“儿子的来信……拆开看看,我没戴眼镜……毫无 疑问,他写信回来是向我们明告他今晚到家,既然他是今天早晨离开巴黎的。” “没有的事!”莫雷斯塔尔先生把来信通读了一遍之后喊道,“菲律普和他的妻子 把他们的两个儿子送到凡尔赛的朋友家里,他们出发后准备在科尔纳尔的圆形顶峰过夜, 在那里看日出,肩背行囊,徒步旅行。中午到这里。” 她显得慌乱起来: “有暴风雨啊!碰上昨晚的暴风雨可咋办?” “我的儿子会嘲笑暴风雨的。这个小鬼曾多次历经暴风骤雨。一个小时后,我们便 可以拥抱他了。” “可这是不可能的!什么都没准备好,怎么欢迎他们呀!” 这位小个子老太太立即全力以赴开始忙活儿起来。她的身体过胖了一些,略显疲惫, 但依旧很灵活。她是那么有条不紊,根本不必担心会出现什么不能立竿见影的不必要的 动作。 他呢,继续在阳台和客厅之间踱着步子。他迈着均匀的大步子,昂首挺胸,两手插 在上衣口袋里。他的上衣是用蓝色人字斜纹布料做的园丁服,从口袋上露出一把整枝剪 和一支烟斗来。他身材高大,脖子粗壮,满面红光,看上去依然青春焕发,尽管脸上蓄 着一圈银白的大胡子。 “啊!”他喊道,“这个善良的菲律普,多么高兴的事情啊!我们已经有三年没见 过面了。当然啦!那是因为他在巴黎取得了历史教授的资格。天哪,他已经上路了!我 们得照顾他半个月!步行……锻炼……嗳!怎么说呢,他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小伙子,像 他的老子莫雷斯塔尔一样!” 他笑了起来: “你知道他需要什么吗?在柏林城边宿营六个月。” “我不担心,”她说道,“他是高等师范学院里出来的。战争期间,教师们是不会 离开他们的岗位的。” “你胡说些什么呀!” “是小学教师亲口对我说的。” 他暴跳起来: “怎么!你又跑去问他了,问那个懦夫?” “他是一个非常正直的人!”她肯定地说道。 “他?一个正直的人?竟持有这样的论调!” 她赶忙跑出去,免得他大发雷霆。但莫雷斯塔尔已经控制不住了: “是的,是的,他的那些论调!我坚持使用这个词……论调!作为区议员,作为圣 埃洛夫镇镇长,我有权听他的课。啊!你想象不出!……他教法国历史自有一套!…… 在我们那个年代,英雄是阿萨骑士①,是巴亚尔②,是拉·图尔·德·奥佛涅③,是这 些家伙为国争光。今天,却换成了艾蒂安·马塞尔先生④,多雷先生⑤……啊!他们的 理论是多么出色啊!” ①阿萨骑士(1733—1760),法国军官。在担任奥佛涅兵团上尉时,他向一支正准 备抓法国人的敌军猛扑过去,发出警报,被敌人杀死。伏尔泰曾描述过这番英雄主义行 为。——译注 ②巴亚尔(1475—1524),法国贵族,曾跟随查理八世、路易十二、法朗索瓦一世 征战,被誉为“无畏无过的骑士”。——译注 ③拉·图尔·德·奥佛涅(1743—1800),法国军官。曾在萨瓦和西比利牛斯的革 命军中服役,被波拿巴称为“共和国第一号投弹手”后即被谋杀。——译注 ④艾蒂安·马塞尔(1315—1358),法国政治家。曾率领他的拥护者占领王宫,杀 死了查理五世的两名大臣,胁迫他重新修改1357年的法令,后被查理五世的手下暗杀。 ——译注 ⑤多雷(1509—1546),法国人文学者、印刷师,因鼓吹思想自由而被判处绞刑。 ——译注 他挡在妻子往回走的路上,劈头盖脑地说道: “你知道为什么拿破仑在滑铁卢战役中败北了吗?” “找不到咖啡牛奶碗了,”莫雷斯塔尔夫人一门心思做自己的事。 “好吧,去问你的小学教师吧,他会用今天的理论向你解释拿破仑的。” “是我自己把它放进碗橱里了。” “就是这么回事,他们想方设法扭曲孩子们的心灵。” “这只碗使我那一打碗大为逊色。” “啊!我向你发誓,要是在以前,我们会把这个小学教师,把他丢进水里去,只要 他胆敢……当然啦,那时的法兰西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什么样的位置啊!那是索尔费里 诺①时代!……马让塔②时代!……那时,人们并不仅仅满足于毁坏国界标……人们跑 着越过边境……” ①索尔费里诺是意大利伦巴第的一个村庄,1859年6月24日,法国、撒丁岛联军与 奥地利军在此交战,近四万人战死。这次战役使亨利·杜南想到创立红十字会。——译 注 ②马让塔:意大利北部米兰的一个地名。1859年6月4日,法国军队在康罗伯尔、麦 克-马洪和维诺瓦的指挥下大败奥地利军,取得辉煌的战果。——译注 他停了下来,犹豫着,侧耳细听。远处传来嘹亮的军号声,在小山谷之间回荡,碰 到大块花岗岩障碍后,军号声倍加响亮,左冲右突,仿佛被森林的阴影遏止住了。 他非常激动地喃喃道: “法国军号……” “你能肯定吗?”她问道。 “是的,阿尔卑斯山猎步兵正在演习……黑山部队的一支……你听……你听……多 么欢快啊!……多么勇敢啊!啊!在离边境两步之遥的地方,事态发展……” 她也在谛听军号声,同样心情激动。她焦虑不安地说道: “你真的认为战争有爆发的可能吗?” “是的,”他回答道,“我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有那么一阵子没有说话。后来,莫雷斯塔尔又重复道: “我有一种预感……战争会像一八七○年那样再次爆发……可以肯定,我满心希望, 这一次……” 她把从壁橱里找出来的那只咖啡碗放下,倚在丈夫的手臂上: “你说,儿子来了……和他的妻子一起,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我们非常喜爱…… 我想把屋子弄得漂亮一些,气氛欢快一些,摆满鲜花。欢迎他们的到来……你去把花园 里最美的花都采来。” 他微微一笑。 “这么说,你觉得我有些夸夸其谈了,嗯?你想怎么样呢?我永远都是这样,直到 生命的最后一刻。伤口太大了,永远也愈合不了。” 老两口儿含情脉脉地互相凝视了片刻,就像两个老伙伴,在旅行途中,时不时地停 下来,没有特别明确的理由,把他们的目光和想法融汇在一起,然后又继续上路。 他对她说道: “要砍掉我的玫瑰……我那些‘第戎的骄傲’吗?” “是的。” “那就去吧!英勇一点。” 莫雷斯塔尔,富裕农民的后代,在临近的一个大镇子圣埃洛夫镇修建了一个机械锯 木厂后,把祖辈们遗留下来的财富翻了好几番。他是一个刻板的人,正如从前他曾说过 的“头脑简单,两袖清风,身无分文……”。他有为数不多的尽可能朴素、尽可能古老 的道德观念,而这些观念本身屈服于一种占据他整个生命的感情,这种感情对莫雷斯塔 尔来说,意味着对过去的悔恨,对现在的悔恨,尤其是对战败的苦涩的回忆。 当上圣埃洛夫镇镇长,继而又成了区议员之后,他卖掉了自己的工厂,让人在边境 最显眼的地方,在一座磨坊废墟旧址上建了一幢宽敞的楼房,按他的意图设计,而且可 以说是在他的亲自监督下建起来的。莫雷斯塔尔一家人在这儿住了差不多十二年了,跟 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两个仆人:维克多,一个总是乐呵呵的圆滚滚的正直男人;卡特琳娜, 原籍布列塔尼的女仆,是她奶大了菲律普。 除了几位朋友之外,他们几乎不与别的人交往。朋友之中,来往最密切的有政府特 派员约朗塞和他的女儿苏珊娜。 老磨坊坐落在一个小山冈的圆形山顶上,山冈的斜坡上排列着一层层宽阔的花园, 莫雷斯塔尔十分精心地照料着它们。这些花园四周围着一堵高大的墙,墙头镶着尖头铁 栅栏。一泓清泉飞流直下,在装饰着野生植物、苔藓和蕨类植物的岩石凹洞间形成一道 道瀑布。 莫雷斯塔尔采了一大把鲜花,破坏了玫瑰园,牺牲了他引以为荣的“第戎的骄傲”, 然后返回客厅,亲自把花束插进高大的水晶花瓶里。 客厅是位于房屋正中的那种大厅,显眼的木梁和一座闪着铜光的巨大的壁炉使客厅 显得明亮而欢快。客厅两面都是通的:东面有一个长长的门洞,开向晒台;西边是两扇 窗户,朝着那座比底楼还要高的花园。 客厅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参谋部的地图、内务部地图和本区地图。一个橡木枪架上挂 着十二支一模一样的款式新颖的步枪。旁边,三块粗粗地缝在一起的肮脏、破旧、凄惨 的蓝色、白色、红色的破布片直接钉在木头上。 “这一切效果很好,你说呢?”他下了个结论,就像他的妻子也在客厅里一样。 “现在,我认为一支好的烟斗……” 他掏出烟斗和火柴,穿过晒台,靠在环绕晒台的石头栏杆上。 黛绿色的山峦起伏有致,牧场呈现出浅绿色,冷杉和落叶松则是凄凉的墨绿色。 在他的下面,三四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条从圣埃洛夫通往老磨坊的公路。公路绕墙 而上,然后又急转直下,通向僧侣水塘,从水塘的左岸经过,最后突然中断,换成了糟 糕的泥土路,远远望去,就像一架靠着围墙的梯子,进入两座山之间的山沟里,那荒山 野岭的形状与孚日山脉的普通景致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那便是魔鬼山口,离老磨坊一千 五百米远,海拔同它一样高。 几座建筑悬挂在山口的一面山坡上,那是沙布勒克斯农场。往左边看。从沙布勒克 斯农场到野狼山谷,如果顺着一条莫雷斯塔尔认识所有方位标、所有看不见的蜿蜒曲折、 所有上坡道和下坡道的路线,人们可以辨别、猜测出边境。 “边境,”他喃喃道,“……这儿的边境……离莱茵河二十五里①……在法国!” ①此处的里是指法国古里,一里约合四公里。——译注 每一天,他都要苦苦地凝望它,不下十次,凝望着那条无可选择的痛苦的路线。在 那条路线的另一边,通过他在想象中所切开的孚日山脉的空隙,他看见了天边雾霭中的 德意志平原。 这一次,一如从前,他苦涩地重复着,岁月的流逝并不能抹去这种苦涩。 “德意志平原……德意志丘陵……童年时我散过步的整个阿尔萨斯地区……法国的 莱茵河是我的河流,我祖辈们的河流。德国……德国的莱茵河……” 一阵轻微的口哨声使他颤栗了一下。他朝那座通向晒台的用岩石凿磨成的石级俯下 身子。从边境过来的人为了免走弯路,经常通过这道石级进入他的家。石级上寂无人影, 对面混杂着小灌木和蕨类植物的斜坡上也没有一个人。 口哨声又响了起来,谨慎、隐隐若若,同样的音调变化。 “是他……是他……”莫雷斯塔尔心想,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从荆棘丛中伸出一个脑袋,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脑袋,活像是一个解剖标本。他的 鼻梁骨上架着一副铜眼镜,面孔上似有一道刀痕,那个缺牙豁齿的嘴巴像鬼脸上的一样。 “又是你吗,杜尔卢斯基?” “我可以来吗?”那人问道。 “不行……不行……你疯了……” “有急事。” “不可能……而且,你知道,我再也不想干了。我已经对你说过……” 可那人一再坚持: “今天晚上,今天夜里进行……那是波厄斯威仑驻军的一名士兵……他不想穿德军 制服。” “一名逃兵……我已经烦透了……让我安静吧。” “做做好事吧,莫雷斯塔尔先生……你想一想……说好了,四点钟在山口的沙布勒 克斯农场碰头……像上一次一样……我等着你。到时候再谈……真是怪事……” “安静!”莫雷斯塔尔先生说道。 有个声音从客厅里响起: “他们到了,先生,他们到了!” 是仆人的叫喊声,莫雷斯塔尔夫人也闻声跑了出来,说道: “你在那里干什么呀?你刚才跟谁说话?” “没跟任何人。” “是的,我听见了……” “没有,我保证……” “啊!我还以为……那好,你知道,你有道理……到正午了,他们俩已经到了。” “菲律普和玛特吗?” “是的,他们到了。他们到了花园门口。我们快一点……” 二 他的样子没有变……总是面色红润……那双眼睛略显疲惫,也许……但他气色很 好…… “你们俩对我审查够了没有?”菲律普笑吟吟地说道,“这是什么样的审查啊!还 是拥抱拥抱我的妻子吧。” 玛特扑到莫雷斯塔尔夫人的怀里,然后又扑进公公的怀抱,最后轮到她接受从头到 脚的检验了。 “噢!噢!面部没那么圆润了……我们必须重新努力……那是被大雨淋的,我可怜 的孩子们!” “我们一直在暴雨中淋。”菲律普说道。 “你们知道我有什么感受吗?”玛特说道,“我害怕!……是的,害怕,就像一个 小姑娘一样……我失去了知觉……菲律普必须抱着我……至少半个小时……” “嗯!”老莫雷斯塔尔对他的妻子说道,“……半个小时!这臭小子,总是那么强 壮。你的孩子们呢,为什么不把他们带来?真是遗憾。我敢肯定,他们是两个正直的小 家伙,而且很有教养……我了解玛特!他们有多大了?十岁,还是九岁?再说,你们的 母亲已准备了两间房子。你们现在分室而住吗?” “噢!不,”玛特说道,“在这里不分开……菲律普想早早起床到大路上去巡视…… 至于我,我需要休息。” “好极了!好极了!孩子他妈,带他们去房间……孩子们,一准备好,我们就开饭! 吃完午饭后,我驾车去圣埃洛夫取行李箱,火车会把行李送到那里的。假如我碰到我的 朋友约朗塞,我就把他带过来。他一定很忧伤。他的女儿今天动身去卢内维尔了。但她 曾对我说她给你们写过信…… “是的,是的,”玛特说道,“前些日子,苏珊娜给我写了一封信。她也不高兴离 开家。” 两个小时以后,菲律普和他的妻子在二楼相邻的两个漂亮房间里安顿下来了,房间 朝向法国这一边。玛特倒在床上,一下子就进入了梦乡,她的丈夫则把手肘支在窗台上, 凝望着静谧的小山谷,他就是在这座小山谷里度过了他最幸福的童年时光。 就是在那儿,在圣埃洛夫-拉-科特镇,在搬往老磨坊之前他的父辈们住的那栋简陋 的房屋里。他曾是黑山中学的寄宿生,在村子里和他的父亲一起度过了许多激动人心的 假期。他们游玩或者在孚日山脉里奔跑。他管他的父亲叫“喇叭爸爸”——那是因为所 有的喇叭,军号、号角和小猎号,同各式各样的战鼓,剑和匕首、头盔和护胸甲、步枪 和手枪,一起组成了他少年时代的独有的礼物。莫雷斯塔尔有些严厉,对原则、习俗、 纪律和精确性有些过于执着,脾气有些暴躁,但他懂得如何让他的儿子爱他,那是一种 何等崇敬而又真诚的爱啊! 他们唯一的一次冲突发生在学哲学的菲律普宣布会考结束后他将继续进入高等师范 学院深造的那一天。父亲所有的美梦都化为乌有,他做梦都希望看到菲律普穿上军装, 金饰带挂在缝着肋状盘花组的短军装上,手执军刀。 猛烈而又痛苦的打击使莫雷斯塔尔惊呆了。他面对的是一个固执、有思想、能主宰 自己的菲律普,一个坚决要按自己的意愿去安排自己生活的菲律普。他们争吵了一个星 期,互相伤害着,和好后仍有怨气。后来,做父亲的在一次争吵中突然让步了,仿佛他 突然明白了他的坚持不懈只是因为虚荣心在作怪。 “你想那样过,”他喊道,“是吗?你是个迂夫子,既然那是你的理想……但我提 醒你,我对你的未来不负任何责任,我对以后发生的事都不插手。” 以后发生的事情非常简单:菲律普进步很快、成绩优异,在卢内维尔实习一段时间 后,又在夏多鲁培训了一下,然后在凡尔赛被提为历史教授。相隔才几个月,他就出版 了两本引起激烈争论的令世人瞩目的作品:《古希腊人的祖国概念》和《大革命前的祖 国概念》。三年后,他被调到巴黎的卡尔诺中学。 如今,菲律普快四十岁了。工作和夜晚在灯光下刻苦钻研对他那种山里人的粗犷性 格似乎没有产生一点影响。他肌肉结实,同他的父亲一样身强力壮,教学、科研之余总 要进行激烈的锻炼,到乡下或郊区的森林里骑车赛跑。此外,在学校里,学生们对他充 满崇敬,常常谈论他的成绩和骑车赛跑的力量。 而且,他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特别是他那双眼睛,那是一双蓝色的非常善良的眼 睛,它们在他说话时满含笑意,休息时则显得很天真,甚至可以说很稚气,充满梦幻和 柔情。 这时,老莫雷斯塔尔为他的儿子感到自豪了。儿子被卡尔诺中学录用的那一天,老 头子天真地写了一封信过去: 好极了!我亲爱的菲律普,你终于成功了,很快就能获得你想要的一切。我向你承 认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我一直认为,依你的才能、你的坚韧不拔和你严肃的面对生活 的方式,你肯定会到达预期的目标。是的,好极了!可我能对你说你的第二部关于法国 的祖国概念的书有些让我迷失方向吗?很明显,我敢肯定你在这方面的看法不会改变, 但我似乎觉得你试图用更为次要的理由解释祖国的概念,而且这种概念对你来说并非人 类社会固有的,而是稍纵即逝的,就像人类文明的一个短暂的进步一样。可能是我理解 错了。但无论如何,你的这本书并不是那么明白易懂。读者会以为你瞻前顾后。我急不 可耐地等着你的另一部阐述我们这一时代和将来的祖国概念的作品问世…… 莫雷斯塔尔所影射的这本书已经写好快一年了,菲律普却因为一些他不愿说出来的 原因不同意把书稿交给他的出版商。 “你来这里感到幸福吗?” 玛特走过来,抱住他的手臂。 “太幸福了,”他说道,“假如我和父亲之间不必有那种解释,我会更加幸福的…… 我来这里是为了向他做解释的。” “一切都会好的,我的菲律普。你的父亲太爱你了!而你又是那么真诚!……” “我的好玛特!”他充满柔情地在她的前额上吻了一下。 他是在卢内维尔经约朗塞先生介绍认识她的,她是约朗塞先生的小表妹。他立即便 从她身上感觉到她将是他生活中的伴侣,会在艰难的岁月支持他,会为他生养许多漂亮 可爱的孩子,会把他们养育成人,在他的帮助下,按照他的处世原则,把他们塑造成配 得上他的姓氏的健壮的男子。 也许是玛特希望过大,也许是做姑娘时,她天真地以为女人不只是配偶和母亲,也 是丈夫的情人,她不久就发现爱情对菲律普来说无足轻重,他是个学者,对思辨和社会 问题比对所有感情的表达更感兴趣。于是,她像他希望的那样爱他,就像人们扑灭火苗 一样,闷熄了她身上所有激动的感情——这种感情是由未满足的欲望、抑制的热情和无 益的嫉妒组成的,而只是在他痛苦和失败时给予他所需要的能温暖他的心的东西。 她又瘦又小,显得很柔弱,但她很骄傲,能忍受痛苦,在困难面前无所畏惧,失败 以后却不失望。她的眼睛又黑又富有生气,显示出她的活力。尽管菲律普在她那里享有 绝对的权威,尽管他激起了她的无限崇敬,她还是保持了她自己的个性、她自己的生活、 她的爱好和憎恨。对于一个像菲律普这样的男人来说,这绝对是无价之宝。 “你不睡一会儿吗?”她问道。 “不,我准备去找他。” “找你父亲吗?”她焦急地问道。 “是的,我不想去得太迟。跑到这里来拥抱他,他却不知道我内心的真实想法,这 几乎已经是一种不好的行为了。” 他们俩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问。菲律普似乎犹豫不决,心中充满痛苦。 他问他的妻子: “你不同意我的意见吗?你觉得应该等到明天再说吗?……” 她替他把门打开。 “不,”她说道,“你自有道理。” 她那些不期而至的手势很快便能消除犹豫,把你推到事情面前。别的女人会费一番 口舌,而玛特呢,她马上就履行自己的职责,哪怕只是面对日常生活中最细微的琐事。 这就是菲律普笑着说的日常英雄主义。 他拥抱着她,深受她的保证的鼓舞。 下楼后,他得知父亲还没有回来,便决定在客厅里等候他。他点了一支烟,又让它 熄灭,刚开始时有些心不在焉,然后兴致越来越浓厚地看着周围的东西,仿佛他试图从 这些东西身上了解与它们亲密相处的那个人。 他察看那十二支并排放在枪架上的步枪。这些步枪都装了子弹,随时都可以拿起来 射击。是要对付什么样的敌人呢? 他看见那面旗子。从前在圣埃洛夫的老房子里,他经常凝视这面旗子,这面破旧的 旗帜懂得光荣的历史。 他看见挂在墙上的那些地图,它们都仔细地描绘出孚日山脉西侧的边境以及周边的 国家。 他俯身看着摆在小书架上的那一排排图书,读着它们的名字:《一八七○年战争, 根据德国总参谋部资料》、《布尔巴基①的撤退》、《如何准备复仇?……》、《和平 主义者的罪行》。 ①布尔巴基为1870年普法战争中的法军东部军队的统帅。法军在普鲁士军打击下陷 入重围。布尔巴基放弃解救贝尔福之围,让部下进入瑞士,最后全部被俘。——译注 有一本书引起了他的注意,就是他写的那部有关祖国概念的书。他翻开书,发现有 几面写满了字而且被铅笔划破了,便坐了下来,开始阅读。 “正是这些观点,”过了一会儿他喃喃道,“我们以后能相互理解吗?我们双方站 在什么样的阵地上呢?