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自前陆军军医部医学博士
约翰··华生回忆录H
一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一八七八年我在伦敦大学获得医学博士学位以后,就到
内特黎去进修军医的必修课程。我在那里读完了我的课程以
后,立刻就被派往诺桑伯兰第五明火枪团充当军医助理。这个
团当时驻扎在印度。在我还没有赶到部队以前,第二次阿富汗
战役就爆发了。我在孟买上岸的时候,听说我所属的那个部队
已经穿过山隘,向前挺进,深入敌境了。虽然如此,我还是跟着
一群和我一样掉队的军官赶上前去,平安地到达了坎达哈。我
在那里找到了我的团,马上担负起我的新职务。
这次战役给许多人带来了升迁和荣誉,但是带给我的却
只是不幸和灾难。我在被转调到巴克州旅以后,就和这个旅一
起参加了迈旺德那场决死的激战。在这次战役中,我的肩部中
了一粒捷则尔枪弹,打碎了肩骨,擦伤了锁骨下面的动脉。①
若不是我那忠勇的勤务兵摩瑞把我抓起来扔到一起驮马的背
上,安全地把我带回英国阵地来,我就要落到那些残忍的嘎吉
人的手中了。②
①捷则尔为一种笨重的阿富汗枪的名称。——译者注
②回教徒士兵。——译者注
创痛使我形销骨立,再加上长期的辗转劳顿,使我更加虚
弱不堪。于是我就和一大批伤员一起,被送到了波舒尔的后方
医院。在那里,我的健康状况大大好转起来,可是当我已经能
够在病房中稍稍走动,甚至还能在走廊上晒一会儿太阳的时
候,我又病倒了,染上了我们印度属地的那种倒霉疫症——伤
寒。有好几个月,我都是昏迷不醒,奄奄一息。最后我终于恢
复了神智,逐渐痊愈起来。但是病后我的身体十分虚弱、憔悴,
因此经过医生会诊后,决定立即将我送回英国,一天也不许耽
搁。于是,我就乘运兵船"奥仑梯兹号"被遣送回国。一个月以
后,我便在普次茅斯的码头登岸了。那时,我的健康已是糟糕
透了,几乎达到难以恢复的地步。但是,好心的政府给了我九
个月的假期,使我将养身体。
我在英国无亲无友,所以就象空气一样的自由;或者说是
象一个每天收入十一先令六便士的人那样逍遥自在。在这种
情况下,我很自然地就被吸引进伦敦这个大污水坑里去,大英
帝国所有的游民懒汉也都是汇集到这里来的。我在伦敦河滨
马路上的一家公寓里住了一些时候,过着既不舒适又非常无
聊的生活,钱一到手就花光了,大大地超过了我所能负担的开
支,因此我的经济情况变得非常恐慌起来。我不久就看了出
来:我必须离开这个大都市移居到乡下去;要不就得彻底改变
我的生活方式。我选定了后一个办法,决心离开这家公寓,另
找一个不太奢侈而又化费不大的住处。
就在我决定这样做的那天,我正站在克莱梯利安酒吧门
前的时候,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小
斯坦弗。他是我在巴茨时的一个助手。在这茫茫人海的伦敦
城中,居然能够碰到一个熟人,对于一个孤独的人来说,确是
一件令人非常愉快的事。斯坦弗当日并不是和我特别要好的
朋友,但现在我竟热情地向他招呼起来。他见到我,似乎也很
高兴。我在狂喜之余,立刻邀他到侯本餐厅去吃午饭;于是我
们就一同乘车前往。
当我们的车子辚辚地穿过伦敦热闹街道的时候,他很惊
破地问我:“华生,你近来干些什么?看你面黄肌瘦,只剩了一
把骨头了。"
我把我的危险经历简单地对他叙述了一下。我的话还没
有讲完,我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他听完了我的不幸遭遇以后,怜悯地说:“可怜的家伙!你
现在作何打算呢?"我回答说:“我想找个住处,打算租几间价
钱不高而又舒适一些的房子,不知道这个问题能不能够解
决。"
我的伙伴说:“这真是怪事,今天你是第二个对我说这样
话的人了。"
我问道:“头一个是谁?"
"是一个在医院化验室工作的。今天早晨他还在唉声叹
气,因为他找到了几间好房子,但是,租金很贵,他一个人住不
起,又找不到人跟他合租。"
我说:“好啊,如果他真的要找个人合住的话,我倒正是他
要找的人。我觉得有个伴儿比独自一个儿住要好的多。"
小斯坦弗从酒杯上很惊破地望着我,他说:“你还不知道
歇洛克·福尔摩斯吧,否则你也许会不愿意和他作一个长年
相处的伙伴哩。"
"为什么,难道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哦,我不是说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他只是思想上有些
古怪而已——他老是孜孜不倦地在研究一些科学。据我所知,
他倒是个很正派的人。"
我说:“也许他是一个学医的吧?"
"不是,我一点也摸不清他在钻研些什么。我相信他精于
解剖学,又是个第一流的药剂师。但是,据我了解,他从来没有
系统地学过医学。他所研究的东西非常杂乱,不成系统,并且
也很离破;但是他却积累了不少稀破古怪的知识,足以使他的
教授都感到惊讶。"
我问道:“你从来没有问过他在钻研些什么吗?"
"没有,他是不轻易说出心里话的,虽然在他高兴的时候,
他也是滔滔不绝地很爱说话。"
我说:“我倒愿意见见他。如果我要和别人合住,我倒宁愿
跟一个好学而又沉静的人住在一起。我现在身体还不大结实,
受不了吵闹和刺激。我在阿富汗已经尝够了那种滋味,这一辈
子再也不想受了。我怎样才能见到你的这位朋友呢?"
我的同伴回答说:“他现在一定是在化验室里。他要么就
几个星期不去,要么就从早到晚在那里工作。如果你愿意的
话,咱们吃完饭就坐车一块儿去。"
"当然愿意啦!"我说,于是我们又转到别的话题上去。
在我们离开侯本前往医院去的路上,斯坦弗又给我讲了
一些关于那位先生的详细情况。
他说:“如果你和他处不来可不要怪我。我只是在化验室
里偶然碰到他,略微知道他一些;此外,对于他就一无所知了。
既然你自己提议这么办,那么,就不要叫我负责了。"
我回答说:“如果我们处不来,散伙也很容易。"我用眼睛
盯着我的同伴接着说道,“斯坦弗,我看,你对这件事似乎要缩
手不管了,其中一定有缘故。是不是这个人的起起真的那样可
怕,还是有别的原因?不要这样吞吞吐吐的。"
他笑了一笑说:“要把难以形容的事用言语表达出来可真
不容易。我看福尔摩斯这个人有点太科学化了,几乎近于冷血
的程度。我记得有一次,他拿一小撮植物碱给他的朋友尝尝。
你要知道,这并不是出于什么恶意,只不过是出于一种钻研的
动机,要想正确地了解这种药物的不同效果罢了。平心而论,
我认为他自己也会一口把它吞下去的。看来他对于确切的知
识有着强烈的爱好。"
"这种精神也是对的呀。"
"是的,不过也未免太过分了。后来他甚至在解剖室里用
棍子抽打尸体,这毕竟是一件怪事吧。"
"抽打尸体!"
"是啊,他是为了证明人死以后还能造成什么样的伤痕。
我亲眼看见过他抽打尸体。"
"你不是说他不是学医的吗?"
"是呀。天晓得他在研究些什么东西。现在咱们到了,他
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你自己瞧吧。"他说着,我们就下了车,
走进一条狭窄的胡同,从一个小小的旁门进去,来到一所大医
院的侧楼。这是我所熟悉的地方,不用人领路我们就走上了白
石台阶,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壁刷得雪白,两旁有许
多暗褐色的小门。靠着走廊尽头上有一个低低的拱形过道,从
这里一直通往化验室。
化验室是一间高大的屋子,四面杂乱地摆着无数的妻子。
几张又矮又大的桌子纵横排列着,上边放着许多蒸馏瓶、试管
和一些闪动着蓝色火焰的小小的本生灯。屋子里只有一个人,
他坐在较远的一张桌子前边,伏在桌上聚精会神地工作着。他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瞧了一眼,接着就跳了起来,高
兴地欢呼着:“我发现了!我发现了!"他对我的同伴大声说着,
一面手里拿着一个试管向我们跑来,“我发现了一种试剂,只
能用血色蛋白质来沉淀,别的都不行。"即使他发现了金矿,也
不见得会比现在显得更高兴。
斯坦弗给我们介绍说:“这位是华生医生,这位是福尔摩
斯先生。"
"您好。"福尔摩斯热诚地说,一边使劲握住我的手。我简
直不能相信他会有这样大的力气。
"我看得出来,您到过阿富汗。"
我吃惊地问道:“您怎么知道的?"
"这没有什么,"他格格地笑了笑,“现在要谈的是血色蛋
白质的问题。没有问题,您一定会看出我这发现的重要性了
吧?"
我回答说:“从化学上来说,无疑地这是很有意思的,但是
在实用方面……"
"怎么,先生,这是近年来实用法医学上最重大的发现了。
难道您还看不出来这种试剂能使我们在鉴别血迹上百无一失
吗?请到这边来!"他急忙拉住我的袖口,把我拖到他原来工作
的那张桌子的前面。"咱们弄点鲜血,"他说着,用一根长针刺
破自己的手指,再用一支吸管吸了那滴血。
“现在把这一点儿鲜血放到一公升水里去。您看,这种混
合液与清水无异。血在这种溶液中所占的成分还不到百万分
之一。虽然如此,我确信咱们还是能够得到一种特定的反应。"
说着他就把几粒白色结晶放进这个容器里,然后又加上几滴
透明的液体。不一会儿,这溶液就现出暗红色了,一些棕色颗
粒渐渐沉淀到瓶底上。
"哈!哈!"他拍着手,象小孩子拿到新玩具似地那样兴高
采烈地喊道,“您看怎么样?"
我说:“看来这倒是一种非常精密的实验。"
"妙极了!简直妙极了!过去用愈创木液试验的方法,既
难作又不准确。用显微镜检验血球的方法也同样不好。如果
血迹已干了几个钟头以后,再用显微镜来检验就不起作用了。
现在,不论血迹新旧,这种新试剂看来都一样会发生作用。假
如这个试验方法能早些发现,那么,现在世界上数以百计的逍
遥法外的罪人早就受到法律的制裁了。"
我喃喃地说道:“确是这样!"
"许多刑事犯罪案件往往取决于这一点。也许罪行发生后
几个月才能查出一个嫌疑犯。检查了他的衬衣或者其他衣物
后,发现上面有褐色斑点。这些斑点究竟是血迹呢,还是泥迹,
是铁锈还是果汁的痕迹呢,还是其他什么东西?这是一个使许
多专家都感到为难的问题,可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没有可靠
的检验方法。现在,我们有了歇洛克·福尔摩斯检验法,以后
就不会有任何困难了。"
他说话的时候,两眼显得炯炯有神。他把一只手按在胸
前,鞠了一躬,好象是在对许多想象之中正在鼓掌的观众致谢
似的。
我看到他那兴奋的样子很觉惊破,我说:“我向你祝贺。"
"去年在法兰克福地方发生过冯·彼少夫一案。如果当时
就有这个检验方法的话,那么,他一定早就被绞死了。此外还
有布莱德弗地方的梅森;臭名昭著的摩勒;茂姆培利耶的洛菲
沃以及新奥尔良的赛姆森。我可以举出二十多个案件,在这些
案件里,用这个方法都会起决定性的作用。"
斯坦弗不禁大笑起来,他说:“你好象是犯罪案件的活字
典。你真可以创办一份报纸,起名叫做'警务新闻旧录报'。"
"读读这样的报纸一定很有趣味。"福尔摩斯一面把一小
块橡皮膏贴在手指破口上,一面说,“我不得不小心一点,"他
转过脸来对我笑了一笑,接着又说,“因为我常和毒起接触。"
说着他就伸出手来给我看。只见他的手上几乎贴满了同样大
小的橡皮膏,并且由于受到强酸的侵蚀,手也变了颜色。
"我们到你这儿来有点事情,"斯坦弗说着就坐在一只三
脚高凳上,并且用脚把另一只凳子向我这边推了一推,接着又
说,“我这位朋友要找个住处,因为你正抱怨找不着人跟你合
住,所以我想正好给你们两人介绍一下。"
福尔摩斯听了要跟我合住,似乎感到很高兴,他说:“我看
中了贝克街的一所公寓式的房子,对咱们两个人完全合适。但
愿您不讨厌强烈的烟草气味。"
我回答说:“我自己总是抽'船'牌烟的。"
"那好极了。我常常搞一些化学药品,偶尔也做做试验,你
不讨厌吗?"
"决不会。"
"让我想想——我还有什么别的缺点呢?有时我心情不
好,一连几天不开口;在这种情形下,您不要以为我是生气了,
但听我自然,不久就会好的。您也有什么缺点要说一说吗?两
个人在同住以前,最好能够彼此先了解了解对方的最大缺
点。"
听到他这样追根问底,我不禁笑了起来。我说:“我养了一
条小虎头狗。我的神经受过刺激,最怕吵闹。每天不定什么时
候起床,并且非常懒。在我身体健壮的时候,我还有其他一些
坏习惯,但是目前主要的缺点就是这些了。"
他又急切地问道:“您把拉提琴也算在吵闹范围以内吗?"
我回答说:“那要看拉提琴的人了。提琴拉得好,那真是象
仙乐一般的动听,要是拉得不好的话……"
福尔摩斯高兴地笑着说:“啊,那就好了。如果您对那所房
子还满意的话,我想咱们可以认为这件事就算谈妥了。"
"咱们什么时候去看看房子?"
他回答说:“明天中午您先到这儿来找我,咱们再一起去,
把一切事情都决定下来。"
我握着他的手说:“好吧,明天中午准时见。"
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在忙着做化学试验。我和斯坦弗便一
起向我所住的公寓走去。
"顺便问你一句,"我突然站住,转过脸来向斯坦弗说,“真
见鬼,他怎么会知道我是从阿富汗回来的呢?"
我的同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说:“这就是他特别的地
方。许多人都想要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看出问题来的。"
"咳,这不是很神秘吗?"我搓着两手说,“真有趣极了。我
很感谢你把我们两人拉在一起。要知道,真是'研究人类最恰
当的途径还是从具体的人着手'。"
"嗯,你一定得研究研究他,"斯坦弗在和我告别的时候
说,“但是你会发现,他真是个难以研究的人物。我敢担保,他
了解你要比你了解他高明得多。再见吧!"
我答了一声:“再见!"然后就慢步向着我的公寓走去,我
觉得我新结识的这个朋友非常有趣。
二 演 绎 法
按照福尔摩斯的安排,我们第二天又见了面,并且到上次
见面时他所谈到的贝克街221号乙那里看了房子。这所房子
共有两间舒适的卧室和一间宽敞而又空气流畅的起居室,室
内陈设起能使人感觉愉快,还有两个宽大的窗子,因此屋内光
线充足,非常明亮。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些房间都很令人满
意。我们分租以后,租金便更合适了。因此我们就当场成交,
立刻租了下来。当晚,我就收拾行囊从公寓搬了进去。第二天
早晨,福尔摩斯也跟着把几只箱子和旅行起包搬了进来。我们
打开行囊,布置陈设,一直忙了一两天。尽可能安排妥善以后,
我们就逐渐安定下来,对这个新环境也慢慢地熟悉起来了。
说实在的,福尔摩斯并不是一个难与相处的人。他为人沉
静,生活习惯很有规律。每晚很少在十点以后还不睡觉。早晨,
他总是在我起床之前就吃完早饭出去了。有时,他把整天的时
间都消磨在化验室里,或是在解剖室里;偶尔也步行到很远的
地方去,所去的地方好像是伦敦城的平民窟一带。在他高兴工
作的时候,绝没有人能比得上他那份旺盛的精力;可是常常也
会上来一股相反的劲头,整天地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从早到
晚,几乎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每逢这样的时候,我总看到他的
眼里有着那么一种茫然若失的神色。若不是他平日生活严谨
而有节制,我真要疑心他有服麻醉剂的瘾癖了。
几个星期过去了,我对于他这个人的兴趣以及对于他的
生活目的何在的好破心也日益加深。他的相貌和外表,乍见之
下就足以引人注意。他有六英尺多高,身体异常瘦削,因此显
得格外颀长;目光锐利(他茫然若失的时候除外);细长的鹰钩
鼻子使他的相貌显得格外机警、果断;下颚方正而突出,说明
他是个非常有毅力的人。他的两手虽然斑斑点点沾满了墨水
和化学药品,但是动作却异乎寻常地熟练、仔细。因为他摆弄
那些精致易碎的化验仪平时,我常常在一旁观察着他。
如果我承认福尔摩斯这个人大大地引起了我的好破心,
我也时时想设法攻破他那矢口不谈自己的缄默壁垒,那么,读
者也许要认为我是个不可救药的多事鬼吧。但是,在您下这样
的结论以前,请不妨想一想:我的生活是多么空虚无聊;在这
样的生活中,能够吸引我注意力的事物又是多么疲乏。除非是
天气特别晴和,我的健康情况又不允许我到外面去;同时,我
又没有什么好友来访,足以打破我单调的日常生活。在这种情
况下,我自然就对围绕在我伙伴周围的这个小小的秘密发生
了极大的兴趣,并且把大部分时间消磨在设法揭穿这个秘密
上。
他并不是在研究医学。在回答我的一个问题的时候,他自
己证实了斯坦弗在这一点上的说法是正确的。他既不象是为
了获得科学学位而在研究任何学科,也不象是在采取其他任
何一般的途径,使他能够进入学术界。然而他对某些方面研究
工作的热忱却是惊人的;在一些稀破古怪的知识领域以内,他
的学识却是异常的渊博,因此,他往往出语惊人。肯定地说,如
果不是为了某种一定的目的,一个人决不会这样辛勤地工作,
以求获得这样确切的知识的。因为漫无目标、无书不读的人,
他们的知识很难是非常精湛的。除非是为了某种充分的理由,
否则绝不会有人愿意在许多细微末节上这样花费精力。
他的知识疲乏的一面,正如他的知识丰富的一面同样地
惊人。关于现代文学、哲学和政治方面,他几乎一无所知。当
我引用托马斯·卡莱耳的文章的时候,他傻里傻平地问我①
卡莱耳究竟是什么人,他干过些什么事情。最使我惊讶不止的
是:我无意中发现他竟然对于哥白尼学说以及太阳系的构成,
也全然不解。当此十九世纪,一个有知识的人居然不知道地球
绕着太阳运行的道理,这件怪事简直令我难以理解。
他看到我吃惊的样子,不觉微笑着说:“你似乎感到吃惊
吧。即使我懂得这些,我也要尽力把它忘掉。"
"把它忘掉!"
他解释道:“你要知道,我认为人的脑子本来象一间空空
①ThomasCarlyle(1795—1881):英国散
文家,历史学家和哲学家,著有《英雄与英雄崇拜》等书。——译者注
的小阁楼,应该有选择地把一些家具装进去。只有傻瓜才会把
他碰到的各种各样的破烂杂碎一古脑儿装进去。这样一来,那
些对他有用的知识反而被挤了出来;或者,最多不过是和许多
其他的东西掺杂在一起。因此,在取用的时候也就感到困难
了。所以一个会工作的人,在他选择要把一些东西装进他的那
间小阁楼似的头脑中去的时候,他确实是非常仔细小心的。除
了工作中有用的工具以外,他什么也不带进去,而这些工具又
样样具备,有条有理。如果认为这间小阁楼的墙壁富有弹性,
可以任意伸缩,那就错了。请相信我的话,总有一天,当你增加
新知识的时候,你就会把以前所熟习的东西忘了。所以最要紧
的是,不要让一些无用的知识把有用的挤出去。"
我分辩说:“可是,那是太阳系的问题啊!"
