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然挑衅
作者:杰瑞·科顿 译者:朱刘华
1
行李厢盖弹开来,一股刺鼻的气味涌进清晨凉爽的空气里。涂在烧蓝处理过的枪管
上的武器油的味道数米外都能闻到。更何况不止是一件武器,而是整整一车。
我和菲尔像同事们一样将车子里装得满满的。现在是清晨7点钟。我们的四辆不显
眼的汽车6点58分就悄悄驶上了铺着沥青的停车场。没有鸣警笛,车顶上也没有闪警灯。
肥壮的海鸥尖叫着在我们头顶盘旋,不信任地打量着我们。行李厢里武器油的气味
令它们束手无策。在这一带,一旦汽车门打开来,散发的通常都是汉堡包、吉土汉堡、
热狗和棉花糖的气味。
但我们看上去也不像那些通常在这里下车的人。我们不是不停地将香喷喷的甜食塞
进肚子里的肥胖的孩子们,也不是他们叼着香烟、喝着柠檬汁的大腹便便的父母们。
我们身穿黑色野战军服,脚穿运动靴,背上的三个白色的大写字母很显眼。
FBI
到现在为止,除了海鸥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让那些盘旋的目光犀利的鸟感到迷惑的
恐怕不是这些字母,而是我们的奇怪装束和我们带来的东西的气味。
当我从行李厢里取出冲锋枪时,第一批海鸥转身离去了。
它们估计是有经验了,肯定见过砰砰响的猎枪和羽毛纷飞地飘落向地面、再也没有
飞起来的同类们。
这些饿坏的鸟使劲扑打着翅膀,远远地向哈得孙河飞去。尽管是一大早,水道上已
经隐约可见第一批带船了。可那里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可吃的。
港口警察局的同事们身穿便服,貌似些游手好闲者,从他们的快艇也看不出来他们
属于著名的NYPD——纽约警察局,但在甲板下和船舱窗户后却有比我们的行李厢里的东
西更厉害的家伙。除了冲锋枪、手榴弹等轻型武器,他们还配有轻机枪、火箭筒和迫击
炮。
因此,他们能让目标浓烟滚滚或将它们炸成碎片,也可以用这些武器吓唬坏小子们,
比如说目标准确地发射曳光弹,或准确无误地将门炸开。
要是想的话,我们可以在那下面的游艇码头里发动一场战争。
事实上是:我们不想要战争。
我们只想要那条住家用船上的人。
要是他们能自愿出来,我们就会不开一枪。但我觉得这实在是不可能。
行动计划里是这么写的:
需携带适当的武装,估计只有动用轻型武装才能完成逮捕计划。逮捕对象可能会武
装抵抗。
美丽而不切实际的官腔。机关里坐在办公桌旁的那些人擅长于打官腔。联邦调查局
里也有这些人,他们为我们料理文字杂务。他们什么都能用官腔表达出来。这样他们就
不会受到意外惊吓了,办公时打瞌睡也不会受到打扰了。
歹徒们不会胡射一气。
他们不是朝所有活动的目标射击。
他们不以密集的炮火向我们乱扫。他们根本不是不可预料。
不,他们进行武装抵抗。完美的官腔就是这么打的。
因此听起来毫无危险,好像我们是一大早去曼哈顿的一个风景区散步似的。
我们的动作十分小心,以避免钢枪啪嗒啪嗒碰响。停车场位于乔治·华盛顿大桥北
侧一座长长的绿化带里,我们不必担心好奇的人们围观。这里静悄悄的,大桥跟游艇码
头的直线距离不足百米,桥上的汽车声只是隐约可闻,因为有一道斜坡横隔在我们跟河
岸之间,实际距离估计有150米。
但水声不同于闹市区高楼大厦间的嘈杂声,它远比希望的传得远。
因此,我们若想取得意外效果,就得步步小心。
除了我和菲尔,参加这次突击行动的还有史蒂夫·迪拉吉奥、泽洛卡、乔·布兰登
贝格、勒斯·贝德尔、弗洛伊德·温特尔和弗雷德·纳加拉。
我和菲尔驾驶的是辆联邦调查局车队的黑色别克车。这辆车笨头笨脑,酷似美洲豹。
我将我的红色美洲豹牌汽车留在了家里,动用它执行任务实在是太贵了点。
当我周末驾着我的美洲豹兜风时,我的女朋友会心动不已,因为它是最昂贵的英国
赛车之一,魅力无限。
更别说我的魅力了。
史蒂夫和泽洛卡开着一辆深蓝色的雪佛莱,乔和勒斯开着辆灰色福特,弗洛伊德和
弗雷德开着一辆庞地亚克。
逮捕令塞在一只皮封套里,放在我的野战军服上衣口袋里。
四份逮捕令。
托里尼黑帮的四名小头目碰巧聚在一起了。
安格罗·布兰卡托。
黎科·加斯坦查。
弗莱迪·明吉奥。
南朵·帕尔左尼。
昨晚他们在船上欢庆了一个盛大的节日。我们的窃听和监视专家们真是喜出望外。
很少有这么多黑帮名人聚在一块儿的。
应该将他们一网打尽。
一个星期前,我们就掌握了足够的录影带、照片和人证,足以逮捕托里尼手下的这
些头目。区检察长和负责此案的预审法官支持我们。我们很容易地就拿到了逮捕令。
另外我还带有搜查那艘“美女唐娜”号船的搜查今。
那船高三层,属于卡洛·托里尼,他是同名的黑帮家庭的老大。“美女唐娜”号船
的注册船主是个名叫拉弗·奥德利斯科的家伙,奥德利斯科是个傀儡,是个走卒,是黑
帮里大人物们的脚蹬。
我准备好冲锋枪,装上两夹子弹、远程瞄准镜和激光瞄准仪。我们可以不用消音器。
我们将我们需要的其他东西背在肩上。这些装备同码头警察局的同事们所携带的一
样,只是规模减小了。
冲锋枪的备用子弹。史密斯牌手枪的子弹装在袋子里,枪别在枪套里,随手就能拔
出。另有手铐、各种榴弹、保护镜、多功能刀子、对讲机。
同事们向我们发出了信号。我们集中在黑色别克车旁对表。对完表后我打开对讲机,
呼叫纽约警察局的行动负责人。
“鹰呼叫印第安人。”
马上就有了回音。
“印第安人呼叫鹰。”小喇叭里传来一个生硬的男人声音。
“4-1-0。”我回答说,这是约定的“开始行动”的暗号。
“4-1-0。明白”对方重复一遍。
我关上对讲机,插回皮套里。
快艇上的同事们熟悉该计划的详情。他们即刻起观察我们,看着我们前进到河岸,
各就各位。余下的一切就取决于“武装抵抗”会有多强大——或者它会不会发生了。
“他们是不是已经将咖啡端上桌了?”菲尔朝游艇码头点一点头说。那艘白蓝两色
的船像个大怪物,停泊在细长的白色摩托艇和冲浪艇之间。
“我们没通知他们说我们要来吃早餐。”我冷笑着回答道。我望望菲尔再看看其他
人。“要是我没看错,我们会让他们倒胃口的。”
同事们窃窃低笑。
“他们昨夜滥饮了一夜,12点之前不会起床的。”斯蒂夫说。
“托里尼多大年纪了?”泽雷问道。
“50岁。”乔回答说。
“不然他不会跟全部人马连续庆贺两星期的,连最底层的人他都宴请了。”勒斯补
充说。
“典型的黑帮分子摆阔气。”弗洛德挥挥手,评论道,“这些家伙想相互攀比。”
“这下戈提在马里恩要妒忌得脸色发白了。”腓特窃笑着说,“只要能做到这一步,
托里尼就心满意足了。”
他这里指约翰·戈提,纽约有史以来最大的黑社会头子。1992年,他被判处多次终
身监禁,现关在伊利诺伊州的马里恩国家监狱里。
托里尼属于那些一心想赢得比伟大的戈提更多荣誉的人。只是谁也不想蹲监狱。
“从今天起托里尼不会再想玩他的小把戏了。”菲尔预言道。
我们预感不到这位黑帮老大还准备玩什么花样,带给我们什么残酷的意外。
我们鱼贯而出,钻进停车场旁一人高的丛林中……
科拉松·孟得兹一觉醒来,迷迷糊糊地不知道她究竟身在何处,也不明白她怎么会
醒过来的,惟一有所感觉的就是头,脑子里嗡嗡响,仿佛有数千魔鬼想从脑壳里蹦出来。
后来她渐渐地回想起来了。一晚加一夜——噢,天哪!香槟和鸡尾酒流成河。科拉
松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安格罗·布兰卡托拉她上床之前,她在他的船舱里跟多少家伙干
过了。
错了。是他让人叫她去的。
因为他没有点名要她,他只想随便要个按时收费的妓女,一个刚好还有空闲的妓女。
他派他最喜欢的妓女特丽莎来找人。特丽莎·史雯森是位来自威斯康辛山林中的金发女
郎。她是16岁那年来到纽约的。转眼10年就过去了。她已由一名离家出走的低龄女孩出
落成了一个成熟的婊子,让所有跟托里尼黑帮有关的人进入她的双腿之间。
她就是这样发迹的。
特丽莎·史雯森这样的女人再也没理由自以为高人一等了。也许她从未有过这样的
理由。不管怎么说,她皮肤白皙,一头金发,来自中西部,曾经梦想过高人一等。
那时,她瞧不起科拉松·孟得兹这种黑皮肤的拉丁女孩。科拉松是个来自哥伦比亚
的女孩子,她向纽约的黑帮分子出卖她的肉体,是个二流货色。
特丽莎和她的同类人自我感觉是一流的。
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确切地说,这位人老珠黄、头发金黄的威斯康辛姑娘本不愿满足安格罗的愿望的,
因为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安格罗想跟两个女人同时干,干完还评论,说第二个比第一
个好——在床上更富有激情更富有奇想。
就这么回事。
科拉松扑到安格罗身上,令他来不及多想。她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她或许能让自
己成为他的心上人。那他也许会将她接出那家水上妓院,让她永远陪伴在他左右。
她梦想着有一天艳阳高照,阳光灿烂,她坐在白色的奔驰汽车里,坐在安格罗身旁,
在纽约招摇过市。
科拉松终于睁开了眼睛。
现实冷酷无情地告诉她,它跟梦还相距数公里。
冷……
没错,她右肩感觉冷。这该死的寒意像块冰凌,钻进她的身体,将她冻醒了。
安格罗和特丽莎竞相打着呼噜。
科拉松渐渐看清了阴暗的四周。曙色微明,船舱里朦朦胧胧。床上一片凌乱。房间
里弥漫着烟酒味。床上躺着赤条条的身体。科拉松霍然清醒了。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她的右肩搁在窗玻璃上。冷冰冰的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春
天还要过上很久才会降临纽约。已有的几个晴天也掩盖不了这一事实。
在床上疯狂时,他们将枕头挨着舱壁堆得高高的。睡着后科拉松的身体一定上移了
一点,大概是在某个她再也忍受不了那许多的肉体接触、只想睡觉的时刻吧。
她用力从窗前移开肩,将手表移到亮处,费劲地看着。
7点零5分。
我的天哪!
4点钟他们还在大搞,在垫子、沙发和地毯上折腾得精疲力竭。这就是说,她睡了
不足三个时辰。
科拉松惊呆了。睡眠属于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
她身体下滑,躲开冷冷的窗户,又拉上一条皱巴巴的床单,抖抖索索地将身子裹进
去。
她侧向一边,这下能够又暖和又舒服地眺望窗外了。特丽莎和安格罗的鼾声均匀,
有着催眠作用。
科拉松微眯着眼,欣赏着哈得孙河水面的景象。惬意地躺着,知道大河冰冷的潮水
就近在咫尺,那种感觉实在是奇妙。
她感觉昏昏欲睡了。头痛也减轻了。温柔的梦境袅袅升起。
一艘白船在灰黑色的波浪上轻荡,非常缓慢,几乎是静止不动。栏杆亮闪闪的,船
上的人手持鱼杆,默默无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鱼杆?
科拉松在梦中常有这种经历,她认为是某种特定物的东西,眨眼间又变得无法辨认
了。因此她就说不出那是什么,想不到那个概念,有时她就在梦中无意义地想办法为那
些东西命名。
老天,不,那些不是鱼杆。虽然报刊和电视报道说哈得孙河的河水如今又清澈了,
许多本以为业已死绝的鱼类又游回来了,但河边还是很少看得到有人钓鱼。
黑色鱼杆?
看上去像黑色棍子的鱼杆?
她猛然一惊,睁开眼睛。
这下她知道了。
枪!
那棍子是枪,是冲锋枪。
那白船当然不是梦中景象,而是真实存在。
科拉松心跳加剧。她翻转身,飞速爬向安格罗,抓住他的肩,摇晃他。
他的鼾声停止了,但也就仅此而已,仍没有醒来。
“安格罗!”科拉松使劲摇晃着健壮如牛的安格罗喊,“我的天,安格罗,你快醒
醒啊!”
他睡得像个死人。他跟死人的惟一区别在于他在呼吸
特丽莎醒了,惊慌失措地睁开眼,哈欠连天地问:
“什么——出什么事了?”
“你看看窗外吧。”科拉松简短地回答说,仍在不停地摇晃安格罗。这时她意识到,
她的机会来了。如果她能及时唤醒安格罗,向他报警,他会为她救了他的命而感激她。
这样,她做他的心爱女人的梦就可以实现了,比她想像的还要快。
可外面的情形看上去像是遇上了一场突然袭击。对手们一定侦察到昨晚在“美女唐
娜”号船上都发生什么事了。现在这些杂种想一下子干掉托里尼手下的四名头目。
看来是这样,而且相当明显。科拉松给黑帮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婊子,足以看出这些
事。
特丽莎眨眨眼,望向窗外。她很快就彻底吓醒了,尖叫一声,转身帮助她的情敌科
拉松摇醒了酣睡的安格罗。
他咕哝了几句,推开两个女人,伸展四肢继续睡。但她们很快就又回到他身边,抓
住他。她们的固执令他烦死了。
“别烦我!”他冲她们嚷道,“我想……”
“有人偷袭!”科拉松冲他喊道,“我们被包围了!”
“别胡说!”安格罗呢喃一声,还想侧过身再睡。
“是有人偷袭!”特丽莎怕得要命地证实说。
她们一起将他拉转过身来,迫使他重新看着她们。
他明白她们脸上的惊骇不是装出来的。
他皱起眉头,眯起眼睛,一步窜到窗前。
两个女人眼见他的背肌绷起,但只持续了瞬间。
安格罗·布兰卡托转过身来,眼中燃烧着那复苏的精力和巨大的求生欲,让两个女
人不由得想起他的性欲来。但眼下危在旦夕。
“我们得出去!”他低声说,“离开这里!”
“可是……”特丽莎想反驳。
“我的衣服!”他喊道。
他冲向衣橱,上船后他就将枪放在衣橱里了。
科拉松跳起来,抓起安格罗的裤子。
“我们赶快。”她利索地将他的裤子扔给他。她从他眼里看出来,他很欣赏她的这
个决定。
她因此激情高涨。她从床上拉起犹豫的特丽莎,榜样似地率先就走,边走边套她的
黑色紧身衣。她转眼间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比安格罗还要快。
她帮他系好贝雷塔手枪的护套,系好他背后的枪带搭扣。
此时,特丽莎浑身筛糠似的,睡衣怎么脱也脱不下来。她想从头上拽下睡衣,但胳
膊又给缠住了。
安格罗轻蔑地看着这一幕。他命令科拉松:“快,快走!”然后将她推向门。
他埋怨特丽莎:“你留在这儿。你是只蜗牛,在床上也是这样。”
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令科拉松开心的了。
她抓住门把,悄悄地打开门,向过道里窥看。
特丽莎在抽泣。
“看不到有谁。”科拉松说。
“我俩都出去!”安格罗端着冲锋枪,紧跟在她身后。
他们将可怜的特丽莎留在了船舱里。科拉松高兴得真想欢呼。
危急关头,尤其是她的勇敢举动,让安格罗睁开了眼睛。这下他知道他到底属于谁
了。
科拉松光着脚奔跑,她觉得船舱过道里的地毯好像变成了棉花一样软的云团。
2
“有人逃跑。”警察少尉大卫·吉尔逊在对讲机里说,“还带着个女人,已经上了
后甲板,正解开小艇。那人是——布兰卡托!全副武装。”
“我们从这里看不到他。”我回答说,“您随他怎么做去吧,大卫。他逃得脱你们
吗?”