要他同意我的观点对他来说是不能接受的,我又如何能屈服于他 的观点呢?” 他继续往下读,注意到一些严密得让他不愉快的观点。二十分钟就这样过去了,悄 无声息,唯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突然,他感觉到两只光着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脑袋,两只柔润的光手臂抚摸着他的面 孔。他想挣脱开,但那两只胳膊箍得更紧了。 他突然使劲儿,然后站了起来。 “您!”他往后退着喊道,“您在这里,苏珊娜!” 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站在他的面前,笑盈盈的,同时又很羞怯,想挑逗却又害怕, 两只手绞在一起,然后再次伸出手臂,从她那细麻布衬衣里露出来的两只白皙、秀美的 手臂。她那一头松开的卷曲的金发从中间分开、紧贴于两鬓,不听话的环形鬈发像是在 玩冒险游戏。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又细又长,黑黑的睫毛把眼睛遮去了一半。她那一口 细小的牙齿在两片红唇之间笑着,两片嘴唇红得让人误以为是画上去的。 她就是苏珊娜·约朗塞,特派员约朗塞的女儿,玛特的好朋友,她们俩很小的时候 就在卢内维尔认识了。去年冬天,苏珊娜还在巴黎的菲律普·莫雷斯塔尔家里过了四个 月呢。 “您,”他重复道,“您,苏珊娜!” 她兴奋地回答道: “是我。您的父亲去圣埃洛夫,到了我家里。我父亲散步去了,他就把我带来了。 我下了车,然后就到了这里。” 他抓住她的手腕,差点儿要生气了。他声音低沉地说道: “您不应该留在圣埃洛夫!您写信对玛特说您今天早晨动身走了。您不应该留下来。 您很清楚您不应该留下来。” “为什么?”她局促不安地问道。 “为什么?因为上一次您在离开巴黎之前跟我说了一些我有权解释的话……我觉得 我听懂了……如果您没有走,我可能不会来的……” 他停了下来,被自己的激动情绪弄得很尴尬。苏珊娜泪水盈眶,脸涨得通红,相比 之下,那两片红嘴唇倒不怎么红了。 菲律普被自己说出来的话惊呆了,更惊异于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在这位年 轻姑娘面前,他觉得应该温柔一些,友好一些,应该改变一下他那无法解释的粗暴脾气。 一股来曾预料到的怜悯之情使他软下心来。他双手握紧那两只冰凉的小手,亲切地用大 哥哥的语气责备她: “您为什么要留下来,苏珊娜?” “我能向您承认吗,菲律普?” “是的,既然我这样问您。”他有些不安地回答道。 “我想见您,菲律普……当我知道您来这里……我就把行期往后推迟了一天……只 一天而已……您懂的,是不是?……” 他沉默了,心里却很清楚,即使他只说一个字,她都会说她不想听。他们俩再也不 知道如何去面对对方了,再也不敢看对方一眼。但菲律普感觉到她的那双小手在与他的 手接触之后变暖了,感觉到这个年轻而又迷乱的女子身上的整个生命在重新流动,就像 一泓被释放的清泉,能带来欢乐、力量和希望。 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前厅里响起了说话声。 “是莫雷斯塔尔先生。”苏珊娜喃喃道。 老莫雷斯塔尔实际上在进门之前就喊道: “你在哪里呀,苏珊娜?你父亲也来了。快一点,约翰塞,孩子们都在这里。是的, 你的女儿也在……我把她从圣埃洛夫带来了……你呢,你是从树林那边过来的吗?” 苏珊娜戴上那双产于瑞典的长手套,就在大门打开的那一刻,她斩钉截铁地说了几 句话,仿佛这一承诺可以让菲律普心满意足一样: “别人再也不会看到我的光手臂了……任何人都不会看见它们,我向您发誓,菲律 普。永远也不会有人去触摸它们了……” 三 约朗塞,这个大胖子,看上去显得有些笨重,但他面容慈祥。二十五年前,当他还 是埃比纳尔专员署的一名文书时,他娶了一位在寄宿学校里教钢琴课的美若天仙的年轻 姑娘为妻。结婚四年后——那是饱受折磨的四年,在此期间,这个不幸的人受尽了屈辱 ——的一天晚上,他的妻子没做任何解释就离家出走了,还带走了他们的女儿苏珊娜。 阻止他自杀的唯一原因,是他心存把孩子夺回来的希望,使她长大后摆脱以她母亲 为榜样的那种生活。 况且,他寻找她们并没有花很长时问。一个月后,他的妻子就把小姑娘送回来了, 因为小姑娘在她身边毫无疑问是个累赘。但他伤到了内心最深处,岁月的流逝、对女儿 的挚爱,都不能抹去这个残酷的意外遭遇留在他心中的记忆。 他开始投入工作,接受最繁重的任务,以便增加收入,让苏珊娜接受良好的教育。 他被调到卢内维尔专员署,晚年被提升到边境特派员的重要岗位上。在尽可能地观察邻 国有什么事情发生的前哨,工作很棘手,约朗塞却能一丝不苟、非常机智地完成任务, 致使邻国的同行在惧怕他的英明、敏锐的同时,却对他的个性和业务能力肃然起敬。 在圣埃洛夫,他找到了老莫雷斯塔尔,他与莫雷斯塔尔有姻亲关系,是他的侄孙, 对他怀有真挚的友谊。 两个男人几乎每天都要见面。礼拜四和礼拜天,约朗塞和他的女儿都要来老磨坊吃 晚饭。苏珊娜常常一个人来,陪老头子出去散步。他也很疼爱她。于是,在他的建议下, 在菲律普和玛特·莫雷斯塔尔的怂恿下,前一年的冬天,约朗塞把苏珊娜带到了巴黎。 刚一进门,约朗塞就向菲律普道谢: “你不会相信,我亲爱的菲律普,那对我来说是多么高兴的事。苏珊娜还年轻。让 她走出去玩一玩不会让我不高兴。” 他带着只有亲手把女儿抚养成人的父亲们才有的那种感情,凝视着苏珊娜,他的父 爱中夹杂着一种有些女性化的柔情。 他对菲律普说道: “你知道消息了吗?我准备把她嫁出去。” “啊!”菲律普喊了一声。 “是的,那是我在南锡的一个远房亲戚,这个人也许过于成熟了一些,但很认真、 活跃、聪明。他深得苏珊娜的喜爱。是不是,苏珊娜,他是不是很让你喜欢?” 苏珊娜似乎没有听见父亲的问话,她问道: “玛特是不是在她的房间里,菲律普?” “是的,在三楼。” “那个蓝色房间,我知道的。我昨天来这里帮过莫雷斯塔尔太太的忙。我赶紧上楼 去拥抱她,” 她刚走到大厅门口,又返回来,分别在三个男人的脸上亲了一下,目光却一直没有 离开菲律普。 “你的女儿,她是多么漂亮、优雅啊!”莫雷斯塔尔对约朗塞说道。 但是看得出来,他在想别的事,并急于改变话题。他迅速关上门,然后回到特派员 身边: “你是从边境的那条路过来的吗?” “不是。” “还没有人通知你吗?” “什么事?” “那块德国国界标……在野狼高地上……” “倒了吗?” “是的。” “啊!天哪!” 莫雷斯塔尔品味了一会儿他的话所产生的效果,然后继续说道: “你怎么看?” “我看……我看这非常令人厌烦……他们在那一边心情已经很不好了。这件事又要 经我制造麻烦了。” “怎么?” “是的。你难道不知道今天有人控告我向德国逃兵提供救援吗?” “不可能吧?” “我是多么荣幸地告诉你啊!这里将会设立一个处理士兵潜逃的秘密机构,由我负 责。你呢,你是中心人物。” “噢!我吗,他们是不能忍受我的。”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波厄斯威仑的德国警察分局局长威斯立希对我恨之入骨。我 们彼此间再也不打招呼了。毫无疑问,那些恶意诽谤是他一手搞出来的。” “但他们能提出什么样的证据呢?” “数不清的证据……都一样的恶毒……在这些证据中有一个:在士兵身上搜出许多 法国金币。还有,你是知道的……国界标再一次倒下,又要开始做解释了,又要把调查 继续下去了……” 菲律普走了过去: “喂!喂!在我看来,这一切似乎没那么严重。”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我的孩子?你没有看到今天早晨的报纸中的最新快讯吗?” “没有,”菲律普和他的父亲同时说道,“有什么新消息吗?” “一个发生在小亚细亚的事件。法军军官与德军军官发生争执。一名领事被杀害。” “噢!噢!”莫雷斯塔尔说道,“这一次……” 约朗塞明确指出: “是的,局势特别紧张。摩洛哥的问题再次提了出来,有间谍问题,还有法国飞行 员在阿尔萨斯要塞上空飞行并向斯特拉斯堡大街扔下三色旗的传闻……半年来,接二连 三地出现了纠纷和冲突。报纸的语气咄咄逼人。人们武装起来了,开始修筑堡垒。总之, 尽管两国政府怀有良好的愿望,我们却要听凭突发事件的摆布。星星之火……然后就完 了。” 死一般的沉寂笼罩着这三个男人。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本 能,想象着那可怕的情景。 约朗塞重复道: “星星之火……然后就完了。” “是的,一定会了结的。”莫雷斯塔尔猛地一挥手说道。 菲律普惊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呀,爸爸?” “什么!所有这一切都应该有个了结。” “可是,这一切可以按另一种方式了结,而不一定非得流血呀。” “不……不……有些耻辱只能用鲜血来洗刷。像我们这样的一个泱泱大国遭受1870 年的那种耻辱时,它可以等上四十年、五十年,但总有一天,它会把耻辱奉还回去,让 他们举起双手!” “假如我们被打败了呢?”菲律普问道。 “那是很糟糕的事!荣誉高于一切!再说,我们不会被打败的。每个人都尽职尽责 的话,等着瞧吧!在1870年,我成了战争俘虏,我曾发誓再也不为法国军队效力。我逃 出来后,把圣埃洛夫和郊区的青年、老人、伤员甚至妇女都召集在一起,隐蔽在树林里。 一块白床单、一块红色的法兰绒布和一块蓝围裙,这三块破布嘲笑着我们。条子旗!它 还挂在那里……如果有必要,它还会重见天日的。” 约朗塞禁不住大笑起来。 “你以为它能阻止普鲁士人进攻吗?” “不要笑,我的朋友。你知道我是如何明白自己的职责以及自己该做什么的。好就 好在菲律普也明白这一点。你坐下吧,我的孩子。” 他自己也坐了下来,把正抽着的烟斗扔到了一边,带着终于能把自己最牵肠挂肚的 事情讲出来的男人的那种显而易见的满足感,说道: “菲律普,你了解边境,或者说边境上的德国谷壁吗?……那是一座险峻的峭壁, 绵延不断的陡峭的山峰和细谷使孚日山脉在这里形成了一个不可逾越的壁垒……” “绝对不可逾越,的确如此。”菲律普说道。 “错误,”莫雷斯塔尔激动地喊道,“致命的错误!我从一开始思考这些问题时就 想到了迟早有一天敌人会攻打这个壁垒的。” “不可能。” “这一天已经来临了,菲律普。半年以来,我没有一个礼拜不在那里碰见几个形迹 可疑的人,要不就是撞上一些军服外面套着罩衫的散步者。这种事是阴险的,循序渐进 的,不会善罢甘休的。所有的人都集中到那里。威尔德曼公司在绝壁边疯狂建起来的电 厂只是个骗人的假象。通向电厂的那条路实际上是一条战略要道。从工厂到魔鬼山谷, 最多只有五百米路程。不用费多大劲儿,就能越过边境。” “只能通过一个连。”约朗塞反驳道。 “能通过一个连,就能通过一个团,然后是一个旅……在波厄斯威仑,离孚日山脉 八公里远的地方,有三千德国士兵处于临战状态。在热尔纳希,二十公里远的地方,驻 扎着一万二千名士兵、四千匹战马和八百辆军车。战争爆发的当晚,也许在战争爆发前 夕,这一万五千人会越过魔鬼山谷,侵占圣埃洛夫。当我们的部队赶到时,已为时太晚! 黑山被切断了,贝尔福受到威胁,孚日山脉南部被入侵……你能从这里看到道德的作 用……我们失败了。这就是他们暗中准备的事情。这就是你无法了解的,约朗塞,尽管 你是那么小心翼翼……尽管我警告过你。” “上个礼拜,我已经给省政府写了一封信。” “去年就应该写这封信了!这段时间里,他们来了,他们向前挺进……他们几乎不 隐蔽了……瞧……听一听……听一听……” 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了颤动的军号声,像回声一样,碰到树丛后减弱了。模模糊糊 的军号声……但莫雷斯塔尔不会搞错,他压低声音说道: “噢!是它!……是它!……我熟悉德国的声音……我能在许许多多种声音中听出 它的声音……刺耳的令人讨厌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菲律普问道: “那又怎么样呢,父亲?” “怎么样,我的儿子,当我预料到有这么一天时,我便把我的房子建在一座山岗上, 在花园周围筑起了围墙,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在附属建筑中准备了防御工具:弹药、 沙包、火药……总之,我在这离魔鬼山谷二十分钟路程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在边境的 门槛儿边上,建了这座不为人知的小形堡垒,一旦拉响警报……” 他站在那里,面朝东方,面朝敌国,双手叉腰,一副挑衅的姿势,似乎在等待那场 不可避免的袭击。 特派员依然怀疑他在这件事上表现出的热情是错的,他嘟囔道: “你那防御差的小要塞坚持不了一个小时。” “谁告诉你的,”莫雷斯塔尔激烈地喊道,“谁告诉你这一个小时不正是那应该分 秒必争的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这么说是对的……第一次进攻时就遭到一个小时的 抵抗!一个小时的狙击!……这正是我所希望的,这正是我要奉献给我的祖国的东西。 但愿每个人都能像我这样,尽自己的最大努力;但愿每个人的头脑中梦萦魂绕的是必须 为祖国服务的念头。战争一旦爆发,你们会看见一个伟大的民族是懂得如何复仇的。” “假如,即使这样,我们也被打败了呢!”菲律普重复道。 “什么?” 老莫雷斯塔尔转向他的儿子,仿佛他已换了一拳,脸部涨得通红。他死死地盯着菲 律普的眼睛。 “你说什么?” 菲律普感觉到如果他胆敢把他的观点明确地讲一些出来,他们俩就会发生激烈冲突。 于是,他信口开河地说了几句: “显然,这种事不能随便假设……但是,无论如何……你们不觉得应该预测一下 吗?……” “预测失败的可能性吗?”老头子愣愣地问道,“你觉得这种恐惧必定影响法国的 行动吗?” 一次“牵制攻击”将菲律普从困境之中解救出来。晒台尽头的台阶上突然钻出一个 人来,嘴里嘟嘟囔囔的,致使莫雷斯塔尔顾不上听儿子的回答了。 “是您吗,沙布勒克斯?您嚷什么呀!” 的确是沙布勒克斯师傅,他是从这里可以看见的魔鬼山口上那座农场的主人。一个 衣衫褴褛的老流浪汉跟在他后面。 沙布勒克斯是跑来诉苦的。一些演习的士兵抢走了他的两只鸡和两只鸭子。他看上 去怒气冲冲的,遭此劫难使他怒不可遏。 “我有一个证人:布西埃老爹。我把他带来了。我要他们除了付我赔偿金和对他们 进行惩处外,还对我进行赔偿……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幸吗?……我们国家的士 兵!……我是一个善良的法国人,可我还是碰上了这种事。” 莫雷斯塔尔全神贯注于对他所喜爱的观点进行的讨论,所以他对这个老好人的故事 没有一点兴趣,而这个农场主的出现恰好是让他回到刚才的话题的最好办法。那正是关 于鸡和鸭子的事!那么战争呢?四处响起的令人惊慌的声音呢? “您想就此说明什么,沙布勒克斯?” 这个农场主属于人们有时在东部地区遇上的那种类型的农民,一副严肃的面孔刮得 光溜溜的,令人想起的与其说是高卢人或者法兰克人,还不如说是我们的罗马祖先。农 场主又发怒了。1870年,他也像别人一样到处流浪,冒着生命危险,饱受饥饿和苦难。 可当他回来时,他发现他的房子已化成灰土。普鲁士的枪骑兵曾从这里经过……从那时 起,他含辛茹苦地劳作,以弥补不幸。 “您希望这一切重新开始吗?”他说道,“希望普鲁士的枪骑兵跑来放火、洗劫 吗?……啊!不,我对这些故事厌烦透了,让我们安静安静吧?” 大家可以感觉到这个小产业主对所有那些法国人或外国人的仇恨,他们用亵渎圣物 者的脚践踏着撒满种子、收获季节漫长的土地。他抱着双臂,神态庄重。 “你呢,布西埃老爹,假如他们打起来了,你会有什么想法?”莫雷斯塔尔边叫坐 在晒台栏杆上吃面包的老乞丐,边问道。 他又干又瘦,像葡萄藤一样扭扭弯弯,一头长发颜色像尘土,木无表情的忧郁的面 孔仿佛是刻在教堂的古木上似的。每隔三四个月,人们就能看见他来到圣埃洛夫,挨家 挨户敲门,然后又出发去别的地方。 “首先,你是从哪个国家来的?” 他嘟囔道: “我不大清楚……很久以前……” “你喜欢哪个国家?法国,是不是?经过这里的这些路呢?” 这个老好人左右摇摆着身体,不做回答,也许是没听懂。沙布勒克斯讥笑道: “您以为他会去看那些路吗!他只知道自己是从左边国家来还是从右边国家来的! 他的国家是有烩肉的地方……是不是,布西埃?” 莫雷斯塔尔的心情一下子坏透了,他感到气愤,痛斥那些漠不关心的人、热情不高 的人、平民百姓、资产阶级或农民,他们只考虑自身的安逸,却从不担心祖国的荣辱。 但他们又能怎么样呢?某些报纸散布的、流动商贩连最偏僻的乡村里都兜售到了的那些 书和小册子,宣传的尽是那些可恶的思想! “是的,”他喊道,“那些新思想,是它们的流毒把我们摧毁了,那些小学教师在 毒害着青年一代。连军队也受到腐蚀。全军都在反抗……” 他的目光盯着菲律普,菲律普时不时地点点头,不作回答。父亲把儿子的这种动作 视为了对他的观点的苟同。 “是不是,菲律普?你在那边离得近看得更清楚,看清所有那些不惜任何代价做着 和平美梦却使我们越变越弱小的懦夫!也听见他们演讲,所有在公众集会上与政府的同 僚一起公开大声叫嚷反对军队和祖国的罪恶的十字军东征……一说到首都!……可外省 免不了受到传染!瞧,你读过这本无耻的书吗?” 他从摊在桌子上的一大堆纸中抓起一本紫色封皮的小册子,放在他儿子眼前。他接 着说道: “《毕竟是和平》!且不说作者的名字,一本写得非常好的书更显得危险,而且, 这本书不是我刚才影射的那些大声叫嚷的人写的,而是一个学者,一个外省人,甚至是 家在边境上的一个法国人。他甚至跟我们同姓……一个远房表兄……莫雷斯塔尔家族很 庞大。” “你能肯定吗?……”菲律普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看到这本小册子时脸色变得刷白, “你是怎么知道的?” “噢!很偶然……一封寄给我的信上写着:‘亲爱的莫雷斯塔尔,衷心祝贺你的小 册子出版。’” 菲律普回想起来了。去年,他本该来老磨坊的,那封信是他的一位老朋友寄给他的。 “你不想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吗?” “有什么必要呢?一家之中出了一个混蛋时,根本不必急着去认识他。而且,他自 己也无脸在这本可耻的小书上署上真名……无论如何,这个混蛋,但愿他不要落到我的 手中!我们不要再说他了……” 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了很长时间,谈他所想到的所有战争或和平、历史或政治方面 的问题。只是在如他自己所说的“掏空了口袋”之后,他才突然惊呼道: “朋友们,说得太多了!已经四点钟了,沙布勒克斯,我愿意为您效劳……是不是 这样,有人偷了您的家禽了?你来吗,约朗塞?我们会看见几个面孔漂亮的士兵正在准 备煮汤呢。没有比法国人的野营更热闹、更令人兴奋的!” 四 玛特和苏珊娜,尽管年龄不一样,两人相处却很融洽。玛特对她的女友宽容大度, 很小的时候就认识没有母亲、自己照顾自己的苏珊娜;苏珊娜相对玛特来说,性格却没 那么平稳,有时热情洋溢、非常温存,有时则咄咄逼人、冷嘲热讽,但她总是充满优雅 的魅力。 当玛特打开那些旅行箱后,苏珊娜想亲自把旅行袋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把那些小 件物品放在桌子上摆好,其中有孩子的照片、吸墨水纸、最爱读的书等等,借助这些东 西可以使这个无人居住的房间显得亲切一些。 “你在这里会很舒适的,玛特,”她说道,“房间很亮……你和菲律普只相隔一个 卫生间……可你怎么想到要两间卧室呢?” “是菲律普的主意。他担心早晨会把我吵醒……” “啊!是菲律普的主意,”苏珊娜重复道,“是他想……” 过了片刻,她拿起了一幅照片,仔细地观察着。 “瞧你的儿子雅克多像你的丈夫啊!……比保尔像多了……你不觉得吗?” 玛特走上前去,向她的女友俯下身子,用母亲的双眼看着那幅照片,仿佛从这一静 止的画面中看见那个不在身边的儿子的生活、微笑和俊美。 “你喜欢哪一个儿子,雅克还是保尔?”苏珊娜问道。 “问这种问题!假如你做了母亲……” “要是我,我最爱的是最能让我想起我丈夫的那一个。另外那一个总让我感觉到我 的丈夫已停止爱我了……” “我可怜的苏珊娜,你把什么事都与爱情联系起来!那么,你认为除了爱情之外就 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有许许多多别的东西。可玛特,你自己难道不希望爱情在你的生活中占有更多的 位置吗?” 玛特感觉到苏珊娜的话中带刺,但她还来不及反驳,菲律普已在门边出现了。 苏珊娜立即大声说道: “我们正在谈论您呢,菲律普。” 他没有答腔。他走到窗户边,关上窗户,然后来到两个年轻女人身边。苏珊娜请他 坐她旁边的那把椅子,但他却坐到了玛特身边。玛特从他的神情上看出有什么事情发生 了。 “你跟他说过了吗?” “没有。” “可是……” 他三言两语把他同父亲谈过的话、那本小册子的意外小事故以及他父亲针对这本书 的作者说的那些话告诉了她。他接着又把父亲说过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越说越觉得痛 苦。说完,他默然不语,陷入了沉思,用拳头压住两个鬓角,然后仿佛为自己做解释一 样,慢慢地说道: “这件事已持续三年了……从他谈论我被升为教授和我第二本有关祖国概念的那封 信开始。也许那个时候我应该给他回信,把我的思想演变过程以及研究历史和古代文明 给我带来的巨大变化告诉他。” “也许确实应该这样……”玛特表示赞同。 “我那时很害怕,”菲律普说道,“我害怕给他造成痛苦……他一定会痛苦不堪 的!……而我对他的爱又是那么深沉!……再说,你知道吗,玛特,他所仰赖的那些思 想,在我的眼里,是生机勃勃、令人赞叹的化身,这些思想是那么美丽,在没有人去分 享它们时,在人的内心深处也会长时间地、永久地对它们保持一种不由自主的柔情。它 们是几个世纪以来我们国家的伟大的体现。它们是坚强有力的,就像所有那些严谨的纯 洁的东西一样。一旦有个变节者不想坚持这些思想了,所有与它们对立的言辞就都像是 亵渎神明一样。叫我怎么对我的父亲说:‘你教给我的那些思想,那些我青春年少时奉 若生命的思想,我不再坚持了。不,我跟你心里想的已经不一样了。我的人道主义的爱 不受生我养我的这个国家的限制,我对边境另一边的人没有仇恨。我同那些不需要战争、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避免战争的人是站在一起的,为了让世界消除这种恐怖的祸患不惜抛 头颅洒热血。’叫我怎么对他说这样的事情呢?” 他站起身来,一边踱步一边继续说道: “我没有说出来。我把自己的想法隐藏起来了,就像掩饰一块可耻的伤疤一样。在 集会上,在我秘密为之撰稿的报纸上,无论是对我的敌手还是对我的大多数战友来说, 我都是菲律普先生。我否认了自己的姓氏和人格,给那些谨小慎微地保持沉默、害怕受 牵连的人树立了不好的榜样。我在自己写的小册子上不署真名,还有,那本为我的作品 做总结的书槁写好快一年了,写好了却不敢拿去出版。好了,该结束了。我再也不能这 样了。沉默让我窒息。我在贬低自己的同时,也贬低自己的思想。我必须在所有的人面 前大声呐喊。我会说的。” 他越说越兴奋,为自己说出来的那些话激动不已。他的声音宏亮起来。他的脸上洋 溢着不可抗拒的、常常是盲目的激情,就像那些献身于高尚事业的人一样。他陷入了感 情宣泄之中,这种情况对他来说是很少见的。他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不知道对一个男人来说,使他充满激情的思想是什么……但愿那是对 全人类的热爱,对战争的憎恨,或者是其他所有美妙的幻想。它照亮我们,指导我们。 它是我们的骄傲,是我们的信念。我们仿佛有了第二次生命,真正的、属于它的,一颗 陌生的心只为它而跳动。我们准备为一切牺牲,忍受一切痛苦,一切苦难,一切耻辱…… 只为了它能取得胜利。” 苏珊娜无比钦佩地听着他说话。玛特显得很焦急。她完全了解菲律普的个性,她毫 不怀疑如果对此听之任之的话,他决不只是被卷进一场动人演说的波涛之中。 他打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清新的空气,他喜欢这种空气。然后,他又走回来, 补充说道: “我们甚至准备牺牲我们身边的那些人。” 玛特体会到了他说出的这句话的全部分量。过了片刻,她问道: “你指的是我吗?” “是的。”他说道。 “你很清楚,菲律普,在答应做你的妻子的同时,我也答应参与你的生活,不管是 什么样的生活。” “我从前的生活与我迫不得已要过的那种生活是大不一样的。” 她有些忧虑地看着他。她注意到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把她当成知己了,只谈他 的计划,却不让她知道他的工作。 “你想说什么,菲律普?”她问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盖了戳的信,让她看信上的地址和收信人:公共教育部部长先 生收。 “信上有些什么内容?”玛特问道。 “我的辞职报告。” “你要辞职!你要辞去教授的职务?” “是的。这封信将在我把一切都向我父亲坦白的时候寄出去。我怕你反对,所以一 直没有告诉你……是我错了……你应该知道……” “我不明白,”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明白……” “不,玛特,你明白。这些渐渐征服我让我毫不保留地为之献身的思想对那些年轻 的脑袋来说是危险的。这是我奋力呼唤的一个时代的信念,但不是今天的这个时代,我 没有权利把它传授给那些信任我的孩子们。” 一想到他自己的孩子们,想到这个决定将会损害他们的幸福和未来,她就差一点喊 出来:“谁逼你去做这些引起公愤的事的?消除这些徒劳无益的顾虑,继续照著书本教 书吧!”但她知道他就像那些宁可看到所有的人受苦受难也不愿传播他们不再信仰的宗 教的教士一样。 于是,她只是对他说: “我不同意你的全部观点,菲律普。它们甚至让我感到害怕……特别是那些我不知 道但有预感的观点。但是,不管你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我都会闭起双眼。” “那么……到眼下为止……你同意我吗?” “完全同意。你必须根据你的良心行事,寄走这封信吧,当然,先去通知你的父亲。 谁知道呢!也许他同意……” “绝对不会!”菲律普喊道,“那些朝前看的人尚能理解从前的信仰,因为那是他 们年轻时所信奉的东西。可是那些留恋过去的人是不会赞同那些他们不理解、与他们的 感情和本能相冲突的思想的。” “那又怎么样呢?” “那会怎么样,会发生冲突,会相互伤害,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无止境的痛苦。” 他疲倦地坐了下来。她向他俯过身子: “不要丧失勇气。我可以肯定这些事情比你预想的要解决得好。等几天……不用着 急,你会很高兴地看到……准备……” 她充满深情地吻了一下他的前额。 “你一开口,所有的事情都好解决,”他任她抚摸,微笑着说道,“不幸的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发现苏珊娜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俩。她脸色煞白,撇着嘴巴,显 出一副难以忍受的痛苦和仇恨的表情。他猜想她准备扑到他们身上疯狂地叫喊。 他突然脱身,极力说了几句打趣的话: “啊!活着的人会看到……诉了太多的苦是不是,苏珊娜?大家稍稍关心一下我的 处境好不好?……我的事务走上正规了吗?” 他的唐突使玛特大吃一惊,但他回答道: “只剩下你的文件了,我总喜欢把它们留给你亲自整理。” “咱们走吧。”他兴高采烈地说道。 玛特穿过卫生间,走进她丈夫的卧室。菲律普正准备跟她进去,他已经到了门边, 苏珊娜却冲到了他的前面,伸开双臂挡住了门。 她的动作是那么迅速,吓得他轻轻地叫了一声。玛特在另一个房间里问道: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苏珊娜说道,“我们到你那边去。” 菲律普想过去,她猛地把他推开。看到她的神情,他立即屈服了。 他们俩像两个敌人一样对视了几秒钟。菲律普低声埋怨她: “然后呢?这是什么意思?你没有无限期地把我逮住的企图……” 她凑近他,她的声音因为有一股抑制住的难以平息的力量而颤抖: “我今晚等你……这很容易……你可以出来……十一点钟的时候,我在我的房门口 等你。” 他惊得愣住了。 “你疯了……” “没有……可我想见你……跟你说话……我想这样……我太痛苦了……我都快痛苦 死了。” 她的眼里噙满泪水,下巴抽搐着,嘴唇在颤抖。 菲律普的愤怒中夹杂进一丝怜悯,他特别感觉到用最快的速度结束这件事的必要性。 “好了,好了,小姑娘。”他用通常对她说话时的那种语气说道。 “你要去……我想要……我会一直等在那里的……一个小时,直等到你出现为 止!……如果你不去,我就到这里来……不管发生什么事。” 他一直退到窗户边。他本能地看了看是不是可以翻过阳台跳下去。这很荒唐。 当他俯下身子的时候,瞥见他的妻子在隔着两个窗户远的地方,把臂肘支在窗户上, 看着他。 他必须笑一笑以掩饰他的窘态,没有什么能比这一出小姑娘心血来潮胁迫他的闹剧 更使他不愉快的了。 “你脸色苍白。”玛特说道。 “真的吗?肯定是因为疲惫了一些。你也一样,你好像……” 她接着说道: “我好像看见你的父亲了。” “他已经回来了吗?” “是的,你瞧,那边,花园的尽头!同约朗塞先生一起。他们正在朝你打手势呢。” 确实,莫雷斯塔尔和他的朋友正沿着瀑布往上走,边走边比划着什么以吸引菲律普 的注意。当他走到窗户下面时,莫雷斯塔尔喊道: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菲律普。我们俩都去约朗塞家吃晚饭。”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会向你解释原因的。我让人把车套上,约朗塞和苏珊娜先走一 步。” “那么,玛特呢?”菲律普问道。 “玛特要是喜欢的话,也叫她去。下来吧。我们来安排一下。” 菲律普转过身子,迎面撞见苏珊娜。 “你答应了,是吗?”她激动地问道。 “是的,如果玛特也去的话。” “即使玛特不去……我也要……我也要……啊!我求您了,菲律普,不要让我忍无 可忍。” 他突然有些害怕起来。 “事实上,”他说道,“我干吗要拒绝呢?我跟父亲一起去您家里吃晚饭是很自然 的事情。” “是真的吗?”她喃喃道,“……您真的愿意吗?” 她突然平静下来,她的脸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噢!我真幸福……我是多么幸福啊!我的美梦实现了……我们一起在暗影中散步, 什么也不说……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时刻……您也不会,菲律普……您也不会……” 五 台阶与晒台的连接处有一道栅栏门,一只手从栅栏上部的铁条中间伸进去,抓住了 挂在一根铁条上的小电铃的中心锤。轻轻一摁……栅栏门就开了。 “没有比这更困难的事了。”此人一边说一边在晒台上冒险,“因为大山不会来找 杜尔卢斯基……” 那人停了下来:他听见有人说话。但是,仔细一听,他就发现说话声是从房子后面 传来的。于是,他若无其事地走进大厅,从大厅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到了另一面墙的 窗户边。他看见稍远一些的地方,草坪下面,套着一辆马车,苏珊娜和她的父亲已经坐 在车上了。莫雷斯塔尔一家人围在马车的旁边。 “你们走吧,”莫雷斯塔尔说道,“我和菲律普步行去那里……我们也同样步行回 来,是不是,我的孩子?” “玛特,你呢?”约朗塞问道。 “谢谢你,我不去了。我留下来跟妈妈在一起。” “好吧,我们会尽早地把你们的男人还给你们的……因为莫雷斯塔尔要早早上床。 十点整,他们就从我家里出发,我会陪他们走到高地那里。” “是这样的,”莫雷斯塔尔说道,“我们一起去看看月光下那块被推倒的国界标。 孩子他妈,我们十点半钟回到家里。我保证。抓紧时间,维克多。” 马车飞驰而去。在大厅里,杜尔卢斯基掏出手表,对着挂钟调准时间,咕哝道: “这么说来,他们十点一刻从高地经过。知道这些真是太好了。现在的问题是要通 知者莫雷斯塔尔,他的朋友杜尔卢斯基又来纠缠他了。” 他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起莫雷斯塔尔早晨听过的音调变化同样的轻柔的口哨声, 像是某些鸟儿中断了的鸣叫声一样。 “好了,”他冷冷一笑,“老头子把耳朵竖起来了。他打发其他人到花园里去转一 转,自己却跑了过来……” 当他听出莫雷斯塔尔在大厅里走动的脚步声时,他后退了几步,因为他知道这个老 好人决不开玩笑。实际上,莫雷斯塔尔刚一进来,就直奔向他,一把揪住了他的上衣衣 领。 “你在这里干什么?你怎么胆大包天?……我会教你一条你不认得的路的!……” 杜尔卢斯基歪着嘴巴笑了起来: “我善良的莫雷斯塔尔先生,您会把手弄脏的。” 他穿着一身积满污垢、油光发亮的衣服,小小的球一样的身体同他那副瘦男人的瘦 削的面孔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整个看上去显得兴奋、滑稽却又忧心忡忡。 莫雷斯塔尔放开他,语气蛮横地说道: “快说吧,抓紧时问。我不想让我的儿子看见你在这里。说吧。” 刻不容缓。杜尔卢斯基心里明白这一点。 “好吧!是这样的,有一名波厄斯威仑的年轻士兵,他在那边非常不幸……为德国 效劳让他气愤……” “一个小懒汉,”莫雷斯塔尔低声埋怨道,“一个好逸恶劳的懦夫。” “不,不是我跟你说的这一个,不是那一个。他想到法国外籍军团中服役。他爱法 国。” “是的,总是千篇一律的故事。过后呢,没有用的东西!再也听不见人们谈论他们。 又成了坏蛋胚子。” 杜尔卢斯基显得很生气。 “您怎么能这么说呢,莫雷斯塔尔先生?……如果您认识他就好了!一个只求为我 们国家捐躯的正直的士兵。” 老头子跳了起来。 “我们国家!我禁止你这么说话。别人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吗?一个像你这样的无 赖是没有国家的。” “您忘了我所做的一切,莫雷斯塔尔先生……我们已经让四个人过来了,这是我们 两个人的功劳。” “闭嘴吧!”莫雷斯塔尔先生说道。对他来说,这好像是不愉快的往事。“闭嘴 吧……如果要重新开始……” “您会重新开始的,因为您很善良,因为有些事……您瞧……就像这个小伙子…… 您如果见到他肯定会心碎的!……他名叫让·波费尔德……他的父亲刚刚过世……他想 与他那住在阿尔及利亚的离了婚的母亲团聚……一个听话的勇敢的小伙子……” “什么呀!”莫雷斯塔尔说道,“他只要过来就行了!没有必要让我出面。” “要钱哪!他身无分文。再说,没有人能像您那样熟悉所有的小路、好经过的通道 和该选择的时问。” “等等再说吧……等等再说,”莫雷斯塔尔说道,“一点也不用急……” “不行……” “为什么?” “波厄斯威仑的部队正在孚日山脉侧面演习。如果您肯帮助我,我首先跑去圣埃洛 夫,买一件法国农民穿的旧衣服,然后再去找我那个人。今天夜里,我带他到您那小农 场的旧谷仓里……像前几次一样……” “他现在在哪里?” “他的连队驻扎在阿尔伯恩的大森林里。” “可那是在边境附近呀,”莫雷斯塔尔喊道,“最多只用走一个小时。” “是的,可怎么到达边境呢?从哪个地方通过?” “最容易不过了,”莫雷斯塔尔说道。他边说边拿起一支铅笔和一页信纸。“瞧, 这里是阿尔伯恩森林。这是魔鬼山口……这里是野狼高地……那么,只需从‘冷泉’那 边走出森林,走右边的第一条小道,靠岩石边……” 他突然打住了,满腹狐疑地看着杜尔卢斯基,对他说道: “可这一条路,你是知道的……没有疑问……那么……” “确实,”杜尔卢斯基说道,“……我总是从魔鬼山口和电厂那边走。” 莫雷斯塔尔想了一下,漫不经心地画了几条线,写了几个字,然后突然来了一个坚 决的动作,抓起那页纸,揉成一团,把它丢进一个纸篓里。 “不行,不行,坚决不行,”他喊道,“已经做了太多的蠢事了!我们已经成功了 四次,至于第五次……而且,我压根儿不喜欢这门差事。士兵,就是士兵……不管他穿 的是什么样的军服……” “可是……”杜尔卢斯基嘟哝道。 “我拒绝做这件事。且不说有人在这件事情上怀疑我。我们碰到一块儿时,那个德 国警察分局局长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再说我不想冒险……” “您不必冒任何危险。” “你快点儿滚蛋,让我安静一下吧……啊!等一下……好像……你听……” 莫雷斯塔尔一直走到花园的窗户边。 他还没转过身子,杜尔卢斯基就突然弯腰抓住了莫雷斯塔尔丢在纸篓里的那个纸团。 他把纸团藏在手中,大声说道: “我们不要再说了。既然没有办法,那我也放弃了。” “是的,”莫雷斯塔尔发现花园里没有一个人时,说道,“放弃吧,放弃是对的。” 他抓住杜尔卢斯基的肩膀,把他推向晒台。 “滚吧……再也不要回来……这里再也没有什么事可以为你做……绝对没有……” 他希望在没人看见的情况下甩掉这个家伙,可是,当他到达栅栏门的时候,他看见 他的妻子、儿子和玛特正在上台阶,他们是从老磨坊的围墙边绕过来的。 杜尔卢斯基摘下帽子,连连致意。最后,台阶上没有人时,他一溜烟儿跑了。 莫雷斯塔尔大大吃惊地问道: “怎么!你又接待杜尔卢斯基这个家伙了?” “啊!偶然……” “你犯了个错误。你知道他从哪里来、从事什么职业吗?” “他是小贩子。” “不如说是间谍,到处都是这么说的。” “啊!是哪个国家雇来的?” “也许是双重间谍。维克多确信上个礼拜天看见他和德国警察分局局长在一起。” “威斯立希吗?不可能的。他认都不认识他。” “我对你说的都是别人说过的话。无论如何,莫雷斯塔尔,对这个人要小心。他会 带来不幸的。” “好了,好了,孩子他妈,不要说不吉利的话。今天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你去吗, 菲律普?” 六 有好几条路通往圣埃洛夫。首先是那条公路,全长三公里,蜿蜒向下延伸;然后是 几条比较险巇的捷径;最后还有北边那一条森林中的羊肠小道,其中有一段路甚至靠近 孚日山脉的峰顶。 “走公路,好不好?”莫雷斯塔尔对他的儿子说道。 他们一上路,他便兴高采烈地拉住儿子的胳膊。 “你能想象吗,我的孩子,我们刚才在营房里遇见演习部队的一名中尉。我们谈了 一下沙布勒克斯的那件事。今天晚上,他一定会把我们介绍给他的上尉,上尉正好是达 斯普利将军的侄子,负责指挥这个兵团。你明白吗,我要把我设在老磨坊里的工事展示 给他看,他则会跟他的叔叔达斯普利谈谈这件事。这下子,老磨坊便成了评价甚高的莫 雷斯塔尔防御工事……” 他神采奕奕,昂首挺胸,挥手把一根刁武用的木棍扔得团团转。有一次,他甚至停 下来,摆好架式,跺着脚。 “起跳三次……与对方的剑相碰……冲刺!嗯!你觉得怎么样,菲律普?继续进攻, 老莫雷斯塔尔。” 菲律普微微一笑,充满柔情。由于他遵循了玛特的建议,推迟了向父亲做痛苦的解 释的时间,生活对他来说又显得无限美好、非常简单、非常容易了。他沉浸在再次见到 父亲、见到他喜欢的景色和找回童年回忆的快乐之中。童年的回忆仿佛在大路的每个角 落里等待着他,随着他的走近而升起。 “你还记得吗,父亲,我是在这里从自行车上掉下来的……这棵树被雷电焚烧起来 时,我正躲在它的下面。” 他们休息了一下子,追忆那件往事的所有细节,然后又继续上路,臂挽着臂。 