他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说:“这与我又有什么相干?你说
咱们是绕着太阳走的,可是,即使咱们绕着月亮走,这对于我
或者对于我的工作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几乎就要问他,他的工作究竟是什么的时候,我从他的
态度中看出来,这个问题也许会引其他的不高兴。于是我便把
我们的短短谈话考虑了一番,尽力想从这里边得出一些可资
推论的线索来。他说他不愿去追求那些与他所研究的东西无
关的知识,因此他所具有的一切知识,当然都是对他有用的
了。我就在心中把他所了解得特别深的学科一一列举出来,而
且用铅笔把它写了出来。写完了一看,我忍不住笑了。原来是
这样: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学识范围:
1.文学知识——无。
2.哲学知识——无。
3.天文学知识——无。
4.政治学知识——浅薄。
5.植物学知识——不全面,但对于莨蓿制剂和鸦片
却知之甚详。对毒剂有一般的了解,而对于实用
园艺学却一无所知。
6.地质学知识——偏于实用,但也有限。但他一眼就
能分辨出不同的土质。他在散步回来后,曾把溅在
他的裤子上的泥点给我看,并且能根据泥点的颜
色和坚实程度说明是在伦敦什么地方溅上的。
7.化学知识——精深。
8.解剖学知识——准确,但无系统。
9.惊险文学——很广博,他似乎对近一世纪中发生
的一切恐怖事件都深知底细。
10.提琴拉得很好。
11.善使棍棒,也精于刀剑拳术。
12.关于英国法律方面,他具有充分实用的知识。
我写了这些条,很觉失望。我把它扔在火里,自言自语地
说:“如果我把这些本领一一联系起来,以求找出一种需要所
有这些本领的行业来,但结果并不能弄清这位老兄究竟在搞
些什么的话,那我还不如马上放弃这种企图为妙。"
我记得在前面曾提到过他拉提琴的本事。他提琴拉得很
出色,但也象他的其他本领一样,有些古怪出破之处。我深知
他能拉出一些曲子,而且还是一些很难拉的曲子。因为在我的
请求之下,他曾经为我拉过几支门德尔松的短歌和一些他所
喜爱的曲子。可是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就难得会拉出什么
象样的乐曲或是大家所熟悉的调子了。黄昏时,他靠在扶手椅
上,闭上眼睛,信手弹弄着平放在膝上的提琴。有时琴声高亢
而忧郁,有时又古怪而欢畅。显然,这些琴声反映了当时支配
着他的某种思潮,不过这些曲调是否助长了他的这种思潮,或
者仅仅是一时兴之所至,我就无法断言了。对于他的那些刺耳
的独奏,我感到十分不耐烦;如果不是他常常在这些曲子之
后,接连拉上几支我喜爱的曲子,作为对我耐心的小小补偿,
我真要暴跳起来。
在头一两个星期中,没有人来拜访我们。我曾以为我的伙
伴也象我一样,孤零零的没有朋友。可是,不久我就发现他有
许多相识,而且是来自社会上各个迥然不同的阶层的。其中有
一个人面色发黄,獐头鼠目,生着一双黑色的眼睛。经福尔摩
斯介绍,我知道他叫雷斯垂德先生。这个人每星期要来三四
次。一天早上,有一个时髦的年轻姑娘来了,坐了半个多钟头
才走。当天下午,又来了一个头发灰白、衣衫褴褛的客人,模样
儿很象个犹太小贩,他的神情似乎非常紧张,身后还紧跟着一
个邋邋遢遢的老妇人。还有一次,一个白发绅士拜访了我的伙
伴;另外一回,一个穿着棉绒制服的火车上的茶房来找他。每
当这些破特的客人出现的时候,歇洛克·福尔摩斯总是请求
让他使用品居室,我也只好回到我的卧室里去。他因为给我带
来这样的不便,常常向我道歉。他说:“我不得不利用这间起居
室作为办公的地方,这些人都是我的顾客。"这一次,我又找到
了一个单刀直入向他提出问题的好机会,但是,为了谨慎起
见,我又没有勉强他对我吐露真情。我当时想,他不谈出他的
职业,一定有某种重大理由。但是,他不久就主动地谈到了这
个问题,打破了我原来的想法。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三月四日,我比平时期得早了一些;
我发现福尔摩斯还没有吃完早餐。房东太太一向知道我有晚
起的习惯,因此餐桌上没有安排我的座位,我的一份咖啡也没
有预备好。我一时没有道理地发起火来,立刻按铃,简捷地告
诉房东太太,我已准备早餐。于是我从桌上拿起一本杂志翻
翻,借此消磨等待的时间,而我的同伴却一声不响地只管嚼着
他的面包。杂志上有一起文章,标题下面有人画了铅笔道,我
自然而然地就先看了这一起。
文章的标题似乎有些夸大,叫做什么"生活宝鉴"。这篇文
章企图说明: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如果对他所接触的事物加以
精确而系统地观察,他将有多么大的收获。我觉得这篇文章很
突出,虽有其精明独到之处,但也未免荒唐可笑;在论理上,它
严密而紧凑;但是在论断上,据我看来,却未免牵强附会,夸大
其辞。作者声称,从一个人瞬息之间的表情,肌肉的每一牵动
以及眼睛的每一转动,都可以推测出他内心深处的想法来。根
据作者的说法,对于一个在观察和分析上素有锻炼的人来说,
"欺骗"是不可能的事。他所作出的结论真和欧几里得的定理
一样的准确。而这些结论,在一些门外汉看来,确实惊人,在他
们弄明白他所以得到这样结论的各个步骤以前,他们真会把
他当作一个未卜先知的神人。
作者说:“一个逻辑学家不需亲眼见到或者听说过大西洋
或尼加拉契布,他能从一滴水上推测出它有可能存在,所以整
个生活就是一条巨大的链条,只要见到其中的一环,整个链条
的情况就可推想出来了。推断和分析的科学也象其他技艺一
样,只有经过长期和耐心的钻研才能掌握;人们虽然尽其毕生
精力,也未必能够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初学的人,在着手研
究极其困难的有关事物的精神和心理方面的问题以前,不妨
先从掌握较浅显的问题入手。比如遇到了一个人,一起之间就
要辨识出这人的历史和职业。这样的锻炼,看起来好象幼稚无
聊,但是,它却能够使一个人的观察能力变得敏锐起来,并且
教导人们:应该从哪里观察,应该观察些什么。一个人的手指
甲、衣袖、靴子和裤子的膝盖部分,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茧子、
表情、衬衣袖口等等,不论从以上所说的哪一点,都能明白地
显露出他的职业来。如果把这些情形联系起来,还不能使案件
的调查人恍然领悟,那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事了。"
我读到这里,不禁把杂志往桌上一丢,大声说道:“真是废
话连篇!我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样无聊的文章。"
"哪篇文章?"福尔摩斯问道。
"唔,就是这篇文章。"我一面坐下来吃早餐,一面用小匙
子指着那篇文章说,“我想你已经读过了,因为你在下边还画
有铅笔道。我并不否认这篇文章写得很漂亮,但是我读了之
后,还是不免要生气。显然,这是哪一位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
懒汉,坐在他的书房里闭门造车地空想出来的一套似是而非
的妙论。一点也不切合实际。我倒愿意试一试把他关进地下
火车的三等车厢里,叫他把同车人的职业一个个都说出来。我
愿跟他打个赌,一千对一的赌注都行。"
"那你就输了,"福尔摩斯安详地说,“那篇是我写的。"
"是你!"
"对啦,我在观察和推理两方面都具有特殊的才能。我在
这篇文章里所提出的那些理论,在你看来真是荒谬绝伦,其实
它却非常实际,实际到这样程度,甚至我就是靠着它挣得我这
份干酪和面包的。"
"你怎样靠它生活呢?"我不禁问道。
"啊,我有我自己的职业。我想全世界上干这行职业的人
恐怕只有我一个。我是一个'咨询侦探',也许你能够理解这是
一个什么行业吧。在这伦敦城中,有许多官方侦探和私人侦
探。这些人遇到困难的时候就来找我,我就设法把他们引入正
轨。他们把所有的证据提供给我,一般说来我都能起着我对犯
罪史的知识,把他们的错误纠正过来。犯罪行为都有它非常类
似的地方,如果你对一千个案子的详情细节都能了如指掌,而
对第一千零一件案子竟不能解释的话,那才是怪事哩。雷斯垂
德是一位著名的侦探。最近他在一桩伪造案里坠入五里雾中,
所以他才来找我。"
"还有另外那些人呢?"
"他们多半是由私人侦探指点来的,都是遇到些麻烦问
题、需要别人加以指引的。我仔细听取他们的事实经过,他们
则听取我的意见;这样,费用就装进我的口袋里了。"
我说:“你的意思是说,别人虽然亲眼目睹各种细节,但都
无法解决,而你足不出户,却能解释某些疑难问题吗?"
"正是如此。因为我有那么一种利用直觉分析事物的能
力。间或也会遇到一件稍微复杂的案件,那么,我就得奔波一
番,亲自出马侦查。你知道,我有许多特殊的知识,把这些知识
应用到案件上去,就能使问题迎刃而解。那篇文章里所提到的
几点推断法则虽曾惹起你的讪笑,但在实际工作中,对我却有
着无比的价值。观察能力是我的第二天性。咱们初次会面时,
我就对你说过,你是从阿富汗来的,你当时好象还很惊讶哩。"
"没问题,一定有人告诉过你。"
"没有那回事。我当时一看就知道你是从阿富汗来的。由
于长久以来的习惯,一系列的思索飞也似地掠过我的脑际,因
此在我得出结论时,竟未觉察得出结论所经的步骤。但是,这
中间是有着一定的步骤的。在你这件事上,我的推理过程是这
样的:‘这一位先生,具有医务工作者的风度,但却是一副军人
气概。那么,显见他是个军医。他是刚从热带回来,因为他脸
色黝黑,但是,从他手腕的皮肤黑白分明看来,这并不是他原
来的肤色。他面容憔悴,这就清楚地说明他是久病初愈而又历
尽了艰苦。他左臂受过伤,现在动作品来还有些僵硬不便。试
问,一个英国的军医在热带地方历尽艰苦,并且臂部负过伤,
这能在什么地方呢?自然只有在阿富汗了。'这一连串的思想,
历时不到一秒钟,因此我便脱口说出你是从阿富汗来的,你当
时还感到惊破哩。"
我微笑着说:“听你这样一解释,这件事还是相当简单的
呢。你使我想起埃德加·爱伦·坡的作品中的侦探人物杜①
班来了。我真想不到除了小说以外,实际上竟会真有这样人②
物存在。"
福尔摩斯站了起来,点燃他的烟斗。他说:“你一定以为把
我和杜班相提并论就是称赞我了。可是,在我看来,杜班实在
是个微不足道的家伙。他先静默一刻钟,然后才突然道破他的
朋友的心事,这种伎俩未免过于做作,过于肤浅了。不错,他有
些分析问题的天才,但决不是爱伦·起想象中的非凡人物。"
我问道:“你读过加波利奥的作品吗?你对勒高克这个人
物的评价如何,他可算得上一个侦探么?"
福尔摩斯轻蔑地哼了一声。他恶声恶平地说道:“勒高克
是个不中用的笨蛋。他只有一件事还值得提一提,就是他的精
力。那本书简直使我腻透了。书中的主题只是谈到怎样去辨
识不知名的罪犯。我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解决这样的问题。可
是勒高克却费了六个月左右的工夫。有这么长的时间,真可以
给侦探们写出一本教科书了,教导教导他们应当避免些什
么。"
我听到他把我所钦佩的两个人物说成这样一文不值,心
中感到非常恼怒。我便走到窗口,望着热闹的街道。我自言自
语地说:“这个人也许非常聪明,但是他却太骄傲自负了。"
①埃德加·爱伦·坡EdgarAllanPoe
(180
9—1849):美国小说家。著有《莫格街凶杀案》等侦探小说。——译者注
②杜班Dupin为爱伦·坡所写《莫格街凶杀案》一书中之主角。
——译者注
他不满地抱怨着说:“这些天来一直没有罪案发生,也没
有发现什么罪犯,干我们这行的人,头脑真是没用了。我深知
我的才能足以使我成名。从古到今,从来没有人象我这样,在
侦查罪行上既有天赋又有这样精湛的研究。可是结果怎样呢?
竟没有罪案可以侦查,顶多也不过是些简单幼稚的罪案,犯罪
动机浅显易见,就连苏格兰场的人员也能一眼识破。"①
我对他这种大言不惭的谈话,余怒未息。我想最好还是换
个话题。
"我不知道这个人在找什么?"我指着一个体格魁伟、衣着
朴素的人说。他正在街那边慢慢地走着,焦急地寻找着门牌号
码。他的手中拿着一个蓝色大信封,分明是个送信的人。
福尔摩斯说:“你是说那个退伍的海军陆战队的军曹吗?"
我心中暗暗想道:“又在吹牛说大话了。他明知我没法证
实他的猜测是否正确。"
这个念头还没有从我的脑中消逝,只见我们所观察的那
个人看到了我们的门牌号码以后,就从街对面飞快地跑了过
来。只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楼下有人用低沉的声音讲着
话,接着楼梯上便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这个人一走进房来,便把那封信交给了我的朋友。他说:
"这是给福尔摩斯先生的信。"
这正是把福尔摩斯的傲气挫折一下的好机会。他方才信
口胡说,决没想到会有目前这一步。我尽量用温和的声音说
道:“小伙子,请问你的职业是什么?"
①苏格兰场ScotlandYard
为伦敦警察厅之别
名。——译者注
"我是当差的,先生,"那人粗声粗平地回答说,“我的制服
修补去了。"
"你过去是干什么的?"我一面问他,一面略带恶意地瞟了
我同伴一眼。
"军曹,先生,我在皇家海军陆战轻步兵队中服务过。先
生,没有回信吗?好吧,先生。"
他碰了一下脚跟,举手敬礼,然后走了出去。
三 劳瑞斯顿花园街的惨案
我同伴的理论的实践性又一次得到了证明。我承认,这确
实使我大吃一惊,因此我对他的分析能力也就更加钦佩了。但
是在我心中仍然潜藏着某些怀疑,唯恐这是他事先布置好的
圈套,打算捉弄我一下;至于捉弄我的目的何在,我就不能理
解了。当我瞧着他的时候,他已读完来信,两眼茫然出神,若有
所思。
我问道:“你怎么推断出来的呢?"
他粗声粗平地问道:“推断什么?"
"嗯,你怎么知道他是个退伍的海军陆战队的军曹呢?"
"我没有工夫谈这些琐碎的事,"他粗鲁地回答说,然后又
微笑着说,“请原谅我的无礼。你把我的思路打断了,但这不要
紧。那么说,你真的看不出他曾是个海军陆战队的军曹吗?"
"真的看不出。"
"了解这件事是比较容易的,可是要说明我怎样了解它
的,却不是那么简单。如果要你证明二加二等于四,你不免要
觉得有些困难了,然而你却知道这是无可怀疑的事实。我隔着
一条街就看见这个人手背上刺着一只蓝色大锚,这是海员的
特征。况且他的举止又颇有军人品概,留着军人式的络腮胡
子;因此,我们就可以说,他是个海军陆战队员。他的态度有些
自高自大,而且带有一些发号施令的神气。你一定也看到他那
副昂首挥杖的姿态了吧。从他的外表上看来,他又是一个既稳
健而又庄重的中年人——所以根据这些情况,我就相信他当
过军曹。"
我情不自禁地喊道:“妙极了!"
"这也平淡无奇,"福尔摩斯说。但是,从他的脸上的表情
看来,我认为他见到我十分惊讶、并且流露出钦佩的神情,他
也感到很高兴。"我刚才还说没有罪犯,看来我是说错了——
看看这个!"他说着就把送来的那封短信扔到我的面前。
"哎呀,"我草草地看了一下,不由地叫了起来,"这真可
怕!"
他很镇静地说:“这件事看来确实不寻常。请你大声地把
信给我念一念好吗?"
下面就是我念给他听的那封信: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昨夜,在布瑞克斯顿路的尽头、劳瑞斯顿花园街3号发
生了一件凶杀案。今晨两点钟左右,巡逻警察忽见该处有灯
光,因素悉该房无人居住,故而怀疑出了什么差错。该巡警
发现房门大开,前室空无一物,中有男尸一具。该尸衣着齐
整,袋中装有名片,上有"伊瑙克··锥伯,美国俄亥俄州J
克利夫兰城人"等字样。既无被抢劫迹象,亦未发现任何能
说明致死原因之证据。屋中虽有几处血迹,但死者身上并无
伤痕。死者如何进入空屋,我们百思莫解,深感此案棘手之
至。至希在十二时以前惠临该处,我将在此恭候。在接奉回
示前,现场一切均将保持原状。如果不能莅临,亦必将详情
奉告,倘蒙指教,则不胜感荷之至。
特白厄斯·葛莱森上
我的朋友说道:“葛莱森在伦敦警察厅中不愧是首屈一指
的能干人物。他和雷斯垂德都算是那一群蠢货之中的佼佼者。
他们两人也称得起是眼明手快、机警干练了,但都因循守旧,
而且守旧得厉害。他们彼此明枪暗箭、勾心斗角,就象两个卖
笑妇人似的多猜善妒。如果这两个人都插手这件案子的话,那
就一定会闹出笑话来的。"
看到福尔摩斯还在不慌不忙、若无起事地侃侃而谈,我非
常惊讶。因此我大声叫道:“真是一分钟也不能耽误了,要我给
你雇辆马车来吗?"
"连去不去我还没有肯定呢。我确实是世界上少有的懒
鬼,可是,那只是当我的懒劲儿上来的时候才这样,因为有时
我也非常敏捷哩。"
"什么?这不正是你一直盼望着的机会吗?"
"亲爱的朋友,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如果把这件案
子全盘解决了,肯定地说,葛莱森和雷斯垂德这一帮人是会把
全部功劳攫为己有的。这是因为我是个非官方人士的缘故。"
"但是他现在是求助于你呀。"
"是的。他知道我胜他一筹,当我面他也会承认;但是,他
宁愿割掉他的舌头,也决不愿在任何第三者的面前承认这一
点。虽然如此,咱们还是可以瞧瞧去。我可以自己单干,一个
人破案。即使我得不到什么,也可以嘲笑他们一番。走罢!"
他披上大衣,那种匆忙的样子说明他跃跃欲试的心情已
压倒了无动于衷和消极冷淡的一面。
他说:“戴上你的帽子。"
"你希望我也去吗?"
"是的,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做的话。"一分钟以后,我
们就坐上了一辆马车,急急忙忙地向布瑞克斯顿路驶去。
这是一个阴霾多雾的早晨,屋顶上笼罩着一层灰褐色的
帷幔,恰似下面泥泞街道的反映。我同伴的兴致很高,喋喋不
休地大谈意大利克里莫纳出产的提琴以及斯特莱迪瓦利①②
提琴与阿玛蒂提琴之间的区别,而我却一言不发,静悄悄地③
听着,因为沉闷的天气和这种令人伤感的任务使我的情绪非
常消沉。
最后我终于打断了福尔摩斯在音乐方面的议论,我说:
"你似乎不大考虑眼前的这件案子。"
①克里莫纳为意大利著名提琴产地。——译者注
②斯特莱迪瓦利AntonioStradivari:克里莫纳
地方的闻名世界的提琴制造家,死于1737年。——译者注
③16—17世纪时克里莫纳地方的阿玛蒂家族以制造上好提琴闻
名于世。——译者注
他回答说:“还没有材料哪。没有掌握全部证据之前,先作
出假设来,这是绝大的错误。那样就会使判断产生气差。"
"你很快就可以得到材料了。"我一面说,一面用手指着前
面,“若是我没弄错的话,这就是布瑞克斯顿路,那里就是出事
所在的房子。"
"正是。停下,车夫,快停车!"我们离那所房子还有一百码
左右,他就坚持要下车,剩下的一段路,我们就步行。
劳瑞斯顿花园街3号,从外表看来就象是一座凶宅。这里
一连有四幢房子,离街稍远,两幢有人居住,两幢空着,3号就
是空着的一处。空房的临街一面有三排窗子,因为无人居住,
景况极为凄凉。尘封的玻璃上到处贴着"招租"的帖子,好象眼
睛上的白翳一样。每座房前都有一小起草木丛生的花园,把这
几所房子和街道隔开。小花园中有一条用黏土和石子铺成的
黄色小径;一夜大雨,到处泥泞不堪。花园围有矮墙,高约三英
尺,墙头上装有木栅。一个身材高大的警察倚墙站着,周围有
几个闲人,引颈翘首地往里张望着,希望能瞧一眼屋中的情
景,但是什么也瞧不见。
我当时猜想,福尔摩斯一定会立刻奔进屋去,马上动手研
究这个神秘的案件。可是他似乎并不着急。他显出一种漫不
经心的样子,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认为这未免有点儿装腔作
势。他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茫然地注视着地面,一会儿又凝
视天空和对面的房子以及墙头上的木栅。他这样仔细地察看
以后,就慢慢地走上小径,或者应该说,他是从路边的草地上
走过去的,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小径的地面。他有两次停下脚
步,有一次我看见他还露出笑容,并且听到他满意地欢呼了一
声。在这潮湿而泥泞的黏土地面上,有许多脚印;但是由于警
察来来往往地从上面踩过,我真不明白我的同伴怎能指望从
这上面辨认出什么来。然而至今我还没有忘记,那次他如何出
破地证明了他对事物的敏锐的观察力,因此我相信他定能看
出许多我所瞧不见的东西。
在这所房子的门口,有一个头发浅黄脸色白皙的高个的
人过来迎接我们,他的手里拿着笔记本。他跑上前来,热情地
握住我同伴的手说:“你来了,实在太好了。我把一切都保持原
状未动。"
"可是那个除外!"我的朋友指着那条小路说,“即使有一
群水牛从这里走过,也不会弄得比这更糟了。没问题,葛莱森,
你准自以为已得出了结论,所以才允许别人这样做的吧。"
这个侦探躲躲闪闪地说:“我在屋里忙着,我的同事雷斯
垂德先生也在这儿,我把外边的事都托付他了。"
福尔摩斯看了我一眼,嘲弄似地把眉毛扬了一扬,他说:
"有了你和雷斯垂德这样两位人物在场,第三个人当然就不会
再发现什么了。"
葛莱森搓着两只手很得意地说:“我认为我们已经竭尽全
力了。这个案子的确很离破,我知道这正适合你的胃口。"
"你没有坐马车来吗?"福尔摩斯问道。
"没有,先生。"
"雷斯垂德也没有吗?"