“逃不脱。他的小艇只够兜兜风而已。”
“好,那你们就别用喇叭呼喊,不要鸣枪警告。请你们等一切结束后再抓他。”
我和吉尔逊少尉是在我们赶来游艇码头途中通过对讲机联络时才相互认识的。吉尔
逊是码头警察局的行动负责人。
我向他说明了我们的位置。
我和菲尔蹲在一个两米宽、一米高和一米厚的混凝土桶后。桶里装满了土,土里长
着光秃秃的小树。春天来临后,这个不起眼的东西将长成一株漂亮的观赏植物。
眼下这个填满泥的混凝土桶权当我们的避弹器。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避弹器了。
我们位于U形内码头的陆地一侧,身后满是常青的灌木丛,一直延伸到河坡上。我
们爬出来。面前的河岸上铺着沥青,放有座椅和桌子。
那艘船相距我们约20米远。
没有什么在动,听不到一点声息,大多数窗户的百叶窗都关上了。周围的游艇上也
没有任何动静。
跟游艇一样,那艘船斜泊在河岸上,这样,后甲板的窗户就朝向内码头,朝向河了。
乔、勒斯、弗洛伊德和弗雷德进入了我们右边的位置,藏在堤尾的灌木丛后,面对
停满白色度假船的码头,它同时将这座内码头跟另一座隔开了。
左边不是码头而是条人工堆起的堤坝,坝上长满植物。史蒂夫和泽洛卡人不知鬼不
觉地潜到了那里,连我和菲尔都没看到他们。估计他们此刻是蹲在坝尾,在一簇密集的
阔叶树后面的什么地方。
我们包围了“美女唐娜”号船。
我们以为包围得严严实实。
但至少安格罗·布兰卡托有一种我们没料到的触角。
一切照旧。我作出了决定。我们照原计划行事。由我和菲尔去叫出逮捕令上的那些
人。
现在只剩下三位了。
我望望表。
7点12分。
“好,”我说,“我们进去吧。”
“不敲门吗?”菲尔问。
我点点头,因为这不是开玩笑。在进入一座房子、一个住处或其他什么封闭区执行
逮捕令时,“敲门通报,”是我国对警察工作这个特别危险的领域的一个铁的规定。
人们正在讨论“敲门通报”的原则,大概永远不会有结果。有关这个内容的法律程
序也没有最终的说法。多数同事认为,假如你袋子里除了逮捕令还有搜查令的话,那就
既不必敲门也不必出声。
我也是这观点。
我和菲尔绕道穿过起保护作用的灌木,掩身于树枝后面观察了一会儿。还是毫无动
静,船甲板上也没有。清晨灰蒙蒙的,空气凉飕飕的。
安格罗·布兰卡托似乎只顾自己逃命,没有想到他的同伙们。不可能光是因为这只
小艇只装得下两个人。
我们已经从情报人员那儿获悉,托里尼黑帮里相互倾轧,关系恶劣。
我用对讲机发布完行动命令后,将对讲机收了起来,然后端着冲锋枪,冲菲尔点一
点头,冲出掩蔽物。
同事们知道怎么做。有两种情况要求他们迅速增援:一是形势发生变化,二是我或
菲尔从船里报警呼叫。
我大步接近舷梯,躬着身体,接近连接岸边和“美女唐娜”号前甲板的宽宽的木跳
板。
菲尔紧随着我。
前甲板30平方米左右。昨夜以来还没人来得及收拾过。
满甲板的空啤酒罐和空香槟瓶子,烟盒和烟蒂洒落一地。
天还太冷,无法在室外开舞会。不过托里尼的寿宴一定气氛非常热烈,有些客人在
室外纳凉了。
我蹑脚走向后甲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以防踩上啤酒灌或踢倒瓶子。
大门在前面,跟住宅一样,门有两扇。船头低矮,高有三层,它泊在河边,说什么
也不像一艘船,更像一幢楼房。
我悄悄进入外舱壁和船舱之间的狭长通道,略微侧转身。
菲尔上到舷梯了。
乔和两位同事可以从他们的藏身处看到我和菲尔,必要时他们会尽快赶到现场。
我背靠着船壁往前。开始的三扇窗户百叶窗都关着。第四扇的窗玻璃后面亮着灯。
我蹲到窗下。
这时我看到了她。
先是那长长的金发,后是鼻子。她小女孩似地将鼻子抵在窗户上,然后是大睁的眼
睛。
我感觉自己像个令人一见就会昏倒的魔鬼。
乔和其他人大概早就看到了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们要么早就上路了,要么已经做好
了跳出来的准备。
我举起左手,向金发女郎打一个友好的手势。没用。她还是将我当成了敌人。这一
定是因为我的军人装束。我不能怪她。
见我直起身,她脸上的惊讶变成了惶恐。她张大嘴巴,我根本来不及阻止她喊出声。
但犹疑还是会造成灾难的。
我掉转右手里的冲锋枪,将枪托转朝前。
金发女郎一边从窗前后退,一边伸出双手,手指大张,想阻止我。
我看到菲尔到了那座类似楼房的船角落里。
我迅速给他一个手势。他马上明白了,退了回去。
前门是他的新目标。同事们现在一定也上路了。
金发女郎叫开了。
我冲上去,用冲锋枪的枪托砸碎了窗户上的玻璃,然后从窗户跳了进去。
那个金发女郎已经快到门口了。她中止了喊叫,似乎呛着了,脸色通红,透不过气
来。
我冲上前去,紧紧地抱住她。
我将她拉近我的那股力量也将门拉开了。
她喊不出声了,气喘吁吁。
船里传来沉闷的响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明显地是来自上层。
前面猛地“砰”一声响。菲尔打开了门。
那个金发女郎吓坏了。她被我抓在手里,没有力气反抗。
“安静!”我低声向她说,“没您什么事。我是联邦调查局的。这是联邦调查局的
一次行动。”我拿冲锋枪一指床。
她顺从地趴到地上,钻到床下。
我赶到打开的门边,冒险向过道里望了一眼。我周围黑乎乎的。前面较亮。
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大,但底层的过道里空无一人。
我看到了门边菲尔的身影。踢破的门歪在门轴里。
外面,同事们冲上甲板,分散开来。
我离开船舱,带上门。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一架直升飞机的嗡嗡声。
“你下来!”
科拉松顺从了。一股幸福的暖流流过她全身。他关心她!他一边射击还一边操心着
她的幸福。
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幸福感受。
她听从他的话,蹲坐在小船的后座板上。
噢,她真想执行他的所有命令,不管他要求什么,她都会为他去做。因为像他这样
的男人一个女人一生中肯定只能遇到一次。
科拉松侧转头,抬眼望着他。他双腿稳稳地叉立在船上,一见他的这种姿势她就不
由得心生钦佩。
他右膝顶着舵,晃都不晃一下,这样他们就能顺着航道逆流而上了。
这是惟一的逃跑方向。
那些全副武装的警方船只在内码头外留下了一个漏洞。显然,他们不相信还有谁会
想逃跑。
虽然形势万分危急,科拉松还是忍俊不禁。白船上的那些人正是没料到会有安格罗
·布兰卡托这样的亡命之徒。
因此他们得自食其果,看看人家是怎么带着一位惟一适合他的女人逃走的。
安格罗将冲锋枪挎在肩上。
科拉松对他的肌肉的活动感到惊讶。她没想到男人背上的肌肉会是如此健美。
安格罗扣动扳机。
冲锋枪哒哒响起。科拉松吓得捂住耳朵。她从前听过几回枪响,但这回比她听过的
所有的枪响都要响得多,一定是因为火力太猛了。
后坐力令安格罗全身一震。换成别人准会被撂倒的。
但安格罗像一棵栎树迎风而立——威武强壮,不可动摇。
她要跟他同甘共苦。
天哪!一刻钟前她还只是在梦想有一天成为他身旁的那个女人!现在他们已经在共
同对付一场十分危险的形势了。
科拉松不理解他为什么冲那些船开火,因为没有子弹从那里射过来。
好了,他会有他的理由的。不应该怀疑他这样经验丰富的男人。
有可能他是想要吓唬他们,让他们明白,他们挡不了他,如果他们想阻拦他,他们
中得有几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但回击声骤起,科拉松惊骇地睁大眼睛。
那些砰砰声低沉、激烈,夹杂在冲锋枪的哒哒声中。
冲锋枪的后坐力似乎变大了,因为安格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拳头猛击了一下,突然
前后摇晃起来。
直到这时,科拉松才看到了他背上深色的渍印,越来越大——一个深红色的圆。他
晃得更厉害了。
科拉松叫起来。
枪伤!
子弹击中了他。
她跳起来,想将他拉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他。
什么东西打在她的背上。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这个男人,他是她的生命追求。
她连中两三枪。这时她已经将安格罗抱在怀里了。
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子弹不是来自前面那些船上,而是从后面射来的,击中了安
格罗的背,也打中了她。
科拉松用尽全力拥抱安格罗。
她跟他一起倒在船面上。她感觉不到疼。一定是因为她决心跟他——她梦中的男人
——一道去死。
即使活着时共有的时间只有几分钟,科拉松却知道一点:只有非常、非常少的伴侣
有幸同时相拥着死去。
没有比这更美丽的了。
有个楼梯间,但没有电梯。我和菲尔首先冲上去,在铺着地毯的台阶上一跨两三级。
同事们都已经赶到了,包括史蒂夫和泽洛卡。他们紧跟在我们身后。
低沉的枪声越来越清晰了。直升飞机也近了。
走廊里空空如也。所有的门都关着。没有谁还敢钻出船舱来。但我们想找的那些人
早已经上了船顶。
我们在通向上面去的门底下停下来。那上面等待我们的,有可能是名副其实的地狱。
但我们已作好最坏的打算,必要时会冒着最猛烈的火力上去追那些家伙。
我从皮套里取出对讲机。
吉尔逊少尉马上就回话了。我将我们的位置告诉他,向他了解形势。
我听到吉尔逊少尉呼吸急促。
“他们打死了布兰卡托和那个女人!”他低声说。
“他的同伙吗?”
“是的。他们全聚在船顶上。加斯坦查、明吉奥、帕尔左尼及其保镖们。我们正逼
得他们直躲。”
我果然听到机关枪扫射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这一点没有
减轻那些流氓的危害性。附近沉闷的枪声停了。
“直升飞机呢?”我大声问道。
“从这里还看不到飞机。它可能是从陆地方向飞来的。”
“好吧。”我回答说,“怎么样?我们可以出去吗?”
“还要等会儿。那里还有什么在动。好了,我下令停止射击了。需要支援时请您通
知我。”
“行。”我回答说,“我们走了。”
我收起对讲机,给菲尔打个手势。与此同时,外面静下来了,只有直升飞机还在嗡
嗡响。
我将冲锋枪紧贴身体,猛地朝门撞去。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菲尔迅即赶到,端起冲锋枪就扫。
我随惯性一滚身,扑向右边。
菲尔的一梭梭子弹打在排气管和烟囱的钢板上。跳弹嗖嗖掠过。什么地方传来一声
喊叫。
船顶上满是钢箱,我掩身在一只后面,将冲锋枪从钢箱后面伸出,但射击范围有限。
我站起身从箱子上方射击。子弹钻进铁箱,将它打得稀巴烂。
谁也不敢露出他的鼻尖来。
菲尔随后出来了,接着开火。
但歹徒们还是渐渐地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开始向我们还击。子弹从我们上方呼啸而
过。
但我还是冒险换了个位置。我从低矮的钢箱后出来,滚到一只排气管后。
与此同时,我的同事们相互掩护,不到十秒钟就有计划地分散在了船顶上。
敌方的还击越来越猛烈。
敌我双方不停地对射,冲锋枪声震耳欲聋,连直升飞机的声音都盖过了。但我肯定
飞机还在监视着我们。托里尼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手下的头目们接应出去的。
托里尼肯定已经知道只剩三名小头目及保镖了,他会给飞行人员相应指示的。在手
机的时代里,迅速传递信息早已不成问题。
我看到菲尔在我左边的一个烟囱管道后面向前爬。他望了我一眼,指指他枪上的激
光瞄准器。
我点点头。我们若想采取行动,就需要有更猛烈的掩护。战斗眼下看来像是进入胶
着状态了。
我们是八个人,我们要对付的可能也是八名保镖另加三名小头目。
有可能在我现身之前,那位金发女郎就给他们报了警。他们无情地处决了数小时之
前还是自家同伙的布兰卡托。
布兰卡托的保镖们理所当然地马上加入到了加斯坦查、明吉奥和帕尔左尼一边,他
们可不想跟头儿一样送命。
菲尔打开了激光瞄准器,我照他的样子做。
我打到点射上,双方陷入了僵持状态,我觉得点射似乎更有效。
史蒂夫、泽洛卡和其他人同样也在前行。他们也在利用激光瞄准器寻找目标。
歹徒们虽然在数目上超过了我们,但他们并不占有优势。
他们是从睡眠中被惊醒的,慌慌张张地套上衣服,抓起武器。他们的竞技状态不可
能很出色。
我移动激光瞄准器,看到有人在动——就在我前面,最多相距十米。
这些家伙想学我们——迅速交换位置,猛烈扫射。
水箱后的那人还没隐蔽好就端起了冲锋枪。
我的激光瞄准器瞄准到他的闪光的枪口了。
我毫不留情地射击。
我闻到了从我头顶掠过的子弹的焦味,眼见那人被击中了,从他的不起作用的隐蔽
物后现出身来,双臂一伸,扔掉武器,仰面跌倒了。
这时,他附近传来一声尖叫。
一名个子低矮、只穿着短裤的黑发男人怒吼着从他的隐蔽物后面挺身站起,将冲锋
枪驾在腰部,朝我们这边猛扫。
一定是同伴的死令他怒不可遏,才盲目地作出了这一疯狂举动的。
船顶另一侧的两发子弹很快就将他了结了。
一定是乔·布兰登贝格或勒斯·贝德尔除掉了这个祸害。
我思考着这些歹徒的弹药何时会打光。但我们不能指望这个。他们在这方面完全有
可能胜过我们。
我给菲尔打了个手势,在隐蔽物后面蹲下来。
菲尔点点头,打手势表示他明白了。
我们要活捉托里尼的小头目们。如果我们迫不得已将这群人全部击毙,对我们一点
帮助都没有。
因此我们得想办法改变现状。
另外,我还是猜不透他们动用直升飞机目的何在。
双方继续对射。我掏出对讲机,呼叫吉尔逊少尉。在我跟码头警察局的这位行动负
责人谈话时,痛叫声不绝于耳。每次我都希望这喊声不是来自我们这一边。
“我们需要支援。”我捂住有耳,这样就听不到枪声了。我不必向少尉解释原因。
“已经出发了!”吉尔逊少尉喊道,震得我耳膜嗡嗡响。“两条船正驶进内码头,
分别从船尾的左、右舷进行夹击。您看行吗?”
“太好了!”我回答说。
“我们将布兰卡托和那个女人捞上来了。两人都死了。”
“该死的黑帮规矩。”我骂道,“你们现在看得见直升飞机吗,大卫?”
“还看不到。可它在空中盘旋。我估计它正在陆地方向的树林上空等待良机。警察
局的同事们可能很快就会告诉我们详情了。”
“怎么……”
“没错。我要求局里增援了。我们可不想因为你们被拴在了那顶上,就让下面船里
的这帮家伙从我们手里逃脱!”
“真该嘉奖您,大卫!”