走到稍远一些的地方,老莫雷斯塔尔又说道: “那个地方……你还记得吗?你是在那里杀死你的第一只兔子的……用一根吹管① 杀死它的!啊!你那时已经答应要做一名优秀射手的……真的,要做圣埃洛夫首屈一指 的射手!……可我忘记了……你再也不打猎了……先生不喜欢杀生……胆小鬼,一边去! 可像你这种朝气蓬勃的小伙子!但是,我的小伙子,打猎是打仗的最初的尝试……” ①一种吹射弹丸的武器。——译注 圣埃洛夫-拉-科特镇从前是一座繁荣的小城市,在饱受战争的灾难后,它没能医治 它的英雄气概给他带来的创伤,现在挤在一座已化为废墟的老城堡周围,从大路最后的 那个拐弯处可以看见。它坐落在该省的边界上,离专区政府所在地黑山二十公里远。它 所处的靠近边境位置的地势是起伏不定的,对面便是德国驻军。那边儿日益增加的活动 成了令人担忧的原因,约朗塞被任命为特派员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约朗塞是哨所的第一位正式任职者,他住在镇子的另一头。那儿有些偏僻,一座低 矮的小房子是按照苏珊娜的兴趣和爱好改建的。周围是一座由棚架和娴熟地剪过枝条的 老树组成的花园,花园边上有一条清澈的小溪从门口的石块下面流过。 莫雷斯塔尔和菲律普一起走进去时,夜幕降临了。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地迎接他们的 到来,餐具摆放在一间贴着色调明快的墙布的大厅里,桌布上放着去了叶子的鲜花,两 盏灯亮着,投射出静静的灯光。苏珊娜笑盈盈的,显得很开心,妩媚可爱。 所有这一切都非常简单。可是,菲律普感觉到这是他们为他临时安排的晚宴。他是 他们等候的人,是他们想征服、想用无形的链条留住的客人。他感觉到这一点:在整个 晚宴期间,苏珊娜用她那可爱的眼睛、亲切的手势以及倾向他的整个生命把一切告诉了 他。 “我不该来的,”他寻思道,“不,我不该来。” 他每次碰到苏珊娜的目光,就会想起他妻子审慎的举止和沉思的样子。 “菲律普,你是多么专心致志啊!”莫雷斯塔尔喊道。他一边吃东西,一边滔滔不 绝,口若悬河。“你呢,苏珊娜,你在哪里?跟你的未来丈夫在一起吗?” “绝对没有。”她不慌不忙地说道,“我在想去年冬天我在巴黎度过的那几个月。 你对我是多么好啊,菲律普!我对那几次散步依然记忆犹新……” 他们谈论着这几次散步,渐渐地,菲律普惊奇地发现那一段时间他们俩的生活如水 乳交融一般。玛特呆在家里料理家务。他们俩却跑到外面,像两个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的伙伴。他们参观巴黎的博物馆和教堂,法兰西岛的小城和城堡。两个人建立了亲密的 关系。现在,那些事把他弄糊涂了:苏珊娜离他既是那么亲近又是那么遥远,亲近得就 像是他的女友,遥远得像是一个陌生女人。 晚餐刚吃完,他就坐到父亲身边去了。莫雷斯塔尔急着出去与达斯普利上尉会面, 便站起身来。 “你陪我们一起去吗,菲律普?” “当然。” 三个男人拿起帽子和木剑。走到门口的时候,莫雷斯塔尔与约朗塞低声地秘密地交 谈了一会儿,然后对他的儿子说道: “经过缜密考虑,最好还是我们单独去。会见必须尽可能秘密地进行,三个人都去 的话没那么放心……” “再说,”特派员补充道,“你可以好好地陪一陪苏珊娜,这是她的最后一个夜晚。 孩子们,待会儿见。当教堂里的钟敲十下的时候,你们可以肯定两个密谋犯已经回来 了……是不是,莫雷斯塔尔?” 他们走了,留下十分窘迫的菲律普。 苏珊娜捧腹大笑: “我可怜的菲律普,您看上去很狼狈。好了,勇敢一些。喔唷!我又不会吃了您。” “不会,”他也笑着说道,“可是,无论如何,很奇怪……” “无论如何,很奇怪,”她接过话茬儿说道,“我们俩在花园里肩并肩地散步,就 像我像您要求过的一样。听天由命吧。是月光注定要我们这样的。” 确实,月亮正慢慢地挣脱堆集于山峰尖顶的厚云层,月光在草地上描绘出冷杉和紫 杉的有规则的影子。暴风雨就要来了,天气很沉闷。一阵和煦的风吹来树木和青草的芳 香。 他们沿着花园外面的小路,沿着一道篱笆和一堵围墙,转了三圈。他们什么也不说, 这种菲律普不能打破的沉默使他的心中充满悔恨。此时此刻,他对这个在他们俩之间制 造暧昧时刻的荒唐的、丧失理智的小女孩产生了反感情绪。他不习惯与女人交往,在她 们面前总显得很腼腆,这让她觉得很神秘。 “我们去那里。”苏珊娜边说边指着花园中间那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和千金榆树丛, 那里的树影好像是堆积起来的。 他们俩通过一条绿荫蔽天的小径进入树林,来到一个只有几道阶梯的石级上。那里 有一块圆形空地,四周围砌着石头栏杆,里面有个小水池。对面的树叶中间,有一尊女 人雕像,一缕月光在上面颤动。一股霉味在这个陈旧的地方弥漫。 “是维纳斯①,还是密涅瓦②?即也许是科里娜③?”菲律普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 不安,打趣地说道,“我承认我不大分辨得清。她梦想要一件无袖长衣,还是一条裙子? 头上是戴一顶头盔,还是一块头帕?” ①罗马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掌管人类的爱情、婚姻、生育及一切动植物的繁衍和 生长。——译注 ②即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是智慧女神、女战神。——译注 ③科里娜(前6世纪—前5世纪),古希腊女诗人,诗人品达罗斯的情妇,被誉为 “抒情的缪斯”。——译注 “这要看情况。”苏珊娜说道。 “怎么?看什么情况?” “是的,这要看我的心情。我聪明、坚强的时候是密涅瓦。我用我充满爱情的心看 她的时候,她是维纳斯。她在不同的时刻,可以是疯狂女神……眼泪女神……或者死亡 女神。” 她的诙谐使菲律普很忧伤。他问她: “今天呢,她是什么女神?……” “是告别女神。” “告别?” “是的,向苏珊娜·约朗塞告别,向五年来每天都要来这里而今后永远也不会再来 的那位年轻姑娘告别。” 她把身体靠在那座雕像上。 “我的善良的女神,我们俩都做着同一样的美梦!我们都在等待。等待谁呢?蓝 鸟……可爱的王子。有朝一日,王子一定会骑着马来到这里,策马一跳跃过花园的围墙, 把我横放在马鞍上带走。总有一天晚上,他一定会钻进树丛中,跪着走上台阶,膝盖上 流淌着鲜血。我向这位善良的女神发过誓!你能想象吗,菲律普,我向她保证过,永远 不带任何男人来见她,除非我爱这个男人。我没有食言。您是第一个,菲律普。” 他的脸在暗影中涨得通红,她继续用装出来的快活的声音说道: “您要是知道一个年轻姑娘幻想、赌咒是多么愚蠢就好了!您瞧,我甚至答应她我 要和这个男人当着她的面接第一个吻。这是不是很荒唐?可怜的女神,她看不到那个爱 情之吻,因为,我猜想您终究不会亲我,是不是?” “苏珊娜!” “不是吗?没有任何理由,所有这一切都是荒谬的。您也承认这个善良的女神没有 普遍意义,应该受到惩罚。” 她一挥手把雕像推倒在地,雕像碎成了两大块。 “您在干什么?”他喊道。 “不要管我……不要管我……”苏珊娜恶狠狠地大声说道。 好像是他的行为激起了她克制了很久的愤怒和她再也无法控制的丑恶天性。她冲过 去,气愤地叫喊着,用脚跟狠狠地踩着雕像的碎片。 他试图劝解,抓住了她的手臂,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我不准您碰我!……这是您的过错……不要管我……我讨厌您……啊!是的,这 是您的过错!” 她从他那儿挣脱开,朝屋里跑去。 这个场面持续不到二十钞钟。 “真该死!”菲律普咬牙切齿地说道。但他并不是心甘情愿要诅咒别人的。 他怒气冲天,假如那座石膏做的善良女神没有被踩成碎片,他也会把它摔到底座下 面去的。但是,他思前想后,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离开这里,再也不见苏珊娜,让这 件事随同这些让他觉得可恶、可笑的故事一起彻底了结。 他也在屋前的小路上飞快地奔跑起来。不幸的是,他不认识其他可以逃走的出口, 只好穿过前厅。饭厅的门开着。他发现苏珊娜躬着身子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捧着脸。 她在哭泣。 他不知道一个女人的眼泪里会有矫揉造作的成分,他不知道那些眼泪对那个激动地 看着它们流出来的人有多么危险。但他知道他还是留下来了,因为一个男人的怜悯是无 穷无尽的。 七 “好了,”几分钟过后,她说道,“暴风雨过去了。” 她扬起她那闪耀着一丝微笑的美丽的面孔。 “眼睛上没有黑影,”她快活地接着说道,“嘴唇上没有口红……但愿别人心里明 白……它们不会褪色。” 这种多变的性格,这种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的绝望以及随之而来的让他觉得同样真 诚的喜悦,所有这一切把菲律普都弄糊涂了。 她开始笑了。 “菲律普!菲律普!您好像对女人的事情了解得不多……对年轻的姑娘知道得更 少。” 她站了起来,走进隔壁那个房间,从白色的窗帘和家具的布置上可以看出那是她的 卧室。回来时,她的手上拿着一本相册。她翻开相册的第一页,让他看一个哭鼻子的孩 子的照片。 “您看,菲律普。我没有变。我两岁的时候跟现在一样,心里充满忧伤,眼泪就像 泉水一样流个不停。” 他翻着相册,里面有苏珊娜每个年龄段的照片。儿时的苏珊娜,小姑娘时的苏珊娜, 大姑娘时的苏珊娜,每一次都要比前一次更有魅力。 有一页下面写着:苏珊娜,二十岁。 “天哪,瞧您多漂亮啊!”他喃喃道。这个既美丽又快活的形象使他头昏目眩。 他无意地看着苏珊娜。 “我老了,”她说道,“漫长的三年过去了……” 他耸了耸肩膀,没有回答,因为他发现她相反比以前更漂亮了。他继续往后翻。两 幅没有固定在相册上的照片掉了下来。她伸手去捡,但够不着。 “允许我为您捡吗?”菲律普问道。 “是的……是的……” 他仔细地看着其中的一幅照片,显得非常吃惊。 “这张照片上的您,”他说道,“比您的实际年龄要大……多么奇怪啊!为什么穿 着这条过了时的裙子?……为什么发型也是旧时的?……这是您……又不是您……到底 是谁呀?” “是妈妈。”她说道。 他十分惊讶——他一点儿也不知道积在约朗塞心中的长久的憎恨——约朗塞会把一 张他女儿以为死了很久的母亲的照片送给她。他想起那位离了婚的妻子的那些纷繁复杂 的冒险经历,她今天已是美丽的德·格拉利夫人,报纸的社会新闻专栏常常殷勤地赞美 她的服饰和珠宝,游客可以在利沃里大街①的橱窗里欣赏到她的照片。 ①巴黎的一条大街。——译注 “的确,”他尴尬地说道,有些不知所云,“的确,您很像她……这一幅也一 样……” 他避免了一个惊慌失措的动作。这一次,他仔细地看清了苏珊娜的母亲,或者不如 说是利沃里大街上的格拉利夫人,光着臂膀,戴着钻石和珍珠,傲慢而又夺目。 苏珊娜抬眼看他,不做回答;他们俩面对面坐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她知道真相吗?”菲律普暗自寻思,“不……不……这是不可能的……她一定是 觉得这张照片上的人与她自己的神情相似才把它买下来的,她什么也不怀疑……” 但是,这种假设不能让他满意,他不敢直截了当去问她,因为他担心自己会触及到 她那些隐秘的痛苦,使它们加深而且不再是秘密。 她把两幅照片放回相册,用一把小钥匙把它锁好。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把 手放在菲律普的手臂上,对他说——她说话的方式很怪,那些想法让他困惑: “不要恨我,我的朋友,尤其是,不要太苛刻地评判我。我的身上有一个我很难了 解的苏珊娜……她常常令我害怕……她古怪、嫉妒、狂热、无所不能……是的,无所…… 真正的苏珊娜是乖巧、理智的:‘今天,你是我的女儿。’我小的时候爸爸这么对我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听上去是那么幸福!但是,第二天,我再也不是他的女儿了,我 徒劳地抗争着,徒劳地尽一切可能,可我却不能变成那样了……有一些事情阻碍着我, 我哭泣,因为爸爸好像讨厌我……我也想变得乖巧……我现在仍想这样,永远都这样…… 但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难的了……因为另一个……另一个不这么想……再则……” “再则什么?” 她停下了一会儿不说话,像是在犹豫,然后继续说道: “再则,这另一个苏珊娜,她所向往的,在我看来并不那么缺乏理智。这是博大的 爱的需要,但很疯狂,没有极限的,爱得过头……我似乎觉得生活没有别的目标……剩 下的一切都让我厌烦……噢!爱情,你知道吗,菲律普,在我很小的时候,这两个字就 震撼着我的心灵。后来……现在,在某些时刻,我感觉到我的脑袋离开了我,我的整个 灵魂在寻找,在等待……” 她再一次掩住面孔,仿佛突然感到了羞耻,菲律普透过她的手指缝隙,看见她的额 头和面孔涨得通红。 同情心在他的身上膨胀。透过这些条理混乱的知心话,他看见一个原原本本的苏珊 娜,他不了解的苏珊娜。她所袒露的自己与现实生活中的她大不相同,她对一些未满足 的感情的渴望让她困惑,她被两种相互对立本性的无情争斗撕扯着,她的女人本性只有 在具备意志坚强的痛苦的品德时才拥有平衡的力量。 他要是能助她一臂之力该有多好啊!他靠近她,非常温柔地说道: “您应该结婚,苏珊娜。” 她点了点头。 “有一些年轻人到这里来,我不讨厌他们,但没过几天他们就无影无踪了。别人以 为他们害怕我……或者他们知道一些事情……知道我的想法……而且……我并不爱他 们……我要等的人并不是他们……而是另外一个……他却不来。” 他明白她正准备说一些无法挽回的话,他热切地希望她不要把这些话说出口。 苏珊娜猜到他的想法后沉默了,但她内心里的爱情显而易见,即使不吐露出来,菲 律普也能从她长时间的沉默中觉察到她的全部感情。苏珊娜心花怒放,仿佛那些话语的 牢不可破的关系把他们俩联在了一起。她补充道: “您也有过错,菲律普,您在吃晚餐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是的,您也有过错…… 在巴黎,我在您身边过着一种危险的生活……您想一想,我们俩总是单独呆在一起,形 影不离。在那些日子里,我有权相信,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您和我,再也没有别的人。 您说的那些话是因为我,您向我解释那些我不懂的事情是为了让我配得上您,您把我带 到那些美丽的景点,到教堂,到那些古城……我呢,我惊叹不已。为我看到的东西吗? 噢!不,菲律普,而是为那个突然在我面前微微敞开的新世界。我倾听的不是您说的那 些话,而是您的声音。我的眼睛注视您的眼睛。我欣赏您所欣赏的那些东西,您美丽的 爱情创造了我的爱情。菲律普,您教我认识的,教我去爱的只是您自己……” 尽管他在抵抗,那些话还是像抚爱一样深入到菲律普的心中。他也一样,忘我地聆 听着她温柔的说话声,注视着她含情脉脉的眼睛。 他只是问了一句: “那么,玛特呢?” 她没有回答。他感觉到她就像许许多多女性一样,对这一类的因素不加考虑。对他 们来说,爱情是一种可以原谅一切的理由。 于是,为了牵制住她,他重复着: “您应该结婚,苏珊娜,您应该结婚,这能使您得救。” “啊!”她绝望地拧着双手说道,“我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 “我没有勇气。” “您必须有这种勇气。” “我没有……应该给我这种勇气。应该……噢!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一点微不 足道的快乐……一丝快乐的回忆……想到我的生活并没有完全失去……想到我也拥有过 爱的时刻……但我在追求这种时刻……我乞求这一时刻的来临。”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您会在婚姻生活中找到这一时刻的,苏珊娜。” “不会,不会,”她更激烈地说道,“只有我爱的那个人才能给我……我想……我 想品尝,至少一次,两只胳膊搂着我的滋味,除此以外我别无他求,我向您发誓……把 我的头靠在您的肩上,在那里靠一会儿。” 她离他那么近,她的平纹细布上衣都碰到了菲律普的衣服,他嗅着她的头发的气味。 他疯狂地想搂住她。而且,她也说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只是想采撷一个幸福的时 刻留作回忆。 她看着他,现在已经没那么忧伤了,也没那么屈从。她笑盈盈的,卖弄着风情,把 女人想征服男人的所有优雅的一面都展示了出来。 他脸色煞白,喃喃道: “苏珊娜,我是您的朋友。做我的朋友吧,只是朋友。不要去想别的。” “您害怕了。”她说道, 他试图笑一笑。 “我害怕!怕什么呢?我的上帝!” “害怕我刚才说的小小爱情举动,大哥哥拥抱小妹妹的那种小举动,您害怕这些, 菲律普。” “我之所以害怕这些是因为这不好,违反常情,”他气愤地说道,“没有别的原 因。” “不,菲律普,有另外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您爱我。” “我!我爱您?……我!” “是的,您,菲律普,您爱我。我挑动您与我面对面坐着,注视着我,对我说不。” 她不给他时间回答,向他俯过身子,继续热烈地说道: “您在我爱上您以前就已经爱上了我。是您的爱创造了我的爱情。不要提出异议, 您现在再也没有这个权利了,因为您知道。而我第一次就知道。噢!相信我,一个女人 是不会弄错的……您的眼睛看着我时流露出一种新的目光……瞧您刚才的目光。菲律普, 您从来也没有像这样注视过另外任何一个女人,包括玛特……没有……包括玛特……您 从来没爱过她,没爱过她也没爱过别的女人。我是第一个。爱情对您来说还是很陌生的, 您还不懂……您坐在那里,坐在我的面前,目瞪口呆,惊慌失措。因为您看到了事情的 真相,因为您爱我,我的菲律普,因为您爱我,我亲爱的菲律普。” 她攀住他,满怀希望和信心,菲律普好像也不反抗。 “您害怕,菲律普。这就是您下定决心不再见我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您刚才对 我说了那么尖刻的话……您害怕,因为您爱我……现在您明白了吗?……噢!菲律普, 如果您没有爱过我,我也不会像这样跟您闹……我永远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但我 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您不会跟我说不,是不是?噢!我忍受了多么大的痛苦啊! 我又嫉妒玛特!……今天,当她拥抱您的时候也是这样……我多想远走高飞,连个再见 也不跟您说啊!……我又想到我的这场婚姻……那将是多么痛苦的折磨啊!但这些都了 结了,是不是?我再也不会痛苦了,因为您也爱我。” 她说最后这几句话时有些犹豫和担忧,目光直视着菲律普,仿佛她在等候他的回答, 这回答能平息让她心碎的突如其来的恐惧。 他缄默不语。他目光茫然,前额上布满了皱纹。他好像陷入了沉思,再也不怕这位 年轻姑娘离他那么近,挽着他的胳膊。 她喃喃道: “菲律普……菲律普……” 他听见了吗?他无动于衷。渐渐地,苏珊娜放开了她的手臂。她的双手垂下来了。 她痛苦地注视着她所爱的这个男人,突然间她倒下了,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啊!我疯了!……我疯了!我干吗要说出来呢?” 在让她激动不已的希望之后,这种灾难对她来说是可怕的。这一次从她脸上淌下来 的是真正痛苦的泪水。她哭泣的声音把菲律普从梦幻中惊醒了。他伤心地听着,然后开 始走着穿过房问。他是那么容易受感动,在他的身上发生的事情使他因感不解。他爱苏 珊娜! 