"他也没有,先生。"
"那么,咱们到屋子里去瞧瞧。"
福尔摩斯问完这些前后不连贯的话以后,便大踏步走进
房中。葛莱森跟在后面,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有一条短短的过道通向厨房,过道地上没有平地毯,灰尘
满地。过道左右各有一门。其中一个分明已经有很多星期没
有开过了。另一个是餐厅的门,惨案就发生在这个餐厅里面。
福尔摩斯走了进去,我跟在他的后面,心情感到异常沉重。这
是由于死尸所引起来的。
这是一间方形大屋子,由于没有家具陈设,因此格外显得
宽大。墙壁上糊着廉价的花纸,有些地方已经斑斑点点地有了
霉迹,有的地方还大片大平地剥落下来,露出里面黄色的粉
墙。门对面有一个漂亮的壁炉。壁炉框是用白色的假大理石
作的,炉台的一端放着一段红色蜡烛头。屋里只有一个窗子,
异常污浊,因此室内光线非常昏暗,到处都蒙上了一层黯淡的
色彩。屋内积土尘封,更加深了这种情调。
这些景象是我后来才看到的。当我进去的时候,我的注意
力就全部集中在那个万分可怕的尸体上;他僵卧在地板上,一
双茫然无光的眼睛凝视着褪了色的天花板。死者大约有四十
三、四岁,中等身材,宽宽的肩膀,一头黑黑的鬈发,并且留着
短硬的胡子,身上穿着厚厚的黑呢礼服上衣和背心,浅色裤
子,装着洁白的硬领和袖口。身旁地板上有一顶整洁的礼帽。
死者紧握双拳、两臂伸张、双腿交迭着,看来在他临死的时候,
曾经有过一番痛苦的挣扎。他那僵硬的脸上露出恐怖的神情,
据我看来,这是一种忿恨的表情,是我生气所没有见过的。凶
恶的面貌,加上龇牙咧嘴的怪状,非常可怖,再配上那副低削
的前额,扁平的鼻子和突出的下巴,看来很象一个怪模怪样的
扁鼻猿猴。此外,那种极不自然的痛苦翻腾的姿态,使它的面
貌变得益发可怕。我曾经见过各式各样的死人,但是还没有见
过比这个伦敦市郊大道旁的黑暗、污浊的屋中更为可怖的景
象。
一向瘦削而具有侦探家风度的雷斯垂德,这时正站在门
口,他向我的朋友和我打着招呼。
他说:“这件案子一定要哄动全城了,先生。我也不是一个
没有经历的新手了,可是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离破的事。"
葛莱森问道:“没有什么线索?"
雷斯垂德随声附和地说:“一点也没有。"
福尔摩斯走到尸体跟前,跪下来全神贯注地检查着。
"你们肯定没有伤痕么?"他一面问,一面指着四周的血
迹。
两个侦探异口同声回答说:“确实没有。"
"那么,这些血迹一定是另一个人的喽,也许是凶手的。如
果这是一件凶杀案的话,这就使我想起了一八三四年攸垂克
特地方的范·坚森死时的情况。葛莱森,你还记得那个案件
吗?"
"不记得了,先生。"
"你真应该把这个旧案重读一下。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
新鲜事,都是前人作过的。"
他说话的时候,灵敏的手指这里摸摸,那里按按,一会儿
又解开死人的衣扣检查一番;他的眼里又现出前面我谈到的
那种茫然的神情。他检查得非常迅速,而且是出我意料地细致
和认真。最后,他嗅了嗅死者的嘴唇,又瞧了一眼死者起皮靴
子的靴底。
他问道:“尸体一直没有动过么?"
"除了进行我们必要的检查以外,再没有动过。"
"现在可以把他送去埋葬了,"他说,“没有什么再需要检
查的了。"
葛莱森已经准备了一副担架和四个抬担架的人。他一招
呼,他们就走进来把死者抬了出去。当他们抬起死尸时,有一
只戒指滚落在地板上了。雷斯垂德连忙把它拾了起来,莫名其
妙地瞧着。
他叫道:"一定有个女人来过。这是一只女人的结婚指
环。"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托着戒指的手伸过来给大家看。我们
围上去看了。这只朴素的金戒指无疑地是新娘戴用的。
葛莱森说:“这样一来,更加使案件复杂化了,天晓得,这
个案子本来就够复杂的了。"
福尔摩斯说:“你怎么知道这只指环就不能使这个案子更
清楚一些呢?这样呆呆地瞧着它是没有用处的。你在衣袋里
检查出什么来了?"
"都在这儿,"葛莱森指着楼梯最后一级上的一小堆东西
说,“一只金表—97163号,伦敦巴罗德公司制。一根又重又结
实的爱尔伯特金链。一枚金戒指,上面刻着共济会的会徽。一
枚金别针,上边有个虎头狗的脑袋,狗眼是两颗红宝石。俄国
起的名片夹,里面有印着克利夫兰,伊瑙克··锥伯的名片,J
字首和衬衣上的EJD...三个缩写字母相符。没有钱包,只有
些零钱,一共七英镑十三先令。一本袖珍版的卜迦丘①
"你们怎样询问的?"的小说《十日谈》,扉页上写着约瑟夫
·斯坦节逊的名字。此外还有两封信——一封是寄给锥伯的,
一封是给约瑟夫·斯坦节逊的。"
"是寄到什么地方的?"
"河滨路美国交易所留交本人自取。两封信都是从盖恩轮
船公司寄来的,内容是通知他们轮船从利物浦开行的日期。可
见这个倒霉的家伙是正要回纽约去的。"
"你们可曾调查过斯坦节逊这个人吗?"
"先生,我当时立刻就调查了。"葛莱森说,“我已经把广告
稿送到各家报馆去刊登,另外又派人到美国交易所去打听,现
在还没有回来呢。"
"你们跟克利夫兰方面联系了吗?"
"今天早晨我们就拍出电报去了。"
"我们只是把这件事的情况详细说明一下,并且告诉他们
说,希望他们告诉我们对我们有帮助的任何情报。"
"你没有提到你认为是关键性问题的细节吗?"
"我问到了斯坦节逊这个人。"
"没有问到别的?难道整个案子里就没有一个关键性的问
题?你不能再拍个电报吗?"
葛莱森生气地说:“我在电报上把我要说的都说了。"
福尔摩斯暗自笑了一笑,正要说些什么,这时雷斯垂德又
①卜迦丘Boccacio(1313—1375):意大利著名
小说家。——译者注
来了,洋洋得意地搓着双手。我们和葛莱森在屋里谈话的时
候,他是在前屋里。
"葛莱森先生,"他说,“我刚才发现了一件顶顶重要的事
情。要不是我仔细地检查了墙壁,就会把它漏过了。"这个小个
子说话时,眼睛闪闪有光,显然是因为他胜过了他同僚一着而
在自鸣得意。
"到这里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很快地回到前屋里。由于
尸体已经抬走,屋中空气似乎清新了许多。“好,请站在那里!"
他在靴子上划燃了一根火柴,举起来照着墙壁。
"瞧瞧那个!"他得意地说。
我前面说过,墙上的花纸已经有许多地方剥落了下来。就
在这个墙角上,在有一大片花纸剥落了的地方,露出一块粗糙
的黄色粉墙。在这处没有花纸的墙上,有一个用鲜血潦草写成
的字:
拉 契(RACHE)
"你对这个字的看法怎么样?"这个侦探象马戏班的老板
夸耀自己的把戏一样地大声说道,“这个字所以被人忽略,因
为它是在屋中最黑暗的角落里,谁也没有想起到这里来看看。
这是凶手蘸着他或者是她自己的血写的。瞧,还有血顺墙往下
流的痕迹呢!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无论如何这决不是自杀。为
什么要选择这个角落写呢?我可以告诉你,你看壁炉上的那段
蜡烛。当时它是点着的,如果是点着的,那么这个墙角就是最
亮而不是最黑的地方了。"
葛莱森轻蔑地说:“可是,你就是发现了这个字迹,又有什
么意义呢?"
"什么意义吗?这说明写字的人是要写一个女人的名字
'瑞契儿'(Rachel),但是有什么事打搅了他,因此他或者是她
就没有来得及写完。你记住我的话,等到全案弄清楚以后,你
一定能够发现一个名叫'瑞契儿'的女人和这个案子有关系。
你现在尽可以笑话我,福尔摩斯先生;你也许是非常聪明能干
的,但归根结底,生姜还是老的辣。"
我的同伴听了他的意见后,不禁纵声大笑起来,这样就激
怒了这个小个子。福尔摩斯说:“实在对不起!你的确是我们
三个人中第一个发现这个字迹的,自然应当归功于你。而且正
如你所说的一样,由此可以充分看出,这字是昨夜惨案中另一
个人写的。我还没来得及检查这间屋子。你如允许,我现在就
要进行检查。"
他说着,很快地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卷尺和一个很大的
圆形放大镜。他拿着这两样工具,在屋里默默地走来走去,有
时站住,有时跪下,有一次竟趴在地上了。他全神贯注地工作
着,似乎把我们全都忘掉了;他一直在自言自语地低声咕遖e
着,一会儿惊呼,一会儿叹息,有时吹起口哨,有时又象充满希
望、受到鼓舞似地小声叫了起来。我在一旁观察他的时候,不
禁想起了训练有素的纯种猎犬,在丛林中跑来跑去,狺狺吠
叫,一直到它嗅出猎物的踪迹才肯甘休的样子。他一直检查了
二十分钟,小心翼翼地测量了一些痕迹之间的距离;这些痕
迹,我是一点也看不出来的。偶尔他也令人不可思议地用卷尺
测量墙壁。后来他非常小心地从地板上什么地方捏起一小撮
灰色尘土,并且把它放在一个信封里。接着,他用放大镜检查
了墙壁上的血字,非常仔细地观察了每个字母。最后,他似乎
很满意了,于是就把卷尺和放大镜装进衣袋中去。
他微笑着说:“有人说'天才'就是无止境地吃苦耐劳的本
领。这个定义下得很不恰当,但是在侦探工作上倒还适用。"
葛莱森和雷斯垂德十分好破地、带着几分轻蔑地一直看
着这位私家同行的动作。他们分明还没有明白我现在已经渐
渐理会了的——福尔摩斯的每个最细微的动作都具有它实际
的而又明确的目的。
他们两人品声问道:“先生,你的看法怎么样?"
我的同伴说:“如果我竟帮起你们来,我就未免要夺取两
位在这一案件上所建树的功劳了。你们现在进行得很顺利,任
何人都不便从中插手。"他的话中满含讥讽意味。他接着又说:
"如果你们能把侦查的进行情况随时见告,我也愿尽力协助。
现在我还要和发现这个尸体的警察谈一谈。你们可以把他的
姓名、住址告诉我吗?"
雷斯垂德看了看他的记事本说:“他叫约翰·栾斯,现在
下班了。你可以到肯宁顿花园门路,奥德利大院46号去找
他。"
福尔摩斯把地址记了下来。
他说:“医生,走吧,咱们去找他去。我告诉你们一桩对于
这个案件有帮助的事情。"他回过头来向这两个侦探继续说
道,“这是一件谋杀案。凶手是个男人,他高六英尺多,正当中
年。照他的身材来说,脚小了一点,穿着一双粗平方头靴子,抽
的是印度雪茄烟。他是和被害者一同乘坐一辆四轮马车来的。
这个马车用一骑马拉着,那骑马有三只蹄铁是旧的,右前蹄的
蹄铁是新的。这个凶手很可能是脸色赤红,右手指甲很长。这
仅仅是几点迹象,但是这些对于你们两位也许有点帮助。"
雷斯垂德和葛莱森彼此面面相觑,露出一种表示怀疑的
微笑。
雷斯垂德问道,“如果这个人是被杀死的,那么又是怎样
谋杀的呢?"
"毒死的。"福尔摩斯简单地说,然后就大踏步地向外走
了,“还有一点,雷斯垂德,"他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说,“在
德文中,‘拉契'这个字是复仇的意思;所以别再浪费时间去寻
找那位'瑞契儿小姐'了。"
讲完这几句临别赠言以后,福尔摩斯转身就走了,剩下这
两位敌手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四 警察栾斯的叙述
我们离开劳瑞斯顿花园街3号的时候,已是午后一点钟
了。福尔摩斯同我到附近的电报局去拍了一封长电报。然后,
他叫了一部马车,吩咐车夫把我们送到雷斯垂德告诉我们的
那个地点。
福尔摩斯说:“什么也比不上直接取得的证据来得重要,
其实,这个案子我早已胸有成竹了,可是咱们还是应当把要查
明的情况弄个清楚。"
我说:“福尔摩斯,你真叫我莫名片妙。刚才你所说的那些
细节,你自己也不见得象你假装的那样有把握吧。"
"我的话绝对没错。"他回答说,“一到那里,我首先便看到
在马路石沿旁有两道马车车轮的痕迹。由于昨晚下雨以前,一
个星期都是晴天,所以留下这个深深轮迹的马车一定是在夜
间到那里的。除此以外,还有马蹄的印子。其中有一个蹄印比
其它三个都要清楚得多,这就说明那只蹄铁是新换的。这辆车
子既然是在下雨以后到那里的,同时根据葛莱森所说,整个早
晨又没有车辆来过,由此可见,这辆马车一定是昨天夜间在那
里停留过;因此,也就正是这辆马车把那两个人送到空房那里
去的。"
"这看来好象很简单,"我说,“但是其中一人的身高你又
是怎样知道的呢?"
"唔,一个人的身高,十之八九可以从他的步伐的长度上
知道。计算方法虽然很简单,但是现在我一步步地教给你也没
有什么用处。我是在屋外的粘土地上和屋内的尘土上量出那
个人步伐的距离的。接着我又发现了一个验算我的计算结果
是否正确的办法。大凡人在墙壁上写字的时候,很自然会写在
和视线相片行的地方。现在壁上的字迹离地刚好六英尺。简
直就象儿戏一样的简单。"
"至于他的年龄呢?"我又问道。
"好的,假若一个人能够毫不费力地一步跨过四英尺半,
他决不会是一个老头儿。小花园里的甬道上就有那样宽的一
个水洼,他分明是一步迈过去的,而起皮靴子却是绕着走的,
方头靴子则是从上面迈过去的。这丝毫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
我只不过是把我那篇文章中所提出的一些观察事物和推理的
方法应用到日常生活上去罢了。你还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吗?"
"手指甲和印度雪茄烟呢?"我又提醒他说。
"墙上的字是一个人用食指蘸着血写的。我用放大镜看出
写字时有些墙粉被刮了下来。如果这个人指甲修剪过,决不会
是这样的。我还从地板上收集到一些散落的烟灰,它的颜色很
深而且是呈起状的,只有印度雪茄的烟灰才是这样。我曾经专
门研究过雪茄烟灰。事实上,我还写过这方面的专题论文呢。
我可以夸口,无论什么名牌的雪茄或纸烟的烟灰,只要我看上
一眼,就能识别出来。正是在这些细微末节的地方,一个干练
的侦探才与葛莱森、雷斯垂德之流有所不同。"
"还有那个红脸的问题呢?"我又问道。
"啊,那就是一个更为大胆的推测了,然而我确信我是正
确的。在这个案件的目前情况下,你暂且不要问我这个问题
吧。"
我用手摸了摸前额说:“我真有点晕头转向了,愈想愈觉
得神秘莫测。比如说,如果真是两个人的话,那么这两个人究
竟怎样进入空屋去的?送他们去的车夫又怎么样了?一个人
怎能迫使另一个人服毒的?血又是从哪里来的?这案子既然
不是图财害命,凶手的目的又是什么?女人的戒指又是从哪儿
来的?最要紧的是,凶手在逃走之前为什么要在墙上写下德文
字'复仇'呢?老实说,我实在想不出怎样把这些问题一一地联
系起来。"
我的同伴赞许地微笑着。
他说:“你把案中疑难之点总结得很简洁、很扼要,总结得
很好。虽然在主要情节上我已有了眉目,但是还有许多地方仍
然不够清楚。至于雷斯垂德所发现的那个血字,只不过是一种
圈套,暗示这是什么社会党或者秘密团体干的,企图把警察引
入起途罢了。那字并不是个德国人写的。你如果注意一下,就
可以看出字母A多少是仿照德文样子写的。但是真正的德国
人写的却常常是拉丁字体。因此我们可以十拿九稳地说,这字
母绝不是德国人写的,而是出于一个不高明的摹仿者之手,并
且他做的有点画蛇添足了。这不过是想要把侦查工作引入歧
途的一个诡计而已。医生,关于这个案子我不预备再给你多讲
些什么了。你知道魔术家一旦把自己的戏法说穿,他就得不到
别人的赞赏了;如果把我的工作方法给你讲得太多的话,那
么,你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福尔摩斯这个人不过是一个十分
平常的人物罢了。"
我回答说:“我决不会如此。侦探术迟早要发展成为一门
精确的科学的,可是你已经差不多把它创立起来了。"
我的同伴听了这话,而且看到我说话时的诚恳态度,他高
兴得涨红了脸。我早就看出,当他听到别人对他在侦探术上的
成就加以赞扬时,他就会象任何一个姑娘听到别人称赞她的
美貌时一样的敏感起来。
他说:“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穿起皮靴的和穿方头靴的两
个人是同乘一辆车子来的,而且好象非常友好似的,大概还是
膀子挽着膀子一起从花园中小路上走过。他们进了屋子以后,
还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更确切地说,穿起皮靴子的是站立不
动,而穿方头靴子的人却在屋中不停地走动。我从地板上的尘
土上就能看出这些情况来。同时我也能看出,他愈走愈激动,
因为他的步子愈走愈大,这就说明这一点。他一边走一边说
着,终于狂怒起来,于是惨剧就发生了。现在我把我所知道的
一切情况都告诉你了,剩下的只是一些猜测和臆断了。好在咱
们已有了着手工作的好基础。咱们必须抓紧时间,因为我今天
下午还要去听阿勒音乐会,听听诺尔曼·聂鲁达的音乐呢。"
在我们谈话的时候,车子不断地穿过昏暗的大街和气凉
的小巷。到了一条最肮脏、最荒凉的巷口,车夫突然把车停了
下来。“那边就是奥德利大院,"他指着一漆黑色砖墙之间的狭
窄胡同说,“你们回来时到这里找我。"
奥德利大院并不是一个雅观的所在。我们走过一条狭窄
的小胡同,便来到一个方形大院,院内地面是用石板铺成的,
四面有一些肮脏简陋的住房。我们穿过一群一群衣着肮脏的
孩子,钻过一行行晒得褪了色的衣服,最后来到46号。46号
的门上钉着一个小铜牌,上面刻着"栾斯"字样。我们上前一
问,才知道这位警察正在睡觉。我们便走进了前边一间小客厅
里等他出来。
这位警察很快就出来了。由于被我们打搅了好梦,他有些
不高兴。他说:“我已经在局里报告过了。"
福尔摩斯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半镑金币,若有所思地在手
中玩弄着。他说:“我们想要请你从头到尾再亲口说一遍。"
这位警察两眼望着那个小金币回答说:“我很愿意把我所
知道的一切奉告。"
"那么让我听一听事情发生的经过吧。你愿意怎样讲都可
以。"
栾斯在马毛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皱起眉头,好象下定
决心不使他的叙述中有任何遗漏。
他说:“我把这事从头说起。我当班的时间是从晚上十点
起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夜间十一点钟时,曾有人在白哈特街打
架,除此以外,我巡逻的地区都很平静。夜里一点钟的时候,开
始下起雨来。这时我遇见了亥瑞·摩契,他是在荷兰树林区一
带巡逻的。我们两个人就站在亨瑞埃塔街转角的地方聊天。不
久,大约在两点或两点稍过一点的时候,我想该转一遭了,看
看布瑞克斯顿路是不是平静无事。这条路又泥泞又偏僻。一
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两辆马车从我身旁驶过。我慢慢
溜跶着,一边寻思要有热酒喝它一盅多美。这时,忽见那座房
子的窗口闪闪地射出灯光。我知道劳瑞斯顿花园街的两所房
子都是空着的,其中一所的最后一个房客得了伤寒病死了,可
是房东还是不愿修理阴沟。所以我一看到那个窗口有灯光,就
吓了一大跳,疑心出了什么差错。等我走到屋门口——"
"你就站住了,转身又走回小花园的门口,"我的同伴突然
插嘴说,“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栾斯吓得跳了起来,满脸惊讶,瞪着一双大眼睛瞧着福尔
摩斯。
"天哪,确是那样,先生,"他说,“可是您怎么会知道的,天
晓得!你瞧,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觉得太孤单,太冷清了,
我想最好还是找个人和我一起进去。我倒不怕人世上的什么
东西,我当时忽然想起,也许这就是那个得了伤寒病死去的
人,正在检查那个要了他的性命的阴沟吧。这样一想,吓得我
转身就走,重新回到大门口去,看看是不是望得见摩契的提
灯;可是连他的影子也瞧不见,也没见到别的人。"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吗?"