“几句好话我就满足了。”
我关掉对讲机,收起来。
菲尔和同事们在不停地开火。那群歹徒聚在一起,互相掩护。显然他们打算战斗到
最后一颗子弹。或者他们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那架直升飞机上。
我往枪膛里重新装上双发子弹。我将新的情况尤其是那两艘将从内码头加入战斗的
船的事打手势告诉了菲尔,他再将这消息传下去。
枪声不绝,子弹打在钢板上,跳弹在空中呼啸。
透过船顶的迷宫我看到弗雷德·纳加拉在船顶的另一边。他蹲在隐蔽物后面,正用
一块黑布包扎右下腿。
他觉察到了我的目光,马上挥挥手,摇摇头,淡淡地一笑。
这意思是说:不用惊慌,杰瑞,擦伤而已。
我放心地点点头。当我重新投入战斗时,弗雷德也已经加入进来了。其他人也是。
我们集聚的火力像一道雷霆炸响在歹徒们头顶。
他们的抵抗开始崩溃了。
我方的火力重新密集起来,而对方的枪声时断时续。
接着码头里传来枪声。
两挺机关枪将弹雨洒向船脊,冲锋枪也加入进来配合猛扫的机关枪。
又响起尖厉的喊叫声。
没多久,两名歹徒胳膊一扬,身子一挺,仰身倒毙了。紧接着第三位也被击中了。
小头目们的隐蔽物后面传来怒吼声。
菲尔给我打手势,先是举起两根后举起三根手指。我明白了。只剩二三名保镖还活
着。
小头目们进退两难。
如今只有一样东西能帮他们。
就是那架直升飞机。
3
高高的河岸,晨光洒落在绿化带上。直升飞机钻出了朝晖。
它突然从岸边的绿化带上空朝我们冲来。
歹徒们在隐蔽物后面发出胜利的欢叫。
我们继续开火。警船上的同事们也不停地将他们的一梭梭子弹扫上来。
我一边朝歹徒们的隐蔽物后点射,一边不停地抬头上望。
飞机快飞到我们头顶了,那是一架贝尔喷气式飞机。
机身下体白色、两边漆着深红、深蓝和米色的线条。文字写在米色区域里。
穆雷,卡尔翰父子
租赁公司
我刚明白这是打的什么鬼主意时,机身两侧的机舱门突然打开了。
我敏捷地仰面躺下,上身半仰,举枪架在肩上瞄准。
菲尔和泽洛卡也照我这样做,其他的同事不容歹徒们有一分钟的安宁。
我刚瞄准直升飞机的左侧,两个家伙就钻了出来,手里还握着枪,不断向我们射击。
但由于距离太远了,对我们构不成威胁。与此同时,我们也向飞机发动猛烈射击。
先是歹徒的冲锋枪掉落了下来,然后两名枪手也从机舱里跌了出来,“嗵”的一声
摔在楼梯间前的船上,再也动弹不了啦。
直升飞机另一边的两名歹徒也被码头警察局的人打了下来,落进水里。白浪滔滔,
吞没了他们。
直升飞机上只剩下正、副飞行员了。
我们谁也不会冲驾驶舱里的这两人开枪。
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托里尼黑帮的。他们有可能是租赁公司的雇员。
可就算我们百分之百肯定他们是两名黑帮分子,我们也不会将他们从空中打下来的。
因为栽落的飞机会砸在我们自己头上——或者落在跟敌船相邻的游艇上。有可能会死很
多人。正因为此,托里尼才派来了一架穆莱·卡尔翰父子租赁公司的飞机。
这位黑帮头目肯定知道,无论是联邦调查局的我们还是城巾警察局的同事们都不会
危及无关人员。那是我们铁定的原则。
直升飞机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几乎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
它低飞过我们头顶,飞向船头。
飞行员似乎知道我们不会伤害他们。托里尼一定对他们强调过这一点。
机身下面,枪声再一次猛烈地响起。那些小头目及其一小群还活着的手下知道,他
们不得不孤注一掷了。如果他们真想爬进飞机的话,他们先得过我们这一关。
游艇码头里警船上的机关枪和冲锋枪的火力稀少了。果然不出所料,那里的同事们
顾虑到了直升飞机的飞行员。
我决定控制住事态。为此我得接近些。
望菲尔一眼就够了。他马上就知道了我有什么打算,他清楚他阻止不了我这么做。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阻止我这么做。
我向右挪,从隐蔽物后面探出身来。
菲尔的冲锋枪响了。
尽管有直升飞机,我还是听到了枪响。
我朝着船头方向爬去,我看到了躲在隐蔽物后面的歹徒的一双鞋和一对裤腿。
我当然也看得到直升飞机。
起落架对准船顶的钢箱落下来,相距只有一米高了。决定性的瞬间稍纵即逝。
我加快了向前爬的速度。
小头目们准备好了,准备跳了。
他们只等直升飞机挡住我方的射击。
他们寄希望于下面的船上也不会有人开枪。
直升飞机的起落架快落到船顶了,至多还有三十厘米。这下非行动不可了。如果他
们现在还迟疑不决,那就没指望了。
我略微抬起头。
我本人跟盘旋的飞机相距三米,旋翼风吹得我简直透不过气来。
一名头发蓬乱的歹徒边后退边射击。突然,他发现了我,急忙转过身,用冲锋枪向
我射击。
我别无选择,不得不开火,而且必须快过他。
我扣动扳机时,他的手指也在扣扳机。
我快了一点点,救了我的性命。
歹徒被打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正想退到直升飞机另一边去的他的同伙们目睹了这一情形。
菲尔和史蒂夫这时也赶过来了。
其他同事们的枪声稀疏了。要想不危及飞行员,他们只能停止射击。
歹徒们发现了爬行的我。
我距直升飞机还有两米。
我认出了帕尔左尼,那位盛气凌人的光头。
一名保镖护着他,那也许是他最后一名保镖。
两人都在倒退着往后爬,都拿枪朝着我的方向射击。
明吉奥和加斯坦查估计已经到达直升飞机的另一侧了。
帕尔左尼和那名保镖还在飞机前面,疯狂地向我射击。我动作敏捷地跳到一边,子
弹落在我刚才呆的地方。
我扔掉冲锋枪,两大步冲到飞机边,向上一跃,伸手抓住了机舱门的下沿。
帕尔左尼及其保镖又转过身来,端起枪——只要手指一弯我无疑就会死在直升飞机
敞开的机舱门里了。
菲尔和史蒂夫跳起身来,无情地连发扫射,于千钧一发之际结果了对手。
我在驾驶舱里站起身,同时拨出了手枪。
加斯坦查和明吉奥跟我对峙着。
两人衣服都没穿全,裤腰里都插着贝雷塔手枪。
加斯坦查肩膀宽阔,体魄健壮,至多三十五岁。他的黑发剃得短短的,黑眼睛小而
犀利。他穿着件红色的曼考尔牌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西裤。
明吉奥比加斯坦查高出半头,是个肌肉强健的大块头。他还没能将那油腻腻的黑色
鬈发重新梳好。他除了一条深蓝色的裤子,匆匆系了根裤带,上身什么也没穿。
我们互相盯视的这一秒永生难忘。我是忘不了的,他们一定也忘不了。
直升飞机起飞,像一架特快电梯升上天空,同时机身前倾,驶上航线——驶向哈得
孙河方向。
我左手抓住门口上方的一个扶手。
小头目们全都照我的样子做,并伸手掏出了手枪。
我举起左轮手枪,冲他们喊道:
“放下武器!”
两人不听劝告,试图拼死一搏,举枪向我射击。
我没有选择。手指一勾,手枪一晃,两个动作一气呵成。
我的手枪砰砰响了,我看到副飞行员吓得转过身来,好像直到这时他们才明白了后
面正发生着什么事。
我第二次扣动扳机。
手枪又是一震,砰砰响了,打中了加斯坦查的右臂。子弹巨大的威力打得他的上身
转了过去。当贝雷塔手枪从他的手里脱落时,条件反射促使他左手松开了扶手。
明吉奥仿佛呆呆地站在他身旁,眼盯着下面。
他的眼睛不相信地睁大了,眼见手枪从手里滑落而无法阻止,他的手指一丝力气也
没有了。
加斯坦查的脸疼得扭歪了,伸手捂住受伤的胳膊。
他不得不弯下身子,同时失去了平衡,大叫一声,从直升飞机上跌了出去。
弗莱迪·明吉奥神情木然,仿佛根本没听到似的。他用愤怒的眼睛盯着我,缓缓地
向我走来,像一只准备前扑的老虎。
我将手枪插进枪套。
明吉奥狞笑着。
我知道,他认为我是个可怜的疯子。他若处在我的位置,才不会在乎拿子弹将一个
没有武器的人打个稀巴烂呢。这个大块头才不懂什么公平交易呢。他根本就想不通竟然
有人会对他持有这种古怪的态度。
除了公平交易外我还考虑到第二个因素:
如果黎科·加斯坦查跌进河里被淹死了的话,弗莱迪·明吉奥就是我们剩下的惟一
的托里尼的小头目。所以他对我们就十分重要。
他狞笑得更厉害了。
那神情好像他能看出我的念头似的。但我根本不相信他有这么聪明。
我准备迎战。
我从眼角瞟到我们正飞往乔治·华盛顿大桥。坐直升飞机环游的游客一定觉得这极
其惊险。我也觉得如此。
弗莱迪·明吉奥大喊一声,挥舞着拳头,向我扑过来。
我听不到他的喊叫,只看到他的嘴在张。
他这是冒险,因为只要我一侧身就足以让他畅通无阻地从飞机上掉下去了。
我半转过身,提膝,同时用手抓住了他,将他摔倒在地。尽管机声隆隆,我还是听
到了弗莱迪的惊呼声。当我抛下这家伙时,直升飞机机身一颤。
但飞行员控制住了飞机。
突然,一种类似铁爪的东西忽然箍住了我的脚踝,将我双腿抱起。
我脚下落空,再也站不稳了。我双臂徒劳地划动,想抓住什么东西。
我跌倒了。你咎由自取!我心里喊道。不错。我以为明吉奥差不多失去知觉了。联
邦调查局学院里的每一位未来的情报人员都学过,不应相信自己的印象,永远不要。
但我没有选择。
弗莱迪·明吉奥的铁臂抓得那么快,我根本就来不及回避。
我“嗵”的一声摔倒在直升飞机机舱里,头撞在飞机员座位旁边的什么地方上。
我昏迷过去,跌进黑暗中。
不清楚时间过去了多久,我终于又睁开眼来了。
弗莱迪正狞笑着望着我。他离我很近,呼出的酒气像一团云包围着我。
他讲了句什么话,但我无法听清。从他的嘴唇动作上看,他好像是在说:“臭警察!
你下地狱去吧,臭警察!”
他将枪口抵在我的脑门上。
我暗暗骂自己:见鬼,我干吗要这么急着苏醒过来?
失去知觉后死起来容易些。无论如何我这么猜测,虽然我没见过有关的体验报告。
明吉奥的狞笑是魔鬼式的。我看到的那狞笑像是特写。
他惟一的问题在于,他得用左手握枪射击。而他很难将食指穿过扳机护圈。
我猛一下转过头去。
枪口擦过我的左眉、太阳穴——险些蹭掉我的耳朵。
我料到会有震响,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张开嘴。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在直升飞机的噪声中,我听到了明吉奥的诅咒。
我明白了。
他的食指被震得滑开了。他没能再及时按下扳机,吓得脸都歪了。
我曲起右腿,用力向他的膝盖端去。
他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上,手枪也掉在地上。我跳起来,挥起拳头,猛击他的肋骨。
他疯牛似地吼起来。
涡轮和旋翼的声响突然发生了变化,紧接着是大声嚎叫。飞机侧转,右歪。
我使劲抓牢头上方的扶杆,抱紧。
怒吼的弗莱迪腾空了。他的手乱挥舞,似乎也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是机舱中央没有
什么好抓牢的——空空的,只有空气。
弗莱迪·明吉奥的吼叫停止了。他滑向右侧,从飞机上掉了下去。汹涌的银色波涛
将他淹没了。
我被拽得转过了身,双脚滑向同一方向。我看到的不是天空,而只是房屋和新泽西
的河岸绿化带。我的斜下方是灰蒙蒙的水面。
我的手枪从我头旁舱面的什么地方滑了出来。这是一支联邦调查局登记在册的武器,
它将永远沉没在哈得孙河的淤泥里。
我的这一担忧算不了什么。
我面临的事要更严重。
直升飞机先是平飞,后又重新升起。天空在左右两边晃荡。
我好不容易转过身来,继续抓牢,半直起身。
副飞行员一见我,喊了句什么。
前面,透过副飞行员面前的挡板,我看到了乔治·华盛顿大桥的铁栅。这庞大的建
筑物隔断了地平线。
飞行员似乎明白了,他立马将飞机左转,一个急转弯,
副飞行员从他的座位下抽出一根锯短的棒球棍,向我猛击。
第一击打歪了。
我不容他再有第二击的机会。
我松开手,瞅准机会,奋力跳了出去。
自由落体的引力拽着我的战斗服。空气像十二级的大风在我耳朵里呼啸。
跟弗莱迪·明吉奥和黎科·加斯坦查相反,我是脚朝下垂直降落的。只要我双脚先
落进水里,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与此同时,直升飞机像一名玩童放飞的风筝,“咣”的一声撞在桥墩上。飞机被撞
得粉身碎骨。
一个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碎片从火球里飞出,飘落向桥两边。
我“嗵”的一声落进水里,周围似乎形成了一个漏斗,水流很快就将我吞没了。
气泡泛涌,我沉向河底。
有一会儿我以为我会在这淤泥里沉下一米深。或者落到满是岩石的河底。
但后来我想起,这里的河水深得足够行驶大货轮。
没错。
只有水在阻止我。我张开双臂,阻力增强了。两秒钟后,我努力向水面划去。
我透不过气来。
但我的上方发亮了,我终于钻出水面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有碎片在从桥墩上雨点似地飞落。火球变成了一朵黑色的蘑菇云。浓烟从桥墩升
向天空。
4
拉弗·奥德利斯科驾驶着一辆租来的八缸的黑色切诺基吉普车。在这野外,在长岛
的最北端,开这么大一辆越野车是很适宜的。在这里,风暴袭来时会有树被吹倒,横在
路上,那时就得驶下公路,从树丛中绕过去。
这里常有风暴,有时甚至有飓风从弗罗里达呼啸着冲上海岸来。
命运的风暴将拉弗·奥德利斯科这样的人冲到了长岛上。
每当他坐在吉普车里时,这位瘦瘦的、黑头发的男人就会像现在这样考虑他的命运。
他现在正在25号国道上由卡切奥格驶往南霍德方向,沿途经过葡萄园和蔬菜地。他
对比今昔,浮想联翩。
汽车驶过一座高坡后,他已经能看见右边的小伯科尼克海湾。
海水呈浅灰色。
泡沫在海面上跳跃。
快下雨了。
他母亲是个吸毒成瘾的妓女,他父亲是个好吃懒做的酒鬼。
拉弗是在南方的布隆克斯长大的,那里的很多孩子从小就小偷小摸、打架斗殴,长
大以后很多人就贩毒吸毒。
渐渐地拉弗·奥德利斯科就在当地出了名,并被黑帮头目卡洛·托里尼注意到,并
收在麾下为他效力。
后来,拉弗结识了他梦寐以求的女人。珍尼特如痴如醉地爱上了他,当他接受任务
押送一批外国豪华车去拉斯维加时,他们在那里秘密结了婚。但两年后,他们就又分手
了。
现在,拉弗是卡洛·托里尼在曼哈顿的最重要的助手之一。
但托里尼黑帮内的权力分配一夜之间彻底变化了。
卡洛·托里尼手下的四名头目死后,托里尼黑帮需要新的领导力量。而他拉弗·奥
德利斯科正受召前往!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会带给他本人什么。
拉弗昨天下午就动身了。他在曼哈顿租了这辆吉普,一直开到长岛的里弗海德。
他在大伯科尼克湾西头这座小城的一家酒店里开了个房间。进房间后,他很快就将
明天要穿的黑西服、白衬衫和黑领带挂在了衣钩上。他还带来了黑袜子和黑鞋。他要留
个好印像。这是至关重要的。
第二天早晨,他在饱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之后,出发了。从里弗海德到南霍德的行
程不超过三刻钟。
卡洛·托里尼的葡萄园地处南霍德郊外。在一个叉路口,一块橡木路牌上面是螺丝
铆上去的黑色字母,箭头右指。
托里尼地产
葡萄园
乌云压顶,两座葡萄山看上去似乎不及阳光下富有田园色彩,两山之间,一条双车
道的路通向东方,通向小伯科尼克湾和诺亚克湾之间的半岛。
拉弗从没来过这里。他多是跟安格罗·布兰卡托相约在曼哈顿谈生意,有时在昆斯。
届时他从布兰卡托那里接受指示。
他还从没见过卡洛·托里尼本人。
葡萄园完全是南欧式的。这些建筑在风格和山势上类似于有关托斯卡纳的图片上见
到的:平角屋顶、红瓦、白墙、房子高大。
在内院里,两个穿黑西服的人迎接拉弗·奥德利斯科。他们身着白衬衫,打着黑领
带,脚上穿着黑袜、黑鞋。拉弗得意洋洋,衣着上面他的嗅觉是对了。
他们没有直接带他进屋。
他们沿一条沥青路来到连接主楼和相邻的车库之间的通道。后面有一座平缓起伏的
小山包,绿草茵茵,整洁非常,让人想起高尔夫球场的草坪。
一条红色鹅卵石铺成的路翻过小山包。
小山包后面再没有其他山丘了,而是诺亚克湾海岸。那下面有一间木船坞,宽宽的、
深褐色,浮在水上。
看不到邻居的地皮。目光所及,葡萄山和草地交织。
最近几年,长岛作为令人刮目相看的葡萄种植区赢得了名声。向世界出口美国葡萄
酒的不再仅是加利福尼亚了。长岛的气候条件完全适宜向市场推出有竞争能力的葡萄酒。
“托里尼先生在那下面。”两位陪伴者中较大的那位说,他的鬓角有了第一缕灰发。
拉弗·奥德利斯科点点头。他没多问。那人指的肯定是船坞。
穿黑衣的两人转身离去,让他单独往前走。
拉弗·奥德利斯科向海岸走去。他膝盖发软。他对卡洛·托里尼崇拜得要命。约翰
·戈提有可能永远不会从监狱里出来了,托里尼是继他之后东海岸最强大的黑帮老大。
受到此人的接见,这是多大的荣誉啊!