他一刻也没有逃避事实的念头。从苏珊娜刚才说的那些话开始,不必去寻找别的证 据,他就已承认了他对她的爱情,就像承认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的存在一样。这就 是为什么苏珊娜一察觉到菲律普的态度,就突然犯了不谨慎的错误,说出了“小心,菲 律普要逃走”这样的话。他属于那一类男人,在他们认识到错误的那一时刻会意识到自 己的职责。 “菲律普,”她又说道,“菲律普!” 由于他默不作声,她又握住了他的手,喃喃说道: “您是爱我的……您爱我……那么,假如您爱我……” 泪水不会毁坏她那妩媚可爱的面庞,忧伤相反地却能为她重新扮美,使她显得更加 端庄,更加动人。她坦率地把话说完: “那么,如果您爱我,那您为什么要拒绝我?别人在恋爱时是不会拒绝他所爱的那 个人的……您也爱我……” 她那张漂亮的嘴在哀求。菲律普从中看出那种给人以快感的动作。有人说过,两片 嘴唇在表达爱的话语时是幸福的,它们不能说别的话语。 他把视线移到一边,以免头昏目眩。他控制住自己,稳住自己的声音,不让她觉察 他说话时的颤抖,说道: “正是因为我爱您,苏珊娜,我才拒绝了您……因为我太爱您了……” 她感觉到这个断断续续的句子无法挽回。她没有表示出异议。完了。她用那么深入 的方式才把它弄明白,以至于片刻之后,菲律普打开门准备离去的时候,她甚至连头都 没抬起来。 可他没有走,担心这样会侮辱她。他坐了下来。他们俩只隔着一张小桌子,却是咫 尺天涯!如果她知道所有女人的诡计、卖弄风情和嘴唇的引诱对征服这个爱她的男人的 心是无能为力的话,她会是多么惊奇啊! 钟敲了十下。直到莫雷斯塔尔和约朗塞回到家里时,菲律普和苏珊娜两人一句话都 没有说。 “我们准备好了吗,菲律普?”莫雷斯塔尔喊道,“你同苏珊娜道别过了吗?” 她代他回答道; “是的,我们已经告别过了。” “那好,现在轮到我与你告别了,”他边说边拥抱着这个年轻姑娘。“约朗塞,说 好你要陪我们走一段路的。” “我陪你们走到野狼高地。” “如果你陪他们到高地,”苏珊娜对她的父亲说道,“那还不如一直陪到老磨坊, 再沿大路返回。” “这倒是真的,可你呢,苏珊娜,你留在家里吗?” 她决定陪他们到圣埃洛夫那边。她迅速地披了一条丝巾。 “我来了。”她说道。 他们四个人一起从小城沉睡的大街上走过,没走几步,莫雷斯塔尔就急急忙忙地评 论起他同达斯普利上尉的会面来。上尉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透彻地领会到在他看来像 “碉堡”一样的老磨坊的重要性,但这位法国军官的另一个观点,在对他的下级军官应 扮演的角色这个问题上,与莫雷斯塔尔的意见有分歧。 “你能想象吗,菲律普,他拒绝惩罚我向他揭发的那些士兵……你知道沙布勒克斯 抱怨的那些强盗吗?……嗯,他竟然拒绝惩罚他们。这个团伙的头子,一个名叫杜沃歇 尔的人,没有祖国观念,吹嘘他自己的那些观点。你明白这些吗?这个无赖用十个法郎 的罚金,说了几句道歉的话,答应不再重犯和被上尉训了一通之后,就得以脱身!达斯 普利先生声称他运用温柔和耐心最终会把杜沃歇尔和他那一类的士兵培养成最优秀的战 士!真是开玩笑!仿佛要制服这些家伙除了用纪律外没有别的办法!战斗打响时让这一 大帮坏蛋冲过国界线当炮灰吧!” 菲律普本能地放慢了脚步。苏珊娜跟在他的身边。他在不同的地方,借助电灯光, 看见她的金发上的光轮和她披着丝巾的美丽的身影。 既然再也不怕她了,他感到自己对她十分宽厚。他试图跟她说一些甜言蜜语,就像 别人对待自己喜欢的小妹妹一样。但是,沉默显得更加温柔,他也不想打破这种颇具诱 惑力的沉默。 他们过了最后那几栋房屋。街道由白色的公路延续着,公路两旁是高大的杨树。他 们断断续续听见莫雷斯塔尔的宏论: “啊!达斯普利上尉,宽容,上下级之间的真诚关系,军营被视为博爱学校,军官 像导师,所有这一切都很漂亮,但你知道这样的体制会造就什么样的军队吗?一支由逃 兵和叛徒组成的军队……” 苏珊娜低声问道: “我能挽着您的胳膊吗,菲律普?” 他马上提供热情服务,为自己能让她高兴而感到幸福。看到她像一个女友一样信任 地靠在他的身上,他感到特别惬意。他们即将天各一方,什么东西也不能玷污这一天的 纯洁的回忆。令人安慰的感受不会给他带来忧愁。已完成的义务总留下苦涩的味道。对 牺牲的沉醉再也不能使你兴奋,你明白自己拒绝的是什么东西。 在温暖的夜晚,在微风捎来的所有气味之中,苏珊娜的芳香直向他袭来。他久久地 吸着这股香气,心想还从来没有别的香气让他如此激动过。 “别了,”他默默地对自己说,“别了,小姑娘,别了,我的爱情。” 在这最后的时刻,就像是赋予给他不可能的愿望和被禁止的想法的一种至高无上的 恩典一样,他沉浸在这一爱情的快乐之中,神奇地使它在他心灵的某个未知的区域里获 得新生。 “再见,”轮到苏珊娜说了,“再见,菲律普。” “您要离开我们了?” “是的,否则我父亲会回来陪我,可我不想要任何人……任何人……” 而且,约朗塞和莫雷斯塔尔已经在一条凳子边停了下来,那是在两条小路的交叉口, 较宽的那一条,也就是左边的那一条,直通边境。大家把那个地方叫做“大橡树十字路 口”。 莫雷斯塔尔再一次拥抱苏珊娜。 “再会,我善良的苏珊娜,别忘了我是你的证婚人。” 他的手表铃响了。 “哎呀!哎呀!十点一刻了,菲律普……我们真的一点都不用急……你母亲和玛特 一定上床睡觉了。没关系,加油干……” “听我说,父亲,如果你觉得无所谓,我宁可走直路……野狼高地的那条小路太长, 我又有点儿疲惫。” 其实,他跟苏珊娜一样,想独自回去,这样的话就没有任何东西去搅乱他凄凉的充 满魅力的美梦。莫雷斯塔尔的长篇大论使他害怕。 “随你的便,我的小伙子,”父亲喊道,“不过千万不要把前厅的门插上插销,不 要把链子挂上。” 约朗塞也同样吩咐苏珊娜。然后,两个人走远了。 “再见,菲律普。”年轻姑娘重复道。 他已经踏上右边的那条小路。 “再见,苏珊娜。”他说道。 “握握手,菲律普。” 要让他的手够得上苏珊娜的手,他必须往回走二到三步路。他犹豫了。但她已向他 这边走来了,随后,她轻轻地把他拉到小路下面。 “菲律普,我们不能就这么分手……这太让人伤心了!我们一起返回圣埃洛夫…… 回我家里……我求您……” “不行,”他生硬地说道。 “啊!”她撒娇地说道,“我提这样的要求是为了您果更长的时间……这太令人伤 心了!不过,您说得对。我们就此分手吧。” 他更温柔地对她说道: “苏珊娜……苏珊娜……” 她微微低下头,把前额伸向他。 “亲亲我,菲律普。” 他俯下身子,想去亲她的发卷。但她一个很快的动作,用两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还在做绝望的努力,但已经抵挡不住了。苏珊娜的嘴唇贴住了他的。 “啊!苏珊娜……亲爱的苏珊娜……”他喃喃说道。他筋疲力尽,把这位年轻姑娘 紧紧地抱在胸前。 八 莫雷斯塔尔和他的朋友走的那条路一开始就绕了个急弯儿,然后顺着树木繁茂的山 坡上的一条山沟上升。这条山沟从前用于森林开发,现在依然铺砌着大块的石头,大雨 过后总是积满污泥,往上攀登很费劲。 莫雷斯塔尔气喘吁吁地站在斜坡的最高处。 “我们从这里,”他说道,“想必能看到菲律普。” 月光透过轻薄的云层不那么明亮了,但他们能看清一些光秃秃的地方的山沟的另一 头。 他喊了起来: “嗳!……菲律普!” “你想听我说吗?”约朗塞反驳道,“那好,我告诉你,菲律普不想让苏珊娜独自 回家,他又陪她往回走了,至少走到有房屋的地方。” “很有可能,”莫雷斯塔尔说道,“这个可怜的苏珊娜,她看上去好像不大开心。 喂,你是不是下定决心要把她嫁出去?” “是的……我要把她嫁出去……这件事已经决定好了的。” 他们继续上路。途经一个缓坡,到达两棵大树边后,这条路开始向右拐。从此,它 开始在冷杉树林中,有时甚至在山脊线上奔跑,划出直到魔鬼山口的边境线。 在他们的左边,是更险峻的德国谷壁。 “是的,”约朗塞接着说道,“这件事已经决定好了的。当然,苏珊娜本应该遇上 一个更年轻的男人的……一个讨人喜欢的男人……但是哪个男人也不会比他更诚实更认 真……且不说他性格非常坚强,对苏珊娜来说,有一些坚强的性格是必要的。再说……” “再说什么?”莫雷斯塔尔猜到他有些犹豫不决。 “唉,你明白吗,莫雷斯塔尔,苏珊娜必须结婚。她从我的身上继承了直爽的个性 和严肃的道德准则……但她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女儿……有时我很害怕在她的身上发现…… 那些丑恶的本性……” “你发现过吗?” “噢!没有,我肯定不会弄错。可是,将来的事情让我惶恐不安。有朝一日,她会 受到诱惑的……有人会向她献殷勤……用甜言蜜语把她弄得晕头转向。她能抵制住诱惑 吗?噢!莫雷斯塔尔,一想到这些我就急得发疯。我会没有勇气……你想一想,女儿走 她母亲的老路……啊!我相信……我相信我会杀了她的……” 莫雷斯塔尔打趣道: “事情搞得真复杂啊!一个像苏珊娜那么正经的女孩……” “是的,你说的有道理,这是根荒唐。你想怎么样呢,我没齿难忘……我也不想忘 记。我有义务把一切都考虑周到,给她引路,像一个送她建议的导师一样……我了解苏 珊娜,她会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妻子的……” “她还会生下许多孩子,他们会非常幸福的。”莫雷斯塔尔接过话茬儿说道,“…… 好了,你的胡思乱想会让我们心烦的……我们谈谈别的事情吧。顺便问问……” 他等约朗塞上来后,两人一起并排走。对于莫雷斯塔尔,任何与他个人事务无关的 话题都不会让他产生兴趣。莫雷斯塔尔继续说道: “顺便问问,你能告诉我——假如没有什么职业上需要保密的东西的话——你能告 诉我那个杜尔卢斯基到底是干什么的吗?” “要是在半年前,”约朗塞回答道,“我不可能回答你的这个问题。可现在……” “现在怎么了?……” “他再也不为我们服务了。” “你认为他是那一边的人吗?” “我怀疑是这样,但我没有任何证据。无论如何,那家伙几乎不值得尊重。你为什 么问我这个?你跟他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莫雷斯塔尔说完陷入了沉思。 他们继续前行,默然不语。山脊上的风更加猛烈,在树木之间嬉戏。冷杉的针叶在 他们的靴子底下咔嚓咔嚓响。月亮消失不见了,但天空依然很亮。 “那是‘不稳石块’……那是‘土柱’……”莫雷斯塔尔指着两块影影绰绰的岩石 说道。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 “嗯?什么事?”约朗塞问道,因为他的同伴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没听见吗?” “没有。” “你听?” “是什么?” “你没听见什么叫声吗?” “听见了,猫头鹰的叫声。” “你能肯定吗?好像不大自然。” “你认为它是什么呢?暗号吗?” “当然。” 约朗塞想了想,说道: “不管怎样,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也许是走私犯……但他们选的时辰不对。” “为什么?” “当然!德国国界标被人毁了,边境的这一整片地区很有可能成了更狭小的受监视 的目标。” “确实……确实……”莫雷斯塔尔说道,“可是,这猫头鹰的叫声……” 他们爬了一条小坡道后,突然出现在一块平台上,平台比那些硕大的冷杉围成的围 墙还要高出许多。这便是野狼高地。小路把平台一分为二,两个国家的国界标面对面地 矗立在那里。 约朗塞发现那块德国国界标被重新竖起来了,但也只是临时用一下,因为下面的基 柱是由几块大石头顶住的。 “一阵风就能把它刮倒。”他一边说一边摇撼着它。 “喂!”莫雷斯塔尔讥笑道,“当心!你知道你会把它推倒,德国警察会从天而降 出现在我们头上吗?……撤退吧,朋友。”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另外一声尖叫直冲他们而来。 “啊!这一次,”莫雷斯塔尔说道,“你承认……” “是的……是的……”约朗塞说道,“……猫头鹰的哀鸣要比它更低沉……更缓 慢……我确信这是暗号,在我们前方一两百步远的地方……很明显,是走私犯,不是从 法国来的就是从德国来的。” “我们折回去吗?”莫雷斯塔尔问道,“你不怕被卷进某件事里去吗……” “为什么?这是海关的问题,与我们没关系。让他们自己想法应付吧……” 他们谛听了片刻,然后开始往回走,惴惴不安的,边走边全神贯注地倾听着。 过了野狼高地后,山脊扁平了,森林展现出来,显得更加舒适,路也变得更加自由 自在,在树木之间蜿蜒,从一个山坡转到另一个山坡,避开树根,绕过凹凸不平的地面。 有时会在厚厚的一层树叶下消失。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莫雷斯塔尔昂首挺胸地往前走着,毫不犹豫。对于边境, 他是太熟悉了。他可以闭着眼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漆漆的夜里,沿着边境线走过。 在某个地方,一根树枝挡住了去路;在另一个地方,一棵老橡树的树干,用他的木棍去 敲打时会发出空洞的声音。每到此时,他就宣布前面有树枝,他敲打着老橡树。 他那莫名其妙的焦虑消失不见了。他又看了看表,加快了速度,以便在预定的时间 回到家里。 可是,他突然停了下来。他相信在离他三四十步远的地方看见一团黑影消失不见了。 “你看见了吗?”他喃喃道。 “是的……我看见了……” 突然,一声干巴巴的尖厉的唿哨声……好像正是从黑影消失的地方传来的。 “不要动。”约朗塞说道。 他们等待着,心收得紧紧的,即将发生的事件使他们惊恐不安。 一分钟过去了,然后又过了几分钟,传来一阵脚步声。在他们下面,德国那一边, 一个男子急匆匆赶路的声音…… 莫雷斯塔尔想起了他给杜尔卢斯基指明的那条陡坡上的小路,沿着那条小路可以从 阿尔伯恩森林绕过冷泉到达边境。毫无疑问,有什么人借助树枝和在小石子上的艰难行 走,爬上了这条小路的最高处。 “一个逃兵,”约朗塞舒了一口气,“不要干傻事!” 但莫雷斯塔尔一把推开他,向两条路的交叉口跑去。他刚跑到那里,就看见一名男 子气喘吁吁地出现了,那人显得很狂乱,结结巴巴地用法语说道: “救救我,我被人出卖了……我害怕……” 几个人影从黑暗中冲出来,仿佛是从树丛里突然冒出来的。 “救救我!……救救我!……” 莫雷斯塔尔一把抓住他,把他甩到路边。 “快跑……笔直往前跑。” 一声枪响。那人摇摇晃晃地呻吟着,但他一定只是受了点儿伤,因为片刻之后,他 又站了起来,跑进了树林里。 与此同时,他们开始搜寻。四五个德国人越过边界,开始骂骂咧咧地追那名逃兵; 他们的同伙人数更多,直冲向莫雷斯塔尔。 约朗塞拦腰抱住他,迫使他往后退: “往那边跑。”他说道,“往那边跑……他们不敢……” 他们返回野狼山谷,但马上就被截住了。 “站住!”一个粗暴的声音命令道,“我要逮捕你们……你们是同谋……我要逮捕 你们。” “我们是在法国。”约朗塞迎击侵略者,反驳道。 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肩膀。 “走着瞧……走着瞧……跟我们走。” 十个人把他们俩团团围住,但他们俩强劲有力,怒不可遏,紧握拳头,终于使他们 让出一条通道。 “在野狼高地,”约朗塞说道,“……我们走在路的左边。” “我们不是在左边。”莫雷斯塔尔说道。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他们已经改道朝右边 走了。 他们回到法国领土上,但追逃兵的警察让逃兵溜走了后便突然转向他们这一边。 于是,他们俩朝右边拐了个弯儿,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不踩过那条路,然后又继 续走,一直被那些德国人追赶着,像是踩着他们的脚后跟一样。他们到达了野狼高地的 斜坡上。这时,他们俩四面八方都被包围了,两人上气不接下气,必须歇下来喘一口气。 “逮住他们!”那个领头的说道。他们俩认出他就是威斯立希警察分局局长。“逮 住他们!我们是在德国。” “你在撒谎,”莫雷斯塔尔吼道。他挣扎着,爆发出一股野性的力量……“你们没 有权利……这是一个罪恶的圈套!” 斗争很激烈,但没有继续下去。他的下巴挨了一枪托,他摇摇晃晃,却仍在奋力抵 抗,对他的敌手又打又咬。最后,他们终于把他摔倒在地,并塞住了他的嘴巴,以阻止 他大喊大叫。 约朗塞往后一跳,靠在一棵树上,一边抵抗一边抗议: “我是约朗塞先生,驻圣埃洛夫的特派员。我这是在自己的国土上。我们是在法国。 这是国界。” 他们扑向他,把他拖了过来;他声嘶力竭地叫喊道: “救命啊!他们在法国国土上逮捕法国特派员!” 一声枪响,然后又出现了另一声。莫雷斯塔尔用一股超人的力量把抓住他的那些警 察打翻在地,再次逃走了,他的一只手腕上绑着绳子,嘴巴里也塞着东西。 但是,他往魔鬼山口方向逃跑到两百米远的地方时,他的脚被树根绊了一下,跌倒 了。 与此同时,他遭到突然袭击,被捆得牢牢实实的。 没过多久,两名囚犯被德国警察吊在马上,带到去往阿尔伯恩森林的路上。他们被 带到魔鬼山口,从那里,经过威尔德曼工厂和托兰小村庄,前往德国的波厄斯威仑市。 一 苏珊娜·约朗塞推开栅栏门,进入老磨坊的领地。 她穿着一身白衣裙,头戴意大利大草帽,容光焕发,黑色的天鹅绒帽带落在肩膀上。 短裙使她露出了小巧的脚踝。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前走,一只手握着一根头部镶了铁块 的拐杖,另一只手玩儿着她从路边采来的野花,然后心不在焉地把它们扔在地上。 莫雷斯塔尔家的房子静悄悄的,在早晨的阳光中苏醒过来。好几扇窗户都打开了, 苏珊娜瞥见玛特坐在她卧室的桌子前面写着什么。 她喊道: “我可以上来吗?” 但莫雷斯塔尔太太在大厅的窗户边出现了,急切地向她示意: “嘘!不要出声!” “到底有什么事?”苏珊娜走到老太太身边后问道。 “他们还在睡。” “谁呀?” “嗨!父子俩呗。” “啊!”苏珊娜说道,“菲律普……” “是的,他们一定是回来晚了,现在仍在休息。两个人都还没有摁铃。可是,怎么 搞的,苏珊娜,你不走了吗?” “明天……或后天……我得承认我并不着急。” 莫雷斯塔尔太太一直把她带到儿媳的房间里,问道: “菲律普一直在睡,是不是?” “我猜是的,”玛特说道,“没听见他……” “莫雷斯塔尔也是……他原本爱早起的……菲律普则喜欢在拂晓时分到处游逛!其 实,这也是非常好的事情,多睡一会儿对他们有好处的,对我的两个男人。顺便问问, 玛特,昨天夜里你没有被那些枪声惊醒吗?” “枪声!” “确实,你的房间在背面。枪声是从边境那边传过来的……肯定是那些偷猎者……” “莫雷斯塔尔和菲律普在家里吗?” “噢!肯定在家。那一定是在凌晨一点钟或两点钟……也许还要晚一些……我不知 道确切的时间。” 她在茶盘里放上茶壶和蜜罐,玛特吃午餐的时候要用。她有洁癖,用神秘的匀称准 则把她儿媳妇的那些衣物和房间里那些可以移动的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整理完后, 她的两只手一动不动,眼睛却在搜寻,希望有什么东西迫使她打破这种残酷的无所事事。 什么也没发现后,她走了出去。 “你起得真早啊。”玛特对苏珊娜说道。 “我需要新鲜空气……需要运动……而且,我跟菲律普说过我要来找他。我喜欢跟 他一起去参观小修道院遗址……他还没有起床,真让人心烦。” 她好像对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感到很失望,这剥夺了她的某种快乐。 “你能不能让我把信写完?”玛特边拿笔边对她说。 苏珊娜在房间里闲逛,看看窗外,俯身看看菲律普房间的窗户是不是敞开的,然后 在玛特正对面坐了下来,久久地注视着她。她的眼睑有些皱了,面色不均匀,鬓角添了 一些小皱纹,中间分开、紧贴两鬓的黑头发中夹进了一些白发,所有这一切都显示出时 间对支持不住的青春的小小的胜利。