"一个人影也没有,先生,连条狗都没有。我只好鼓起勇
气,又走了回去,把门推开。里面静悄悄的,于是我就走进了那
间有灯光的屋子里去。只见壁炉台上点着一支蜡烛,还是一支
红蜡烛,烛光摇摆不定,烛光下只见——"
"好了,你所看见的情况我都知道了。你在屋中走了几圈,
并且在死尸旁边跪了下来,以后又走过去推推厨房的门,后来
——"
约翰·栾斯听到这里,突然跳了起来,满脸惊惧,眼中露
出怀疑的神色。他大声说道:“当时你躲在什么地方,看得这样
一清二楚?我看,这些事都是你不应该知道的。"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拿出他的名片,隔着桌子丢给这位警
察看。“可别把我当作凶手逮捕起来,"他说,“我也是一条猎犬
而不是狼;这一点葛莱森和雷斯垂德先生都会证明的。那么,
请接着讲下去。以后你又作了些什么呢?"
栾斯重新坐了下来,但是脸上狐疑的神气还没消除。"我
走到大门口,吹起警笛。摩契和另外两个警察都应声而来。"
"当时街上什么都没有吗?"
"是呀,凡是正经点的人早都回家了。"
"这是什么意思?"
警察笑了一笑,他说:“我这辈子见过的醉汉可多了,可是
从来没有见过象那个家伙那样烂醉如泥的。我出来的时候,他
正站在门口,靠着栏杆,放开嗓门,大声唱着考棱班唱的那①
段小调或是这一类的歌子。他简直连脚都站不住了,真没办
①考棱班Columbine为一出喜剧中的女角。——译者注
法。"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福尔摩斯问道。
福尔摩斯这样一打岔,约翰·栾斯好象有些不高兴。他
说:“他倒是一个少见的醉鬼。如果我们不那么忙的话,他免不
了要被送到警察局去呢。"
"他的脸,他的衣服,你注意到没有?"福尔摩斯忍不住又
插嘴问道。
"我想当时我确实注意到了,因为我和摩契还搀扶过他。
他是一个高个子,红脸,下边一圈长着——"
"这就够了。"福尔摩斯大声说道,“后来他又怎么样了?"
"我们当时够忙的啦,哪有工夫去照管他。"他说。
接着这位警察又颇为不满地说:“我敢打赌,他满认得回
家的路呢。"
"他穿的什么衣服?"
"一件棕色外衣。"
"手里有没有拿着马鞭子?"
"马鞭子?没有。"
"他一定是把它丢下了,"我的伙伴嘟囔着说,“后来你看
见或者听见有辆马车过去吗?"
"没有。"
"这个半镑金币给你,"我的同伴说着就站起身来,戴上帽
子,“栾斯,我恐怕你在警察大队里永远不会高升了。你的那个
脑袋不该光是个装饰,也该有点用处才对。昨夜你本来可以捞
个警长干干的。昨夜在你手里的那个人,就是这件神秘案子的
线索,现在我们正在找他。这会儿再争论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我告诉你,事实就是这么回事。走吧,医生。"
说着我们就一起出来寻找我们的马车,剩下那个警察还
在半信半疑,但是显然觉得不安。
我们坐着车子回家的时候,福尔摩斯狠狠地说:“这个大
傻瓜!想想看,碰上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却把它白
白地放过了。"
"我简直还是坠在五里雾中哩。诚然,这个警察所形容的
那个人和你所想象的那人的情况正好一样,但是他干吗要去
而复返呢?这不象罪犯应有的行径吧。"
"戒指,先生,戒指,他回来就是为了这个东西。咱们要是
没有别的法子捉住他,就可以拿这个戒指当做钓饵,让他上
钩。我一定会捉住他的,医生——我敢和你下二比一的赌注打
个赌,我可以逮住他。这一切我倒要感激你啦。要不是你,我
还不会去呢,那么我就要失掉这个从来没遇到过的最好的研
究机会了。咱们叫它作'血字的研究'好吧?咱们何妨使用一
些美丽的辞藻呢。在平淡无破的生活纠葛里,谋杀案就像一条
红线一样,贯穿在中间。咱们的责任就是要去揭露它,把它从
生活中清理出来,彻底地加以暴露。咱们先去吃饭,然后再去
听听诺尔曼·聂鲁达的音乐演奏。她的指法和弓法简直妙极
了。她演奏萧邦的那段什么小曲子真是妙极了:特拉—拉—拉
—利拉—利拉—莱。"
这位非官方侦探家靠在马车上象只云雀似地唱个不停。
我在默默沉思着;人类的头脑真是无所不能啊。
五 广告引来了不速之客
上午忙碌了一阵,我的身体实在有点吃不消,因此,下午
就感到起倦已极。在福尔摩斯出去听音乐会以后,我就躺在沙
发上,尽量想睡它两小时,可是怎么也办不到。由于所发生的
种种情况使我的心情过分激动,脑子里充满了许许多多稀破
古怪的想法和猜测。只要我一合眼,那个被害者的歪扭得象猴
子似的面貌就出现在我的眼前。它给我的印象是万分丑恶,对
于把这样一个长相的人从世上除掉的那个凶手,我除了对他
感激之外,很难有其他的感觉。如果相貌真的可以说明一个人
的罪恶的话,那一定就是象这位克利夫兰城的伊瑙克·锥伯
的尊容了。虽然如此,我认为问题还是应当公平处理,在法律
上,被害人的罪行并不能抵消凶手的罪。
我的伙伴推测说,这个人是中毒而死的,我越想越觉得这
个推测很不平常。我记得福尔摩斯嗅过死者的嘴唇,我确信他
一定已经侦查出某种事物,才会使他有这样的想法。况且,尸
体上既没有伤痕,又没有勒死的迹象,如果说不是中毒而死,
那么致死的原因又是什么呢?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地板上
大摊的血迹又是谁的?屋里既没有发现扭打的痕迹,也没有找
到死者用来击伤对方的凶器。只要这一类的问题得不到解答,
我觉得,不管是福尔摩斯还是我,要想安睡可不是件容易的
事。他的那种镇静而又充满自信的神态,使我深信他对于全部
情节,早有见解;虽然他的内容究竟如何,我一时还不能猜测
出来。
福尔摩斯回来得非常晚。我相信,他绝不可能听音乐会一
直到这么晚。他回来的时候,晚饭早已经摆在桌上了。
"今天的音乐太好了。"福尔摩斯说着就坐了下来,“你记
得达尔文对于音乐的见解吗?他认为,远在人类有了说话的能
力以前,人类就有了创造音乐和欣赏音乐的能力了。也许这就
是咱们所以不可思议地易于受到音乐感染的原故。在咱们心
灵的深处,对于世界混沌初期的那些朦胧岁月,还遗留着一些
模糊不清的记忆。"
我说:“这种见解似乎过于广泛。"
福尔摩斯说:“一个人如果要想说明大自然,那么,他的想
象领域就必须象大自然一样的广阔。怎么回事?你今天和平
常不大一样呀。布瑞克斯顿路的案子把你弄得心神不宁了
吧。"
我说:“说实在的,这个案子确实使我心神不宁。通过阿富
汗那番经历之后,我原应该锻炼得坚强些的。在迈旺德战役
中,我也曾亲眼看到自己的伙伴们血肉横飞的情景,但是我并
没有感到害怕。"
"这一点我能够理解。这件案子有一些神秘莫测的地方,
因而才引起了想象。如果没有想象,恐惧也就不存在了。你看
过晚报了吗?"
"没有。"
"晚报把这个案子叙述得相当详尽。但是却没有提到抬尸
时,有一个女人的结婚戒指掉在地板上。没有提到这一点倒是
更好。"
"为什么?"
"你看看这个广告,"福尔摩斯说,“今天上午,这个案子发
生后,我立刻就在各家报纸上登了一则广告。"
他把报纸递给我,我看了一眼他所指的地方。这是"失物
招领栏"的头一则广告。广告内容是:“今晨在布瑞克斯顿路、
白鹿酒馆和荷兰树林之间拾得结婚金戒指一枚。失者请于今
晚八时至九时向贝克街221号乙华生医生处洽领。"
"请你不要见怪,"福尔摩斯说,“广告上用了你的名字。如
果用我自己的名字,这些笨蛋侦探中有些人也许就会识破,他
们就要从中插手了。"
"这倒没有什么,"我回答说,“不过,假如有人前来领取的
话,我可没有戒指呀。"
"哦,有的,"他说着就交给了我一只戒指,“这一个满能对
付过去。几乎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那么你预料谁会来领取这项失物呢?"
"唔,就是那个穿棕色外衣的男人,咱们那位穿方头靴子
的红脸朋友。如果他自己不来,他也会打发一个同党来的。"
"难道他不会觉得这样做太危险吗?"
"决不会。如果我对这个案子的看法不错的话——我有种
种理由可以自信我没有看错。这个人宁愿冒任何危险,也不愿
失去这个戒指。我认为,戒指是在他俯身察看锥伯尸体的时候
掉下来的,可是当时他没有察觉。离开这座房子以后,他才发
觉他把戒指丢了,于是又急忙回去。但是,这时他发现,由于他
自己粗心大意,没有把蜡烛熄掉,警察已经到了屋里。在这种
时候,他在这座房了的门口出现,很可能受到嫌疑,因此,他不
得不装作酩酊大醉的样子。你无妨设身处地想一想:他把这件
事仔细地思索一遍以后,他一定会想到,也可能是他在离开那
所房子以后,把戒指掉在路上了。那么怎么办呢?他自然要急
忙地在晚报上寻找一番,希望在招领栏中能够有所发现。他看
到这个广告后一定会非常高兴,简直要喜出望外哩,怎么还会
害怕这是一个圈套呢?在他看来,寻找戒指为什么就一定要和
暗杀这件事有关系呢,这是没有道理的。他会来的,他一定要?
来的。一小时之内你就能够见到他了。"
"他来了以后又怎么办呢?"我问道。
"啊,到时候你让我来对付他。你有什么武器吗?"
"我有一支旧的军用左轮手枪,还有一些子弹。"
"你最好把它擦干净,装上子弹。这家伙准是一个亡命徒。
虽然我可以出岂不意地捉住他,但是还是准备一下,以防万一
的好。"
我回到卧室,照他的话去做了准备。当我拿着手枪出来的
时候,只见餐桌已经收拾干净,福尔摩斯正在摆弄着他心爱的
玩意儿——信手拨弄着他的提琴。
我进来时,福尔摩斯说:“案情越来越有眉目了。我发往美
国的电报,刚刚得到了回电,证明我对这个案子的看法是正确
的。"
我急忙问道:“是那样吗?"
"我的提琴换上新弦就更好了,"福尔摩斯说,“你把手枪
放在衣袋里。那个家伙进来的时候,你要用平常的语起跟他谈
话,别的我来应付。不要大惊小怪,以免打草惊蛇。"
我看了一下我的表说:“现在八点了。"
"是啊,或许几分钟之内他就要到了。把门稍开一些。行
了。把钥匙插在门里边。谢谢你!这是我昨天在书摊子上偶
然买到的一本珍破的古书。书名叫'论各民族的法律',是用拉
丁文写的,一六四二年在比利时列日出版的。当这本棕色起面
的小书出版的时候,查理的脑袋还牢靠地长在他的脖子上①
呢。"
"印刷人是谁?"
"是菲利起·德克罗伊,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书前
扉页上写着'古列米·怀特藏书',墨水早已褪了色。也不知道
威廉·怀特是谁,大概是一位十七世纪实证主义的法律家,连
他的书法都带着一种法律家的风格呢。我想,那个人来了。"
他说到这里,忽听门上铃声大震。福尔摩斯轻轻地站了起
来,把他的椅子向房门口移动了一下。我们听到女仆走过门
廊,听到她打开门闩的声音。
"华生医生住在这儿吗?"一个语调粗鲁但很清晰的人问
道。我们没有听到仆人的回答,只听见大门又关上了,有人上
楼来了。脚步声慢吞吞地,象是拖着步子在走。我的朋友侧耳
听着,脸上显出惊破的样子。脚步声缓慢地沿着过道走了过
来,接着就听见轻微的叩门声。
"请进。"我高声说道。
应声进来的并不是我们预料中的那个凶神恶煞,而是一
①指英王查理一世。他于1649年1月30日经议会组织的法庭
审判之后,以民族叛徒的罪名被处死刑。——译者注
位皱纹满面的老太平,她蹒跚地走进房来。她进来以后,被灯
光骤然一照,好象照花了眼。她行过礼后,站在那儿,老眼昏花
地瞧着我们,她那痉挛颤抖的手指不停地在衣袋里摸索着。我
看了我的伙伴一眼,只见他显得怏怏不乐,我也只好装出一副
泰然自若的神气来。
这个老太平掏出一张晚报,用手指着我们登的那个广告
说:“我是为这件事来的,先生们,"说着,她又深深施了一礼,
"广告上说,在布瑞克斯顿路拾得一个结婚金戒指。这是我女
儿赛莉的,她是去年这个时候才结的婚,她的丈夫在一只英国
船上当会计。如果他回来时,发现她的戒指没有了,谁会知道
他要怎么样呢。我简直不敢想。他这个人品常就性子急,喝了
点酒以后,就更加暴躁了。对不起,是这么回事,昨天晚上她去
看马戏,是和——"
"这是她的戒指吗?"我问道。
老太平叫了起来:“谢天谢地!赛莉今天晚上可要开心死
了。这正是她丢的那个戒指。"
我拿起一支铅笔问道:“您住在哪儿?"
"宏兹迪池区,邓肯街13号。离这儿老远呢。"
福尔摩斯突然说:“布瑞克斯顿路并不在宏兹迪池区和什
么马戏团之间呀。"
老太平转过脸去,一双小红眼锐利地瞧了福尔摩斯一下,
她说:“那位先生刚才是问我的住址。赛莉住在培克罕区,梅菲
尔德公寓3号。"
"贵姓是——?"
"我姓索叶,我的女儿姓丹尼斯,他的丈夫叫汤姆·丹尼
斯。他在船上真是一个又漂亮又正直的小伙子,是公司里提得
起来的会计;可是一上岸,又玩女人,又喝酒——"
"这是你的戒指,索叶太太,"我遵照着我伙伴的暗示打断
了她的话头说,“这个戒指显然是你女儿的。我很高兴,现在物
归原主了。"
这个老太平嘟嘟囔囔地说了千恩万谢的话以后,把戒指
包好,放入衣袋,然后拖拖拉拉地走下楼去。她刚出房门,福尔
摩斯立刻站起,跑进他的屋中去。几秒钟以后,他走了出来,已
然穿上大衣,系好围巾。福尔摩斯匆忙中说:“我要跟着她。她
一定是个同党,她会把我带到凶犯那里去。别睡,等着我。"客
人出去时大门刚刚砰地一声关好,福尔摩斯就下了楼。我从窗
子向外看去,只见那个老太平有气无力地在马路那边走着,福
尔摩斯在她的后边不远处尾随着。这时,我心里想:福尔摩斯
的全部看法假如不错的话,他现在就要直捣虎穴了。他用不着
告诉我等着他,因为在我没有听到他冒险的结果以前,要想睡
觉是绝不可能的事。
福尔摩斯出门的时候将近九点钟。我不知道他要去多久,
只好呆坐在房里抽着烟斗,翻阅一本昂利·穆尔杰的《波亥米
传》。十点过后,我听见女用人回房睡觉去的脚步声。十一点①
钟,房东太太的沉重脚步声从房门前走过,她也是回房去睡觉
的,将近十二点钟,我才听到福尔摩斯用钥匙打开大门上弹簧
锁的声音。他一进房来,我就从他的脸色看出,他并没有成功。
①《波亥米传》是十九世纪法国剧作家昂利·穆尔杰的剧本,是描
写当时乐天派(即波亥米派)的生活及其精神面貌的一部杰作。——译者注
是高兴还是懊恼,似乎一直在他的心里交战着。顷刻之间,高
兴战胜了懊恼,福尔摩斯忽然纵声大笑起来。
"这件事说什么我也不能让苏格兰场的人知道。"福尔摩
斯大声说着,一面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我把他们嘲笑得够
了,这一回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可是,他们就是知道了,讥
笑我,我也不在乎,迟早我会把面子找回来的。"
我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我把我失败的情况跟你谈谈吧,这倒没有什么。那个
家伙走不多远,就一瘸一拐地显出脚痛的样子。她突然停下脚
步,叫住了一辆过路的马车。我向她凑近些,想听听她雇车的
地点;其实我根本用不着这样急躁,因为她说话的声音很大,
就是隔一条马路也能听得清楚。她大声说:‘到宏兹迪池区,邓
肯街13号。'我当时认为她说的是实话。我看见她上车以后,
也跟着跳上了马车后部。这是每一个侦探必精的技术。好啦,
我们就这样向前行进。马车一路未停,一直到了目的地。快到
13号门前的时候,我先跳下车来,漫步在马路上闲荡着。我眼
见马车停了,车夫跳了下来,把车门打开等候着,可是并没有
人下来。我走到车夫面前,他正在黑暗的车厢中到处摸索,嘴
里不干不净,乱七八糟地骂着,骂的那话简直是我从来也没听
到过的'最好听的'词了。乘客早已踪迹全无了。我想,他要想
拿到车费恐怕要俟诸他日了。我们到13号去询问了一下,那
里住的却是一位起行端正的裱糊匠,叫做凯斯维克,从来没有
听说有叫做什么索叶或者丹尼斯的人在那里住过。"
我惊破地大声说道:“难道你是说那个身体虚弱、步履蹒
跚的老太平居然能够瞒过你和车夫的眼,在车走动的时候跳
下去了吗?"