船坞门由两扇推拉门组成,跟仓库门一样,挂在滑轮上,滑轮滑行在一根轨道上。
拉弗敲门——不太胆怯,但也不是太鲁莽。
“谁?”一个听上去十分柔和的男人声音从船坞内应声问道。
“是我,长官!拉弗·奥德利斯科。”
“进来吧,拉弗。”
拉弗只将门拉到可以容他进去的地步。他眯起眼睛,以适应那幽暗和反光。朝向海
湾的门全开着。
U形木跳板旁停着两只小艇,从其大小上来讲更得称它们为船。
这房子建在桩子上,桩子插在河岸边的泥里,听得到轻波的沙沙声,那是海水拍打
桩子引起的。
跳板左边停着一艘游艇。拉弗一眼就看出来了,这艘游艇海上行驶能力非常强。
右边是一艘经过改造的捕鲸船,一个大家伙,类似于快艇。
这只旧船的优点在于,必要时可以坐着它们一直滑上河岸边的淤泥里。
卡洛·托里尼从捕鲸船后甲板上的一张凳子上站起来。
拉弗马上认出了他。他见过他的照片。
托里尼是个令人难忘的人物,虽然不认识他的人或许不会有此感觉。因为光从外表
看不出是什么使这位黑帮老大这么出色,让他成了这么一个不同寻常的人物。
拉弗虔诚地肃立良久。
卡洛·托里尼微笑着望过来,但笑得严肃生硬。他似乎一点也没有感觉到他深受着
钦佩。他穿着一件英国的地主们在较为凉爽的季节里喜欢穿的那种粗花呢夹克,衬衫领
子敞开,里面的白丝巾也有点英国味道。
拉弗知道这是为什么。长岛这地方具有典型的新英格兰的风格,纽约从来没有这么
典型过。
在这城外到处都能邂逅英国的老传统。而卡洛·托里尼本人是个有着意大利血统的
纽约人,他染上了一些起源于英国的怪癖。
他50岁了,看上去却像45岁。他中等身高,身材瘦削,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他的
黑发略微鬈曲,一目了然是染过的,因为一根灰发都没有。
拉弗·奥德利斯科拉上滑轮门,走向木船。他感觉拘束,可能从他身上也看得出来。
“你来了,拉弗!”托里尼声调柔和地说,听上去没有不耐烦。“我要求我的下级
指挥员们果断、无畏,还要能吃苦耐劳,做一名合格的指挥官。”
信心重如磐石,落回了拉弗的肚子里。他脚下加快。这么说这是真的了!哎呀,天
哪!卡洛·托里尼召他来,可不是为了说些无关痛痒的话的。
“我来了,长官。”他说,努力做到听上去坚定有力。
“那上船来吧。”
拉弗跳过捕鲸船尾部的护拦,双脚稳稳地落住。
托里尼伸手问候他——那是一只细腻但有力的艺术家的手。
“祝您生日快乐。”拉弗略一鞠躬说。
“谢谢。”托里尼回答道,他的微笑现出一丝感动。
“我想向您表示我的慰问……”拉弗跟着说。
托里尼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我失去的那些人不是血亲,拉弗。因此我感受到的不
是个人的悲哀,而是痛极生怒。您理解我这话是什么意思吗?”他指指沿后甲板内护拦
排放的凳子。
“是的,长官。”拉弗回答说。他觉得对方喜欢明确的答复。他可能会将含糊不清
的表达跟没有信心和犹豫联系起来。
托里尼也坐下了。拉弗坐下来接着说:“我最熟悉布兰卡托先生。跟他合作非常愉
快。”
托里尼点点头。“我也想这么认为。只不过他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昏头了,采取
了极不理智的行动。我没想到他会这样。”
托里尼推过来一张小橡木桌,踩一下脚踏,将它固定住。
拉弗看到桌子装在滑轮上,滑轮在轨道上移动。
“长官,我读过报上的报道,也看过电视转播。”
拉弗试图暗示,媒体一向都是不可全信的。
托里尼明白。“我懂的也多不了哪里去,拉弗。所有能证明这场悲剧事件的人都死
了。”
他从桌下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只银罐。
“喝咖啡吗?”
“好的,长官。”
托里尼将银罐和一只杯子推给拉弗,让他自己倒。
“他们全都喝了酒,”当拉弗为自己倒咖啡。将方块糖放进杯子里时,托里尼说。
“我自己当天晚上也去那里了。喝得很多,船上有许多非常媚人的女人。我不得不说,
组织这场宴会是我的主意。因此我对我的最棒的手下的死负有责任。”
“长官!”拉弗不相信地表示异议说。
“没错,是这样的。”托里尼点点头。“我没料到联邦调查局会这么残忍。他们背
后当然有司法部那些想让我们日子难过的清剿人员在支持。如果我和我的朋友们将我们
的钱从我们投资的所有公共项目中撤回的话,他们就会明白,他们这样做会自食其果的。
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拉弗?”
“明白,长官。”拉弗端起热腾腾的咖啡杯说道,“我读到过这方面的报道。如果
您给他们投资,这世界上的许多政府都会热爱您的亿万美金的。但他们对外装得好像您
是他们的最大的敌人似的。”
“就是这么回事,拉弗。”托里尼又点点头。“这一矛盾产生了恶果。再加上那些
非常灵敏的狗——那些杀手痞子,他们一直想将最惨重的损失加害于我们,视此为他们
终生的使命。”
“您是讲科顿?”拉弗呷一口滚烫的咖啡问。
“正是。”托里尼赞许地回答。“我看得出,您不是个韬光养晦的人,拉弗。您懂
的东西比您应该懂的还多。不要故作谦虚,我的亲爱的。”
拉弗尴尬地垂下头。“说到情报……”他犹疑地说,“最初还有人说,黎科·加斯
坦查和弗莱迪·明吉奥也许有可能活了下来。由于没有找到他们的尸体,有几位狡猾透
顶的记者还真相信那是一场阴谋呢。”
“是的,他们大概真是这么想。”托里尼承认说,“可如今谁还会玩这种老把戏?
假装死亡,换个假名继续生活—一在基因技术的时代这真是开玩笑。好吧……”他靠回
去。“虽然我很想,但我无法将黎科和弗莱迪从一个藏身处变出来。联邦调查局的这帮
杂种干掉了他们。全部。我称这是违法报复。如果谁想破坏某个人的生意,他不必当场
开枪打死他啊!”他将双手叠放在腰带扣上面。“您看到了等着您的是什么,拉弗。”
拉弗忍住了。他不想指出,安格罗·布兰卡托不是被联邦调查局或警察打死的。他
同样也不想指出,在警方还没来得及讲出“逮捕令”这个词之前,小头目们及其保镖就
出手抵抗了。
“长官——我……”拉弗结结巴巴。
托里尼打手势拒绝了。“我们长话短说,我亲爱的。我在此任命你为指挥员——从
现在开始。享有一切权利——尤其——义务。”
拉弗站起来。“谢谢您,长官。我深感荣幸。我……”
“坐下吧。”托里尼低声命令道,“别再难为情了。从今以后你就叫我卡尔吧,我
的小老弟。”
他伸出手来。拉弗感激地抓住它。
“卡尔……”他小声叫道,拖得长长的,好像他先得习惯这个名字的声调。
托里尼点点头,变严肃了。“我们马上言归正传。我要交给你第一批任务。往后你
要渐渐地独立工作——尽可能自己作决定。你要做我的副手。我想,你过上半年就能得
心应手了。我们到时候还要再任命两三名指挥员,让他们听你指挥——其他的所有人也
是。”
拉弗感觉到心跳加速。
一夜之间就窜到了顶尖层!
有卡洛·托里尼这样的强者撑腰,就谁也怎么不了他啦。
“我实在不知道该讲什么好。”他自己声音古怪地说。
托里尼笑了。“你不要为此伤脑筋了,拉弗。生活照常发展,死亡随时存在,我们
尽可能离它远点就行了。”
“这原则好。”拉弗深吸一口气说。
“好了,现在谈任务。”托里尼给自己倒上咖啡,喝了一口。“你能忍受面对你的
前妻吗?”
“珍尼特吗?”
“你还有更多的这种人吗?”
拉弗低声笑了。“没有,当然没有。”
“是吗?”
“我已经跟她断绝关系了。”拉弗耸耸肩说,“我从没想过让她回来。”
“好吧。或许你根本就不会碰上她。”
托里尼放开咖啡杯,重新靠回去。“另外,你的前岳夫雇了一名保镖,不过是按小
时雇的,业余的。有可能,这家伙也负责保护珍尼特。”
“他有什么特别的吗?”拉弗皱着眉问道。
“哎呀,你的嗅觉真灵!”托里尼手指一戳拉弗说道,“每当我有所指时,你都能
预先觉察到。这样好。很好。我期望我的指挥员有这样的本事。看来我没看错你。”
“这家伙有什么特别的呢?”拉弗自信心大增地问。
“他是个警察。”
“什么?”
“对,你没听错。”托里尼点点头说,“那家伙名叫雅森·琼斯。他当过海军。”
“那就是个海军陆战兵了。”
“非常确切。而且他还是名参加过海湾战争的老兵,获得过一大批奖章和荣誉勋章,
退役后进了警察局。警方对这种人求之不得。”
“我知道。”拉弗回答说。“他获准附带从事保镖工作吗?”
“他获准了。”托里尼证实说。“你听说过那个计划吧?警察可以附带从事保镖工
作。比起付他们更多的薪水,市政府觉得这样要便宜些。”
“真聪明。”拉弗附和说,“说到这些海军陆战兵——你给我讲这个,是因为我们
又在跟休做交易吗?”
“我们从来没断过。”托里尼意味深长地笑笑。“你千万不能让你的前岳夫得知所
有的底细。”
拉弗吃惊地望着这位黑帮老大。
随后他俩哈哈大笑。隔膜冰消云散了。
拉弗这下真感到是面对着一项重要的大任务。他知道,他会竭尽全力去做的。
“你刚才说是第一批任务。”拉弗提醒托里尼——他现在已经是托里尼的副手了—
—说,“也就是说还有更多的任务?”
“对。最重要的任务我还提都没提呢。”
“我在听着。”拉弗坚定地说道,他心里燃烧着一团熊熊的火焰。
“我要你干掉那个狗杂种。”
“科顿吗?”
托里尼莞尔一笑。“我们越来越心有灵犀了。”
“你想将他的头放在一只银托盘上端来吗?”
“我觉得这样太不雅观了。有一张他的尸体的照片就够了。或者是一张水下拍摄的
他被浇在混凝土鞋里竖在群鱼旁边的照片。”
“没问题。”拉弗·奥德利斯科答应说。
他俩再一次开怀大笑。
这次外勤行动,上司约翰·德·海陪伴着我们。这回几乎称不上是行动,而只是一
次象征性的任务。我和菲尔是这么想的,估计海先生同样也是这么看的。反正我们没有
问他,因为估计他会向我们解释,说工作再无聊也要认真对待。
我们后来将以最残酷的方式体验到,他说的真他妈的对极了。
那是一场开业典礼。联邦调查局纽约分局收到了一封正式邀请。上司的女秘书海伦
通知我们三人前去参加。
在44街和45街之间的第十林荫大道上,那有一层楼高的蓝白色字母非常醒目,簇新
簇新,背景是桔色的灯光,暮色降临时它们自动亮起来。
BBAT
布鲁克林·巴伐利亚汽车贸易公司
公司的玻璃宫殿占据了整座楼的一半。在这个星期六上午,本来是用作顾客停车场
的大空地上停满了贵宾们的汽车。
主楼是一幢全玻璃的展览厅,大约有两个足球场大。出席开幕式的来宾们站在大厅
里锃亮的欧洲豪华车之间。
我、约翰·德·海和菲尔站在第七排的一辆黑色宝马车旁边。车尾挂着的那块不显
眼的标牌表明这是辆十二缸的车子。
从大厅里有路直通车间、清洗间、加油站以及六层楼的办公大楼,共有近百名商人
在那里面从事着批发、零售和进出口生意。
我们端着倒满橙汁的高脚香槟杯子,兴趣索然地听着公司老板胡伯特·“休”·贝
宁格向他的客人作史诗般冗长的演说。
他讲的一切,多多少少详细地写在他们公司为新开的曼哈顿分店印制的宣传手册里。
他妻子帕特丽霞是位娴雅的女性,灰发,56岁,是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人,祖籍是我
们的邻州新泽西州。
10分钟前休才开始讲话,谈他父母在德国巴伐利亚老家如何作出移民美国的决定的。
当时二次大战刚刚结束,他本人年仅14岁。
曼哈顿他所有的生意场上的朋友都称他休,他不厌其烦地描述了他父亲如何抛弃他
祖父在加米施一帕藤基兴的汽车厂、来这个机会无限的国家里寻找幸福的。他的父母带
着他这个独生儿子先前往不来梅港,从那里登上了前往美利坚合众国的客轮。
在其庆典演讲的第11分钟里,休·贝宁格讲到了南汉普顿,接着在爱尔兰海里遭遇
了一场大风暴,当然包括晕海等。一路上笑料不断,最后客轮停靠爱尔兰的科克港,他
们终于踏上横渡大洋之旅。
由于贝宁格先生今年58岁,我约略速算了一下,他的全部讲话至少需要四个小时—
—前提是他能将其生活中的每十一年压缩成一个小时的讲话长度。
不管怎样,他讲的是一口标准的带纽约口音的美国英语,没有一点点德国口音。但
这并不能使他的讲话更有趣。
半小时后,听众们开始窃窃私语声。
注意力大减。
人们开始来回走动,观看汽车。
休·贝宁格在最近几年发现了一个真正的被忽视了的市场。他经营旧的欧洲豪华车,
绝大多数是来自德国的。大部分是租用二三年后被退回的商务用车。
休是个成功非凡的汽车进口商,专门经营这类旧车。谁想买辆欧洲名牌车,又只想
花比买一辆新车明显少得多的钱,他找休·贝宁格就是找对人了。
他父亲移民进来后在布鲁克林创办了一家小型汽车修理厂,厂门上写着他跟家乡巴
伐利亚的联系:“布鲁克林·巴伐利亚汽车店”。父子俩使劲地于活,才有了今天的
“布鲁克林·巴伐利亚汽车贸易公司”。休的父亲8年前去世了。
过去发生过几起案子,在这些案子里,我们不得不调查休·贝宁格和他的汽车生意。
因为,根据联邦法律,一旦被盗的车辆被偷运过了联邦边界,就归联邦调查局负责
调查了。
但在BBAT公司卷进倒卖汽车的那五六起案子里,休最终都能可信地向我们保证,被
盗车之事是瞒着他干的。骗子团伙不知用了什么诡计,将非法车混进了合法的车辆里运
输。
在大多数案子里,这些在欧洲被盗、用船运来纽约港的汽车就这样转道进入了美国
南部各州,再从那里运往中美洲和南美洲。
我们相信了休·贝宁格,他一点责任没有地被卷进了这些案子里。
他一生从未触犯过法律,现在想防患于未然,跟我们合作,这符合其坦率。诚实的
性格。
我们受到邀请也不仅因为这个。休也想向社会显示他跟联邦调查局的合作,他将他
的牌摊开在桌面上。对于他来说,正派汽车商的声誉远比迅速地弄几个非法美金重要得
多。
在实际行动中,这意味着我们将定期审阅他的生意材料。尤其是我们的专门对付经
济犯罪的同事们,肯定非常乐意利用这种合作机会。
我们主要是期望查到有组织犯罪的线索。黑帮当然染指了被盗豪华车的生意,而且
非常厉害。
我们想明确表明我们接受休·贝宁格的邀请,让他知道,我们高度评价他的合作热
忱。
突袭“美女唐娜”号船以来的喧嚣的日子结束了。托里尼黑帮的四名小头目在我们
想逮捕他们时未能活下命来,这一事实连续数天都是轰动性新闻。
出席宴会的其他客人和水上运动俱乐部的妓女们已经又在自由走动了。新闻界和电
视台将我们的行动称赞为约翰·戈提被判刑之后对黑帮家庭最沉重的打击。
如果托里尼同样也这么看的话,他必然会想出什么办法来弥补这一损失的。
没办法一夜之间找到人取代四名小头目。黑帮里也很缺资深人才。
一辆深蓝色的美洲豹大轿车滑上公司大院,八缸的新型号。透过展览厅正面的玻璃,
我们能看到这辆大轿车缓缓滑进大门附近空着的停车位。
驾驶那辆大美洲豹车的是个女人,她下车时,我们看到她了。
从副驾驶位置上钻下来一个男人。他身材魁梧,肩膀宽厚,深蓝色的西服下,一疙
瘩一疙瘩的肌肉明显可见,他的淡黄色的头发跟军人一样剪得短短的。
那女人是珍尼特·奥德利斯科,贝宁格夫妇的女儿。
我们认识珍尼特。她34岁,离过婚,但离婚没能影响她的美丽。
珍尼特身材高挑,有运动员风度,黄里发红的短发跟那十分合身的灰色服装形成了
迷人的对比。
珍尼特属于那类女人,作为女经纪人,她们会笑吟吟地出现在电视广告里,为牙刷、
防臭剂、发胶和一个女人为了在事业上富有成就所需要的其他一切东西做广告。
海先生向我和菲尔转过身来,小声地问:
“奥德利斯科夫人带来的那个男的是谁?”