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玛特无意间瞅见她的目光,不无惊叹地叫了起来,但惊叹之中并没有嫉妒的成分: “你真漂亮,苏珊娜!你看上去就像一位胜利女神。你取得了什么样的胜利吗?” 苏珊娜脸红了,局促不安地胡乱说道: “可是你,玛特,我觉得你操心的事太多……” “确实……也许……”少妇承认这一点。 于是,她讲述昨天夜里,当她与婆婆单独在一起时,她把菲律普的那些新想法、他 的工作精神、他的辞职计划以及向莫雷斯塔尔做解释的不可改变的愿望都告诉了她。 “她怎么说呢?” “怎么说,”玛特说道,“婆婆跳了起来。她绝对反对一切解释。” “为什么?” “莫雷斯塔尔先生心脏有毛病。二十年来一直照顾他的波莱尔医生叮嘱他要避免与 人发生冲突和过度的激动。所以,他同菲律普谈一次话可能引来致命的后果……怎么解 决这件事呢?” “你应该让菲律普知道。” “那当然。他呢,他必须,要么保持沉默,继续过一种无法忍受的生活,要么与莫 雷斯塔尔先生发生冲突,惹他生气,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她沉默了片刻,而后,她用两只拳头敲击着桌子。 “啊!”她喊道,“要是我能把所有这些烦心事都承担下来,让菲律普心平如镜该 有多好啊!” 苏珊娜感觉到她的粗暴和全部的力量。任何痛苦都不能把她吓倒,任何牺牲都不能 削弱她的力量。 “你很爱菲律普吗?”她问道。 玛特微微一笑: “尽我所能去爱……他值得我这么爱他。” 苏珊娜心里有些酸酸的,她禁不住问道: “他爱你跟你爱他一样吗?” “当然,我相信。我也一样值得他爱。” “你信任他吗?” “噢!非常信任。菲律普是我认识的最直爽的人。” “可是……” “可是什么?” “没什么。” “没关系,说吧……啊!你可以毫无顾忌地询问我。” “那好吧,我刚才想到这个……假设菲律普爱上另外一个女人……” 玛特朗朗大笑起来: “如果你知道菲律普对所有与爱情有关的问题都漠不关心就好了!” “可是,得承认……” “是的,我承认,”她严肃地说道,“若菲律普爱上了另外一个女人,他爱得发疯, 那么……” “那么,你怎么做?” “的确……你让我措手不及。” “你不会离婚吗?” “孩子们怎么办?” “可是,如果他想离婚呢,他?” “那就对他说:一路顺风,菲律普先生。” 苏珊娜陷入了沉思。她盯着玛特,仿佛想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焦虑的痕迹,或者是 想深入到她最隐秘的内心世界里去。 她嗫嚅道: “如果他欺骗你了呢?” 这一次,击中了要害。玛特颤栗了一下,被触到了痛处。她的脸色刷地变了。她用 抑制住的声音说道: “啊!这不行!如果菲律普爱上另一个女人,想重新过一种没有我的生活,老老实 实地向我坦白,我什么都会答应的……是的,什么都答应,甚至离婚,不管我有多么绝 望……但是背叛、谎言……” “你不会原谅他吗?” “绝不!菲律普不是一个别人可以原谅的男人。他是一个有觉悟的人,知道自己在 做什么,绝不会动摇,原谅也不会宽恕。再说,我,我不能……不,……确实不能。” 她补充说道: “我太傲了。” 这句话很庄重,说出来却很简单,显示出一颗高傲的心灵,苏珊娜对此毫不怀疑。 面对能把她压下去的竞争对手,她显得有些惭愧。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使两个女人失和了,玛特说道: “你今天真坏,不是吗,苏珊娜?” “我太幸福了,不会坏到哪里去,”年轻姑娘反唇相讥,“只是,这种幸福大神奇 了!我害怕它只是昙花一现。” “你的婚姻……” “我不想结婚!”苏珊娜激动地说道,“我不想结婚,哪怕付出一切代价!我害怕 那个男人……世界上不光只有他一个人,是不是?还有别的男人……其他爱我的男人…… 我也一样,我也值得别人爱……值得别人为我奉献出生命!……” 她说这番话时拖着哭腔,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玛特见了很想安慰她,就像她 在这种情况下安慰别人一样。可是,她什么话也没说。苏珊娜伤了她的心,不光是因为 她的那些问题,还因为她的态度,她讥讽的口吻以及夹杂在她的痛苦表情中的挑战的神 态。 她喜欢打破令人沉重的没有意义的场面,但苏珊娜并不觉得奇怪。 “我要下楼去了,”她说道,“邮递员要来了,我在等信。” “既然是这样,你就把我留下吧!”苏珊娜期期艾艾地说道。 玛特忍俊不住。 “真的,我把你留在这个房间里……除非你拒绝呆在这里……” 苏珊娜跟着她跑了出来,并抓住她: “你错了!也许一个动作,一句爱的话语就够了……我正遭受一种可怕的危机,我 需要帮助,可你却把我一把推开……是你把我推开的,别忘了……是你……” “听着,”玛特说道,“我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朋友……只是,你明白吗,我可怜的 苏珊娜,如果是这一场婚姻使你精神错乱到这种地步,那就应该提早告诉你的父亲…… 好了,来吧,平静一点。” 在楼下,她们看见莫雷斯塔尔太太手拿鸡毛掸,腰系围裙,向只是在她的想象中才 存在的灰尘开战,天天如是。 “妈妈,你知道菲律普经常睡懒觉吗?” “这个懒虫!都快九点钟了。但愿他不是生病了!” “噢!不是的。”玛特说道,“不过,再上楼的时候,我要去看看他。” 莫雷斯塔尔太太陪两个年轻女人走到前厅。苏珊娜已经走远了,一句话也不说,她 的脸色正如玛特所说的不大好看。这时,莫雷斯塔尔太太把她叫住了。 “你把拐杖忘在这里了,小姑娘。” 老太太抓住那根长长的铁头拐杖,把它从伞架上取了下来。突然,她开始翻动那些 拐杖和小阳伞,一边嚷嚷道: “啊!这真奇怪……” “什么事?”玛特问道。 “莫雷斯塔尔的那根拐杖我找不见了,可它总是放在这儿的呀!” “也许他把它放到别的地方去了。” “不可能的!这是头一次。我知道他的!怎么搞的!……维克多!” 男仆跑了过来。 “太太,什么事?” “维克多,怎么搞的,先生的拐杖怎么不在这里?” “依我看,太太,先生已经出门了。” “出门了!可他应该跟我说一声呀……我开始担忧了。” “我刚才还跟卡特琳娜说过呢。” “你怎么会这么想?” “首先,先生没像他平常那样把靴子放在门口……菲律普先生也一样……” “什么!”玛特说道,“菲律普先生也出门了吗?” “很早的时候……在我起床之前。” 苏珊娜·约朗塞无意间说道: “不,这是不可能的……” “当然,”维克多说道,“我下楼后,看见那把锁没有锁上。” “先生从来不会忘记锁门,是不是?” “从来不会。门没锁上,那就意味着先生已经在外面了……要不……” “要不什么?” “要不就是他没回来……只是,我只是猜测……” “没有回来!”莫雷斯塔尔太太喊道。 她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去了,腿脚灵便得令人吃惊。她穿过一条走廊,走 进她丈夫的卧室。 她惊叫了一声,喊道: “玛待!……玛特!……” 玛特和苏珊娜已经跟在她后面,登上去三楼的楼梯。菲律普的卧室在最里头。 她迅速打开门,然后站在门边,目瞪口呆。 菲律普也不在,床上的东西动都没动过。 二 三个女人在大厅里会合。莫雷斯塔尔太太惊慌失措地走来走去,不知道自己在说些 什么: “没有回来!……菲律普也一样!……维克多,应该跑出去……可跑到哪里去 呢?……去哪里找呢?啊!这真的很可怕……” 突然,她在玛特面前停下来,结结巴巴地说道: “昨晚的那几声枪响……” 玛特也急得脸色煞白,没有回答。从一开始,她就有同样可怕的想法。 苏珊娜惊叫道: “无论如何,玛特,你不必着急。菲律普没有走边境的那一条路。” “你能肯定吗?” “我们是在大橡树叉路口分手的。莫雷斯塔尔和我爸爸继续上路。菲律普则直接回 家了。” “直接回家?没有,因为他不在这里,”玛特提出异议。“他整个晚上都干什么去 了?他连卧室都没回!” 但苏珊娜肯定的语气吓坏了莫雷斯塔尔太太。她再也不会怀疑她的丈夫没有沿边境 的那条路走了,而枪声正好是从边境那边传来的! “是的,是真的,”苏珊娜说道,“可我们从圣埃洛夫出发时才十点钟,而你听见 的枪声是在凌晨一两点钟发出的……你自己就是这么说的。” “我怎么知道?”老太太喊道。她已经完全丧失理智了。“……也许会早很多。” “可你的父亲,他,一定知道这件事,”玛特对苏珊娜说道。“他什么也没跟你说 吗?” “今天早晨我没看见父亲,”苏珊娜回答道,“他还在睡觉……” 她话还没说完,脑子里就闪过一丝念头,这个念头是那么自然,以至于另外两个女 人也同时想到了,可是谁也没有说出口。 苏珊娜直奔门口,但玛特把她拉住了。难道不能通过电话与圣埃洛夫、与特派员家 里联系上吗? 一分钟后,约朗塞先生的女仆回答说她刚刚发现主人不在家,床铺也没有弄乱。 “啊!”苏珊娜浑身哆嗦地说道,“我可怜的父亲……但愿他没有遭遇不测!…… 我可怜的父亲!我本该……” 没过多久,她们三个就都像呆了一样,不知所措了。仆人走了出去,他说他去给马 配鞍,然后直奔魔鬼山口。 玛特坐在电话边,漫无目的地向圣埃洛夫镇政府打听一些情况。那边的人一无所知, 但两名警察已经风风火火地穿过广场。于是,根据莫雷斯塔尔太太的建议——她也拿着 一只电话听筒,她要求接通警察总队,电话接通后,她提出了一些措施——警察总队答 复了她,说那名逃兵正在边境的那条路上,被一位农民载着,那位农民说他在野狼高地 和魔鬼山口中间的那片树林里发现一个男子的尸体。他们没法提供更多的情况…… 莫雷斯塔尔太太放下话筒,昏了过去。玛特和苏珊娜想照顾她。但她们的手颤抖得 厉害。女仆卡特琳娜不期而至,她们俩赶紧逃走,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和一种采取行动、 跑去认领尸体的巨大的需要震撼着她们,那个鲜血淋漓的形象使她们不得安宁。 她们走下晒台的台阶,朝僧侣水塘方向跑去。 她们还没跑上一百步,就被维克多策马追过。他朝她们俩喊道: “回去吧!我已经去了,你们就没有必要去了!” 她们却继续往前跑。但前面出现了两条路,苏珊娜想走右边去山口的那条路,玛特 则想走左边,穿过树林。她们说了一些难听的话,同时拦住对方的去路。 突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的苏珊娜扑进她朋友的怀抱里,结结巴巴地说 道: “我必须告诉你……这是我的责任……而且错全在我……” 怒气冲冲的玛特不明白她说的这些话,但她以后一定会回想起这些明明白白的话的。 她对苏珊娜态度粗暴: “你今天疯了……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她向森林中间飞奔而去,几分钟后到了一座废弃的采石场。那条小路也到此为止。 她的动作像发了疯一样,差点儿扑倒在地上号啕大哭。然后,她继续跑,因为她好像听 见了叫喊声。实际上是苏珊娜在喊,她看见一个男子骑马从边境回来,想让他明白是怎 么回事,但却是白费口舌。也许,他会带来一些消息…… 她们气喘吁吁、筋疲力尽地往回走。但老磨坊那儿除了正在晒台上祈祷的莫雷斯塔 尔太太和卡特琳娜外,没有一个人。所有的仆人都跑出去找人了,那个骑马的人是个农 民,他头也不抬就过去了。 于是,她们跌坐在石头栏杆边,目瞪口呆,被她们刚才所做的努力弄得精疲力竭。 这是很可怕的时刻。三个女人中,每个人都想着自己的特别的痛苦,而且,每个人都经 受着威胁她们三个人的未知的不幸的恐惧。她们都不敢看对方一眼。她们也不敢说话, 尽管沉默让她们饱受折磨。一点点声音都会给她们带来荒唐的希望或可怖的恐惧。她们 眼睛直盯着黑漆漆的森林,等待着。 突然,她们惊跳起来。在台阶上守望的卡特琳娜站了起来。 “昂利奥特来了!”她喊道。 “昂利奥特吗?”莫雷斯塔尔太太问道。 “是的,园丁的儿子,我认出是他。” “在哪里呀?我们没看见他过来。” “他一定是在抄近路……他上了台阶……快一点,昂利奥特!……快一点!……你 知道什么情况吗?” 她拉开栅栏门,一个脸上淌着汗的十五岁左右的小伙子出现了。 他赶忙说道: “死的是一名逃兵……一名德国逃兵。” 话一说完,三个女人心里的石头就落了地。突发事件像暴雨一样降临到她们头上, 暴雨一过,仿佛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会侵袭她们了。死亡的阴影已经从她们的心中散去。 一个人被杀死了,这无关紧要,因为这个男子不是她们的亲人。她们感到特别轻松,都 很想开怀大笑一场。 卡特琳娜再度出现。她宣布维克多回来了。三个女人实际上已经看见山口的出口处 一个男人冒着在陡坡上摔倒的危险驱马前进。不久,当那个人到达僧侣水塘时,她们又 看见有个人大踏步地跟在他的后面,玛特认出了菲律普的高大身影后,高兴地叫了起来。 她挥动着手绢儿。菲律普也向她打着招呼。 “是他!”她有气无力地说道,“是他,妈妈……我肯定他会把情况告诉我们…… 而且莫雷斯塔尔也不会晚到……” “我们去迎接他们,”苏珊娜建议道。 “是的,”她激动地说道,“我自己去。苏珊娜,你呆在这里……跟妈妈在一起。” 她飞奔而去,热切希望自己是第一个迎接菲律普的人。她聚起了足够的力量直跑到 下坡路的最低处。 “菲律普!菲律普!……”她喊道,“你终于回来了……” 他把她从地上举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亲爱的,你好像很担心……不用担心……我会告诉你……” “是的,你会告诉我们……快上来吧……快来拥抱你妈妈,安慰安慰她。” 她拉着他,他们登上台阶。他在阳台上突然看见苏珊娜也等在那里,嫉妒和仇恨正 使她怒火中烧。菲律普是那么激动,都没向她伸出手。就在这时,莫雷斯塔尔太太急忙 问道: “你父亲呢?” “还活着。” 苏珊娜也问道: “我爸爸呢?” “也活着……两个人都在边境一带被德国人带走了。” “什么?囚犯?” “是的。” “德国人没有伤害他们吧?” 三个女人都围着他。接二连三地向他发问。他笑着回答道: “先安静一下……我得承认我有些晕头转向了……已经有两个动荡不安的夜晚…… 而且,我都快饿死了……” 他的衣服和鞋子上积满了灰尘,一边袖口还粘上了血迹。 “你受伤了!”玛特惊叫道。 “没有……不是我……我会向你解释的……” 卡特琳娜给他端来一杯咖啡,他一饮而尽,然后继续说道: “我起床时大约是早晨五点钟。我从我的卧室里走出来时当然未曾料到……” 玛特惊呆了。菲律普为什么要说他是在自己的卧室里睡的呢?他难道不知道大家已 经发现他没回来了吗?可他干吗要撒谎呢? 她本能地走到苏珊娜和她的婆婆前面。菲律普也停下不说话了,被自己惹出的显而 易见的麻烦弄得很尴尬。玛特问他: “这么说,昨天夜里,你跟你父亲和约朗塞先生分手了?” “在大橡树叉路口。” “是的,苏珊娜已经告诉过我们。你是直接回家的吗?” “直接回家的。” “那你听见枪声了吗?” “枪声?” “是的,在边境附近。” “没有。我一定是睡着了……我已经累了……不然的话,我会听见的……” 他预感到自己在冒险,因为苏珊娜试图向他暗示着什么。但是,这个故事的开头编 得那么好,以至于几乎不习惯撒谎的他,如果没有失去仅有的一点理智的话,对已说出 口的话是一字也不能更改的。而且,他自己也疲惫不堪,不可能抵抗笼罩在他周围的焦 虑而紧张的气氛,他又如何能分辨出玛特无意之中为他设下的陷阱呢?他只好这么回答: “再说一遍,当我从我的卧室里走出来时,我未曾料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我是偶 然知道这件事的。我到达魔鬼山口后,便沿着边境那条路走。离野狼高地还有一半路程 时,我隐约听见从我的左边传来的呻吟声。我走到那里时,发现矮树丛里躺着一名受伤 的男子,浑身是血……” “是那名逃兵。”莫雷斯塔尔太太明确说道。 “是的,一名德国士兵,名叫让·波费尔德。”菲律普回答道。 现在,他的情绪稳定下来了,因为他讲到故事的真实部分,他同那名逃兵确实相遇 过,那是在拂晓时分当他从圣埃洛夫返回的时候。他继续说道: “让·波费尔德只剩下最后几分钟时间了。他发出临死前的那种嘶哑的喘气声。然 而,他还有力气把他的名字告诉我,口齿清楚地说了几句话,然后在我的怀抱中死去。 但我从他嘴里得知约朗塞先生和我父亲曾试图在法国领土上保护他,那些德国警察又返 回去对付他们俩了。于是,我跑去找他们。足迹很容易寻找。那些足迹把我从魔鬼山口 一直带到托兰村。那里的酒店老板毫不费劲地告诉我,有一帮警察,其中大多数是骑马 的,在他那里歇过脚,他们带着两名法国囚犯去波厄斯威仑。两名囚犯中有一人受伤。 我不清楚是苏珊娜你的父亲,还是我的父亲。不管怎样,伤势一定很轻,因为两名囚犯 都是自己骑马,没有人扶着。然后,我就放心回来了。在魔鬼山口,我碰到了维克多…… 余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他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兴奋不已,带着一个男子轻而易举地摆脱困境的满足,一口气 喝下第二杯咖啡。 三个女人则保持沉默。苏珊娜低下头,不让别人看出她的激动。最后,没有任何疑 问的玛特一心想着菲律普为什么撒谎,便又问道: “你昨晚是几点钟回来的?” “十一点差一刻。” “你一回来就上床睡觉了吗?” “一回来就睡了。” “那你的床怎么会没动过呢?” 菲律普吓了一跳。这个问题使他惊呆了。他没有去杜撰一个随便什么借口,而是天 真地结结巴巴地说道: “啊!你进了我的卧室……你看见……” 他压根儿没想到这个细节,也没有想到任何与事实相抵触的细枝末节,他不知道做 何解释。 苏珊娜提示道: “也许菲律普睡在一张沙发上……” 玛特耸了耸肩膀。菲律普完全不知所措了,他试图找到另一种讲法,但他找不到。 他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孩子一样惊慌失措。 “喂,菲律普,”玛特问道,“到底有什么事情?你没有直接回家吗?” “没有。”他承认了。 “你是沿边境回来的吗?” “是的。” “那你为什么隐瞒?既然你在这里,我就再也不用担心了。” “的确!”菲律普喊道。他胡乱地为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的确!我不想告诉你 我一整夜都在找我父亲。” “一整夜!你难道不是今天早晨才知道你父亲被带走的吗?!” “不。昨晚就知道。” “昨晚就知道!可你是如何知道的?如果你没有参与这件事,你怎么会知道?” 他犹豫了片刻。他本可以重提他夜里同波费尔德交谈一事,但他没有想到。他语气 坚决地说道: “那么,是的,我是在那里……或者至少离那里不远……” “那你也听见过枪声喽?” “是的,我听见了枪声,还有痛苦的叫喊声……当我到达那个战场时,那里已经没 有一个人了。于是,我到处寻找……你是明白的,我担心我父亲或约朗塞先生被子弹击 中了……我一整夜都在寻找,在黑暗中寻找他们的踪迹……我循着踪迹找到阿尔伯恩森 林附近……然后,今天早晨,我发现了那名士兵波费尔德,从他嘴里得知那些入侵者的 去向,我就一直赶到工厂和托兰村酒店。可是,如果我告诉你这些事,啊!天哪!…… 你会为我的疲劳心疼死的!我很了解你,我可怜的玛特!” 他显得兴高采烈,无忧无虑。玛特惊奇地注视着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然……你说的有道理……” “不是吗?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说我是从我的卧室里出来的,睡了一个晚上后,精神 饱满……瞧,妈妈,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你自己,而且……” 就在这时,从花园的窗户下面传来一个声音,卡特琳娜喊着跑进房间里: “先生!先生!” 维克多也同样跳了起来: “是先生!他在那里!” “是哪位先生呀?”莫雷斯塔尔太太一边往外跑一边问道。 “莫雷斯塔尔先生!他回来了!我们在花园尽头看见他……瞧,在那边,离瀑布不 远……” 老太太跑到一扇窗户边。 “是的!他看见我们了!啊!天哪!这可能吗?!” 她大惊失色,步履蹒跚,靠在玛特的手臂上,拖着她朝通向前厅和台阶的楼梯走去。 她们俩刚刚消失,苏珊娜就扑到菲律普的身上。 “啊!我求您了……我求您了,菲律普。”她乞求道。 他刚开始还没听明白。 “出什么事了,苏珊娜?” “我求您了,您要当心。不要让玛特怀疑……” “您这么认为吗?” “有一刻,我是这么想的……她看着我的神态那么奇怪……啊!这真可怕……我求 您……” 她很快就走远了,但她的话语,她慌乱的眼神,也引起了菲律普一阵真正的恐慌。 到目前为止,他还只为自己撒过的谎而感到尴尬。现在,他突然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 威胁着苏珊娜的危险也能毁掉他自己的家庭幸福。一失足成千古恨。这种想法没让他变 聪明,反倒增加了他的惶恐。 “必须救救苏珊娜,”他重复道,“首先要救她。” 但他感觉到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比别人对付即将来临的暴风雨更加无能为力。隐隐 约约的恐惧在他的身上不断地增长。 三 头上没戴帽子,头发乱七八糟的,衣服被撕烂,没有衣领,衬衫上、手上、脸上, 到处都沾着血迹,脖子上一道伤口,嘴唇也受了伤,让人认不出来,样子凶残,但充满 无穷的力量,一副英勇无畏、得意扬扬的神情,莫雷斯塔尔老头就这样突然出现了。 他兴高采烈的。 “到!”他平静地说道。 他咧开小胡子下面的嘴巴大笑。 “莫雷斯塔尔?到!……莫雷斯塔尔第二次成了图顿的囚犯……也是第二次获得自 由。” 菲律普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仿佛看见幽灵出现一样。 “唉呀!儿子,就是这样迎接我的吗?” 他抓起一条毛巾擦脸,动作幅度非常大。然后,他把老伴儿拉进自己的怀里。 “拥抱我一下,孩子他妈!到你了,菲律普……到你了,玛特!……还有你,美貌 的苏珊娜……一次为我,另一次为你的爸爸……不要哭,我的孩子……你爸爸,他很 好……在那里,他们侍候他就像侍候皇帝一样……就等着他们释放他了。这不会太久的。 不会的,我对上天起誓!我希望法国政府……” 他就这样像个喝醉了酒的人一样滔滔不绝地说着,声音不大稳定。他的妻子想叫他 坐下,他表示抗议: “要我休息?没必要,孩子他妈!莫雷斯塔尔是不休息的。我的那些伤口?小意思! 什么?找医生?如果他来这里,我就把他从窗户里扔出去。” “可是,必须照料你……” “照料我?如果你乐意的话,给我一杯酒好了……喝点法国酒……是的,开一瓶 酒……我们要干杯……祝你健康,威斯立希……啊!真滑稽!……当我想到帝国政府的 警察分局局长威斯立希的脑袋时……走吧,囚犯!飞吧,鸟儿!” 他放声大笑。当他接连地喝完两杯酒后,他又开始拥抱那三个女人,拥抱菲律普, 把维克多、卡特琳娜和园丁都叫了过来,与他们握手,然后又打发他们走,并开始一边 踱步一边大声说话: “没有时间浪费了,孩子们!在圣埃洛夫公路上,我遇见了警察总队队长。检察院 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再过半个小时,就会有人来。我要拟一份报告。菲律普,拿一支 笔来。” “最要紧的,”他的妻子与他唱反调,“是不让你这么劳累过度。喂,你还是轻言 细语地把这件事讲给我们听听吧。” 老莫雷斯塔尔从不拒绝高谈阔论。于是,他开始叙述了!句子简短,像她所希望的 那样轻言细语,讲述了入侵的所有细节和去往波厄斯威仑途中的全部过程。他又一次情 绪激昂,提高了声音,义愤填膺,怒火中烧,冷嘲热讽。 “啊!尊重,这一点他们少不了!特派员先生!……区议员先生!……威斯立希口 口声声这么称呼我们,我们的头衔!尽管如此,到凌晨一点钟,我们还是被确确实实地 监禁在波厄斯威仓市政府的两个漂亮房间里……什么呀,拘留所!可能被指控犯了同谋 罪、间谍罪、叛国罪,麻烦很多。只是,在这种情况下,先生们,再怎么尊重也不该解 下俘虏的手铐,拘留所的窗户也不该安上那么细的铁条,更不该让你们的一名俘虏身上 藏着一把小刀。否则的话,这名俘虏很难有勇气……小刀的一面是锉刀……它想冒险。 我让它去尝试,见鬼!凌晨四点钟的时候,玻璃被砸破了,四根铁条被锯断或被拆掉, 老莫雷斯塔尔沿着一条阴沟往下走,就这么逃走了。再见,我的朋友们……只剩下如何 回家的问题了……魔鬼山口?阿尔伯恩森林?野狼高地?我才没那么笨呢。那些害人虫 一定会守候在那里……实际上,我听见了敲战鼓、鸣警号和战马飞奔的声音。他们在找 我,当然喽!但我在圣特玛丽的山谷中,在阿尔赞斯的莽莽丛林中,离那里有十公里远, 他们怎么能找到我呢?我小步快跑,直到消失不见为止……八点钟时,我越过了国境 线……既没有被人看见又没有被人认出来!莫雷斯塔尔行走在他的先辈们的土地上!十 点钟的时候,我站在白坡的山顶,看见了圣埃洛夫的钟楼,然后我抄直路以最快的速度 回到这里。我终于回来了!我同意,我是有些疲乏,样子不太好看……可是,无论如何, 嗯,你们能说莫雷斯塔尔什么呢?” 他站起身,再也想不起昨晚的疲惫,他尖刻的手势模仿使他的故事绘声绘色,但也 让他的妻子心痛不已。 “那么我可怜的爸爸没能逃走吗?”苏珊娜问道。 “他吗,他们仔细地搜过他的身,”莫雷斯塔尔回答道,“而且,他们比对我更严 密地监视他……这样一来,他不能做的,我做了……” 他接着补充道: “真是万幸!因为我,等到这起没完没了的案件了结时,我会在他们黑牢的草堆上 腐烂掉的;至于他,四十八小时之内……但所有这一些都是胡言乱语。检察院的那些先 生们一定离我们不远了。我想把报告尽快写好……有一些事情让我怀疑……所有这一切 都是有预谋的……” 他突然停下来,仿佛猛然想起了什么事,他把头埋在手心里,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最后,他猛地敲着桌子: “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那么,是真的,我可花了些时间!” “什么事?”他的妻子问道。 “杜尔卢斯基,毫无疑问!” “杜尔卢斯基?” “是的!从一开始,我就猜到这是一个圈套,下级警察设置的圈套。但他们是怎么 设下的呢?现在,我明白了。杜尔卢斯基昨天早晨随便找了个借口来到这里。他知道我 和约朗塞晚上要沿着边境的那条路走,于是,他与德国警察商量好,那名逃兵走的那条 线路当时已经布置了兵力!我们一靠近,就只听见一声口哨,他们毫无疑问让那名士兵 相信这口哨是法国同谋的暗号,这名士兵被杜尔卢斯基和他的同伙像牵一条狗一样牢牢 地牵住,然后又放走了。这就是其中的全部奥妙!他们要对付的不是那个倒霉鬼,而是 约朗塞,是莫雷斯塔尔。理所当然,莫雷斯塔尔要去救那名逃兵。他们便揪住他的衣领, 他们制服约朗塞,就这样我们俩都成了同谋。太棒了,先生们,这下可上当了。” 莫雷斯塔尔太太喃喃问道: “你说说,这件事会很严重吗……” “对约朗塞来说,”他说道,“是的。因为他被关在牢里了。不过,有那么一点…… 追捕逃兵是在法国领土上发生的。我们也同样是在法国领土上被他们抓住的。侵犯边境 是不容争辩的事实。所以,什么也不用怕。” “你是这么想的吗?”苏珊娜问道,“你认为我父亲……” “什么也不用怕。”莫雷斯塔尔重复道。 接着,他又明确地说道: “我认为约朗塞会被释放的。” “噢!噢!”老太太嘟哝道,“这些事不会那么快就了结的……” “我再说一遍,我认为约朗塞会被释放的,因为有侵犯边境这个绝好的理由。” “谁能证明他们侵犯了边境呢?” “谁?我呀!……还有约朗塞呀!……你以为他们会怀疑像我们这样诚实的人所说 的话吗?再说,还有别的证据。我们去搜寻他们追捕的踪迹、入侵的痕迹以及我们坚持 搏斗的痕迹。谁知道,也许还有一些证人……” 玛特把目光移到菲律普身上。他听着他父亲说话,脸色煞白,此时他目瞪口呆了。 她等了几秒钟后,见他沉默不语,便说道: “有一个证人。” 莫雷斯塔尔颤栗了一下。 “你说什么,玛特?” “菲律普当时在场。” “哪里会!我们把菲律普留在了山坡底下的大橡树十字路口,不是吗,苏珊娜?你 们当时是在一起的。” 菲律普很快把话插了进来。 “苏珊娜差不多马上就走了,我也一样……可我还没走到三百步路就又返回头了。” “难道是因为这样,我在山坡上面喊你时你才没有回答吗?” “肯定是这样。我返回了大橡树。” “为什么?” “为了跟你在一起……我后悔把你一个人留下了。” “那么,德国人入侵时,你是不是在我们后面?” “是的。” “在这种情况下,你必定会听见枪声!啊!你一定是在野狼高地上……” “差不多吧……” “你也许看见我们了……从那么高的地方!……借着月光!……” “啊!没有,”菲律普提出异议,“没有,我什么也没看见。” “但是,假如你听见了枪声,那就不可能听不见约朗塞的叫喊声……他们用什么东 西把我的嘴巴塞住了……但约朗塞在大声喊叫!……‘我们是在法国!我们是在法国领 土上!’嗯!你听见约朗塞的叫喊声了吗?” 菲律普隐约感觉到回答这个问题的令人生畏的重要性,他犹豫了。但他看见玛特在 他对面越来越好奇地注视着他,他还看见站在玛特旁边的苏珊娜那张抽搐的面孔。于是, 他肯定地说道: “是的,我听见了……我是在远处听见的。” 老莫雷斯塔尔感到抑制不住的喜悦。而当他知道菲律普记下了逃兵波费尔德的最后 几句话时,他大声说道: “你看见他了?他当时还活着?他对你说有人给我们设下一个圈套,是不是?” “他说了杜尔卢斯基这个名字。” “好极了!但是,我们与那名士兵相遇,追捕……他一定跟你说过所有这一切都发 生在法国领土上,是吗?” “我觉得是这样,实际上……” “我们抓住他们的把柄了!”莫雷斯塔尔大声说道,“我们抓住他们的把柄了!很 显然,当时我很镇静……无论如何,菲律普的证词,那名士兵临死前的遗言……啊!这 帮强盗,他们必须放开他们的猎物……我们那时是在法国领土上,我善良的朋友们!他 们是侵犯边境!” 菲律普发现他说得过头了,他提出了异议: “我的证词从本义上讲不是证词……至于那名士兵,我勉强才听见……” “我们抓住他们了,我跟你说。尽管你能看见的不多,能听见的不多,但这一切都 与我的证词相吻合,也就是说与事实相吻合。我们抓住他们的把柄了!检察院的先生们 也会同意我的观点的,我向你保证!这件事不会拖下去的!明天约朗塞就会被放回来。” 他放下先前握在手中准备写报告的那支笔,快速地朝窗户边走去。他听见一辆汽车 的声音,汽车绕过花园的草地开了过来。 “是专区区长,”他说道,“真奇怪!政府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是预审法官和检察 官!……噢!噢!我看,他们会替我们圆满解决这件事的……快一点,孩子他妈,我们 在这里接待他们……我去戴一个假领,穿一件夹克,马上就回来……” “爸爸!” 莫雷斯塔尔在门口停住了。是他的儿子在叫他。 “什么事呀,儿子?” “我有事要对你说。”菲律普语气坚决地说道。 “太好了!我们过一会儿再谈,好不好?” “我现在就要跟你谈。” “啊!要是这样的话,你就陪我上来吧。这样吧,你帮我一把。维克多正好不在那 里。” 他一边笑一边走进他的卧室。 玛特无意间也跟过来了,仿佛她自行建议参与他们的谈话。菲律普一下子束手无策 起来,而后,他突然决定: “不行,玛特,你最好留下来。” “可是……” “不行,再说一次不行。很抱歉。过后,我会向你解释的……” 说完,他走到了父亲身边。 当他们俩单独在一起时,莫雷斯塔尔对他的证词比对菲律普的话语考虑得更多一些。 莫雷斯塔尔心不在焉地问道: “是秘密的吗?” “是的,非常秘密。”菲律普说道。 “噢!噢!” “非常秘密,爸爸,你很快就会明白的……这关系到我的处境,一个可怕的处境, 我自己是不可能走出来的,如果没有……” 他没有说出更多的话语。出于本能的冲动,预审法官的到来和即将发生的事件的突 如其来的幻景对他产生的震动,他责备起他的父亲来。他想说话,说出那些让他解脱的 话。什么话呢?他不大清楚。与其做伪证,在一份虚假证词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还不 如把一切都和盘托出! 刚开始,他有些张口结舌,脑子不听使唤,试图找到一个可以接受的解决办法。他 被一场由敌对势力、偶发事件、巧合和不可逃避的小事实组成的游戏拖上一道斜坡,如 何才能在斜坡上停下来呢?如何打破残酷的命运想方设法在他周围划下的圆圈呢? 只有一个办法,他还没有意识到就突然碰到了这个办法:马上澄清事实,立即暴露 自己的行为。 他因厌恶而发抖。指控苏珊娜!是不是这个念头,这个在他不知不觉中鼓动他的阴 暗的念头?为了救自己,他是不是想过要抛弃她?此刻,他明确地意识到自己的困境, 因为他宁可自己死上一千次,也不愿玷污这位年轻姑娘的名声,哪怕是当着他父亲一个 人的面。 莫雷斯塔尔洗漱完毕后,打趣道: “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知心话吗?” “是的……我自欺欺人……”菲律普说道,“我原以为……” 他倚在窗台上,朦朦胧胧地看着那个由树丛和孚日山脉波浪形起伏的草地组成的宽 阔的英式花园。其他想法此刻萦绕在他的心头,与他自己的痛苦交织在一起。他转身朝 莫雷斯塔尔走过来。 “你能肯定拘捕是在法国领土上发生的吗?” “啊!问这个,你疯了吗?” “很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之中,你们越过了国境线……” “是的……的确……的确发生了这种事。但是,第一次入侵的时刻,同拘捕的时刻 一样,我们是在法国国土上。这一点毫无疑问。” “想一想,爸爸,假如有一点疑问!……” “什么呀?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件事不会就此了结。这件事只是制造风声。” “这无关紧要!事实第一,是不是?我们一旦有理,我们就必须去做一些事,使我 们的权利得到承认,使约朗塞获得释放。” 莫雷斯塔尔站在儿子前面: “你同意我的意见吗,我猜……” “不。” “怎么不?” “你听着,爸爸,我觉得情况非常严重。预审法官的调查至关重要,是其他调查的 基础。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想一想,小心翼翼地有所保留地做证……采取行动应该慎 重。” “应该像一个有理的优秀法国人那样采取行动!”莫雷斯塔尔大喊道。他这个人一 旦得理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即使发生战争吗?” “战争!你跟我胡说些什么呀?战争!这种小事是不可能引发战争的!这些事情以 这种方式出现的话,德国会让步的。” “你这么认为吗?”菲律普问道。这种肯定的语气好像使他宽慰了一些。 “那当然!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我们要不遗余力地确定我们的权利。有侵犯边境 这一事实,这是无可争辩的。我们一起证明这一点,所有冲突的机会都会被排除。” “可是,假如我们没能证明这一点呢?”菲律普问道。 “啊!出现这种情况,那就太糟了!……很明显,大家要进行磋商。不过,我的儿 子,请你放心,证据是存在的,我们可以坦然地去那里,万无一失……走吧,他们在等 着我们呢……” 他将手放在门锁的把手上面。 “爸爸!” “啊!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你不去吗?” “不,现在不去,”他毫不含糊地说道。他看见一个出口,想做最后一次努力溜之 大吉。“不,再过一会儿……我绝对必须对你说……我们的出发点各不相同……我的观 点跟你的观点也不一样……既然机会到了……” “不可能的,儿子!有人在等着我们……” “我必须说,”菲律普挡住他的去路,喊道,“我拒绝随随便便地承担一项与我现 在的观点相悖的责任,这就是在我们俩之间有必要做出解释的原因。” 莫雷斯塔尔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现在的观点!一些与我背道而驰的观点!所有这些故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菲律普比前一天更能感觉到和盘托出将会引发的冲突的激烈性。但是,这一次,他 已经下定决心。太多的原因迫使他做出他认为是必要的决裂。他精神紧张,为这种愿望 激动不已。当他正准备把那些不可挽回的话说出口时,玛特突然进来了。 “不要拦住你爸爸,菲律普,预审法官在叫他呢。” “啊!”莫雷斯塔尔说道,“我的好玛特,你帮我解围,我一点也不生气。你的丈 夫,他有点儿疯。这十分钟时间里,他说了一大堆废话。你需要休息,我的儿子。” 菲律普微微做了一个手势。玛特压低声音对他说道: “不要说了。” 她的语气是那么专横,致使他困惑不解。 出门之前,莫雷斯塔尔走到窗户边。远处,号声嘹亮,他俯下身子以便听得更清楚 一些。 玛特立即对菲律普说道: “我是偶然进来的。我先前就肯定你要对你父亲做解释。” “是的,必须这么做。” “是你的观点,是不是?” “是的,必须这么做。” “你父亲有病在身……心脏……过于生气会使他丧命的……尤其是过了这么一夜之 后。什么也不要说,菲律普。” 这时,莫雷斯塔尔重新关上了窗户。他从他们俩面前走过,然后又回头把手搭在他 儿子的肩上,用抑制住的热情喃喃说道: “你听,那边,敌人的军号!……啊!菲律普,我当然不希望这会变成战争的号 声……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如果它是这样的话!……” 九月二日,星期二,下午一点钟,菲律普坐在他的父亲对面,在玛特若有所思的目 光下,在苏珊娜焦躁不安的目光下,菲律普在以一种非常明确的方式讲述他与那名垂死 的士兵的谈话后,宣布他在远处听见特派员约朗塞的叫喊声。 他做完如此申明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四 那天夜里和第二天早晨发生的悲剧事件是那么激烈、尖锐、迅速,以至于老磨坊的 主人们都像是当头挨了一棒一样。这个悲剧事件没让他们在同样的激动情绪中联合起来, 反而将他们驱散开了,给他们每个人都留下一种尴尬和不舒服的感觉。 这在菲律普身上表现出的是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致使他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而 且,他醒来时心绪好极了,便有一种强烈的独处的欲望。实际上,他是害怕面对他的父 亲和他的妻子。 于是,他一大清早就走了,穿过树林和草地,在一家酒店里停留了一下,然后登上 维尔吉克斯的圆形峰顶,到吃午饭时才回家。回家时他非常平静,完全能控制自己了。 对于像菲律普这种性格爽直、心灵丰富但从不浪费时间去考虑那些日常生活引起的 小小的良心问题的男子,履行义务的感情在危机时期变成了某种测量仪,他们根据它来 判断他们的行为。这种感情,菲律普全部体验到了。一系列反常的事情使他徘徊在出卖 苏珊娜和起誓证明某件他不知道的事情之间,不容置疑,他有撒谎的权利。撒谎是正确 的,自然而然的。他当然不否认他由于抵挡不住那位年轻姑娘的魅力和诡计而犯下的错 误,但是,这个错误,他必须为苏珊娜保密,不管这种严守秘密会产生什么后果。世界 上没有什么托辞允许他打破沉默。 他读着他在客厅的桌子上找到的那些报纸——老磨坊收到的《孚日侦察兵》,一份 前一天晚上出版的巴黎报纸,以及《波厄斯威仑报》,一份在德国印刷但受法国影响的 报纸。看完报纸,他终于放心了。在有关约朗塞事件的各种头版新闻中,他的角色几乎 无人注意。《孚日侦察兵》用两行文字综述了他的证词。毫无疑问,他只是,也只会是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 “最多是个配角。”