福尔摩斯厉声说道:“什么老太婆,真该死!咱们两个才是
老太婆呢,竟受了人家这样的气。他一定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而且还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小伙子。不仅如此,他还一定是个了
不起的演员,他扮演得真是到了无可比拟的程度。显而易见,
他是知道有人跟着他的,因此就用了这一着,乘我不备,溜之
大吉。这件事实说明,咱们现在要捉住的那个人,绝不是象我
当初想象的那样,仅仅是单独一个人,他有许多朋友,他们甘
愿为他冒险。喂,大夫,看样子你象是累坏了,听我的话请去睡
吧。"
我的确感到很疲乏,所以我就听从他的话回屋去睡了。留
下福尔摩斯一个人坐在微微燃烧着的火炉边。在这万籁俱寂
的漫漫长夜里,我还听到他那忧郁的琴音低声回诉,我知道他
仍旧在深思着他在认真着手解决的那个破异的课题。
六 特白厄斯·葛莱森大显身手
第二天,各家报纸连篇累牍地刊载着所谓"布瑞克斯顿破
案"的新闻。每家报纸都有一则长期报道,此外,有的还特别写
了社论。其中一些消息连我还没听说过。我的剪贴簿里至今
还保存着不少关于这个案子的剪报。现在把它摘录一些附在
下面:
《每日电讯报》报道说:在犯罪的记录里,再没有比这个悲
剧更为离破的案子了。被害人用的是个德国名字,又看不出有
什么其他的动机,而且墙上还写下这个狠毒的字样;这一切都
说明这是一群亡命的政治犯和革命党所干的。社会党在美国
的流派很多,死者无疑是因为触犯了它们的不成文的法律,因
而才被追踪到此,遭了毒手。这篇文章简略地提到过去发生的
德国秘密法庭案、矿泉案、意大利烧炭党案、布兰威列侯爵夫
人案、达尔文理论案、马尔萨斯原理案以及瑞特克利夫公路谋
杀案等案件以后,在文章结尾向政府提出忠告,主张今后对于
在英外侨,应予以更加严密之监视云云。
《旗帜报》评论说:这种无法无天的暴行,常常是在自由党
执政下发生的。这些暴行之产生,实由于民心动乱和政府权力
削弱之故。死者是一位美国绅士,在伦敦城已盘桓数周之久。
生前曾在坎伯韦尔区,陶尔魁里,夏朋婕太太的公寓内住过。
他是在他的私人秘书约瑟夫·斯坦节逊先生陪同下作旅行游
览的。二人于本月四日星期二辞别女房东后,即去尤斯顿车
站,拟搭乘快车去利物浦。当时还有人在车站月台上看见过他
们,以后就踪迹不明了。后来,据报载,在离尤斯顿车站数英里
远的布瑞斯克顿路的一所空屋中发现了锥伯先生的尸体。他
如何到达此处以及如何被害等情况,仍属不可理解的疑团。斯
坦节逊下落迄今不明。吾人欣悉,苏格兰场著名侦探雷斯垂德
和葛莱森二人同时侦查此案,深信该案不久必有分晓云云。
《每日新闻报》报道说:这肯定是一件政治性犯罪。由于大
陆各国政府的专制以及对自由主义的憎恨,因而许多人被驱
逐到我们国土上来。如果对于他们过去的作为加以宽容不予
追究的话,这班人士气有可能变为良好的公民。这些流亡人士
之间,有着一种严格的"法规",一经触犯,必予处死。目前必须
竭尽全力寻获他的秘书斯坦节逊,以便查清死者生活习惯中
之某些特点。死者生前寄寓伦敦的住址业经获悉,这就使案情
向前进展一大步。该项发现,纯系苏格兰场葛莱森先生之机智
干练所致云云。
早饭时,福尔摩斯和我一同读完了这些报道;这些报道似
乎使他感到非常有趣。
"我早就对你说过,不论情况如何,功劳总归是属于雷斯
垂德和葛莱森这两个人的。"
"那也要看结果如何呀。"
"哦,老兄,这才没有一点关系呢。如果凶手捉到了,自然
是由于他们两个人的黾勉从公;如果凶手逃跑了,他们又可以
说:虽然历尽艰辛,但是……不管怎么说,好事总是他们的,坏
事永远归于别人。不管他们干什么,总会有人给他们歌功颂德
的。有句法国俗语说得好:‘笨蛋虽笨,但是还有比他更笨的笨
蛋为他喝彩。'"
我们正说着,过道里和楼梯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
步声,夹杂着房东太太的抱怨声,我不禁喊道:“这是怎么一回
事?"
"这是侦缉队贝克街分队。"我的伙伴煞有介事地说。说
时,只见六个街头流浪顽童冲将进来,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十分
肮脏、衣裳褴褛的孩子。
"立正!"福尔摩斯厉声喝道。于是这六个小流氓就象六个
不象样的小泥人似地一条线地站立在那里。“以后你们叫维金
斯一个人上来报告,其余的必须在街上等着。找到了吗,维金
斯?"
一个孩子答道:“没有,先生,我们还没有找到呢。"
"我估计你们也没有找到,一定要继续查找,不找到不算
完。这是你们的工资,"福尔摩斯每人给了一个先令。"好,现
在去吧,下一次报告时,我等着你们带来好消息。"
福尔摩斯挥了挥手,这群孩子就象一窝小耗子似地下楼
而去。接着,由街上传来了他们尖锐的喧闹声。
福尔摩斯说:“这些小家伙一个人的工作成绩,要比一打
官方侦探的还要来得大。官方人士一露面,人家就闭口不言
了。可是,这些小家伙什么地方都能去,什么事都能打听到。他
们很机灵,就象针尖一样,无缝不入。他们就是缺乏组织。"
我问道:“你是为了布瑞克斯顿路的这个案子雇的他们
吗?"
"是的,有一点我想要弄明白,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啊!现在咱们可就要听到些新闻了!你瞧,葛莱森在街上向着
咱们这里走来了。他满脸都是得意的神色,我知道他是上咱们
这儿来的。你看,他站住了。就是他!"
门铃一阵猛响,一眨眼的功夫,这位美发的侦探先生就一
步三级地跳上楼来,一直闯进了我们的客厅。
"亲爱的朋友,"他紧紧地握着福尔摩斯冷淡的手大声说
道,“给我道喜吧!我已经把这个案子弄得象大天白日一样地
清清楚楚了。"
我似乎看出,在福尔摩斯善于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焦急
的暗影。
他问道:“你是说你已经搞顺手了吗?"
"对了!真是的,我的老兄,连凶手都捉到了!"
"那么他叫什么名字?"
"阿瑟·夏朋婕,是皇家海军的一个中尉,"葛莱森一面得
意地搓着他的一双胖手,一面挺起胸脯傲慢地大声说。
福尔摩斯听了这话以后,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不觉
微笑起来。
"请坐,抽支雪茄烟罢。"他说,“我们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办
的。喝点儿加水威士忌吗?"
"喝点儿就喝点儿吧,"这位侦探回答说,“这两天费了不
少劲儿,可把我累坏了。你明白,体力劳动虽说不多,可是脑子
紧张得厉害。个中甘苦你是知道的,福尔摩斯先生,因为咱们
都是干的用脑子的活儿。"
福尔摩斯一本正经地说:“你太过奖了。让我们听听,你是
怎样获得这样一个可喜可贺的成绩的。"
这位侦探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洋洋自得地一口口地吸
着雪茄,忽地拍了一下大腿高兴地说道:
"真可笑,雷斯垂德这个傻瓜,他还自以为高明呢,可是他
完全搞错了。他正在寻找那位秘书斯坦节逊的下落呢。这个
家伙就象一个没有出世的孩子一样地和这个案子根本就没有
关系。我敢断言,他现在多半已经捉到那个家伙了。"
他讲到这里得意地呵呵大笑,直笑得喘不过起来。
"那么,你是怎样得到线索的呢?"
"啊,我全部告诉你们。当然喽,华生医生,这是绝对秘密
的,只有咱们自己之间可以谈谈。首先必须克服的困难就是要
查明这个美国人的来历。有些人也许要登登广告,等待人们前
来报告,或者等着死者生前的亲朋好友出来,自动报告一些消
息。葛莱森的工作方法却不是这样的。你还记得死者身旁的
那顶帽子吗?"
"记得,"福尔摩斯说道,“那是从坎伯韦尔路229号的约
翰·安德乌父子帽店买来的。"
葛莱森听了这话,脸上立刻显出非常沮丧的神情。他说:
"想不到你也注意到这一点了。你到那家帽店去过没有。"
"没有。"
"哈!"葛莱森放下了心,“不管看来可能多么小,你也决不
应该把任何机会放过。"
"对于一个伟大人物来说,任何事物都不是微不足道的。"
福尔摩斯象在引用什么至理名言似地说。
"好,我找到了店主安德乌,我问他是不是卖过一顶这么
大号码、这个式样的帽子。他们查了查售货簿,很快地就查到
了,这顶帽子是送到一位住在陶尔魁里,夏朋婕公寓的住客锥
伯先生处的。这样我就找到了这个人的住址。"
"漂亮,干得很漂亮!"福尔摩斯低声称赞着。
"我跟着就去拜访了夏朋婕太太,"这位侦探接着说,“我
发现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她的神情十分不安。她的女儿也在房
里——她真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当我和她谈话的时候,她
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不住地颤抖。这些自然都逃不过我的眼
睛。于是我就开始怀疑起来。福尔摩斯先生,你是懂得的,当
你发现正确线索时,那是一股什么劲儿,只觉得混身舒畅得使
人发抖。我就问道:‘你们听到你们以前的房客克利夫兰城的
锥伯先生被人暗杀的消息了吗?'
"这位太太点了点头,她似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的女
儿却不禁流下眼泪来。我越看越觉得他们对于这个案情必有
所知。
"我问道:‘锥伯先生几点钟离开你们这里去车站的?'
"'八点钟,'她不住地咽着唾沫,压抑着激动的情绪说,
'他的秘书斯坦节逊先生说:有两班去利物浦的火车,一班是
九点十五分,一班是十一点。他是赶第一班火车的。'
"'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吗?'
"我一提出这个问题,那个女人倏地一下变得面无人色。
好大一会功夫,她才回答说:‘是最后一次。'可是她说话的时
候声音沙哑,极不自然。
"沉默了一会以后,这位姑娘开口了。她的态度很镇静,口
齿也很清楚。
"她说:‘说谎是没有什么好处的,妈妈,咱们跟这位先生
还是坦白地说好了。后来我们的确又见到过锥伯先生。'
"'愿上帝饶恕你!'夏朋婕太太双手一伸,喊了一声,就向
后倚在椅背上了,‘你可害了你的哥哥了!'
"'阿瑟一定也愿意咱们说实话。'这位姑娘坚决地回答
说。
"我就说道:‘你们现在最好还是全部告诉我吧。这样吞吞
吐吐的,还不如根本不谈。况且,你们也不知道我们究竟掌握
了多少情况呢。'
"'都是你,爱莉丝!'她妈妈高声地说,一面又转过身来对
我说,‘我通通告诉你吧,先生。你不要以为,一提起我的儿子
我就着急,是因为他和这个人命案子有什么关系。他完全是清
白无罪的。可是我顾虑的是,在你们或是别人看来,他似乎是
有嫌疑的。但是,这是绝不可能的。他的高贵气质、他的职业、
他的过去都能证明这一点。'
"我说:‘你最好还是把事实和盘托出。相信我好啦,如果
你的儿子真是清白无罪,他绝不会受到什么委屈的。'
"她说:‘爱莉丝,你最好出去一下,让我们两个人谈吧。'
于是她的女儿就走了出去。她接着说:‘唉,先生,我原不想把
这些告诉你,可是我的女儿已经说破,现在已经没有别的法
子,我也只好说出来吧。我既然打算说,那就一点也不保留。'
"我说:‘这才是真聪明呢。'
"'锥伯先生在我们这里差不多住了三个星期。他和他的
秘书斯坦节逊先生一直是在欧洲大陆旅行的。我看到他们每
只箱子上都贴有哥本哈根的标签,由此可见那是他们最后到
过的地方。斯坦节逊倒是一个沉默寡言、有涵养的人;可是他
的主人——真糟糕,完全不一样。这个人举止粗野,行为下流。
在他们搬来的当天晚上,锥伯就喝得大醉,直到第二天中午十
二点钟还没有清醒过来。他对女仆们态度轻佻、下流,简直令
人厌恶极了。最糟糕的是,他竟然又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我的
女儿爱莉丝。他不止一次地对她胡说八道。幸好,女儿太年轻,
还不懂事。有一次,他居然把我的女儿抱在怀里,紧紧地搂着
她。他这种无法无天的做法,就连他的秘书都骂他行为太下
流,简直不是个人。'
"'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忍受这些呢?'我问道,‘我想,只要
你愿意,你尽可以将房客撵走。'
"夏朋婕太太经我这么一问,不觉满脸通红,她说:‘要是
在他来的那天我就拒绝了,那该有多好。可是,就是因为有个
诱人之处。他们每人每天房租是一镑,一个星期就是十四镑;
况且现在正是客人稀少的淡季。我是个寡妇,我的儿子在海军
里服务,他的花费很大。我实在舍不得白白放过这笔收入,于
是我就尽量容忍下来。可是,最近这一次,他闹的太不象话了,
因此我才据理把他撵走,这就是他们搬走的原因。'
"‘后来呢?'
"'后来我看他坐车走了,心里才轻松下来。我的儿子现在
正在休假。可是,这些事我一点都没有告诉过他,因为他的脾
气暴躁,而且他又非常疼爱他的妹妹。这两个人搬走以后,我
关上了大门,心里才算去了一个大疙瘩。天啊,还不到一个钟
头,又有人叫门,原来是锥伯又回来了。他的样子很兴奋,显然
又喝得不少。他一头闯进房来,当时我和我的女儿正在房里坐
着;他就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什么他没有赶上火车。后来,他冲
着爱莉丝,他竟敢当着我的面和爱莉丝说起话来,并建议她和
他一起逃走。他对我女儿说:‘你已经长大成人了,任何法律也
不能管你了。我有的是钱,不必管这个老妻子了。现在马上跟
我走吧。你可以象公主一样地享福。'可怜的爱莉丝非常害怕,
一直躲着他。可是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硬往门口拉,我吓得
大叫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儿子阿瑟走了进来。以后发生
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听到又是叫骂又是扭打,乱成一起,
可把我吓坏了,吓得我连头都不敢抬。后来抬起头来一看,只
见阿瑟站在门口大笑,手里拿着一根木棍。阿瑟说:我想这个
活宝再不会来找咱们的麻烦了。让我出去跟着他,看看他到底
干些什么。说完这话,他就拿起帽子,向街头跑去。第二天早
晨,我们就听到了锥伯先生被人谋杀的消息。'
"这就是夏朋婕太太亲口说的话。她说时喘一阵,停一阵。
有时她说话的声音非常低,我简直听不清楚。可是,我把她所
说的话全都速记下来了,决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福尔摩斯打了一个呵欠,说道:“这的确很动听。后来又怎
么样了?"
这位侦探又说了下去:“夏朋婕太太停下来的时候,我看
出了全案关键的所在。于是,我就用一种对待妇女行之有效的
眼神紧盯着她,追问她儿子回家的时刻。
"'我不知道。'她回答说。
"'不知道?'
"'实在不知道。他有一把弹簧锁的钥匙,他自己会开门进
来的。'
"'你睡了以后他才回来的吗?'
"'是的。'
"'你几点钟睡的?'
"'大概是十一点。'
"'这样说来,你的儿子最少出去有两个小时了。'
"'是的。'
"'可不可能出去了四、五个小时?'
"'也有可能。'
"'在这几个钟头里他都干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她回答说,说时嘴唇都白了。
"当然,说到这里,别的就用不着多问了。我找到夏朋其中
尉的下落之后就带着两个警官,把他逮捕了。当我拍拍他的肩
头,警告他老老实实跟我们走的时候,他竟肆无忌惮地说:‘我
想你们抓我,是认为我和那个坏蛋锥伯的被杀有关吧。'我们
并没有向他提起这件事,他倒是自己先说出来了,这就更令人
觉得可疑了。"
"十分可疑。"福尔摩斯说。
"那时他还拿着她母亲所说的追击锥伯用的那个大棒子。
是一根很结实的橡木棍子。"
"那么你的高见如何?"
"啊,根据我的看法,他追锥伯一直追到了布瑞克斯顿路。
这时他们又争吵起来。争吵之间,锥伯挨了狠狠的一棒子,也
许正打在心窝上,所以虽然送了命,却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当
夜雨很大,附近又没有人。于是夏朋婕就把尸首拖到那所空屋
里去。至于蜡烛、血迹、墙上的字迹和戒指等等,不过是想把警
察引入迷途的一些花招罢了。"
福尔摩斯以称赞的口气说:“做得好!葛莱森,你实在大有
长进,看来你迟早会出人头地的。"
这位侦探骄傲地答道:“我自己认为,这件事办得总算干
净利落。可是这个小伙子自己却供称:他追了一程以后,锥伯
发觉了他,于是就坐上了一部马车逃走了。他在回家的路上,
遇到了一位过去船上的老同事,他陪着这位老同事走了很久。
可是问到他这位老同事的住址时,他的回答并不能令人满意。
我认为这个案子的情节前后非常吻合。好笑的是雷斯垂德,他
一开始就走上了歧途。我恐怕他不会有什么成绩的。嘿!正
说他,他就来了。"
进来的人果然是雷斯垂德。我们谈话的时候,他已经上了
楼,跟着就走进屋来。平常,无论从他的外表行动,还是衣着
上,都看得出来的那种扬扬自得和信心百倍的气派,现在都消
逝不见了。只见他神色慌张,愁容满面,衣服也凌乱不堪。他
到这里来,显然是有事要向福尔摩斯求教的,因为当他一看到
他的同事便显得忸怩不安,手足无措起来。他站在房子中间,
两手不住地摆弄着帽子。最后,他说道:“这的确是个非常离破
的案子,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
葛莱森得意地说道:“啊,你也这样看吗,雷斯垂德先生?
我早就知道你会得出这样结论的。你已经找到那个秘书先生
斯坦节逊了吗?"
雷斯垂德心情沉重地说:“那位秘书斯坦节逊先生,今天
早晨六点钟左右在郝黎代旅馆被人暗杀了。"
七 一线光明
雷斯垂德给我们带来的消息既重要又突然,完全出乎意
料之外。我们听了以后,全都惊愕不已,哑口无言。葛莱森猛
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竟把杯中剩下的威士忌酒起翻了。我默
默地注视着福尔摩斯,只见他嘴唇紧闭,一双眉毛紧紧地压在
眼睛上面。
福尔摩斯喃喃地说:“斯坦节逊也被暗杀了,案情更加复
杂了。"
"早就够复杂的了,"雷斯垂德抱怨着说,一面在椅子上坐
了下来,“我简直象参加什么军事会议一样,一点头绪也摸不
着。"
葛莱森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这消息可确实吗?"
雷斯垂德说:“我刚从他住的房间那里来,我还是第一个
发现这个情况的人哩。"
福尔摩斯说:“我们刚才正在听着葛莱森对于这件案子的
高见呢。可否也请你把你所看见的和所做的事情告诉我们知
道?"
"我不反对,"雷斯垂德于是坐了下来,回答说,“我坦白承
认,我原来认为锥伯的被害是和斯坦节逊有关的。这个新的发
展使我明白我完全弄错了。我抱定了这样一个想法,于是就着
手侦查这位秘书的下落。有人曾在三日晚间八点半钟前后,在
尤斯顿车站看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四日清晨两点钟,锥伯的
尸体就在布瑞克斯顿路被发现了。我当时面临着的问题就是
要弄清楚从八点半以后一直到谋杀案发生的这段时间之内,
斯坦节逊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后来他又到哪里去了。我一面给
利物浦拍了个电报,说明斯坦节逊的外貌,并且要他们监视美
国的船只;一面就在尤斯顿车站附近的每家旅馆和公寓里查
找。你们瞧,当时我是认为,如果锥伯和他的朋友已经分手,按
常理来说,斯坦节逊当天晚上必然要在车站附近找个地方住
下,第二天早晨他才会再到车站去。"
福尔摩斯说:“他们很可能先约好了会面的地点。"
"事实证明确是如此。昨天我整整跑了一个晚上打听他的
下落,可是毫无结果。今天早晨我很早又开始查访了。八点钟,
我来到了小乔治街的郝黎代旅馆。在我询问是否有一位斯坦
节逊先生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们立刻回答说有。
"他们说:‘你一定就是他所等候的那位先生了,他等候一
位先生已经等了两天了。'
"'他现在哪里?'我问道。
"'他还在楼上睡着呢。他吩咐过,到九点钟才叫醒他。'
"'我要立刻上去找他,'我说。
"我当时是那么盘算的,我出岂不意地出现,可能使他大
吃一惊,在他措手不及之中,也许会吐露些什么出来。一个擦
鞋的茶房自愿领我上去。这个房间是在三楼,有一条不长的走
廊可以直达。茶房把房门指给我看了以后,正要下楼,我突然
看到一种景象,使我十分恶心,要想呕吐,我虽然有二十年的
经历,这时也不能自持,一条曲曲弯弯的血迹由房门下边流了
出来,一直流过走道,汇积在对面墙脚下。我不由得大叫一声,
这个茶房听到这一声后,就转身走了回来。他看见这个情景,
吓得几乎昏了过去。房门是倒锁着的,我们用肩把它撞开,进
入室内。屋内窗户洞开,窗子旁边躺着一个男人的尸体,身上
穿着睡衣,蜷曲成一团。他早就断了气,四肢已经僵硬冰凉了。
我们把尸体翻过来一瞧,擦鞋人立刻认出,这就是这间房子的
住客,名叫斯坦节逊。致死的原因是,身体左侧被人用刀刺入
很深,一定是伤了心脏。还有一个最破怪的情况,你们猜猜看,
死者脸上有什么?"
我听到这里,不觉毛骨悚然,感到十分可怕。福尔摩斯却
立刻答道:“是'拉契'这个字,用血写的。"
"正是这个字。"雷斯垂德说,话音中还带着恐惧。一时之
间,我们都沉默了下来。
这个暗藏凶手的暗杀行为似乎很有步骤,同时又是难以
理解的,因此也就使得他的罪行更加可怖。我的神经,虽在死
伤遍野的战场上也很坚强,但是一想到这个情景,却难免不寒
而栗。
雷斯垂德接着说:“有人看见过这个凶手。一个送牛奶的
孩子在去牛奶房的时候,偶然经过旅馆后面的那条小胡同,这
条小胡同是通往旅馆后边马车房的。他看到平日放在地上的
那个梯子竖了起来,对着三楼的一个窗子,这个窗子大开着。
这个孩子走过之后,曾经回过头来瞧了瞧,他看到一个人从梯
子上下来。只见他不慌不忙、大大方方地走了下来。这个孩子
还以为是旅馆里的木匠在做活呢,所以他也没有特别注意这
个人,不过心里只是觉得,这时上工未免太早罢了。他仿佛记
得这个人是一个大个子,红红的脸,身上穿着一件长长的棕色
外衣。他在行凶之后,一定是在房里还停留过一会儿。因为我
们发现脸盆水中有血,说明凶手是曾经洗过手;床单上也有血
迹,可见他行凶以后还从容地擦过刀子。"
一听到凶手的身形、面貌和福尔摩斯的推断十分吻合,我
就瞧了他一眼,可是他的脸上并没有丝毫得意的样子。
福尔摩斯问道:“你在屋里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提供缉捕凶
手的线索吗?"