珍尼特和她的陪伴者这时正向门口走去。
“雅森·琼斯,”菲尔回答说,“这家人的新保镖。主要职业是局里的警官。”
“他从前在海军里干过,”我补充说,“是名沙漠风暴老兵。”
海印象很深地皱皱眉。“听起来像是警察在飞黄腾达。”
我和菲尔点点头。
“我们跟雅森谈过。”我说,“他有很多计划。他想用他作保镖挣来的钱在工作之
余上大学。是啊,然后他想成为联邦探员。”
“他会成功的。”菲尔预言道。
海只是赞许地点点头。
我们看着珍尼特和琼斯走进厅来,悄悄地加入听众群中。
“我们来到的是天堂,”休·贝宁格正在说,“这你们能想像到的,我的女士们先
生们:五十年代初——从被炸烂的德国来到纽约城!没有什么比得上这进入天堂的旅行
更征服人心的了。尤其对我这种年龄的男孩更是没有。我来到了摇滚音乐的诞生地!在
德国我们只能从电影院里闪跳的黑白影片和昂贵的唱片里认识摇滚音乐。如今我跟父母
来到了这个可爱的国家里……”
他忽然中断演讲,说道:“噢,这是怎么回事?”
5
一开始只听到发动机声。
好像是有谁在大厅里的什么地方或那边的车间里打开了一台电视机。
为了让客人们能随意参观,通向车间的门全都开着。
如果是台电视机的话,里面播放的一定是部货车影片。
因为那是柴油机的轰隆声。
它像是传自遥远的地方,但迅速大起来。
休·贝宁格和他的妻子扫兴地向左望向车间的方向。
站在最前面的出席开幕式的客人们纷纷后退,形成一个通道,这下我们也能看得见
了。在门口空出来的大块大理石地面上,两辆S级高档梅赛德斯轿车锃亮耀眼。
乍一听像是轿车的发动机盖下突然有柴油机发动起来了。
我、海先生和菲尔扫兴地观看着正在发生的事情。
帕特丽霞·贝宁格突然兴奋地团起双手。
“哇,这主意太妙了!”她喊道。
她丈夫皱起的眉头也舒展了。
听众群中叽叽喳喳。
随后我们看到那辆货车了。
它从两辆梅赛德斯大轿车之间突突地驶上前来,在空出的大理石地面上旋转一圈。
是一辆模型货车。
这辆车车头和车厢加起来仅有一米半长,也只有半米高。驾驶室两侧的排气管里排
出深灰色的烟雾,闻上去像是真正的柴油废气。
我们熟悉曼哈顿街道上的这种混有旧油箱的汽油废气的味道。自从几乎到处禁止吸
烟以来——吸烟叶无妨——我们纽约人终于学会了区分柴油、汽油和各种工业废气的气
味了。
让帕特丽霞和休·贝宁格如此开心的,是那辆臭味扑鼻、隆隆作响的模型车拖厢两
侧的字母:
BBAT
“布鲁克林·巴伐利亚汽车贸易公司”虽然不是用封闭式牵引车运输它的豪华车,
但不必事事都这么准确。另外,在这么一个封闭的拖厢上那蓝白两色的大写字母要效果
显著得多。
那辆模型货车又荣耀地转了一圈,停了下来。
牵引车是火红的。从前倾的长形发动机盖能认出来,那是一辆肯沃斯公司生产的
“食蚁兽”牌车。
柴油发动机声音低下来,空转着。
拖厢里估计在放录音。遥控器显然是通过驾驶舱顶上的小天线遥控的。
我回头张望。
那个玩笑鬼手持遥控器坐在哪个楼座或高处的其他什么地方吗?我脑子里想到。大
厅里烟雾弥漫,我前转身,头后仰,当我看到街道另一边的高楼和五六层的旧建筑时,
一种不详的预感向我袭来。
从那里至少有千种可能性控制这辆模型货车。当事的无线电怪才恐怕只需要配备一
架好望远镜就行了。
一阵咯吱声盖过了柴油机的突突声。拖厢里大概还安装有一只喇叭。
一声轻咳,接着传出一个男人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我恳请你们注意!对,是我,你们面前看到的小小的肯沃斯食
蚁兽。你们肯定注意到了,我仿造那庞大的原型仿造得多么完美。现在,跟原型一样,
我也要运送货物……”
约翰·德·海从袋子里取出手机。
我和菲尔交换了一个担心的目光,上司瞟我们一眼,摁下一个号码,转身朝向那辆
宝马车。
贵宾们取笑那讲话的微型货车,为了制造紧张气氛它故意停顿了一下。
海先生压低声音打电话。线路另一头接电话的是史蒂夫·迪拉吉奥。今天上午他在
办公室里代上司值班。
“请你使用另一部机子,史蒂夫,”约翰·德·海说,“请你将广场警局的线路转
过来,你也跟着听。是这样,就这里的情形看来,需要CCC。”
前面,在镜子样反光的大理石地面上,微型货车的喇叭又沙哑地响了。
“我的大哥哥们,那些真正的货车,”那声音慢条斯理地说,“至少能装30吨。我
能装200公斤。我车子上只装了50公斤。但是,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它们威力很大!”
又听到几声笑,但它们听上去已经不那么有把握了。大多数人此时正感情复杂地打
量着模型货车。我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休和帕特丽霞·贝宁格也不再觉得此事
有趣了。
这是因为喇叭里的声音变了,在讲最后几句话时变得粗暴邪恶了。
约翰·德·海又转过身来。他边跟我们一同观察正在发生的事,边耳语般低声向史
蒂夫描述事态。
在广场警局旁边,在曼哈顿的辖区内,坐落着纽约高度现代化的新的警察总部。纽
约警察局——NYPD——高楼里最重要的设施之一就是“命令和控制中心”,简称CCC。
在重大行动时,纽约管辖下的市、州和联邦各部门的负责人员二十四小时守在那里,
全天候地合作。再不会因协调问题而无休止地扯皮了。瞬间就可以作出重要决定,CCC
已经在许多案子里证实了它的战斗力。
“五十公斤!”喇叭里的声音嘶哑,变得厚颜无耻了。“你们有吗?对于你们当中
的那些还不熟悉米制的人,下列补充信息……”
海先生将手机举高,让史蒂夫也能听到。
“全听懂了吗?”上司低声问道。史蒂夫显然是肯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海先
生什么也不必解释了。
“根据我们的旧英制,50公斤刚好就是110磅。是啊,女士们、先生们,你们肯定
无法设想我目前的货物的重量。此刻你们肯定会问:这到底是什么货?”
操纵喇叭的那家伙笑起来。
听上去像是桀桀怪声。
我肌肉绷紧,想上前一步。我不能光是跟着看跟着听了。我想采取行动,菲尔也一
样,我从他脸上看得出来。
但海用空着的那只手拉住我的胳膊,将我拽了回来。
“这货物叫做TNT!”喇叭里的声音叫道。
仿佛是一脚踢在我的肺腑里。
“女士们,先生们,TNT是梯恩梯炸药的缩写。但更令你们感兴趣的是,那是炸药。
重要的是如何安装才能让这东西释放出它的全部能量来。我们将它组装在货车里,好让
它全副威力地炸向上炸向两边——夹带着数千碎钢铁,它们统统粉碎……”
我的呼吸停滞了。
再也没人笑了。
万籁俱寂。
震惊和害怕产生的静谧。
菲尔情不自禁地抓向他的左轮手枪。这动作仅仅是一种条件反射,因为即使用357
口径的手枪也无法让滚动的炸药失效。
相反,五十公斤炸药的爆炸力估计可以跟星期天油锅里炸脂肪差不多。
击中这样一个高能量的炸药,危险太大了。到时候炸药有可能比遥控的那家伙预计
的还要早就爆炸。
“……向排爆指挥中心报警……”海对着手机低声命令道,“……大范围地封锁这
一带——优秀射手——救护车——医生——心理学家……”
我眼见所有人脸色苍白、眼睛惊骇得睁大了。最近电视里播放的炸药爆炸案的牺牲
者太多太多了,因此在座的所有人都想像得出,如果五十公斤梯恩梯炸药果真爆炸的话,
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而我们还一点不清楚,我们到底会遇上什么事。
谁也想不出来。
我是最没想到的。
喇叭声又响了。从他的声音里听得出来,那人确实在因人们的震惊而沾沾自喜。这
么说他一定看得见我们,正在观察我们。
有可能我们的每一步、每一个手势他都能监视到。
“女士们,先生们,请你们别以为我们只有你们看到的这个可爱的滚动的炸药!谢
天谢地,不是这样的!那样的话,一旦遥控点火失灵,一切就全完了。事实上是这样的:
在贝宁格先生的漂亮的玻璃宫殿里的许多重要的地方都装了炸药——分别为二十至三十
公斤的梯恩梯。所有炸药都可以分别或一起遥控引爆。我们可以一下子将这座玻璃宫殿
炸上天或炸成一块块——完全随我们的意。对,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已经注意到了,
你们面临着一场了不起的大事件。你们今晚是不是能亲自欣赏电视新闻,这取决于不同
的因素……”
他又笑起来。
“正如你们可以想象到的,”那人接着说道,“你们的性命取决于我们的要求是否
得到满足。”
停顿。
这静寂像一种明显的重负,成吨重地向我们众人压下未。
然后货车喇叭里又喳喳叫开了。
“女士们,先生们,我现在提要求了。请竖起耳朵来!”
停顿。
“我们的要求是……”
停顿。
“我们要科顿!”
好像一颗炸药爆炸了似的。炸药爆炸的威力根本不可能超过这句话的威力。这一刻
出现的集体的不知所措无论如何好像是这样的。
我自己也感到吃惊。
因为这要求不令我觉得意外。
我恍然大悟。
托里尼想复仇。
为他手下的头目们复仇。
因此他索要我。
认识我的人,惊骇地盯过来。另一些不知“科顿”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的人,怕得
要命地四处张望。但他们渐渐地明白了指的是谁。只是数秒钟的事,所有的目光就一下
子全盯着我了。
菲尔和海先生哑口无言。
史蒂夫好像也听到了,因为他显然不再提问了。
我们不必等待更详细的解释。
“好吧,科顿!”喇叭里的声音威胁说,“这下你完了。现在放声大哭吧。如果我
们的要求得不到满足,整个店就会炸上天——包括里面的所有人!如果我说:将有一场
血淋淋,我不是在夸张。因此……”
海先生用小眼睛严肃地望着我。
“您别同意这一要求。”他说,声音轻得只有我和菲尔能听到。
“您明白我的话了吗?”
“是的,长官。”我同样低声回答。他知道我心里想的相反。
海先生的目光反映了整个局势的绝望。他不得不这么讲,因为联邦调查局不是个需
要人祭的宗教组织。另一方面,每个联邦探员在其人生道路开始时就发过誓言:
于巨大危险中救人——不顾及自身的性命!
地狱和魔鬼!
“你听仔细了,科顿!别以为这是开玩笑!明白吗?听懂了吗?快,你要是有种的
话,请举起右臂来!”
我顺从了。这下最终能肯定他在监视我们了。可以推断他坐在街对面一幢较高的楼
里。
“很好!”这位货车遥控者夸奖我说,“至此一切都非常成功。科顿,你只要跃上
那辆小小的食蚁兽车,事情就了结了。明白吗?你开车……”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兜兜风——屁股坐在五十公斤的梯恩梯上。你可以信我的话,这感觉妙不可
言。但事后你可以自我感觉是个高尚的人——因为谁也没出什么事。”
听得到轻微的惊讶声——是那些迸住气再也不敢呼吸的人发出的。
“你难道不是个高尚的人吗?”那声音越来越冷嘲热讽了。“喏,来吧,说你是个
高尚的人!你如果是的话,请举起右臂!”
我照做了。
我从菲尔的脸上读出暴怒,从海先生的神情上也读出坚决和钢毅。但除了上司已经
采取的措施,谁也再没别的办法可想了。不过,所有这些措施都不适宜解决燃眉之急。
只有我能够。
托里尼魔鬼般的计划会成功的。他的爪牙知道这一点。我也知道。无论如何我不会
拿哪怕一条人命冒险,永远不会。
因此话筒旁的那家伙可以随心所欲地捉弄我。托里尼将饱赏他对我的复仇。上面的
那家伙已经开始为他复仇了。
“好,”当我放下胳膊时,他说,“现在我们要加紧一点。为了让……”
他当然清楚联邦调查局和警察局里的同事们需要多长时间封锁这家店。因此他才突
然着起急来。
“……为了让所有人都明白我是认真的——先给你们一个小小的警告!”
一声清脆的炸响。
女人们惊叫起来,但很快就住声了。她们身旁的男人安慰她们,急切地向她们耳语,
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通向办公大楼的过道上方升起一道浅灰色的烟雾,烟雾在展览厅的大玻璃屋顶下飘
荡。
我行动起来。
“杰瑞!”菲尔的声音听上去惊惶无力,他知道他挡不住我。
我知道,处在我的位置他也会采取同样行动的。
“杰瑞,我说过……”约翰·德·海中断了。
我斜扫他一眼,摇摇头。“长官,您知道我必须这么做。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忍住了,沉默不语。
我意识到他此刻的心清是怎样的,他慈父般感到对手下的每一位探员负有责任。他
一直这样,我们大家都感到很亲切。
我必须摆脱它。
没时间想它。
当我走向模型货车时,我的脚步一定显得机械得出奇。
“好!”喇叭喊道,“我认为您是个勇敢的联邦探员!全世界应该以您为榜样!”
此时此刻我只有一个愿望:什么时候逮到这个杂种。哪怕到时候我只剩一半的力气,
他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请你坐在拖厢上去,科顿!”他在喇叭里发笑。“如果他们能看到你的话,纽约
的所有小家伙们都会忌妒你的。你得抬起双脚,最好是双腿交叉。别怕,我们不会急转
弯。我们可不想弄丢你!”他又笑了。
当我从主席台旁经过时,休·贝宁格的目光里充满了绝望。他想向我跳下来,想做
点什么。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但他那样做只会带给我们大家危险。
“回去!”我低声说,“请您千万呆在原地别动!”
他照办了。
我舒了一口气,走完最后的两步,跃上货车。拖厢惊人的结实,是坚硬的铁皮做的,
没有一处鼓突不平。
我不愿想,如果50公斤梯恩梯爆炸、将这车子炸成纷飞的碎片,那会有多危险。
到时候我就差不多尸骨不存了。
“不必我时不时地提醒吧?”喇叭声响起来,“虽然那是不言而喻的,但我还是要
重申一遍:任何人不得跟随这辆食蚁兽车!明白吗?”他的声音变得严厉了。“如果你
们下面有谁动一动,最近处的炸药就会爆炸。而且是猛烈爆炸!届时就会流出第一滴
血!”