他满意地喃喃道。 “是的,最多是这样。你父亲和约朗塞才是引人注目的人物。” 玛特早就进来了,听见他喃声说出来的这句话,便笑着这样回答。 她用惯常的充满爱意的手势搂住了他的脖子,对他说道: “是这样的,菲律普,你没什么好烦恼的。你的证词无足轻重,无论如何也不能对 这些事件产生影响。你就放心好了。” 他们俩的脸离得很近,菲律普在玛特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有快乐和柔情。 他明白她把他前一天的行为、开始时自相矛盾的说法、他的迟疑不决和心绪不宁归 因于他良心上的不安和不很明确的忧虑,担心这件事的后果,害怕他的证词会把这件事 弄复杂化,他曾尝试过摆脱证词的烦恼。 “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他这么说是为了让她更坚信自己的错误,“再说,这件 事真的那么严重吗?” 他们聊了一会儿,慢慢地,他一边观察她,一边把话题引到了约朗塞一家人身上。 “苏珊娜今天早晨来过吗?” 玛特觉得很奇怪…… “苏珊娜吗?”她答道,“你真的不知道吗?……确实,你昨晚一直在睡觉。苏珊 娜在这里睡。” 他转过头去掩饰他的脸红,然后他又说道: “啊!她在这里睡……” “是的。莫雷斯塔尔先生想让她同我们住在一起,直到约朗塞先生回来为止。” “可是……她现在呢?……” “她在波厄斯威仑,在那里申请见她父亲的许可证。” “一个人吗?” “不,有维克多陪她。” 菲律普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问道: “她怎么样?沮丧吗?” “非常沮丧……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她认为她父亲被劫持是她的错……是她鼓动他 去做这次散步的!……可怜的苏珊娜,当时她一个人呆着有什么意思呢?……” 他明确地摸准了他妻子的语调和语气,如果有一些巧合让她觉得奇怪的话,至少她 没有产生任何怀疑。她这一边已圆满解决了,危险离他远去了。 这些担心消除后,菲律普感到心情舒畅。另外还有一件事使他很高兴,他得知他的 父亲夜里睡得很香,然后一大早到圣埃洛夫镇政府去了。他问过他的母亲。莫雷斯塔尔 太太像菲律普一样,认为遭受重大打击后最需要平静和安全,她让菲律普对老头子的身 体状况放心。当然,他的心脏有毛病,波莱尔医生要求他过更有规律更千篇一律的生活。 但波莱尔医生看事情太悲观,总而言之,莫雷斯塔尔顽强地顶住了他被劫持和他越狱带 来的极度的疲劳。 “而且,你只要看他一眼,”她得出结论,“他这就从圣埃洛夫回来了。” 他们看见他从马车上走下来,像年轻人一样充满活力。他走进客厅里见到他们后, 立即高声说道: “嗯!满城风雨!我给城里打过电话……人们只谈论这件事……还有,你们知道我 在圣埃洛夫碰到什么事了吗?六名记者!我把他们全都撵走了!这些人只会把事情激化, 然后再按他们的方式把事情摆平!……我们时代的祸害!……我准备给卡特琳娜一些明 确的指示……禁止进入老磨坊……不能让他们进来,你们知道那些记者是如何报道我的 越狱吗?我本该掐死看守并让追捕我的两名枪骑兵啃泥巴!……” 他无法掩饰内心的喜悦。他站起身来,就像对这类战功见怪不怪的人。 菲律普问他: “总的印象如何?” “正如你从报纸上看到的一样。约朗塞的获释迫在眉睫。而且,我已经跟你说过, 我们越是肯定并且有权那么做,我们就越能提早解决问题。你要知道,他们眼下正在审 问约朗塞,他的回答跟我的十分吻合。于是呢?不,我重复一遍,德国会屈服的。那么, 我的儿子,你不用担心,你是那么害怕战争……还有那些责任!……” 总而言之,和玛特一样,他把菲律普在出庭之前面对检察官说的那些缺乏条理的话 归因于此,他没有看到更深处,心中对此怀有某种仇恨和一些蔑视。菲律普·莫雷斯塔 尔,老莫雷斯塔尔的儿子,竟然害怕战争!又一个被巴黎的毒气腐蚀的人…… 他们兴高采烈地吃着午饭。老头子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心情舒畅,他的乐观主义, 他在巧妙而直接的解决方法中的不可动摇的信念,使他战胜阻力,菲律普自己也接受这 种令他高兴的具有威信的信心的。 下午在同样有利的兆头下继续。莫雷斯塔尔和他的儿子被传唤,来到了边境,在场 的还有共和国检察官、专区区长、警察总队队长以及怎么样都赶不走的众多记者。预审 法官细致入微地完成他前一天就已经开始的调查。莫雷斯塔尔必须把入侵事件当场重述 一遍,明确受到袭击以前以及逃跑时走的哪一条路,确定士兵波费尔德越境的地点以及 特派员和莫雷斯塔尔被逮捕的地点。 他毫不犹豫地做着这些事,来来回回,把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语气是 那么肯定,那么合乎逻辑,那么真实可信,那么有声有色,那么激情洋溢,以至于他所 描述出来的场景在这些观众的眼里复活了。他的证词是清清楚楚、毋庸置疑的。这里, 开了第一枪;那里,右边的一个急弯儿,在德国境内。那里,又回到法国领土上,再过 去一些,在这个确切位置,在边境这一边离边境十五米远的地方,是发生冲突的地点, 是被拘捕的地点。痕迹很多,无可辩驳。这就是事实真相,不必担心可能出现的错误。 菲律普也被带去以更明确的方式证实他的第一次声明。在接近野狼高地时,他听见 了特派员的叫喊声。“我们是在法国……这里是边界”,这些话他清清楚楚地听见过。 然后,他讲述了他的搜寻经过、他与士兵波费尔德的谈话以及这位受伤者有关入侵法国 领土的证词。 调查结束时又获得一个好消息。星期一,入侵事件发生之前的几个小时,沙布勒克 斯师傅曾看见德国警察头子威斯立希和一个名叫杜尔卢斯基的小贩在树林里散步,还企 图避人耳目。 然而,莫雷斯塔尔没有吐露他与这名小贩的关系,但他把杜尔卢斯基的来访以及要 他同谋的提议详述了一遍。杜尔卢斯基和威斯立希之间的协议证明圈套已经设下,十点 半钟为士兵波费尔德安排的那条路线只是让特派员和他的朋友落入圈套的一个借口。 法官们毫不掩饰他们的喜悦心情。约翰塞事件,帝国政府会恬不知耻地否认的由一 些下级警察策划的阴谋,越来越缩小到一个不会有结果的小事件范围里。 “来吧,”当法官们去沙布勒克斯农场时,莫雷斯塔尔拉着他的儿子说道,“来吧, 这比我预料的要更简单。今天晚上,法国政府就会知道调查结果,会照会德国使馆,到 明天……” “你这么认为吗?……” “我看得更远。我认为德国会抢先下手。” 当他们到达魔鬼山口时,与一个头戴士官帽的男子带领的一小队人马交错而过。 莫雷斯塔尔脱帽行了个大礼,一边讥笑道: “你好!……进行得还好吗?” 那人一言不发地过去了。 “他是谁?”菲律普问道。 “威斯立希,警察分局局长。” “其他人呢?” “其他人?……是德国调查组,他们也开始调查了。” 其时是下午四点钟。 这一天傍晚老磨坊风平浪静。夜幕降临时,苏珊娜兴高采烈地从波厄斯威仑回来了。 他们把她父亲的一封信转到了她手上,星期六可能会获得允许去探望他。 “你甚至都不用返回波厄斯威仑了。”莫雷斯塔尔说道,“是你的父亲来这里见你。 不是吗,菲律普?” 晚餐使他们一起聚在家里的照明灯下。他们感到轻松、舒适、安宁。他们为特派员 的健康干杯。而且,在他们看来他的座位并没有空着,他们认为他的返回是肯定无疑的。 只有菲律普不像他们那样兴致勃勃。他坐在玛特旁边,苏珊娜的对面。他的个性太 耿直了,判断力太健全了,以至于他不能不遭受不和谐的处境带给他的痛苦。 自从大前天晚上起,自从他在圣埃洛夫,在溜进少女闺房的黎明初照的亮光中离开 苏珊娜的那一时刻起,可以这么说,他这还是第一次有时间回忆那些困惑的时刻。他被 那些事吓坏了,被他必须坚持的行为忧虑、困扰着,他为苏珊娜所想的只是不去连累她。 现在,他看见她了。他听她有说有关。她在他的面前生活,再也不是他在巴黎认识 的、在圣埃洛夫重新见到时的苏珊娜,而是放射出另一种魅力,他知道其中的神奇的奥 秘。当然,他能控制自己,清醒地感觉到任何诱惑都不会再次诱使他屈服。可是,他如 何能让她没有一头吸引他的金色头发、颤动的双唇以及像唱歌一样动听的声音呢?他又 如何能使所有这一切不会渐渐地充满他那每一分钟都在加深的激动感情呢? 他们俩目光相遇了。苏珊娜在菲律普的注视下身体颤抖着。她的脸上泛起了某种羞 怯,就像罩了一层面纱一样使她格外美丽。她像一个妻子那样令人想望,像一个未婚妻 一样楚楚动人。 就在这时,玛特朝菲律普微微一笑。他的脸涨红了,心想: “我明天就走。” 他的决定突如其来。他在两个女人中间一天都呆不下去了。她们俩的亲密情景令他 不愉快。他会悄然无声地离开这里。他现在明白了相爱的人之间的告别陷阱,告别会使 人们变得何等软弱并解除人们的武装啊!他不想要这种折中和暧昧。诱惑,即使抵制过 了,也是一种错误。 晚餐结束后,他起身回他的卧室,玛特也跟着去了。他从她那里得知苏珊娜与他们 住同一层楼。不一会儿,他就听见那位少女上楼的声音。但他知道再也没什么能让他软 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打开窗户,久久注视着树木模模糊糊的身影,然后上床睡 觉了。 第二天早上,玛特送来了他的信件。菲律普立即就从一个信封上分辨出他的一个朋 友的笔迹。 “好哇!”他迫不及待地抓到一个借口,一封皮埃尔·贝仑的信。“但愿他把我忘 了!……” 他拆开信,读完信后,说道: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我不得不走了。” “今天晚上以前还不行,我的儿子。” 老莫雷斯塔尔突然出现,手上拿着一封拆了的信。 “什么事,爸爸?” “我们被孚日省省长紧急传唤去圣埃洛夫镇政府。” “我也要去吗?” “你也要去。他们要核实你的证词中的一些疑点。” “那么,又要重新开始吗?” “是的。这是新一轮调查。事情好像复杂化了。”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今天早晨报纸上的消息。根据最新新闻电讯,德国方面不打算释放约朗 塞。此外,巴黎举行了游行示威。柏林也动起来了。沙文主义新闻机构傲慢地谈论这些 事。总之……” “总之什么?” “唉,这件事的发展趋势非常糟糕。” 菲律普跳了起来。他走到父亲身边,突然发火了: “嗯!到底谁说的有道理?你看……你看什么事都来了!如果你早一点听我的……” “如果我早一点听你的?……”莫雷斯塔尔一字一顿地说道。与此同时,他已准备 好唇枪舌剑了。 但菲律普克制住了。玛特偶然说了一些话,使三个人都沉默不语了。 再说,话语又有什么用呢?暴风雨已经从他们的头顶上掠过,在法兰西的上空怒吼。 从今以后,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了,他们必定要遭到回击,听见遥远的回声,却又不能对 发生在星期一、星期二之间的那个夜晚里的那个重大事件产生影响。 五 德国方面的论断很简单:拘捕发生在德国国土上。至少,这是菲律普和他父亲读 《波厄斯威仑报》上的报刊摘要中那些报纸的一致观点。难道不应该想见这也将是帝国 政府选定的论断吗,即使眼不还不是的话? 在波厄斯威仑——《波厄斯威仑报》并未将此事神秘化——他们毫不含糊。二十四 小时的沉默之后,政府以前一天威斯立希在有众多指定官员参加的调查期间所作的解释 为依据,大声宣布所有这一切都合乎规定,对于既成事实没有回旋的余地。特派员约朗 塞和议员莫雷斯塔尔在一次叛逃事件中因现行犯罪被逮捕,将会被德国法庭提起公诉, 接受德国法律的审判。而且,他们补充说,他们还将被控告犯有别的罪行。 至于杜尔卢斯基,问题不在他。没人知道他。 “全部问题都在这里!”莫雷斯塔尔在圣埃洛夫镇政府见到孚日省省长,并同他及 预审法官讨论了德国的论断后,大声说道,“全部问题都在这里,省长先生。假如有人 证明我们是中了威斯立希的圈套,证明波费尔德的叛逃是由那些下级警察一手策划的, 他们的论断又有何价值呢?可是,这个证据就是杜尔卢斯基。” 小贩的失踪使他怒不可遏,但他补充说道: “幸运的是,我们还有证人沙布勒克斯。” “我们昨天有这个证人,”预审法官说道,“我们今天已不再有了。” “怎么会这样?” “昨天,星期三,在我的盘问下,沙布勒克斯确认威斯立希与杜尔卢斯基碰过头。 他的一些话语甚至让我怀疑他早就在无意之中发现他们为入侵所做的准备工作,是无形 的证人……而且可以说是很珍贵的,不是吗?今天,星期四,上午他收回了说过的话, 他不能肯定是不是认出了威斯立希,而且,那天夜里,他睡着了……他什么也没听见…… 连枪声都没听见……然而,他住的地方离事发地点才五百米远!” “真是闻所未闻!为什么要退却?” “我也不清楚,”预审法官说道,“可是,我在他的衣兜里发现一份《波厄斯威仑 报》……事态从昨天起就发生了变化……于是,沙布勒克斯权衡了一番……”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是害怕战争吗?……” “是的,害怕报复。他跟我讲过一个枪骑兵以及农场被焚的老故事。说到底,什么 呀!他害怕……” 这一天刚开始就不妙。他们默默无语地沿着那条老路直到边境,调查从那里重新一 点一点地开始。但是,在高地的圆形峰顶,他们看见三个头戴军官帽的人在德国国界标 旁抽着烟斗。 更远一点的斜坡脚下,靠左边的一块林间空地上,另外两个人趴在地上,也吸着烟 斗。 在这两个人周围,地上钉了一圈刚漆成黄色、黑色的小木桩,被一根绳子连在一起。 问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他们回答说,这是约朗塞特派员被拘捕的地方。 然而,对方调查选定的这个地方是在德国领土上,离标志国界线的那条路二十米远! 菲律普不得不拉住他的父亲。老莫雷斯塔尔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撒谎!他们撒谎!这是无耻的行为……他们心里有数!难道我会弄错吗?我 是这个地方的人,我!可他们……一些密探而已!……” 当他平静一些后,他又开始作解释了。菲律普接着重复了他的那些证词,这一次用 词更加含糊一些,而且有些犹豫,这一点老莫雷斯塔尔因为注意力太集中而没有觉察到, 但却逃不过其他人的耳朵。 父子俩像前一天一样一起返回老磨坊。莫雷斯塔尔再也不欢呼胜利了。菲律普想到 沙布勒克斯,他出于农民的敏感,在可能发生的事件的威胁下改变了证词。 一回到家里,他就躲进了自己的卧室。玛特去找他时,见他躺在床上,双手捧着脸。 他甚至不想回答她的问话。可是,四点钟当他得知热切盼望消息的父亲准备坐车走时, 他立即下了楼。 他们被带到圣埃洛夫,之后他们更加忧心如焚,又去了离那儿六法里的黑山,莫雷 斯塔尔有许多朋友在那里。其中一个朋友把他们带到《孚日侦察兵》编辑部。 那里也没有任何消息。电报及电话都占线。但是,八点钟的时候来了第一条快讯: 一群人在德国使馆周围举行游行示威……协和广场上,斯特拉斯堡市的城市雕塑上布满 鲜花和旗帜。 然后,电报蜂拥而至。参议院议长在议员的质询下,在议会的全体掌声中回答道: “我们要求,我们恳求你们的绝对信任、盲目信任。如果你们当中有人拒绝对部长的信 任,那就让他们把信任给予这位法国人。因为这是一个以你们的名义说话的法国人。这 是一个将采取行动的法国人。” 在众议院走廊里,一名反对派议员唱起了《马赛曲》,他的同行们也跟着齐声高唱。 从德国传来的快讯则正好相反,沙文主义新闻机构被激怒了,所有的晚报都不妥协, 都咄咄逼人,柏林乱哄哄的…… 午夜时分他们回来了,尽管同样激动的情绪紧紧扣住了他们的心弦,但它在他们心 中激起的想法却迥然不同,以致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莫雷斯塔尔并不清楚他们思想的 分歧,不敢像平常那样口若悬河。 第二天,《波厄斯威仑报》宣布有几支部队向边境集结。正在北海巡航的皇帝在奥 斯坦①登陆,首相在科隆②等他。人们以为法国大使也会去迎接他。 ①比利时北部城市和港口,临北海。——译注 ②德国城市。——译注 从那一时刻起,星期五和星期六整整两天,老磨坊的主人们都生活在可怕的噩梦之 中。暴风雨现在震撼着整个法国、德国,整个欧洲都在颤栗。他们听见它在咆哮。大地 在它的淫威之下发出爆裂声。它将引来多么可怕的灾难啊! 他们,这些引起暴风雨的微不足道的小演员被弃置在背景后面,演完了这场戏的配 角,他们从中看见的只有遥远的血红色的微光。 菲律普闷在那里不说一句话,使他的妻子很不愉快。莫雷斯塔尔则坐立不安,神经 紧张,心情糟糕透了。他无缘无故地出门,没过多久又返回来,简直坐卧不宁。 “啊!”他喊道。在他虚弱的时刻,思路却很清晰。“我们为什么要绕道边境回来? 我为什么要救那名逃兵?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如果我没救他的话,什么事也不会发 生。” 星期五晚上,他们获悉德国首相已经拿到了德国方面的报告,也拿到了法国大使转 送的法国方面的卷宗。政府要求释放在法国领土上遭拘捕的圣埃洛夫特派员。 “如果他们同意,事情进展会很顺利。”莫雷斯塔尔说道,“德国方面不承认下级 警察做的事,也不会给德国丢脸。但是,假如他们拒绝,相信那些警察的谎言,那将发 生什么事情呢?法国不能让步。” 星期六早上,《波厄斯威仑报》出了一辑特刊,其中插进了一个短短的按语:“经 过认真研究,首相把法国方面的卷宗退还给了法国使馆。德国法庭将仔细审查被控犯有 特大叛国罪、在德国领土上被拘捕的约朗塞特派员的案情。” 他们拒绝释放约朗塞。 那天早上,莫雷斯塔尔把他的儿子带到魔鬼山口,弯下腰,一步一步地沿着野狼高 地那条路走,察看每一个弯道,记下哪截树根粗一些,哪根树枝长一些,重新绘出受攻 击示意图。他让菲律普看他逃跑时碰过的树以及他的朋友和他在它们的脚下抵抗过的那 些树。 “是那里,菲律普,不在别的任何地方……你看见这一小块空地吗?是在那里…… 我常常来到这里抽烟斗,因为这个小丘可以坐……就是在那里!” 他在这同一座小丘上坐了下来,什么也不再说了,菲律普注视着他时,他的两眼茫 然。他不止一次在牙齿缝里重复说: “是的,的确是在那里……我怎么会弄错呢?” 突然,他握紧双拳,抵住鬓角,结结巴巴地说道: “可是,我要是弄错了就好了!我要是改道向右边走就好了……要是……” 他突然停住了,环顾四周,然后站了起来: “不可能!不会犯这种粗枝大叶的错误的,除非疯了!我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呢? 我只想到这一点:‘必须走在法国领土上……’我这样自言自语,‘应该呆在边境线的 左边。’我正是这样做的,当然喽!那是绝对确定无疑的……于是呢?我会否认事实以 求得他们高兴吗?” 菲律普一刻不停地观察着他,在心里回答道: “为什么不呢,爸爸?与可能获得的辉煌的结果相比,这个小小的谎言有什么意义 呢?如果你撒谎,爸爸,如果不那么费力去确认一个如此致命的事实,法国就会恬不知 耻地退缩,而你现在的证词必然会引起抗议。这样的话,你就能拯救你的祖国……” 但菲律普没有把话说出口。指导他父亲的有关责任的观念,他很清楚,跟他的一样 高尚,一样合理。他有什么权利想让他父亲按照菲律普他自己的观念去行动呢?对一个 人来说只是一小小的谎言,对另一个人,对老莫雷斯塔尔来说会是损害国家罪。莫雷斯 塔尔在做证的同时以法兰西的名义说话。法兰西不会撒谎。 “如果有一种可能的解决方法,”他心想,“也不应该向我父亲询问这种方法。我 父亲代表一整套思想、道德准则和不可触犯的传统。可是我,我,我能做什么呢?什么 是我的特别责任?我穿越重重障碍必须以什么为目标呢?” 不下二十次,他差点喊出来: “我的证词是假的,爸爸。我当时不在那里。我跟苏珊娜在一起。” 有什么用呢!这是玷污苏珊娜的名声,而事态不可避免的发展不会因此而停止。然 而,只有这一点重要。所有的个人痛苦,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