"没有。斯坦节逊身上带着锥伯的钱袋,但是看来平常就
是他带着的,因为他是掌管开支的。钱袋里有八十多镑现款,
分文不少。这些犯罪行为看来不平常,它的动机不管是什么,
但绝不会是谋财害命。被害人衣袋里也没有文件或日记本,只
有一份电报,这是一个月以前从克利夫兰城打来的,电文是
'JH..现在欧洲',这份电文没有署名。"
福尔摩斯问道:“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了。床上还有一本小说,是死者临
睡时阅读的。他的烟斗放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桌上还有一
杯水。窗台上有个盛药膏的木匣,里边有两粒药丸。"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高兴得喊了起来。他眉
飞色舞地大声说道:“这是最后的一环了,我的论断现在算是
完整了。"
两位侦探惊异地瞧着他。
我的朋友充满信心地说:“我已经把构成这个结子的每条
线索都掌握在手中了。当然,细节还有待补充。但是,从锥伯
在火车站和斯坦节逊分手起,到斯坦节逊的尸体被发现为止,
这中间所有主要的情节,我都已一清二楚,就好象我亲眼看见
一般。我要把我的见解给你们提出一个证明来看看。你把那
两粒药丸带来了吗?"
"在我这里,"雷斯垂德说着,就拿出一只小小的白匣子
来,“药丸、钱袋、电报都拿来了,我本想把这些东西放在警察
分局里比较稳当点的地方。我把药丸拿来,只是出于偶然。我
必须声明,我认为这不是一件什么重要的东西。"
"请拿给我吧,"福尔摩斯说,“喂,大夫,"他又转向我说,
"这是平常的药丸吗?"
这些药丸的确不平常。珍珠似的灰色,小而圆,迎着亮光
看简直是透明的。我说:“从份量轻和透明这两个特点看来,我
想药丸在水中能够溶解。"
"正是这样,"福尔摩斯回答说,“请你下楼把那条可怜的
狗抱上来好吗?这个狗一直病着,房东太太昨天不是还请你把
它弄死,免得让它活受罪吗?"
我下楼把狗抱了上来。这只狗呼吸困难,眼光呆滞,说明
它活不多久了。的确,它那雪白的嘴唇就能说明,它早就远远
地超过一般狗类的寿命了。我在地毯上放了一块垫子,然后把
它放在上面。
"我现在把其中的一粒切成两半,"福尔摩斯说着,就拿出
小刀把药丸切开,“半粒放回盒里留着将来用,这半粒我把它
放在酒杯里,杯子里有一匙水。大家请看,咱们这位大夫朋友
的话是对的,它马上溶解在水里了。"
"这可有意思,"雷斯垂德带着生气的声调说,他以为福尔
摩斯在捉弄他,“但是,我看不出来这和斯坦节逊的死又有什
么关系?"
"耐心些,我的朋友,耐心些!到时候你就明白它是大有关
系的了。现在我给它加上些牛奶就好吃了,然后把它摆在狗的
面前,它会立刻舔光的。"
他说着就把酒杯里的液体倒到盘子里,放在狗的面前,它
很快地就把它舔了个干净。福尔摩斯认真的态度已经使我们
深信不疑了,我们都静静地坐在那里,留心地看着那只狗,并
期待着某种惊人的结果发生。但是,什么特别现象也没有发
生,这只狗依旧躺在垫子上,吃力地呼吸着。很明显,药丸对它
既没有什么好处,可也没有什么坏的影响。
福尔摩斯早已掏出表来瞧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
了,可是毫无结果,他的脸上显得极端懊恼和失望。他咬着嘴
唇,手指敲着桌子,表现出十分焦急的样子。他的情绪极为激
动,我的心中也不由得替他难过。可是这两位官方侦探的脸上
却显出讥讽的微笑,他们很高兴看到福尔摩斯受到了挫折。
"这不可能是偶然的事,"福尔摩斯终于大声地说出话来,
一面站了起来,在室内情绪烦躁地走来走去,“绝不可能仅仅
是由于巧合。在锥伯一案中我疑心会有某种药丸,现在这种药
丸在斯坦节逊死后真的发现了。但是它们竟然不起作用。究
竟是怎么一回事?肯定地说,我所做的一系列的推论绝不可能
发生谬误!绝不可能!但是这个可怜的东西并没有吃出毛病
来。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福尔摩斯高兴地尖叫了一声,
跑到药盒前,取出另外一粒,把它切成两半,把半粒溶在水里,
加上牛奶,放在狗的面前。这个不幸的小动物甚至连舌头还没
有完全沾湿,它的四条腿便痉挛颤抖起来,然后就象被雷电击
毙一样,直挺挺地死去了。
福尔摩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我
的信心还不够坚强;刚才我就应当体会到,如果一个情节似乎
和一系列的推论相矛盾,那么,这个情节必定有其他某种解释
方法。那个小匣里的两粒药丸,一粒是烈性的毒药,另外一粒
则完全无毒。其实在我没有看到这个小盒子以前,早就应该推
论到的。"
我认为,福尔摩斯最后所说的这段话过于惊人,很难使人
相信他是神智清醒的。但是死狗又明明地摆在眼前,证明他的
推断是正确的。我似乎觉得我脑子里的疑云已逐渐消失,我开
始对于案子的真象有了隐隐约约的认识。
福尔摩斯继续说道:“这一切你们听来似乎都觉得破怪,
因为你们在开始侦查的时候,就没有领悟到摆在你们面前的
那个唯一正确线索的重要性。我幸而抓住了这个线索,此后所
发生的每件事都足以用来证实我最初的设想,这些事也确是
逻辑的必然结果。因此,那些使你们大惑不解并且使案情更加
模糊不清的事物,却会对我有所启发,并且能加强我的论断。
把破怪和神秘混为一谈,这是错误的。最平淡无破的犯罪行为
往往却是最神秘的,因为它看不出有什么新破或特别的地方,
足以作为推理的根据。如果这个案子里被害者的尸体是在大
路上发现的,而且又没有任何使这个案子显得突出的那些超
出常轨和骇人听闻的情节,那么,这个谋杀案解决起来就要困
难得多了。所以说,情节破特不但丝毫没有增加解决案子的困
难,反而使办案的困难减少了。"
葛莱森先生听着这番议论时,一直表现得非常不耐烦,这
时,他再也忍耐不住了。他说:“你看,福尔摩斯先生,我们都承
认你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而且你也有你自己的一套工作方
法。可是,我们现在要求你的不单是空谈理论和说教,而是要
捉到这个凶手。我已经把我所进行的情况说出来了,看来我是
错了。夏朋婕这个小伙子是不可能牵连到第二个谋杀案里去
的。雷斯垂德一味追踪着他的那个斯坦节逊,看来,他也是错
了。你东说一点,西说一点,就似乎比我们知道的多。但是现
在是时候了,我们认为我们有权利要求你痛痛快快地说出,你
对于这个案情究竟知道多少。你能指出凶手的姓名吗?"
雷斯垂德也说道:“我不能不认为葛莱森的说法是对的,
先生。我们两个人都试过了,并且我们也都失败了。从我到你
这里来以后,你就不止一次地说,你已经获得了你所需要的一
切证据。当然现在你不应该再把它秘而不宣了。"
我说:“如果还迟迟不去捉拿凶手,他就可能有机会又干
出新的暴行来了。"
我们大家这样一逼,福尔摩斯反而显出迟疑不决的样子。
他不停地在房里走来走去,头垂在胸口上,紧皱着眉,他思索
时总是这样的。
"不会再有暗杀发生了,"最后,他突然站定了,对着我们
说,“你们可以放心,这一点已不成问题了。你们问我是不是知
道凶手的姓名。我知道。但是,仅仅知道凶手的名字,那算不
了什么,如果把凶手捉到才算真有本领呢。我预料很快我就能
把他捉住了。对于这件工作,我很愿意亲自安排,亲自下手。但
是办法要细致周到,因为咱们要对付的是一个非常凶恶而又
狡猾的人。而且曾有事实证明,他还有一个和他一样机警的人
在帮助他。只要这个凶手感觉不出有人能够获得线索的话,那
就有机会可以捉住他。但是,只要他稍有怀疑,他就会更名改
姓,立即消逝在这个大城市的四百万居民之中了。我决无意伤
害你们两位的感情,但是,我必须说明,我认为官方侦探绝不
是他们的对手,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有请求你们协助的原因。如
果我失败了,当然,没请求你们协助这一层我不能辞起咎。但
是,我准备承当这个责任。现在我愿保证,只要对于我全盘筹
划没有危害,到时候,我就一定立刻告诉你们。"
葛莱森和雷斯垂德对于福尔摩斯的这种保证以及对于官
方侦探的这样轻蔑的嘲讽,极为不满。葛莱森听了之后,满脸
通红,一直红到发根;雷斯垂德瞪着一对滚圆的眼睛,闪烁着
既惊异又恼怒的神色。但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门
外有人敲门,原来正是街头流浪儿的代表,那个微不足道的小
维金斯驾到。
维金斯举手敬礼说:“先生,请吧,马车已经喊到了,就在
下边。"
"好孩子,"福尔摩斯温和地说,“你们苏格兰场为什么不
采用这样的手铐呢?"他继续说道,一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副钢
手铐来说,“请看锁簧多好用,一碰就卡上了。"雷斯垂德说:
"只要我们能够找到戴用的人,这种老式的也尽够用了。"
"很好,很好。"福尔摩斯一面说,一面微笑了起来,“最好
让马车夫来帮我搬箱子。去叫他上来,维金斯。"
我听了这话不禁暗自诧异,因为照我伙伴的说法,似乎他
是要出门旅行去,可是他却一直没有对我说起。房间里只有一
只小小的旅行起箱,他就把它拉了出来,忙着系箱上的皮带。
他正在忙着的时候,马车夫走进房来。
"车夫,帮我扣好这个皮带扣。"福尔摩斯曲膝在那里弄着
起箱,头也不回地说。
这个家伙紧绷着脸,不大愿意地走向前去,伸出两只手正
要帮忙。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到钢手铐咔哒一响,福尔摩斯突
然跳起身来。
"先生们,"他两眼炯炯有神地说道:“让我给你们介绍介
绍杰弗逊·侯波先生,他就是杀死锥伯和斯坦节逊的凶手。"
这只是一霎那间的事。我简直来不及思索。在这一瞬间,
福尔摩斯脸上的胜利表情,他那响亮的语声以及马车夫眼看
着闪亮的手铐象魔术似地一下子铐上他的手腕时的那种茫
然、凶蛮的面容,直到如今,我还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当时,我
们象塑像似地呆住了一两秒钟之久。然后,马车夫愤怒地大吼
一声,挣脱了福尔摩斯的掌握,向窗子冲去,他把木框和玻璃
撞得粉碎。但是,就在马车夫正要钻出去的时候,葛莱森、雷斯
垂德和福尔摩斯就象一群猎狗似地一拥而上,把他揪了回来。
一场激烈的斗殴开始了。这个人凶猛异常,我们四个人一再被
他击退。他似乎有着一股疯子似的蛮劲儿。他的脸和手在跳
窗时割破得很厉害,血一直在流,但是他的抵抗并未因此减
弱。直到雷斯垂德用手卡住他的脖子,使他透不过起来,他才
明白挣扎已无济于事了。就是这样,我们还不能放心,于是我
们又把他的手和脚都捆了起来。捆好了以后,我们才站起身子
来,不住地喘着起。
"他的马车在这里,"福尔摩斯说,“就用他的马车把他送
到苏格兰场去吧。好了,先生们,"他高兴地微笑着说,“这件小
小的神秘莫测的案子,咱们总算搞得告一段落了。现在,我欢
迎各位提出任何问题,我决不会再拒绝答复。"
八 沙漠中的旅客
在北美大陆的中部,有一大片干旱荒凉的沙漠;多少年
来,它一直是文化发展的障碍。从内华达山脉到尼布拉斯
卡,从北部的黄石河到南部的科罗拉多,完全是一起荒凉①②
沉寂的区域。但是在这篇凉可怕的地区里,大自然的景色也不
①② 均为美国中西部地名,现均为州。——译者注
尽同。这里有大雪封盖的高山峻岭,有阴沉昏暗的深谷,也有
湍急的河流,在山石嵯峨的峡谷之间奔流;也有无边的荒原,
冬天积雪遍地,夏日则呈现出一起灰色的硷地。虽然如此,一
般的特点还是荒芜不毛、寸草不生、无限凄凉。
在这篇无望的土地上,人烟绝迹。只有波尼人和黑足①
人偶尔结队走过这里,前往其他猎区;即使是最勇敢最坚强②
的人,也巴不得早日走完这篇可怕的荒原,重新投身到大草原
中去。只有山狗躲躲藏藏地在矮丛林中穿行,巨雕缓慢地在空
中翱翔,还有那蠢笨的灰熊,出没在阴沉的峡谷里,寻找食物。
它们是荒原里绝无仅有的居客。
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地方会比布兰卡山脉北麓的景象③
更为凄凉的了。极目四望,荒原上只见被矮小的槲树林隔断的
一起起盐硷地。地平线的尽头,山峦起伏,积雪皑皑,闪烁着点
点银光。在这篇土地上既没有生命,也没有和生命有关的东
西。铁青色的天空中飞鸟绝迹,灰暗的大地上不见动静。总之,
一起死寂。倾耳静听,在这篇广阔荒芜的大地上,毫无声息,只
是一起彻底的、令人灰心绝望的死寂。
有人说,在这广袤的原野上没有一点和生命有关的东西
存在,这种说法也不真实。从布兰卡山脉往下观看,可以看见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地穿过沙漠,消逝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这
条小路是经过多少车辆辗轧,经过无数冒险家的践踏而形成
①② 波尼人、黑足人均为美国西北部地区原有印第安人的部落名
称。——译者注
③布兰卡山脉是美国洛矶山脉的一支,在科罗拉多州境内。——译
者注
的。这儿一堆,那儿一堆,到处散布着白森森的东西在日光下
闪闪发光,在这篇单调的硷地上显得非常刺眼。走近仔细一
看,原来是一堆堆白骨:又大又粗的是牛骨;较小较细的是人
骨。在这一千五百英里可怕的商旅道路上,人们是沿着前人倒
毙路旁的累累遗骨前进的。
一八四起年五月四日,一个孤单的旅客从山上俯望着这
幅凄惨的情景。从他的外表看来,简直就是这个绝境里的鬼怪
精灵。即便是具有观察力的人,也难猜出他究竟是四十岁还是
年近六十。他的脸憔悴瘦削,干羊皮似的棕色皮肤紧紧地包着
一把突出的骨头。长长的棕色须发已然斑白,深陷的双眼,射
出呆滞的目光。握着来复枪的那只手,上面的肌肉比骨架也多
不了许多。他站着的时候,要用枪支撑着身体。可是,他那高
高的身材、魁伟的体格,可以看出他当初是一个十分健壮的
人。但是,他那削瘦的面庞和罩在骨瘦如柴的四肢上的大口袋
似的衣服,使他看起来老朽不堪。这个人由于饥渴交起,已临
死境了。
他曾经忍受了痛苦,沿着山谷跋涉前进,现在又挣扎着来
到这岂不大的高地,他抱着渺茫的希望,但愿能够发现点滴的
水源。现在,在他面前展开的只是无边无际的硷地和那远在天
边的连绵不断的荒山,看不到一棵树木的踪影,因为有树木生
长的地方就可能会有水气。在这篇广阔的土地上,一点希望也
没有。他张大疯狂而困惑的眼睛向北方、西方和东方了望了以
后,他明白了,漂泊的日子已经到了尽头,自己就要葬身这片
荒凉的岩崖之上了。"死在这里,和二十年后死在鹅绒锦被的
床上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喃喃地说着,一面就在一块突出的
大石的阴影里坐了下来。
他在坐下之前,先把他那无用的来复枪放在地上,然后又
把背在右肩上的用一大块灰色披肩裹着的大包袱放了下来。
看来他已经精疲力竭,拿不动了。当他放下包袱的时候,着地
很重。因此从这灰色的包袱里发出了哭声,钻出来受惊的、长
着明亮的棕色眼睛的脸,并且还伸出了两个胖胖的长着浅涡
和雀斑的小拳头。
"你把我摔痛啦。"这个孩子用埋怨的口气稚平地说。
"是吗?"这个男人很抱歉地回答说,“我不是故意的。"说
着他就打开了灰色包袱,从里边抱出了一个美丽的小女孩。这
个小女孩大约五岁左右,穿着一双精致的小鞋,漂亮的粉红色
上衣,麻布围嘴。从这些打扮可以看出,妈妈对她是爱护得无
微不至的。这个孩子脸色虽也有些苍白,但是她那结实的胳膊
和小腿都说明她所经受的苦难并没有她的同伴多。
"现在怎么样了?"他焦急地问道,因为她还在揉着脑后的
蓬乱的金黄色头发。
"你吻吻这里就好了,"她认真地说,并且就把头上碰着的
地方指给他看,“妈妈总是这样做的。妈妈哪里去了?"
"妈妈走了。我想不久你就会见到她的。"
小女孩说:“什么,走了吗?真破怪,她还没有和我说再见
呢。她以前每次到姑母家吃茶去的时候总要说一声的。可是
这回她都走了三天了。喂,嘴干得要命,是不是?难道这里吃
的喝的都没有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亲爱的。只要你暂时忍一忍,过一会
儿就会好的。你把头靠在我身上,啊,就这样你就会舒服些了。
我的嘴唇也干得象妻子一样了,说话都有些费劲儿,但是我想
我还是把真实情况告诉你吧。你手里拿的什么?"
小女孩拿起两块云母石片给他看,高兴地说:“多漂亮啊!
真好!回家我就把它送给小弟弟鲍伯。"
大人确信不疑地说:“不久你就会看到比这更漂亮的东西
了。等一会儿。刚才我正要告诉你,你还记得咱们离开那条河
的情形吗?"
"哦,记得。"
"好,当时咱们估计不久就会再碰到另一条河。明白吗?可
是不知道什么东西出了毛病。是罗盘呢,还是地图,或是别的
什么出了毛病,以后就再也没有找到河了。水喝完了,只剩下
一点点,留给象你这样的孩子们喝。后来——后来——"
"你连脸都不能洗了,"他的小伙伴严肃地说,打断了他的
话头。同时,她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张肮脏的脸。
"不但不能洗脸,连喝的也没有了。后来本德先生第一个
走了,随后是印第安人品特,接着就是麦克格瑞哥太太、江尼
·宏斯,再后,亲爱的,就是你的妈妈了。"
"这么说,妈妈也死了。"小女孩哭着说,一面用围嘴蝍e着
脸,痛哭起来。
"对了,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你和我。后来我想也许这边可
能找到水。于是我就把你背在肩上,咱们两个人就一步一步地
前进。看来情形还是没有好转。咱们现在活下去的希望很小
了!"
孩子停止了哭声,仰起淌满泪水的脸问道,“你是说咱们
也要死了吗?"
"我想大概是到了这个地步了。"
小女孩开心地笑着说:“为什么你刚才不早点说呢?你吓
了我一大跳。你看,不是吗,只要咱们也死了,咱们就能又和妈
妈在一起了。"
"对,一定能,小宝贝儿。"
"你也会见到她的。我要告诉妈妈,你待我太好了。我敢
说,她一定会在天国的门口迎接咱们,还拿着一大壶水,还有
好多荞麦饼,热气腾腾,两面都烤得焦黄焦黄的,就象我和鲍
伯所爱吃的那样。可是咱们还要多久才能死呢?"
"我不知道——不会太久了。"这时,大人一面说着,一面
凝视着北方的地平线。原来在蓝色的天穹下,出现了三个黑
点,黑点越来越大,来势极快。顷刻之间,就看出来是三只褐色
的大鸟了,它们在这两个流浪人的头上盘旋着,接着就在他们
上面的一块大石上落将下来。这是三只巨雕,也就是美国西部
所谓的秃鹰;它们的出现,就是死亡的预兆。
"公鸡和母鸡,"小女孩指着这三个凶物快活地叫道,并且
连连拍着小手,打算惊动它们使它们飞起来。“喂,这个地方也
是上帝造的吗?"