我双臂放在背后,抓紧拖厢,靠紧车尾。
“好极了,科顿!”他满含讥讽地夸我道,“好好合作!这样能救人命——我说得
对吗?”
我必须振作精神,无论如何不可以失去控制,因为我不能寄希望于有可能根本不存
在炸药。
“好,邮车出发了!”喇叭声叫道,“再说一遍:谁也别动!要不然你们就会一块
块地出现在地球的旋转轨道上!”
这坏蛋终于住口了。
随后发动机的噪声又隆隆地响起了。
两只排气管从我身旁排放出黑烟。
我吃惊技术竟有这么大的能耐,将我的思绪引离了正题。
我的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一种滚动的炸药桶,导火线冒着火星。非常危险。
食蚁兽轻颤着开动了。从近处听来,录音机里柴油发动机的声音有点破。
这辆小肯沃斯旋转一圈,顺利地朝两辆豪华小轿车之间的夹道驶去。
雅森·琼斯和珍尼特·奥德利斯科站在右边那辆梅赛德斯前面。
那位前海军陆战兵盯着我。他嘴唇紧抿,眼睛眯成一条线。他浑身肌肉紧绷,准备
冲上来。
他在等我的暗示,只要一个暗示就行。一旦得到了暗示,他会赤手空拳将这辆炸药
货车撕碎。
但我不给他暗示。
我看都不看他。
因为我知道,我正是不想他这样做。
驶过雅森·琼斯身旁之后,我舒出一口气。
啥事也没发生。也可能是珍尼特阻止了他。
她是个见过世面的幸福女人。
模型货车朝着车间门口驶去。其他的一切全都发生在接下来的四五秒内。
一辆深褐色的道奇货车车厢关闭,后退着开向玻璃宫殿敞开的门口。
进出口非常平坦——想得非常周到,因为那些展品要从这里驶进驶出。
那辆道奇车在大厅出口三米前停住了。后门弹开来。黑色车厢里伸出一块斜放的铝
板——宽度刚好够食蚁兽行驶。
它“突突”地响着,有力地开上去。
我眯上眼睛,以适应光线的变化。当我重新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朦胧。
一块隔板将货厢跟驾驶室隔开了。我看到隔板前有个背影。
那人一身黑。
他举起右手,手里举着个看上去有手枪大小的像支弩的东西。当射出一支箭或一根
弩时,那东西发出一声“叮当”。
我几乎没感觉被射中了。
我被射中没有?
射中了,我被射中了。
当斜板被抽回、门在我身后砰然关上时,我的头已经搭拉在胸前了。
我飘落进无知无觉的黑暗中。
我一直在问的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不停地回响着:
他们为什么不立即杀死你?
坏人总是等到他们的救星赶到时,才开枪打侦探——然后侦探开枪打死坏人,电视
电影里总是这样的。
我很想知道现实中等着我的是什么。
但我也许回不到这个现实中去了。
我已经感觉不到道奇车在行驶了……
“我们捉住他了,拉弗!我们捉到他了。开车走啦!”
拉弗·奥德利斯科将手机放在耳畔,像个梦游者在打电话。他目望玻璃宫殿,若有
所失。他察觉他控制不住自己了,但他丝毫不反抗。
珍尼特……
她的名字在他心里回响——那么悦耳,让他回忆起那个妙音。它让某位希腊英雄改
变航向、沉船了等等。那英雄叫什么?那些女歌手们叫什么?
拉弗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了。
奥德赛。
水妖们。
“嘿!”道奇车副驾驶员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里。“我们上路了!离开这地方——
右拐进44街。一切都照计划。”
珍尼特……
“拉弗,见鬼,你没什么事吧?我们现在开进对面的高层车库换车。这里还不见警
察,一切都顺利得很。”
珍尼特……
“拉弗,你听着!手机真的是防窃听的吗?我是说既然它是你的一位伙伴的,谁能
保证它不会被联邦调查局窃听到!好吧,我们换车了。拉弗!”
单是一见她就让他如此着魔,这怎么可能?
“见鬼,拉弗,够了!我是说,我们一起干过许多事了。可你现在一下子就变成这
样,这有点太过分了。你知道怎么回事的。老板要一切都照他的安排去做。如果你现在
不通知他的话,我就得给他打电话。见鬼!也许又有什么事出差错了,我们刚好是在冲
进一个该死的圈套里。难道那些笨牛逮住你了吗!嘿,会不会有个笨牛在听电话?”
拉弗终于醒了。
“不是,”他呢喃说,“你别再胡说八道了,乔,你话太多了。”
“好的,才不是我话多呢!”乔嚷嚷道,“我讲个不停,只因为你不报告!你听着,
如果你以为……”
“别提了。”拉弗打断乔的话,“照计划行事吧。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了。你们干
得好。”
“好吧,这听起来还有点像。”
拉弗关掉手机,将他的东西收拾进皮箱。那皮箱跟一只手枪盒差不多大小。
他不能再通过喇叭广播了,但他还能警告一下那下面的人。
他按下二号炸药的遥控器。正当那下面的人在考虑他们是不是又能动了时,炸药爆
炸了。
那是一种易爆炸药,拽成了长形,像根细香肠,粘在圆形屋顶上的一块玻璃框周围。
这回响声更厉害,简直就像颗榴弹了。碎片从柜子里纷纷落下。
拉弗开心地笑了。
他从阁楼窗户看到他的前岳父的新玻璃宫殿里乱作一片。人们扑倒在地,乱糟糟的,
相互挤撞。没错,要是再严重一点的话,那些人会不顾邻人,为求生而搏斗。
也许他们属于那些很喜欢在众人面前自吹是基督教徒、按基督教的价值观行事的人。
狗屎,提弗想,全是臭狗屎。
如果事关赤裸裸的求生的话,人们就只剩动物本能了。基督教徒们也不能违反生物
学法则。
他相信听到他们在喊叫,他们在那下面逃避如雨的碎片,有几个甚至爬到了那些崭
新的豪华轿车底下。
拉弗笑了。让他们吓死吧!
这会阻止他们一会儿,不让他们采取正确的措施。
也会阻止外面来的警察们过快地冲进这座炸药宫殿。
如果有人进去,那也只有炸药清理人员敢于先进去。他们有防爆的绿色太空服。
他边收拾遥控器和其他东西,边继续观察。
那下面有几个人,其行为方式迥然不同于普通的害怕状态。
约翰·德·海和菲尔·德克尔,联邦调查局的这两位官员正来回奔跑照顾周围的人,
帮助人们找到更好的掩护。
似乎没有谁受重伤。只有几位男女的轻微伤口在流血。
海一直手拿手机忙个不停。菲尔也是。
拉弗·奥德利斯科不太喜欢这样。他认为他们跟外界接触太多了。从里面传出去的
消息太多了。
他手发痒,想再引爆第二包炸药。
他有足够的选择。这个活儿的准备工作还是布兰卡托和加斯坦查做的。生活中一切
都是可以买到的,这是另一个经验。什么都是可以买到的。
跟托里尼从前的小头目们合作的那些炸药专家,是自由职业者。这两三个家伙眼下
估计是在北爱尔兰。阿尔及利亚或以色列忙着。
这些专家在全球工作。要想请他们,你只要知道正确的电话号码就行了。
其余的都是通过腐败的建筑业工会和纽约生意场和官方内部其他有用的关系进行的。
休·贝宁格对最近几星期来在其庞大的建筑工地上进行的那些神秘勾当浑然不知。
连负责的工程师和设计专家们也毫不知情。
能为一家有权有势的机构工作,拉弗·奥德利斯科深感幸福。这机构权力无限,连
政客和商人们自己都不得不臣服于它。
是的,这就是托里尼黑帮。
而他,拉弗·奥德利斯科,成了这个黑帮的第二把手。
再过几个星期,他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亲自出面了。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接受考验,为
了向托里尼表明,他无所不能,同时也想得到手下的尊重。乔这种人必须明白,即使在
实际事务中,他也胜过他们。
他望一眼手表。
好了,还没太晚。自从联邦调查局的头头海从袋子里取出他的手机以来,刚刚过去
三分钟。第一批巡逻车虽然已经到了,但他们肯定还没有能够组织好封锁。
他们得小心翼翼。
毕竟随时都会有电话打来。
保持安静,朋友们,要不然科顿就飞上天了!而且不是一块块地,是化成了粉!
想到这里,拉弗冷笑一声。他合上箱子,最后透过阁楼窗户望一眼。
它又来了——那先前深深地刺痛他眼睛的东西。见鬼,这回那感情还要强烈。
那不仅仅是看到珍尼特,不仅仅是这复苏的、无法解释的对她的渴望。
那是……
见鬼,是的,他不得不承认!
……妒忌。
他看到,那个狗屁保镖如何在那下面神气活现。雅森·琼斯。原海军陆战兵,警察!
拉弗从托甲尼那甲获悉了全部有关这家伙的信息。一名警察兼职当保镖——好吧,
这种事越来越常见。这些傻瓜,他们以为他们必须以所谓的诚实方式挣他们的钱。他们
自以为太善良了,不想轻松地挣几个钱塞进袋子里,比如间或给像卡洛·托里尼这样有
权势影响大的人帮点忙,或通过提醒要大搜捕、不停地侦查或类似的小事。这既伤害不
了谁,大家又都能相安无事。
但下面那一位宁可去其他地方逢迎。
他以他的身体保护珍尼特,以防再发生爆炸。他护着她躬身跑向主席台。休和帕特
丽霞趴在那后面的地上——当然没有得到足够的保护。
而保镖非常机灵,他行动果决,知道怎么补救。他目标明确地迅速将全家转移到安
全地点,将他们一个个带到一辆梅赛德斯越野车后。
那辆高大的越野车就直接停在玻璃前墙边,那是展品之一,驱车驶过的人一眼就能
看到它们。
因此能非常清楚地看到贝宁格一家,他们蹲在掩蔽物后——那位无私的先生,那个
新保镖,他当然在以他的身躯遮挡爆炸引起的碎片。
多么高尚的人啊!
当你亲眼目睹了这么毫不为己的助人举动时,你会钦佩得五体投地。
拉弗感到遗憾,他再也不能使用喇叭了。他真想再用用这玩意儿,当着众人的面嘲
笑这位狗屁海军陆战兵。
好吧,下次有机会一定会补上。
但所有这一切都无法帮拉弗忘却那个他此刻正清晰地看到的事实。
珍尼特崇拜他这个大块头。
拉弗顿时明白了他为什么妒忌。
珍尼特仍然是他的人!
这一信念一直沉睡在他心底,现在又浮现出来了。离婚之后,他只不过是将这一感
情压抑下去了。他从来没想过要真的失去珍尼特。
此刻,当他看到另一个人向她抛媚眼时,他就丝毫也不怀疑了:
他必须夺回珍尼特。
不计代价!
6
菲尔·德克尔没法再像从前那样了。他的朋友和搭档失踪了,线索杳无。这是件让
人无法就这么撒手的事。
在联邦调查局共度的岁月里,他们曾经无数次地陷入巨大的危险。但另一位总是及
时地赶到,避免了最糟糕的事发生。
这绝对不是天生的——这是不知疲倦的严格训练的结果。有时累得筋疲力尽。他们
从不考虑自身。
只要搭档命运未卜,其朋友和同事就不可能有一分钟安宁。
毕竟这么多年来他们已经成为一个无法分割的整体,一个完美无缺、配合默契的二
人小组。
对于所有探员所有警察来说,那情形都像是一场噩梦:失去搭档,并不仅仅意味着
震惊。
第一反应是自责。你为什么没有采取行动阻止事情的发生?你为什么只是站在那里
听之任之?
随之出现的就是那种没用感。值勤时没了搭档价值就大打折扣了。
同事们怎么说服怎么解释都没用,他们知道:不管怎么做,都摆脱不了这种至少没
做够的感觉。
另一方面菲尔又明白,只有当他头脑清醒时,他才能帮助杰瑞。
他想保持头脑清醒。
他的时间以每天二十四小时的速度迅速流逝。
海善意地让他随意休假,他拒绝了。海非常理解。如果他是菲尔,他也不会有其他
举动。
当海先生和联邦调查局的同事们留在事发现场时,菲尔陪着痕迹寻找小组来到杰瑞
·科顿绑架案的第一个和惟一一个线索的发现地点。
绑架者们在里面掉换车子的那座高层车库距“布鲁克林·巴伐利亚汽车贸易公司”
只有一石之远。
无论是痕迹寻找人员还是探员们都不觉得这事意外。
甚至模型货车曾经装在道奇车货厢里的事实,都不是太令他们吃惊的。
歹徒们试图以这种方式讥笑他们的追踪者们,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那是在讲:给你们留点线索,你们可以到处找指纹,直找到眼睛昏黑!那对你们一
点用没有。你们永远抓不到我们!
发现这一点后,痕迹寻找人员才停下来休息。
菲尔拿手机给贝宁格店里的同事们打电话,请求从排爆指挥中心派个专家过来。
他还获悉,已经搜遍了展览厅和相邻的大楼。在排除过大厅之后,炸药专家们先是
发现了另两包炸药,予以排除了。
搜查结束后发现,无论是大厅还是生产车间里都没有其他炸药了。
两位炸药专家开始处理那辆小食蚁兽。它的拖厢里果然藏着一颗梯恩梯炸药。它也
重50公斤,这没有人怀疑。l
当高层车库被封锁起来排险时,菲尔跑回汽车经销公司。
约翰·德·海将他的临时指挥中心设在休·贝宁格的办公室里。
那间办公室布置高雅,以未来派的设计为主。中间摆放着一张不锈钢的大办公桌,
来客坐的椅子和两张茶几也是不锈钢的。
海先生在跟指挥和控制中心通电话。菲尔听出来,上司要了解通缉措施和封锁街道
的情况。海先生抬手一指室内被隔开的正方形部分,从门口看不到那里。
菲尔走过去,见到珍尼特·奥德利斯科和保镖雅森在里面。
窗户是隔音的,街上的嘈杂一点传不进来。
珍尼特和雅森端上了咖啡、糖和牛奶。
菲尔真想享受这种舒适的环境。为了保持清醒,他非常想喝咖啡。
“您的父母怎么样了?”坐下后,他问珍尼特道。
那位褐红色头发的女人感激地望着他。“我坚持送他俩去医院治疗了。我不知道他
们那个年龄的人受惊后会产生什么后果。”
“说服贝宁格先生和他的妻子真不容易。”雅森·琼斯补充说。
“他们至少没受伤。”珍尼特说道,“更重要的是弄清您的同事怎么样了。”
菲尔点点头。
“托里尼逃脱不了。”雅森坚信地说道,“很明显,这是一场报复行为。但他这下
惹得全纽约的警察反对他了。这可够他受的。”
菲尔宽厚地一笑。“问题只是,他还让杰瑞活多久。”
“他不敢的。”雅森颤声说道。他站起来。“您知道吗,长官,如果我抓到了这家
伙,那……”
“谁?”菲尔问
“托里尼。”雅森又坐下了。
菲尔摇摇头。“您抓不到他算您运气。”他端起一杯咖啡,呷一口。“然后请您去
掉‘长官’两个字。”
“行,长官——呃……”雅森咬住下唇。
珍尼特和菲尔开心地对望一眼。
“军队生涯深入他的骨髓了。”珍尼特说道。
“当一回海军,永远是海军。”菲尔理解地点点头说。“海军陆战兵的症状——对
不对,雅森?”
“一定是这样的,长……菲尔。”雅森垂下头,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约翰·德·海打完了电话,走进来。
“什么也没有。”他遗憾地说道,又坐下去,望着菲尔。“可惜这座高层车库没有
摄像监视器。不然的话我们也许会有个依据。可我们连杰瑞是被怎样一辆车运走的都不
知道。”
雅森为海先生倒上一杯咖啡。
菲尔指着窗外街对面的房屋。“那边也还没有发现什么?”
“是这样的。”约翰·德·海承认道,“我们动用了40多名同事去那里向住户打听。
到现在为止没有收获。”
“我可以讲句话吗?”雅森插言道。
“那还用问。”海先生含笑示意道。
“这坏蛋只需要给对面的某个人付一大笔钱——那就谁也不会知道他藏在哪里了。”
“为什么是这坏蛋?”珍尼特插进来,“难道不可能是许多个吗?”