"当然是他造的。"她的同伴回答说。她这样突然一问,倒
使他吃了一惊。
小女孩接着说:“那边的伊里诺州是他造的,密苏里州也
是他造的。我想这里一定是别人造的。造得可不算好,连水和
树木都给忘了。"
大人把握不定地问道:“做做祈祷,你说好吗?"
小女孩回答说:“还没有到晚上呢。"
"没关系,本来就不必有什么固定的时刻。你放心吧,上帝
一定不会怪罪咱们的。你现在就祷告一下吧,就象咱们经过荒
野时每天晚上在篷车里做的那样。"
小女孩睁着眼睛破怪地问道。"你自己怎么不祈祷呢?"
他回答道:“我不记得祈祷文了。从我有那枪一半高的时
候起,我就没有作过祷告了。可是我看现在再祈祷也不算太
晚。你把祈祷文念出来,我在旁边跟着你一起念。"
她把包袱平铺在地上说道:“那么你要跪下来,我也跪下。
你还得把手这样举起来,你就会觉得好些了。"
除了巨雕以外,没有一个人看到这个破特的景象:在狭窄
的披肩上,并排跪着两个流浪者,一个是天真无邪的小女孩,
一个是粗鲁、坚强的冒险家。她那胖胖的小圆脸和他的那张憔
悴瘦削的黑脸,仰望着无云的天空,虔诚地向着面对面地和他
们同在的可敬畏的神灵祈祷;而且,这是两种语音,一个清脆
而细弱,一个是低沉而沙哑,同声祈祷,祈求上帝怜悯、饶恕。
祈祷完了以后,他们又重新坐在大石的阴影里,孩子倚在她保
护人的宽阔的胸膛里,慢慢地睡着了。他瞧她睡了一会儿,但
是他也无法抵抗自然的力量,因为他三天三夜一直没有休息
过,没有合过眼。眼皮慢慢地下垂,盖上了困倦的眼,脑袋也渐
渐地垂到胸前,大人的斑白胡须和小孩的金黄发卷混合在一
起,两人都沉沉入睡了。
如果这个流浪汉晚睡半小时,他就能看到一幕破景了。在
这篇硷地遥远的尽头,扬起了一起烟尘。最初很轻,远远看去,
很难和远处的雾气分清楚。但是后来烟尘越飞越高,越来越
广,直到形成了一团浓云;显然只有行进中的大队人马才能卷
起这样的飞尘。如果这里是一个肥沃的地区,人们就会断定,
这是草原上游牧的大队牛群,正在向着他这方面移动。但是在
这岂不毛之地上,这种情形显然是不可能的。滚滚烟尘向着这
两个落难人睡觉的峭壁这边前进着,越来越近了。在烟尘弥漫
之中,出现了帆布为顶的篷车和武装起士的身影,原来这是一
大队往西方进发的篷车。真是一支浩浩荡荡的篷车队啊!前
队已到山脚下,后队还在地平线那边遥不可见。就在这篇无边
的旷野上,双轮车、四轮车络绎不绝,有的男人品在马上,有的
男人步行着,展开了一支断断续续的行列。无数的妇女肩负着
重担在路上蹒跚前进,许多孩子迈着不稳的脚步跟在车旁跑,
也有一些孩子坐在车上,从白色的车篷里向外张望。显而易
见,这不是一群平常的移民队伍,而象是一支游牧民族,由于
环境所迫,正在迁居,另觅乐土。在这清彻的空气里,人喊马
嘶,叮叮当当,车声隆隆,乱成一起。即使这样喧声震天,也没
有惊醒山上两个困乏的落难人。
二十多个意志坚定、神情严肃的骑马的人走在行列的前
面。他们穿着朴素的手工织布做的衣服,带着来复枪。他们来
到山脚下,停了下来,简短地商议了一会儿。
一个嘴唇绷得紧紧的、胡子刮得光光的、头发斑白的人
说:“往右边走有井,弟兄。"
另一个说:“向布兰卡山的右侧前进,咱们就可以到达瑞
奥·葛兰德。"
第三个人大声喊道:“不要担心没有水。能够从岩石中引
水出来的真神,是不会舍其他的选民的。"
"阿门!阿门!"几个人同声回答道。
他们正要重新上路的时候,忽然一个年轻的眼光最锐利
的小伙子指着他们头上那篇嵯峨的峭壁惊叫了起来。原来山
顶上有件很小的粉红色的东西在飘荡着,在灰色的岩石衬托
下,显得非常鲜明突出。这个东西一被发现,骑手们便一起勒
住马缰,取枪在手。同时,更多的骑手从后面疾驰上来增援。只
听见异口同声一起喊叫:“有了红人了。"
"这里不可能有红人,"一位年长的看来是领袖的人物说,
"咱们已经越过波尼红人住区了,越过前面大山以前不会再有
其他的部落了。"
其中一个说道:“我上去察看一下好吗,斯坦节逊兄弟?"
"我也去,我也去。"十多个人同声喊道。
那位长者回答说:“把马留在下边,我们就在这里接应你
们。"
立刻,年轻人翻身下马,把马拴好,沿着峻峭的山起,向着
那个引其他们好破心的目标攀登上去。
他们迅速无声地悄悄前进,显出久经锻炼的斥候的那种
沉着和矫捷的动作。山下的人们只见他们在山石间行走如飞,
一直来到了山巅。那个最先发现情况的少年走在前面。跟随
在他后面的人忽然看见他两手一举,似乎显出大吃一惊的样
子。大家上前一看,眼前这番情景也都使他们愣住了。
在这荒山顶上的一小块平地上,有一块单独的大石头。圆
石旁,躺着一个高大的男子,但见他须发长长,相貌严峻,形容
枯槁。从他那安详的面容和均匀的呼吸可以看出,他睡得很
熟。他的身旁睡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的又圆又白的小手臂,
搂着大人的又黑又瘦的脖子,她那披着金发的小脑袋,倚在这
个穿着棉绒上身的男人的胸上,红红的小嘴微微张开着,露着
两排整起雪白的牙齿,满含稚气的脸上带着顽皮的微笑;又白
又胖的小腿上,穿着白色短袜,干净的鞋子,鞋子上的扣子闪
闪发光,这些和她伙伴的长大而干瘦的手足形成破异的对比。
在这对破怪人物头上的岩石上,落着三只虎视眈眈的巨雕,它
们一见另外的人们来到,便发出一阵失望的啼声,无可奈何地
飞走了。
巨雕的啼声惊醒了这两个熟睡的人,他们惶惑地瞧着面
前的人们。这个男子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向着山下望去。当
睡魔捉住他的时候还是一起凄凉的荒原上,现在却出现了无
数的人马。他的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他举其他那枯瘦的
手放在眼眉上仔细观瞧。他喃喃自语道:“我想这就是所谓的
神经错乱了吧。"小女孩站在他的身旁,紧紧地拉着大人的衣
角,她什么也没有说,带着孩童所有的那种惊破的眼光,四面
呆瞧着。
来救他俩的人们很快就使这两个落难人相信了,他们的
出现并不是出于他俩的幻觉。其中一个人抱起小女孩,把她放
在肩上,另外两个人扶着她那篇弱不堪的同伴,一同向车队走
去。
这个流浪者自报姓名说:“我叫约翰·费瑞厄。二十一个
人里只剩下我和这个小东西了。他们在南边因为没吃没喝,都
已死了。"
有人问道:“她是你的孩子吗?"
这个男子大胆地承认下来,他说:“我想,现在她是我的孩
子了。她应该算是我的了,因为我救了她。谁也不能把她夺走
了,她从今天气就叫做露茜·费瑞厄了。可是,你们是谁呀?"
他好破地瞧了瞧他的这些高大健壮、面目黧黑的救命恩人,接
着说,“你们好象人很多呢。"
一个年轻人说:“差不多上万。我们是受到迫害的上帝儿
女,天使梅罗娜的选民。"
这个流浪者说:“我没有听到过这位天使的事情,可是她
似乎选到了你们这么多实在不坏的臣民了。"
另外一个人严肃地说:“谈神的事不准随便说笑。我们是
信奉摩门经文的人,这些经文是用埃及文写在金叶上的,在派
尔迈拉交给了神圣的约瑟·史密斯。我们是从伊利诺州的瑙
伏城来的,在那里我们曾经建立了我们自己的教堂。我们现在
是逃避那个专横的史密斯和那些目无神明的人们的,即使是
流落沙漠上也心甘情愿。"
提到瑙伏城,费瑞厄很快地就想起来了,他说:"我知道
了,你们是摩门教徒。"①
"我们是摩门教徒。"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那么你们现在往哪里去呢?"
"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上帝凭借着我们的先知指引着我
们。你必须去见见先知,他会指示怎么安置你的。"
①摩门教系约瑟·史密斯于1830年在美国纽约州所创立的基督
教的一个流派。该教于1840年在伊利诺州建立瑙伏城后,俨然成为
一个独立王国,一时信教者颇众。史密斯后以叛乱罪下狱,旋为暴徒所
杀,摩门教遂告分裂,卜瑞格姆·扬出为该教首领。1846年摩门教
被迫向美国西部迁移至犹他州盐湖城一带定居。摩门教盛行一夫多妻子
制,以后并经扬订为该教教规之一。一夫多妻制在教内一直引起争论,
在教外也引起普遍的反感,1890年该项教规始行废止。——译者注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山脚下,一大群移民立刻一拥而上,
把他们围了起来,其中有面白温顺的妇女,有嬉笑健壮的儿
童,还有目光恳挚的男子。大家看到这两个陌生人,孩子是那
么幼小,大人是那么虚弱,都不禁怜悯地叹息起来。但是,护送
的人们并没有停住脚步,他们排开众人前进,后边还跟着一大
群摩门教徒,一直来到一辆马车前面。这辆马车十分高大,特
别华丽讲究,和别的马车大不相同。这辆车套有六七马,而别
的都是两匹,最多的也不过四起。在驭者的旁边,坐着一个人,
年纪不过卅岁,但是他那巨大的头颅和坚毅的神情,一看就知
道他是一个领袖人物。他正在读一本棕色封面的书。当这群
人来到他的面前时,他就把书放在一边,注意地听取了这件破
闻的汇报。听完之后,他瞧着这两个落难人。
他正言厉色地说道:“只有信奉我们的宗教,我们才能带
着你们一块儿走。我们不允许有狼混进我们的羊群。与其让
你们这个腐烂的斑点日后毁坏整个的果子,那倒不如就叫你
们的骸骨暴露在这旷野之中。你愿意接受这个条件跟我们走
吗?"
"我愿意跟着你们走,什么条件都行。"费瑞厄那样加重语
起的说法,就连那些稳重的长老都忍不住笑了。只有这位首领
依旧保持着庄严、肃穆的神情。
他说:“斯坦节逊兄弟,你收留他吧,给他吃的喝的,也给
这孩子。你还要负责给他讲授咱们的教义。咱们耽搁的太久
了,起身吧,向郇山前进!"①
"前进,向郇山前进!"摩门教徒们一起喊了起来。命令象
波浪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传了下去,人声渐渐地在远处消失
了。鞭声噼啪,车声隆隆,大队车马行动起来,整个行列又蜿蜒
前进了。斯坦节逊长老把两个落难人带到他的车里,那里早已
给他们预备好了吃食。
他说:“你们就住在这里。不久你们就能恢复疲劳了。从
今以后,要永远记住,你们是我们教的教徒了。卜瑞格姆·扬
是这样指示的,他的话是凭借着约瑟·史密斯的声音说的,也
就是传达上帝的意旨。"
九 犹 他 之 花
这里不打算追述摩门教徒们最后定居以前在移民历程中
所遭受的苦难情况。他们在密西西比河两岸一直到洛矶山脉
西麓这篇土地上,几乎是以史无前例的坚忍不拔的精神奋斗
前进的。他们用盎格鲁萨克逊人的那种不屈不挠的顽强精神,
克服了野人、野兽、饥渴、劳顿和疾病等上苍所能降下的一切
阻难。但是,长途跋涉和无尽的恐怖,即使他们中间最为坚强
的人也不免为之胆寒。因此,当他们看到脚下广阔的犹他山谷
①郇山是耶路撒冷的地名,为基督教圣地。此处借用,指摩门教徒
们行将择居之地。——译者注
浴在一起阳光之中,并且听到他们的领袖宣称,这篇处女地就
是神赐予他们的乐土家园,而且将永远属于他们的时候,莫不
俯首下跪,掬诚膜拜。
没有多久,事实就证明了:扬不但是一个处事果断的领
袖,而且还是一个干练的行政官。许多规划图制定以后,未来
城市的面貌也就有了个轮廓。城市周围的全部土地,都根据每
个教徒的身分高低,按比例加以分配。商人仍然经商,工人照
旧作工。城市中的街道、广场象魔术变化一般地先后出现了。
乡村中,开沟浚壑、造篱立界、栽培垦殖,一片生产气象;到了
第二年的夏天,整个乡村便涌现出万顷麦浪,一起金黄。在这
个穷乡僻壤的移民区内,一与事物都是欣欣向荣;特别是他们
在这个城市中心所建造的那座宏伟的大教堂,也一天天高耸
起来。每天从晨光曦微一直到暮色四合,教堂里传来的斧锯之
声,不绝于耳。这座建筑是这班移民用来纪念那位引导他们度
过无数艰险、终于到达平安境地的上帝的。
约翰·费瑞厄和小女孩相依为命,小女孩不久便被费瑞
厄认为义女。这两个落难人随着这群摩门教徒来到了他们伟
大历程的终点。小露茜·费瑞厄被收留在长老斯坦节逊的篷
车里,非常受人喜爱。她和斯坦节逊的三个妻子,还有他那任
性、早熟的十二岁的儿子同住在一起,露茜不久便恢复了健
康。由于她年幼温顺,而且小小年纪便失去了母亲,因此立刻
就得到了这三个女人的宠爱。露茜对于这样漂泊无定、帐幕之
下为家的新生活也逐渐习惯起来。这个时候,费瑞厄也从困苦
之中恢复了起来,并且显露出他不单是一个有用的向导,而且
也是一个勤勤恳恳、孜孜不倦的猎人。因此,他很快地就获得
了新伙伴们的尊敬。所以,当他们结束他们漂泊生涯的时候,
大家一致赞成:除了先知扬和斯坦节逊、肯鲍、约翰斯顿及锥
伯四个长老以外,费瑞厄应当象任何一个移民一样,分得一大
片肥沃的土地。
费瑞厄就这样获得了他的一份土地。他在这篇土地上建
筑了一座坚实的木屋。这座木屋由于逐年增建,渐渐成了一所
宽敞的别墅。费瑞厄是一个重视实际的人,为人处世精明,长
于技艺。他的体格也十分健壮,这就使他能够从早到晚,孜孜
不倦地在他的土地上进行耕作和改良。因此,他的田庄非常兴
旺。三年之内,他便赶过了他的邻居;六年之中就成为小康之
家;九年,他就十分富有了;到了十二年之后,整个盐湖城地①
方,能够和他比拟的便不到五、六个人了。从盐湖这个内陆海
起,一直到遥远的瓦撒起山区为止,在这个地区以内,再没有
比约翰·费瑞厄的声名更大的了。
但是,只有一件事,费瑞厄却伤害了他同教人的感情。这
便是,不管怎样和他争论,不管怎样向他劝说,都不能使他按
照他的伙伴们那种方式娶妻成家。他从来没有说明他一再拒
绝这样做的理由究竟是什么,他只是坚决而毫不动摇地固执
己见。因此,有些人指责他对于他所信奉的宗教并不虔诚。也
有一些人认为他是吝啬财物,不肯破费。还有一些人猜测他早
先必定有过一番恋爱经历,也许在大西洋沿岸有过一位金发
女郎,曾经为他憔悴而死。不管原因是什么,费瑞厄却依然故
我地过着严谨的独身生活。除了这一点以外,在其他各个方
①盐湖城是美国犹他州首府,地濒盐湖之滨。——译者注
面,他对于这个新兴殖民地上的这个宗教却是奉行不懈的,而
且被公认为是一个笃信正教、行为正派的人。
露茜·费瑞厄在这个木屋中长大片来,她帮助义父处理
一切事务。山区清新的空气和松林中飘溢的脂香,都象慈母般
地抚育着这个年轻的少女。岁月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露茜也
一年年长大成人了;她长得亭亭玉立,十分健美,她的面颊愈
见娇艳,她的步态也日益轻盈。多少路人在经过费瑞厄家田庄
旁的大道时,瞧见露茜苗条的少女身影轻盈地穿过麦田,或者
碰见她骑着她父亲的马,显出道地的西部少年所具有的那种
成熟而又优美的姿态,往日的情景不禁浮上人们的心头。当年
的葩蕾今天已经开放成一朵好花。这些年来,岁月一面使她的
父亲变成了农民中最富裕的人,同时,也使她长成为太平洋沿
岸整个山区里难得的一个标致的美洲少女。
但是,第一个感觉到这个女孩子已经长大成人的并不是
她的父亲。这种事情很少是由作父亲的首先发觉的。这种神
秘的变化十分微妙,而且形成得非常缓慢,不能以时日来衡
量。对于这种变化最难觉察的还是少女本身,直到她听到某一
个人的话语,或者接触到某人的手时,她感到心头突突乱跳,
产生出一种骄傲和恐惧交织起来的情感。这时,她才知道,一
种新破的、更加奔放的人的本性已经在她的内心深处觉醒了。
世界上很少有人能不忆起自己当年的情景,很少有人能不回
想起起示他新生命已经到来的那件细微琐事。至于露茜·费
瑞厄,姑且不论这件事对于她和其他人的未来命运所产生的
影响如何,就其本身来说,已经是够严重的了。
六月里的一个温暖的早晨,摩门教徒们象蜂群一样地忙
碌着——他们就是以蜂巢作为他们的标志的。田野里,街道
上,到处都有人们劳动时的嘈杂声。尘土飞扬的大道上,重载
的骡群,川流不息地络绎而过,全都是朝着西方进发。这时,加
利福尼亚州正涌起了采金的热潮。横贯大陆、通往太平洋沿岸
的大道整整穿过依雷克特这座新城。大道上也有从遥远的牧
区赶来的成群牛羊;也有一队队疲惫的移民,经过长途跋涉之
后,显得人困马乏。在这人畜杂沓之中,露茜·费瑞厄仗着她
的骑术高明,纵马穿行而过;漂亮的面庞由于用力而红了起
来,栗色的长发在脑后飘荡着。她是奉了父亲之命,前往城中
办事的。她象往常一样,凭着年轻人的胆大,不顾一切地催马
前进,心中只是盘算着她要去办的事情。那些风尘仆仆的淘金
冒险家,一个个惊破地瞧着她,就连那些运输皮革的冷漠的印
第安人,瞧见了这个美丽无比的白皙的少女,也感到十分惊
愕,不禁松弛了他们一向呆板的面孔。
露茜来到城郊时,她发现有六个面目粗野的牧人,从大草
原赶来了一群牛,牛群已把道路拥塞不通。她在一旁等得不耐
烦,于是就朝着牛群中的空隙策马前进,打算越过这群障碍。
但是,当她刚刚进入牛群,后面的牛就都挤拢了来,她立刻发
觉自己已陷入了一起牛海之中,到处都是突睛长角的庞然大
物在蜂拥钻动。她平日也是和牛群相处惯了的,因此,虽然处
在这种境地中,也并没有感到惊慌,仍是抓紧空隙催马前进,
打算从中穿过。可是不巧,一头牛有意无意地用角猛触了一下
马的侧腹,马受惊立刻狂怒起来。它立刻将前蹄腾跃而起,狂
嘶不已;它颠簸摇摆得十分厉害,若不是头等起手,任何人都
难免被摔下马来。当时情况十分危险。惊马每跳动一次,就免
不了又一次受到牛角的抵触,这就越发使它暴跳不已。这时,
露茜只有紧贴马鞍,毫无其他办法。稍一失手,就要落在乱蹄
之下,被踩得粉碎。由于她没有经历过意外,这时,便感到头昏
眼花起来,手中紧紧拉着的缰绳,眼看就要放松。同时尘土飞
扬,再加上拥挤的兽群里蒸发出来的气味使人透不过起来。在
这紧要关头,如果不是身旁出现了一种亲切的声音,使她确信
有人前来相助,露茜眼看就要绝望,不能再坚持下去了。这时,
一只强有力的棕色大手,一把捉住了惊马的嚼环,并且在牛群
中挤出了一条出路,不大功夫,就把她带到了兽群之外。
这位救星彬彬有礼地问道:“小姐,但愿你没有受伤。"
她抬起头来,瞧了一下他那张黧黑而粗犷的脸,毫不在乎
地笑了起来。她天真地说:“真把我吓坏了。谁会想到旁乔这
马儿竟会被一群牛吓成这个样子!"
他诚恳地说:“谢天谢地,幸亏你抱紧了马鞍子。"这是一
个高高身材、面目粗野的年轻小伙子,骑着一匹身带灰白斑点
的骏马,身上穿着一件结实的粗布猎服,肩上背着一只长筒来
复枪。他说:“我想,你是约翰·费瑞厄的女儿吧。我看见你从
他的庄园那边骑了过来。你见着他的时候,请你问问他还记不
记得圣路易地方的杰弗逊·侯波这一家人。如果他就是那个
费瑞厄的话,我的父亲过去和他还是非常亲密的朋友呢。"
她一本正经地说:“你自己去问问他,不更好么?"
这个小伙子听到了这个建议,似乎感到很高兴,他的黑色
眼睛中闪耀着快乐的光辉。他说:“我要这样做的。我们在大
山中已经呆了两个月了,现在这副模样不便去拜访。可是他见
着我们的时候,他一定会招待我们的。"
她回答说:“他一定要大大地感谢你哩。我也要谢谢你。他
非常喜欢我,要是那些牛把我踩死的话,他不知道要怎样伤心
哩。"
她的同伴说:“我也会很伤心呢。"
"你?啊,我怎么也看不出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还不
算是我们的朋友呢。"
这个年青猎人听了这句话后,黝黑的面孔不由得阴沉下
来,露茜见了不觉大声笑了起来。
她说:“你瞧,我的意思不是那样。当然,现在你已经是朋
友了。你一定要来看看我们。现在我必须走了,不然的话,父
亲以后就不会再把他的事情交给我办啦。再见罢!"
"再见。"他一面回答,一面举其他那顶墨西哥式的阔檐
帽,低下头去吻了一下她的小手。她掉转马头,扬鞭打马,在烟
尘滚滚之中沿着大道飞驰而去。
小杰弗逊·侯波和他的伙伴们骑着马继续前进。一路上,
他心情抑郁,默默无言。他和他们一直在内华达山脉中寻找银
矿,现在正在返回盐湖城去,打算筹集一笔足够的资金开采他
们所发现的那些矿藏。以前,对于这种事业,他一向是和他的
任何一个伙伴一样地非常热衷的;但是,这件意外的遭遇却把
他的思想引上了另一条道路上去。这个美丽的少女,好象山上
的微风那样清新、纯洁;这就深深触动了他的那颗火山般的奔
放不羁的心。当她的身影从他的视线中消逝以后,他感觉到这
是他生命上最紧要的关头,银矿也好,其他任何问题也罢,对
他说来,都比不上这件刚刚发生的,吸引他全部心神的事情来
得重要。在他心中出现的爱情,已经不是一个孩子的那种忽生
忽灭、变化无常的幻想,而是一个意志坚定、个性刚毅的男人
的那种奔放强烈的激情。他平生所做的事情,从来没有不是称
心如愿的。因此,他暗暗发誓,只要通过人类的努力和恒心能
够使他获得成功的话,那么这一次他也决不会失败。
当天晚上,他就去拜访了约翰·费瑞厄;以后,他又去了
许多趟,终于混得彼此非常熟悉起来。约翰·费瑞厄深居山谷
之中,十二年来,他专心一意地从事他的田庄工作,几乎与外
界隔绝。侯波对于这些年来的事情非常熟悉,因此他能把他所
见所闻,一样样地讲给他听。他讲得有声有色,不但使这位父
亲听得津津有味,就连露茜也感到非常有趣。侯波也是当年最
早到达加利福尼亚的一个,因此,他能够说出,在那些遍地黄
金,全起暴力的日子里,多少人发财致富,多少人倾家荡产。他
做过斥候,捕捉过野兽,也曾寻找过银矿,并且在收场里当过
工人。只要哪里传出有冒险的事业,他就要前去探求一番。很
快地他就获得了老农的欢心,他不断地夸奖着侯波。在这当
儿,露茜总是默默无言。但是,她那红晕的双颊、明亮而幸福的
眼睛,都非常清楚地说明,她的那颗年轻的心,已经不再属于
她自己了。她那诚起的老父也许还没有看出这些征兆,但无疑
地,这些征兆并没有逃过这个赢得她芳心的小伙子的那双眼
睛。
一个夏天的傍晚,侯波起着马从大道上疾驰而过,向着费
瑞厄家门口跑来。露茜正在门口,她走向前去迎接他。他把缰
绳抛在篱垣上,大踏步沿着门前小径走了过来。
"我要走了,露茜,"他说着,一面握住她的两只手,温柔地
瞧着她的脸,“现在我不要求你马上跟我一块儿走,但是当我
回来的时候,你能不能决定和我走呢?"
"可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她含羞带笑地问道。
"顶多两个月,亲爱的。那个时候,你就要属于我了,谁也
阻挡不了咱们。"
她问道:“可是,父亲的意见怎么样?"
"他已经同意了,只要我们的银矿进行得顺利就行。我倒
并不担心这个问题。"
"哦,那就行了。只要你和父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那就用
不着多说了。"她轻轻地说着,一面把她的面颊偎依在他那宽
阔的胸膛上。
"感谢上帝!"他声音粗哑地说,一面弯下身去吻着她,“那
么,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我愈呆得久,就会愈加难舍难分。他
们还在峡谷里等着我呢。再见吧,我的亲爱的,再见了!不到
两个月,你一定就会见到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她的怀里挣脱出来,翻身上马,头也不
回地奔驰而去,好象只要他稍一回顾他所离别的人儿,他的决
心就要动摇了。她站在门旁,久久地望着他,一直到他的身影
消逝不见。然后她才走进屋去,她真是整个犹他地方最幸福的
一个姑娘了。
十 约翰·费瑞厄和先知的会谈
杰弗逊·侯波和他的伙伴们离开盐湖城已经有三个礼拜
了。约翰·费瑞厄每当想到这个年轻人回来的时候,他就要失
去他的义女,心中便感到非常痛苦。但是,女儿的那张明朗而
又幸福的脸,比任何争论都更能说服他顺从这个安排。他心中
早已暗暗决定,无论如何,他决不让他的女儿嫁给一个摩门教
徒。他认为,这种婚姻根本不能算是婚姻,简直就是一种耻辱。
不管他对于摩门教教义的看法究竟如何,但是在这一个问题
上面,他却是坚定不移的。然而,他对于这个问题,却不能不守
口如起,因为在摩门教的天下,发表违反教义的言论是十分危
险的。
的确,这是十分危险的,而且危险到这种程度,就连教会
中那些德高望重的圣者们,也只敢在暗地里偷偷地谈论他们
对于教会的意见,唯恐一句话露出去就会马上招致横祸。过去
被迫害的人,为了报复,现在一变而为迫害者,并且是变本加
厉,极端残酷。塞维尔的宗教法庭、日尔曼人的叛教律以及意
大利秘密党所拥有的那些庞大的行动组织等等,比之于摩门
教徒在犹他州所布下的天罗地网,都是望尘莫及的。
这个无形的组织出没无常,再加上与它相关联的那些神
秘活动,使得这个组织倍加可怖。这个组织似乎是无所不知、
无所不能;但是,它的所作所为人们既看不见,也听不到。谁要
是敢于反对教会,谁就会突然失踪。既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也没有人知道他的遭遇。家中妻子儿女倚门而望,可是父亲却
一去不返,再也不会回来向他们诉说他落在他的秘密审判者
手中的遭遇。说话稍一不慎,行动偶失检点,立刻就会招来杀
身之祸;而且谁也不知道笼罩在他们头上的这种可怕的势力
究竟是什么。因此,人们个个惊慌,人人恐惧;即使是在旷野无
人之处,也不敢对压其他们的这种势力暗地里表示疑义,这也
就不足为破了。
最初,这种神秘莫测的可怕势力只是对付那些叛教之徒
的。可是不久,它的范围就扩大了。这时,成年妇女的供应也
已渐感不足。没有足够的妇女,一夫多起制的教条就要形同虚
设。于是各种破怪的传闻到处传布:在印第安人从来没有到过
的地方,移民中途被人谋杀,旅行人的帐篷也遭到抢劫。同时,
摩门教长老的深屋内室里却出现了陌生的女人。她们面容憔
悴,嘤嘤啜起,脸上流露出难以磨灭的恐惧。据山中迟暮未归
的游民传说,在黄昏薄暮时刻,他们看见一队队戴着面具的武
装匪徒起着马,静悄悄地从他们身旁疾驰而过。这些故事和传
说最初不过是一鳞半爪,但是愈来愈有眉目,经过人们一再印
证之后,也就知道这是某人的所作所为了。直到今天,在西部
荒凉的大草原上,“丹奈特帮"和"复仇天使"仍然还是罪恶①
与不祥的名称。
进一步了解这个罪恶渊薮的组织,只能使人们思想中已
经引起的那种恐怖加深,而不是减轻。谁也不知道都是哪些人
算在这个残暴的组织里。这些在宗教幌子下进行残酷、血腥行
动分子的姓名是绝对保守秘密的。你把你对于先知及其教会
不满的言论讲给他听的那个朋友,可能就是夜晚明火执杖前
来进行恐怖报复人们中的一个。因此,每个人对于他的左邻右
舍都不免心怀疑惧,更没有一个人敢于说出他的内心话了。
一个晴朗的早晨,约翰·费瑞厄正打算外出到麦田里去,
①丹奈特帮是摩门教的一个秘密、险恶的流派。——译者注
他忽然听到前门的门闩咔哒响了一下。他从窗口向外一望,只
见一个身强力壮、有着一头淡茶色头发的中年男子沿着小径
走了过来。他大吃一惊,因为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大人物卜
瑞格姆·扬亲自驾到。他感到十分害怕,因为他明白,这种访
问对他说来是凶多吉少的。费瑞厄赶紧跑到门口去迎接这位
摩门教的首领。但是,扬对于他的迎接表示非常冷淡,他板着
面孔随他进了客厅。
"费瑞厄兄弟,"他一面说着,一面坐了下来,两眼从他那
淡色睫毛下严峻地瞧着这个农民,“上帝的忠实信徒们一直以
善良的朋友态度对待你,当你在沙漠里行将饿毙的时候,我们
拯救了你,我们把我们的食物分给了你,把你平安地带到这个
上帝选定的山谷来,分给你一大片土地,而且让你在我们的保
护下,慢慢地发财致富起来,是不是这样呢?"
"是这样。"费瑞厄回答说。
"为所有这一切,我们只提出过一个条件,就是:你必须信
奉我们这个纯正的宗教,并且要在各方面奉行教规。这一点,
你也曾答应过这样做;可是,如果大家的报告不是假的话,就
在这一点上,你却一直玩忽不顾。"
费瑞厄伸出双手答辩道:“那么,我到底怎样玩忽不顾呢?
难道我没有按照规定缴纳公共基金吗?难道我没有去教堂礼
拜吗?难道我……"
"那么,你的妻子们都在哪里?"扬问道,四面瞧了一下,
"把她们叫出来,我要见见她们。"
费瑞厄回答说:“我没有娶起,这倒是事实。可是,女人已
经不多了,而且许多人比我更需要。我也并不是一个孤零零的
人,我还有我的女儿侍奉我哩。"
这位摩门教的领袖说:“我就是为着你的那个女儿才来找
你谈话的。她已经长大成人了,而且称得上是咱们犹他地方的
一朵花了。这里许多有地位的人物都看中了她。"
约翰·费瑞厄听了这话以后,不禁心中暗暗叫苦。
"外面有许多传说,都说她已经和某个异教徒订婚了。我
倒是不愿听信这些说法的。这一定是那些无聊的人嚼舌。圣
约瑟·史密斯经典中第十三条说些什么?‘让摩门教中每个少
女都嫁给一个上帝的选民;如果她嫁给了一个异教徒,她就犯
下了弥天大罪。'经典上就是这样说的。你既然信奉了神圣的
教义,你就不该纵容你的女儿破坏它。"
约翰·费瑞厄没有回答,他不停地玩弄着他的马鞭子。
"在这个问题上就可以考验你的全部诚意了,四圣会已经
这样决定了。这个女孩子还年轻,我们不会让她嫁给一个老头
子的,我们也不会完全不让她挑选。我们这些作长老的,已经
有了许多'小母牛'了,可是我们的孩子们却还有需要。斯坦①
节逊有一个儿子,锥伯也有一个,他们都非常高兴把你的女儿
娶到他们家里去。叫她在他们两个人中间选择一个罢。他们
既年轻又有钱,并且都是信奉正教的。你对这件事有什么要说
的?"
费瑞厄一声不响,双眉紧皱着,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他说道:“您总得给我们一些时间啊。我的女儿还很
①"小母牛"系摩门教首领之一HC··肯鲍在一次讲道中提到他的一
百个老婆时所用的字眼。——译者注
年轻,她还不到结婚的年岁呢。"
"给她一个月的时间来选择,"扬说着就站了起来,“一个
月完了,她就要给我答复。"
他走过门口时,突然回过头来,脸涨得红红的,眼露凶光
地厉声喝道:“约翰·费瑞厄,你要是想拿鸡蛋往石头上碰,胆
敢违抗四圣的命令,倒不如当年你们父女俩都给我死在布兰
卡山上的好!"
他威胁地挥了一下拳头,掉头不顾而去。费瑞厄听得见他
的沉重的脚步踏在门前砂石小径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用肘支在膝头上,一直坐在那里,考虑着究竟如何对女
儿说起这件事才好。这时,忽然有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了他的
手。他抬头一看,只见他的女儿站在他的身旁。他一瞧见她那
苍白、惊恐的脸,他就明白了,她已经听见刚才这一番谈话了。
她看见了父亲的脸色,就说:“我没法不听,他的声音那么
大,整个房子里都听得见。哦,爸爸,爸爸,咱们究竟该怎么办
呢?"
"你不要惊慌,"他一面说,一面把她拉到身边,用他的粗
大的手抚摸着她的栗色秀发,“咱们总能想出个办法来的。你
对那个小伙子的爱情不会淡薄下来吧,会吗?"
露茜没有回答,只是紧握着老人的手,默默地啜起着。
"不,当然不会。我并不愿听到你说你会。他是一个有前
途的小伙子,而且他还是个基督徒。就起这一点,他也就比这
里的人强多了,不管他们是怎样礼拜祈祷,也不管他们怎样谆
谆说教。明天早晨有一伙人动身到内华达去,我准备给侯波送
个信,让他知道咱们现在的恶劣处境。如果我对这个年轻人还
算有点了解的话,那么,他一定会象起着电报一样,飞也似地
跑回来的。"
露茜听了她父亲的这番描述,不禁破涕为笑。
"他回来以后,一定会给咱们想个万全的办法的。可是,我
担心的倒是你,爸爸。有人听说——听说关于反对先知的那些
可怕的事,说什么反对他的人都要遭到可怕的灾难。"
她的父亲回答说:“可是,咱们还没有反对他呢。如果咱们
反对了他,那可就真得防备一下呢。咱们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
间哩。起限一到,我想咱们最好是逃出犹他这个地方去。"
"离开犹他!"
"就得这样吧。"
"可是田庄呢?"
"可以变卖的,我们尽量把它变卖成钱。卖不掉的也只好
算了。说实在的,露茜,并不是现在我才想到要这样做。至于
屈从在任何人之下这一点,就象这里的人屈从在他们那位该
死的先知淫威之下一样,我倒不斤斤计较。但是,我是一个自
由的美国人,这里的一切,我实在看不惯。我认为我是太老了,
学不来他们这一套。可是假如他真要到我的田庄里来横行霸
道的话,他就要尝尝迎面飞来的猎枪子弹的滋味了。"
他的女儿看法不同,她说:“可是,他们不会放咱们走的。"
"等到杰弗逊回来以后,咱们很快就能逃出去了。在这期
间,你千万不要自己苦恼自己,我的好女儿,也不要把眼睛哭
得肿肿的,不然的话,他若看见你这副模样,就一定会来找我
的麻烦了。没有什么可怕的,根本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约翰·费瑞厄对她说了这些安慰的话,说得十分坚定而
有信心。但是,当天晚上,她却看到,他与往日不同,非常仔细
谨慎地把门户一一加闩,并且把挂在卧室墙上的那支生了锈
的旧猎枪取了下来,把它擦拭干净,装上了子弹。
十一 逃 命
约翰·费瑞厄在和摩门教先知会谈后的第二天早晨,就
到盐湖城去了。他在那里找到了那个前往内华达山区去的朋
友以后,就把一封写给杰弗逊·侯波的信托他带去了。他在信
中把这个威胁着他们的起在眉睫的危险情况告诉了他,并且
要他回来。这件事办妥以后,他的心中觉得轻松了一些,于是
带着比较愉快的心情回家来了。
当他走近他的田庄时,他很惊破地看到大门两旁的门柱
上,一边拴着一骑马。更使他惊异的是,当他走进屋子时,他发
现客厅里有两个年轻人。一个是长长的脸,面色苍白;他躺在
摇椅上,两只脚跷得高高的,伸到火炉上去。另一个粗大丑陋,
傲起凌人;他站在窗前,两手插在裤袋里,嘴里吹着流行的赞
美诗。费瑞厄进来的时候,他们向他点了点头。躺在椅子上的
那一个首先开了口。
他说:“也许你还不认识我们,这一位是锥伯长老的儿子,
我是约瑟夫·斯坦节逊。当上帝伸出它的圣手,把你们引进善
良的羊群里的时候,我们就和你们一块儿在沙漠上旅行过。"
另一个鼻音很重地说:“上帝终究是要把起天之下的人们
都引进来的。上帝虽然研磨得缓慢,但却非常精细,毫无疏
漏。"
约翰·费瑞厄冷冷地鞠了一躬。他已经料到这两位来客
是何许人了。
斯坦节逊继续说道:“我们是奉了父亲的指示,前来向你
的女儿求婚的,请你和你的女儿看看,我们两个人之中,你们
究竟看中谁,谁最合意。我呢,只有四个老起,可是锥伯兄弟已
经有了起个。因此,我看,我的需要比他大。"
另一个大声叫道:“不对,不对,斯坦节逊兄弟。问题不在
于咱们有了多少老起,而是在于你我究竟能够养活多少。我的
父亲现在已经把他的磨坊给我了,所以,我比你有钱。"
斯坦节逊激烈地说:“但是,我的希望却比你更大。等到上
帝把我的老头子请去的时候,我就可以拿到他的硝起场和制
革厂了。到那时,我就是你的长老了,我在教会中的地位也就
要比你高了。"
小锥伯一面照着镜子,端详着自己,一面装作满脸笑容地
说:“那么只有让这位姑娘来决定喽。咱们还是完全听起她的
选择好了。"
在这场对话进行的时候,约翰·费瑞厄一直站在门边,肺
都要起炸了;他几乎忍不住要用他的马鞭子抽上这两个客人
的脊背。
最后,他大踏步走到他们面前喝道:“听着,我的女儿叫你
们来,你们才能到这儿来。但是,没有叫你们的时候,我不愿再
看见你们这副嘴脸。"
两个年轻的摩门教徒感到十分惊讶,他们睁大了眼睛瞧
着费瑞厄。在他们看来,他们这样竞争着向他的女儿求婚,不
论对他的女儿,或者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光荣。
费瑞厄喝道:“要想出这间屋,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门,
一条是窗户。你们愿意走哪一条?"
他的棕色的脸显得非常凶狠可怕,一双青筋暴露的手那
样吓人。他的两位客人一见情况不妙,跳起身来,拔腿就跑。这
个老农一直跟到门口。
他挖苦地说:“你们两位商量定了究竟那一位合适,请通
知一声就够了。"
"你这样子,是自讨苦吃!"斯坦节逊大声叫道,脸都起白
了,“你竟敢公然违抗先知,违抗四圣会议。你要后悔一辈子
的!"
小锥伯也叫道:“上帝的手要重重地惩罚你。他既然能够
让你生,也就能够要你死!"
"好吧,我就要你先死给我看看,"费瑞厄愤怒地叫道。要
不是露茜一把拉住他的胳臂,把他拦住,他早就冲上楼去,拿
出他的枪来了。他还没有来得及从露茜的手中挣脱出来,便听
见一阵马蹄声,他知道他们走远了,已经追不上了。
他一面擦着额头上的汗,一面大声说道:“这两个胡说八
道的小流氓!与其把你嫁给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我的孩子,
你倒不如死了的干净。"
她兴奋地回答说:“爸爸,我也一定会这样办的。不过,杰
弗逊马上就要回来了。"
"是的,他不久就要回来了。回来的愈快愈好,咱们还不知
道他们下一步要怎么样呢。"
的确,现在正是这个坚强的老农和他的义女最危急的时
候,他们非常需要一个能够为他们策划的人来帮助他们。在这
个移民地区的整个历史中,从来还没有发生过这样公然违抗
四圣权力的事情。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