雅森耸耸肩。
“完全有可能。”约翰·德·海说道,“假如是琼斯先生猜测的这么回事的话,那
我们想查出来就要大费周折了。到时候对我们还有没有用,就很难说了。”
“能不能做点什么呢?”珍尼特问道。
“能做许多。”上司海信心十足地回答,“我们会尽一切力量。我和菲尔将共同领
导这次行动。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绑架者稍有差错,我们马上就会抓到他们。”
菲尔知道,上司讲这信心十足的话说到底也是想为他鼓气。但实际上要困难得多。
主要困难在于,现在轮到托里尼先发制人。没有办法夺去他的这一优势。
也许将托里尼当作凶手,根本就是个错误。完全有可能是斜刺里钻出的另一人在坐
收渔翁之利。
像杰瑞·科顿这样的联邦探员理所当然会招致一大堆仇敌。他们当中有一位意外地
被释放出狱,将一个酝酿多年的复仇计划付之实施,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几回了。
这意味着,托里尼并不一定就是此次绑架的指使人。这一认识又突出了那个杰瑞至
今线索杳无的痛苦事实。
没有一点点线索。
我的意识在复苏,我不熟悉我首先听到的声响。无论如何我觉得是这样的。
一种澎湃声。
时而上涨为怒吼。
另有一种轰鸣声。它涨涨落落,涨涨落落……
当我的意识渐渐清晰时,我理解了,那轰鸣声是有节奏的。涨落的时间间隔相同,
总是差不多相隔两秒钟。
当我谛听这一声响时,我明白了,我一点感觉不到我自己和我周围的存在。
我感觉不到我的身体。
我也什么都看不到。
我闭上眼睛又张开。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天色黑乎乎的。
没等感觉变清楚,我就开始回忆了。坐在模型货车里行驶。我身下的小轮子转动。
喇叭里嘈杂的发动机声。人造柴油的臭味。
然后是弩枪,射击。
令人吃惊的是我感觉不到糊涂。我不头痛不恶心也没有其他什么副作用。歹徒们使
用了一种估计每位医生和每位药剂师都会推荐的麻醉剂。
另一种气味钻进我的鼻孔里,挤开对柴油的回忆。
盐水。
海藻。
海的气息。
我恍然大悟。
那时涨时落的轰鸣声来自浪涛。那澎湃和怒吼来自推波助澜的风。
我这是在海边的某个地方。在纽约,要去大西洋边不成问题,甚至可以坐地下电车
驶往孔奈岛的海滩。
我也可能是躺在一座船坞里、在一个船码头上或在一幢能眺望大海的别墅里。
我真的是躺着吗?
我不是站着吗?
我其余的意识也渐渐恢复了,我开始感觉到我的身体。胳膊和腿痒兮兮的,但跟手
腕和脚腕处的绳子被取下后的刺痛无法相比。
痒痛减弱,我的双手又有了感觉。我动动手指,抓向身旁。
沙子。
潮湿的粗沙子。
这么说这里是个海滩了。
我仰面躺着。
我的平衡意识似乎也恢复了。见鬼,我怎么能以为我是垂直的呢?
我重新闭眼、张开,再三重复,直到我认识到天色并不像我先前以为的那样黑洞洞。
但我还是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天空挂着一层厚厚的云,看不见月亮和星星。
风从我身上拂过。时而狂风大作,将细浪花吹过来。
虽然寒透骨髓,这纤细的潮湿每次都让我感觉很舒适。
我脸皮发热,火烧火燎的。
我不是被绑着。
我可以动。
没人阻止。
我收曲双腿,成功了。我举起胳膊,挥动双手,这也行。
我支撑起上身,吃惊地发现这也不费劲。连头都不晕。
现在,海风吹着我,脸上的炙热感也减轻了。
我看到翻滚的浪花。
我坐在那里谛听。
除了风声怒吼、浪涛澎湃我什么也听不到。我附近的沙子上没有沙沙响的脚步声。
没有人声。什么也没有。
不可能。
我不可能是单独一人。
见鬼,这些坏蛋绑架我,总不能是为了将我放置到大西洋边的一座荒无人烟的海滩
上吧?
天很黑。这么说我失去了八到十小时的知觉。我想不起他们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怎么
摆布我的。
我把手伸向上衣内袋里。
空的。
我摸向腰带上的皮套,同样摸了个空。
看来他们拿走了我的最重要的东西手机和手枪。没有手机和手枪我的机会就大大减
少了。
我双手支撑,站了起来了。
我得研究研究我身处的环境,这是肯定的。我有空拳头可以自卫,关键时刻还可以
动用穿着结实皮鞋的双脚。
我突然心生一念:摸黑逃走一定易如反掌。
朝向陆地逃。
或者朝向海上。
但只有迫不得已时才能考虑第二种可能。现在才是4月份,水温一定接近0度。
一念及此我就冷得发抖。
与此同时我醒悟了,我在这海滩上躺的时间还不太久。确切地说,他们一定是数分
钟前才将我带来这儿的,因为我直到现在才真正感觉到冷了。
我这下想起来了,曼哈顿的气温才在五到十度之间,这是菲尔在去出席贝宁格的开
幕式的途中告诉我的。
菲尔总知道气温是多少度。他最喜欢研究室内和室外的温度、空调机和与此有关的
一切。事实上这是他的名副其实的业余爱好。
菲尔……
我不敢去想,每当我的朋友和搭档落入歹徒之手时,我都是什么感觉。
简直令人发疯。最糟糕的是那该死的束手无策,那完全的不知所措。
我必须振作起来,将思想集中于此时此地。
无论如何我此刻不在曼哈顿了。曼哈顿没有海滩。
我又朝着漫无边际的黑暗水面张望了数秒钟。
可我看不到航标灯,更别说探照灯了。看来没有什么在从海上监视我。
操纵此事的肯定是托里尼。
我对此毫不怀疑。
但这认识无论对我还是对同事们都没一点用处。他们总不能就这样闯进这个黑帮老
大家,对他说:“我们知道科顿在您这儿。请您将他交出来吧!”
托里尼会将这当作本年度的玩笑的。
我得自己处理此事。
理论上我能够这么做,因为我的行动完全自由,精力相当充沛。
于是我转过身来,但马上又呆住了……
我真需要一支摄影队伍,至少要个摄影师,因为现在发生的事以后任谁也不会信我。
最初我的眼前又是漆黑一团,比先前更黑,似乎面前竖起了一堵黑色的墙。
一座峭壁?
据我所知,至少长岛的最北角是有峭壁的。光阴茬苒,大西洋不停地冲刷那里的海
岸,出现了陡峭的岩石海岸。大约二百年前,一座座礁石就让海盗这一职业在长岛北部
的萨福克郡成了一个传统职业。
当我还在猜测那到底是一堵怎么样的黑墙时,云盖开裂了,苍白的月光倾泻而下。
一座要塞耸立在我面前!
高高的墙壁坐落在一个山丘上,气势巍峨,令人生畏。
那貌似一堵要塞墙的墙壁仍然是黑乎乎的,只有云盖在不停地变化。
越来越大的风使它不再合拢。
在这月光和掠影的变幻游戏中,我还是能分辨这幅风景画的。
所谓的要塞没有灯光,一点光亮都没有——没有一点点有人存在的迹象。
但我并不是孤身一人。
托里尼的黑帮分子们一定就在附近。他们绝不会将我一人独自抛在大西洋岸边的。
那样的话,绑架就没什么意义了。
我在海滩上搜寻一个引人注目的点。随后,我在朦胧的光线中看到了合适的标记。
一棵浮木,那是怎么样的一棵浮木啊。
那是一段树干,估计历经数年数十年被海水冲圆泡白了。这树干横在海滩上,估计
有十米长、三十厘米粗。
我开始朝向我认为是北的方向走,因为我估计,我是迎着由海洋吹向陆地的风,海
员术语是这么说的。也就是一股来自东方的风。
以此类推,我的左边是西,海滩直直地延伸向北方。
他们将我的手表留下了。我开始走时,指针指着10点过5分。
不足5分钟后我呆住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伸长脖子,眨巴着眼睛。
我窥看,直到我肯定这不是欺人的月光在捉弄我。
目光所及,海滩在我面前向左拐了一个弯。
也许这是座海湾。
我试图看清海湾后边延伸的海岸线,但根本做不到。这海湾一定很大。
我又足足打量了5分钟。
后来我终于肯定:没有海湾。
我困在一座岛上!
“你现在一定得学杰瑞吗?”史蒂夫·迪拉吉奥在对讲机里讲道,听上去担心多于
责备。“我是说,你单独进去有什么用呢?泽瑞也认为这样做很愚蠢。”
“我不这么认为。”菲尔回答道。他将车停在了42街和41街之间的第八林荫大道边
上。
“这样做用处很大,因为我单独一人只及三人一起三分之一的显眼。”
“这些家伙反正会说:‘联邦探员很少单独行动。’我们是一起进去或是分开进去,
根本就无关紧要。”
“史蒂夫,”菲尔恳求道,“别讲这种废话了。我不会因为杰瑞的事轻率行事的。
我会像往常一样谨慎的。听我的没错,我单独一人机会更大。”
“杰瑞也总这么讲。”
“但我并非学他要单独行动。”
“那好吧。”史蒂夫叹息一声说,“不过你知道条件:你下车之前,我们手机联络。
然后一直保持联络——直到你逮住了奎奇。”
“行。”菲尔顺从地回答道。他结束跟史蒂夫的手机联络,拨通中心,通知值班的
同事他下车了。时值10点过2分。
菲尔收起手机,确认了街上没人在观看他——没有哪位散步在路边的妓女,没有哪
位行人,他们更感兴趣的是那些衣着稀少、浓妆艳抹的女孩子。
奎奇·韦勃是联邦调查局的监视对象,而他本人一无所觉。
他跟卡洛·托里尼的联系很松散。他的行动很大程度上甚至不受约束。只是他得定
期支付其赢利的固定百分比,从而得到黑帮家庭无限制的保护。
奎奇真名叫做爱德华·韦勃,但他的真名鲜有人知。他自己也很喜欢他的绰号,这
是他加入托里尼黑帮后的最初几年挣来的。如今他是妓女帮的老大,保护跟卖淫有关的
一切。
最初奎奇是个靠妓女养活的小小皮条客,但他闯下了不知疲倦尤其是介绍姑娘神速
的名声,曾经创下每天介绍十个新女孩的平均成绩。无论如何他是逢人就这么吹嘘的。
他的诨名就由此而来。
“猫咪’”这样的低级酒馆如今是他常呆的地方。
菲尔透过挡风玻璃观察。
店前满是灯光广告。从大红到大黄——全都色彩鲜艳。灯光广告上,“猫咪”两个
大字周围是猫头、心脏、香槟酒杯和几个搔首弄姿的女孩。
只有最顶层黑洞洞的,那里是这幢旧砖房的四楼。没有哪扇窗户后亮有灯光。但这
说明不了什么。
奎奇并非总是呆在耀眼光线下的。
菲尔靠在座椅上。
他习惯性地检查他的手枪。所有六个弹筒都是满的。腰带上的枪套前还插有四束各
带六发子弹的自动填弹。
他共有三十发子弹,其火力远远胜过了一支现代化的半自动枪。
只是每打完六发之后装子弹需要一秒钟的时间。
菲尔将手枪插回皮套里,从上衣内袋里掏出手机。
他输入史蒂夫的手机缩写号码,等他的同事回话。
史蒂夫和泽瑞站在斜对面的42街上首,盯着菲尔的目标。
“我上路了。”菲尔说道。
“你断脖子折腿吧。”史蒂夫答道。
“线路怎么样?”
“好极了。”
“好,我将手机放回口袋里了。”菲尔小心地收起手机,以免一不留神将它关掉了。
他下车,遥控锁好车子。那是一辆深红色的雪佛莱牌汽车。
当他绕过车尾走上人行便道时,一位双腿修长、身着短裙的妓女向他忸怩而来。
她的头发染成了金红色,硅树脂支撑的乳房快从白毛衣里蹦出来了。肚脐前一根皮
带成对角将她的乳房斜分成两半,皮带上挂着一只白色手提皮包。
“请问标准是什么?”那女孩娇滴滴地问道。
菲尔笑笑,抓抓后脑勺,装得好像他要想想似的,然后说,“喂,宝贝,我俩怎么
样?是这问题吗?”
长腿小姐扑哧一声笑了。“你说说,你上次嫖娼是在什么时候?五十年前吗?”
“我想是在四十八年前。”菲尔神色不变。“如今的小姐怎么讲呢?”
她向他走近一步,嫣然一笑,老谋深算地翻翻眼。
“如今的小姐说:我根本不是小姐,我是个男子汉。要是你现在不乖乖地跟我走,
我就打掉你的蛋。”
7
我看不见陆地,只能看见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大西洋及其浪花。
我一直跑到了岛的另一侧,现在又回到了起点。这下我拿不准,我是否真是朝北走
的、风是否从东边吹来的啦。我同样也可能是朝南去的,或是朝着任意一个方向。
我老远就看到了那棵被大海冲泡白了的树于。一看见它几乎在我心里唤醒一种回家
的感觉。而我内心却抗拒着。实在很可笑。
这岛上没有什么像家的。
可是,也许这正是托里尼及其爪牙们的目的所在。
他们想跟我玩游戏,因此没有马上杀死我。
他们将我带到一个我必死无疑的地方,好慢慢折磨我。
这正是托里尼的意图。
从他的角度看是可以理解的。但也仅仅是从他的角度看而已。
从我的角度看这里简直就是好莱坞。
这也没啥好奇怪的。自从那回马龙·白兰度的“教父”成了电影院的大热门以来,
银幕上和电视里的黑社会影片简直难以计数。
如今黑社会早已跻身于“黑帮”这个大概念下了,这是“有组织犯罪”一词的缩写
词。但自从“教父”公演以来有一点没有变:真正的黑帮成员们最喜欢看的莫过于黑帮
或黑社会影片了。
关在伊利诺斯州国家监狱里的约翰·戈提也不例外。在记者采访时,他向每个提问
的人承认,他的狱室里放着一大堆黑社会的录像带。
戈提最喜欢的影片当然是“戈提”,那是有关他本人的电视片,由阿尔芒德·阿桑
特主演。
因此,有可能卡洛·托里尼为我的慢慢死亡亲自撰写好了剧本。我也能想象到,他
会将它拍成电影,翻成录像,好在以后放给他的朋友们看。
我想坐到那棵树干上去喘一会儿气。
这一刻我才知道,我的对手对特殊效果很拿手。
我刚走到距那棵大浮木不下十步时,那东西突然从浮木后面爬出来了!
我愣住了。
乍一看它像只乌龟。
但乌龟发不出发动机声音,也没有内装的探照灯。
闪烁的光柱照住了我,那东西加速前进。
我眼睛被照花了。我眯起眼睛,慢慢地习惯了刺眼的光线之后,终于看清了,那是
一辆坦克,一辆跟炸药货车同样尺寸的坦克模型。
正如那辆货车精确地复制了肯沃斯的“食蚁兽”一样,我这里要对付的是阿布拉姆
斯坦克的精确仿制品。海湾战争中,阿布拉姆斯坦克作为高科技战争机械倍受瞩目。
我感到被捉弄了。
先是炸药货车,现在又是阿布拉姆斯坦克。
操纵这疯狂表演的会不会不是托里尼,而是某位越狱逃出的玩具狂呢?
那坦克停在树干尾部。
眼瞅着炮塔转动、调整炮筒,我再也合不上嘴了。
它瞄准我的双脚!
我简直不敢相信。
那个喇叭声哪儿去了?还缺点什么啊!
正当我完全出自黑色幽默、想放声大笑时,事情发生了。
大炮移高一点,喷出一道红色闪电。炮声细细的,像是发自一把玩具手枪。
我的裤管被扯了一下,仿佛一根鞭子抽中了我。
我不信地低头看。
这门小炮在我左裤腿上撕开了一个洞。我感觉到血的温热。血正从我的脚踝上淌下
来。
真是活见鬼!
坦克炮抬高。
我转身快跑。
我身后又“轰”地一声。
喇叭放大的发动机声轰隆隆地,像是一辆真坦克。这能杀人的玩具模型开始追赶我,
在身后扬起一道沙尘。
我顺着树干跑——跳过去。
这样我暂时摆脱了那辆微型坦克。它太矮了,无法从树干上面射击。
不管是谁在遥控它,他一定在拿我开心。
我又跑向树尾,弯腰抱住这段被泡白的木头,用尽全身力气,把树干立了起来。
我比那棵树干高出几乎不到半米。我一秒钟也不耽误,右跨一步,让树干砸下。
嘎嘎嘎、沙沙沙。
探照灯火了,发动机死劲将坦克链埋进沙子里。
然后一切归于静寂。
我小心地在我这一侧离开树干,气喘吁吁地听着自己的心跳,直到它平静下来。
从压碎的坦克里飘过来一股焦糊味。
我打赌,坐在遥控器旁的那人此刻一定气得脸色发紫。
但我预感到,我幸灾乐祸不了多久。那个家伙或那些家伙肯定还准备了其他的鬼把
戏。
数秒钟之后,他们让我明白了我的处境多么绝望。
又亮起一盏探照灯。这回是来自海上。
光柱扫过海滩,沿着树干向我扫来。
这回我眯上眼睛也一点用没有了。光线实在是太强了,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看清那
只停在海岸附近的小船,而它一定是一直就停在那里的。
又是一阵静寂。
只有探照灯照着我。我像是躺在一盏聚光灯下,海滩就是我的舞台。
我等着枪声。
又能是什么呢?
一发子弹——伴随着一声我再也听不到的唿哨?
或者是冲锋枪射出的一梭子弹?
甚或是一架机关炮射出穿甲弹将我炸碎?
我合上眼睛等待结果。
“你看见那个边门吗?”那位两性人说。他紧挨着菲尔,好像是抱着他的胳膊走路
似的。事实上他是拿手枪顶着菲尔的腰。
“对,我看见了。”菲尔回答。
“我们从那儿进去吧。”那个长得像男人却穿着女人衣服的家伙娇滴滴地说,“门
没锁,专为我俩留的。我们看到你来了,臭警察。”
“算我倒霉。”菲尔低声说道,“但你会见到,你也幸运不了的。”
“哈,我们现在开始打哑迷还是怎么的?”那个两性人高声笑道。
边门位于“猫咪”酒馆楼角不远处的一个小门洞里,紧挨着相邻的楼房。一扇漆成
深绿色的薄钢板门。
“打开来吗?”菲尔走上前去,尖酸地问道。
“噢,我们现在听起来可够活泼的,对不?”两性人喳喳道。
菲尔点点头,看都不看他。“这是因为我的哥儿们。”菲尔手抓住门把说。
“什么?你还有很多同伙?噢!”
“确切地说,是两个。”
“原来如此,你现在想给他们打电话吗?”
“不必了,他们已经来了。”菲尔打开门。
门是钢门,很沉。虽然焊接得很好,在门轴里转动自如,但不适合用它让这家伙失
去战斗力。门太沉太重,无法将它从铰链里拉断。
“哈,这下我可吓坏了!”那位长腿假小姐耳语道。“他们肯定已经站在我身后了,
只是我还觉察不到。”
“你等着瞧吧。”菲尔说道,“怎么做?要我现在进去吗?”
“当然了,快清吧。我希望,你现在别开始变得厚颜无耻。”
“我就是这样的。”菲尔冷笑着说道,“我总是一认识就进入无耻阶段。”
他肯定史蒂夫和泽瑞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他现在急需他们帮忙。
他没料到奎奇·韦勃会有这么好的安全措施。
也可能他们只是碰巧捉住了他。
菲尔走进钢门后面空空的走廊。霓虹灯亮着,墙壁上面刷成了米色,下面是褐色。
那种发亮的颜色,污迹沾上去后一洗就掉。
奎奇是个清洁狂,他身处一个完全堕落的环境里,却喜欢医院里一样洁净。
那走廊估计是个紧急出口。大楼另一边肯定还有一扇门通往楼梯间。地下室门,秘
密通道,消防梯。谁知道还有什么。
那个两性人也走了进来,掩上门说:“好了,小家伙,我们废话少说。要不然我就
马上一枪打死你。我们这不是在闹着玩。”
菲尔停下来,但没有冒险转身。
“那我们干什么?”菲尔嘲弄地问。
“我们玩‘停止乱打听’。”
那个装扮成女人的家伙做作地笑笑。“你要是不继续往前走,我马上就会不舒服
的。”
菲尔不理睬他。“你应该锁上门。当心我的哥儿们。”
那家伙又笑了。“没人胆敢碰这门。你的哥儿们我认为是子虚乌有。”
“那好吧。”菲尔粗声说道,“够了。我给你两秒钟时间考虑。收起武器,带我去
见奎奇·韦勃。这会省我的时间也省你一大堆麻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两性人呼哧呼哧道,“我对此该笑还是……”
“还有一秒钟。”菲尔打断他说。
“听着,你要是以为……”
“时间到。”
“那又怎么样?”那家伙喊道,但他还是有点紧张。“往前走,否则……”
菲尔左肘出击。
快若闪电。
两性人的喊叫被枪声淹没了,子弹打空了,走廊里滚动着震耳欲聋的雷声。
菲尔一肘打在这个假女人的肋骨上,又转过身来,一拳打在那家伙的下巴上,打得
他突然昏厥过去。
史蒂夫和泽瑞端着手枪冲进来。泽瑞关上门。
菲尔托着那个昏迷的家伙。那家伙左手里还抓着手枪,枪口向下。
菲尔合上保险,从那位假女人的手里将它取下来,然后让这位失去知觉的家伙滑到
地上。
与此同时泽瑞在拨打手机,请求派一辆救护车来。
“我们通知城中南警区的同事们。”史蒂夫一边说,一边确认了这位两件人的伤没
有生命危险。
“这下警方会进行一场大搜捕了。”
“我们本想避免的。”菲尔喟叹一声说。
城中南警区是纽约最大的警区,它位于第35街上,距此只有一步之遥。对于正在值
勤的警区负责人,动用他的部下并没有问题。三分钟之内他们就会包围“猫咪”酒馆了。
这会引起菲尔不想要的轰动。大量地动用警察自然而然会招来大批新闻记者。
卡洛·托里尼将会从电视上收看到令他怒气冲冲的事。然后他就会随心所欲地向杰
瑞发泄他的怒火。
这种想象令人沮丧。
菲尔甩掉这个念头。此时消沉和悲观帮不了忙,也帮不了他的朋友杰瑞。
三位探员迅速地就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达成了一致意见。
泽瑞留在昏迷的那家伙身边,菲尔和史蒂夫开始行动。他们马上就找到了通向楼梯
间的过道。那里有一架电梯。菲尔乘电梯。史蒂夫走楼梯,从楼梯间的窗户里监视有没
有人使用消防梯。
没有枪声。
探照灯仍然打开着,但一枪也没有开。
我之所以获得这一厚待,有可能只因为我一动不动。也许,如果我站起来想跑走,
他们就会开枪射击。
我放弃尝试。
形势太不明朗,不能冒险。
我毋须等太久。探照灯光下,影子宛若幽灵。涛声阵阵,什么也听不到。
开始我只看到似在波浪上起伏的影子,然后出现一只橡皮艇。
艇上坐有三四个人。小艇很显然是由一只舷外发动机推进的,在海浪上上下颠簸。
艇上的人紧紧地抓牢艇身。
小艇在起伏的浪峰中越来越近,终于滑到了岸边。
那些人跳上岸来,将小艇拖上海滩,以防浪头将它冲走。
他们是四个人,包括托里尼。
我一眼就能认出这位黑帮老大。他的人工染的黑发是独一无二的。我想,他怎么就
找不到个理发师将头发染得更自然些呢。显然不是因为缺钱。也许是托里尼特地要的这
种乌黑头发。
他跟他的随从一样穿着黄色海员服——防雨,防水,挡风,必要时可以将风帽翻过
来。
托里尼本人手里没拿武器,但陪伴他的三个家伙膀大腰圆,腰部挎着冲锋枪。
他们一字排开,向海滩上走来,同时两两保持着距离,好让足够的探照灯光照在我
身上。
他们距我还有足足三十米。
逆光中,黑帮老大托里尼及其手下像是清晰的轮廓图。
三十米……
这么远的距离难以射中目标,就连冲锋枪扫射也不一定会取得希望的结果。
视线局限于光柱的宽度。在树干的我的这一侧光柱估计有六七米宽。
重要的是朝向陆地的地带。那要塞似的建筑,山丘,前面的沙堆。
我肌肉绷紧,一毫米一毫米地悄悄收腿,并等待着最佳时机。
但随着托里尼及其爪牙们越走越近,这机会就越来越小。因为每前进一步,我的对
手们打中目标的把握就越大。
我突然站起身,迅速朝陆地方向跑去。
托里尼的手下惊呆了,一时不知所措。
托里尼怒吼一声。
等他的手下从惊惶中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跑出三米远了。
冲锋枪哒哒哒响了。
子弹掀起的沙尘尾随着我。枪声的回响被涛声淹没了。子弹打在海滩上,听上去像
是连续迅猛的锤击声。
探照灯还没有动。
我躬身奔跑,蹿来蹿去,像只比猎人更狡猾的兔子。
离光区边缘只剩一米了。
冲锋枪愤怒地猛扫。子弹落地点越来越近。我已经感觉到沙子打在我的膝弯里了。
腿伤似乎不流血了。至少暂时不流了。
我使尽全身的力气飞快地奔跑着。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那好像是真的:船上无人
留守,因此也没有人在那里能调控探照灯光尾追我。
我听到托里尼恶毒的尖叫声。
“该死的混账……打断他的腿……瞄准腿打……”
太好了。他真的想要活捉我。
我钻进黑暗之中,又朝着陆地方向一个急转弯,暂时藏身到一朵大云团后面。
地形陡直升高,我脚下的沙子更软了,
我的速度减慢了。
我竭尽全力,越爬越高。我向前仆倒,手脚并用。
现在我抓住的不仅仅是沙子了。草茎从板结的地下长出,摸上去像刺。我担心它们
会划破我的双手,但它们没有。
我用劲抓住草茎,这样我就又能前进得更快了。
冲锋枪仍在怒吼咆哮。
一个人打着一只手电筒,可能是托里尼。细细的光束射向我最初跑去的方向。
他们还没发现沙地里我的脚印,匆忙中他们根本没想到跟踪它。我的逃跑来得实在
是太意外了。
我感到地面又往下了,我不假思索地滚下去,落进一个松软的洼地。
我回望一眼,发现这下在我和冲锋枪手之间横着一堵坚固的沙墙。
我的眼睛这时已经习惯了黑暗,没有月光也能确认方向了。
我来到了沙丘边缘,这里的地形玩捉迷藏的游戏真是太理想了。洼地、低谷和长满
草的高坡相互交织。
我不给自己长时间喘息的机会。
当海滩上冲锋枪的扫射越来越稀、托里尼停止了怒喊时,我继续往前走。朝着托里
尼肯定没想到我会走的方向。
我利用那些保护性的洼地,朝陆地方向拐了一个弯,跟海滩平行地跑回我来的方向。
那座要塞似的废墟出现在我的左侧,已经近多了。
我身在一座岛上。前面那座阴森森的建筑有可能是什么呢?一座堡垒?从前的一座
要塞?
我听说过长岛边有这种东西。
但我没有去那黑房里藏身。就我所知,只有电影英雄们才会作出这么愚蠢的举动。
冲锋枪暂时停止了扫射。
歹徒们看出来了,他们那么做只是白浪费弹药。
船上的探照灯仍然对着它照射的那段河岸的上方。我在朝陆地一侧爬上一道坡,在
那里躺下来,躺在密密的沙丘草丛中。
我小心地分开草丛,向海滩上张望。
什么也没变。
树十横在那辆被压碎的模型坦克上。
带舷外发动机的橡皮艇还停在托里尼及其手下停放的位置上。
探照灯在海浪中上下起伏,一直对着一个地点。
托里尼及其歹徒们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我向右侦察,看不到手电筒光,因此我毫不迟疑地躬身越过沙丘,向我熟悉的那段
浮木跑下去。
啥事也没有。
我速度不减,继续奔跑,来到橡皮艇旁。
我抓住前缆,后退着将橡皮艇拖下水,拖离岸,拖离探望灯光。海浪从后面拍打在
我的腿上。
当水漫到我的臀部时,我爬上船,迅速收进前缆,在起伏的橡皮艇里认清方向,然
后放下舷外发动机。我打开起火器,检查其他的开关,拖起起动绳,发动了橡皮艇。
我成功了!
我斜对着海浪,驶出那只大船上射出的光柱。那是一艘改造的旧捕鲸船,探照灯装
在它的前甲板上。
我要真能不受阻挠地到达那艘船,那才怪呢。
电梯门刚打开一半,菲尔就看到有人正想迅速关上奎奇的豪华公寓的房门。
某个一定有理由偷偷地向过道和电梯里窥望的人。
菲尔冲出去,以破纪录的速度跑过四米昂贵的地毯,同时拨出手枪,纵身一跳,双
脚同时踢中了门板。
就听“咔”的一声,门后的那家伙没来得及转动钥匙,门板哗啦啦地从锁和门轴里
脱出。门后的那人大叫一声,随倒下的门一起跌在地上,半个身子被压在门板下,疼得
直喊。
史蒂夫从楼梯间的一扇门里冲出,和菲尔一起将那个家伙从门板下拖出,拖进房间
里。
两名联邦探员将奎奇按在一张沙发上。奎奇连声呻吟。当史蒂夫给他戴上手铐时,
他也没有住声。
“嘿,这是干什么?”矮小敦实的奎奇喊道。他穿着一身金黄色的真丝西服,向后
梳得油光光的黑发有些蓬乱。
“这是规定。”史蒂夫干巴巴地说,冷笑着直起身。
奎奇不满地叫道:“我这是被捕了吗?”
“一点不错。”菲尔说着,从上衣口袋里取出逮捕令,拿到奎奇鼻子底下。
“因为什么?”奎奇尖叫道,“主要是——什么?参与?有组织的犯罪?”
他靠回去,后脑靠在较靠背上。
“你们先得证明给我看!”
菲尔折起逮捕令,塞回上装内袋里。“你还想得起什么更粗俗的吗?”
“戈提被捕时也是这么胡说的。”史蒂夫冷笑着说,“可后来呢?他吃惊地不得不
看到,有一大堆证据,他还蒙在鼓里。”
奎奇·韦勃脸色发白了。“你们这些猪!”他喘着粗气说,“你们窃听我!”
“我们从早到晚都在窃听,”菲尔说,“区检察官和预审法官听得耳朵都发烫了。”
“这是——这是……”奎奇喘息道。
“法律上是允许的,”菲尔帮他讲下去。他坐到这位流氓前面的一张沙发椅扶手上。
“你看看这个。”史蒂夫一指桌子对菲尔说。
菲尔坐在其扶手上的那张沙发椅前面有只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液体,根据颜色判
断,杯中物是威士忌。
奎奇面前放着另一只杯子。
史蒂夫伸手罩住烟灰缸,小心地用手碰碰一根烟蒂。
“刚刚摁熄的。”他望望菲尔,肯定地说。“没人从消防梯逃走。但楼梯间顶上有
梯子通到阁楼上去。那里有只从天窗放下来的梯子。梯子是放下来了的!”
菲尔轻吹一声口哨,又转向奎奇。“喏,我们要找的那人是谁?”他故作友好地问。
奎奇撇着嘴,一副满腔仇恨的神情。“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不要脸的家伙要找谁——
我这儿没别人。”
菲尔冲到他身旁,抓住他的衣领。奎奇的衣服“哗”的一声撕破了。
奎奇吓得直抖嗦。
“我警告你!”菲尔严厉地说道,“你要再讲一遍这个词……”
“这——这不——不是对官员的伤——伤害,”奎奇语无伦次。“我——我对我所
有的——朋友都讲‘不要脸的家伙’!”
“好极了,”菲尔冷笑着回答道。“那大概也是谁都叫你‘不要脸的家伙’吧。”
“是——是,当——当然!”奎奇连这几个音节都讲得结结巴巴。
“好吧,不要脸的家伙……”菲尔的手抓得更紧了。“既然我们现在是朋友,请你
告诉我一些可信的消息。明白了吗?”
“是——是,可——可是——我——我……”奎奇透不过气来。在他这一行里,他
是个令人生畏的危险人物。但他眼下的样子实在是可怜。
史蒂夫警惕地静观着事态的发展。
他完全能理解菲尔的反应,也能体会到他的激怒。
但这根本不能改变,纵使心里再难过,一名联邦探员也得遵守他的工作纪律。
“菲尔——”史蒂夫低声提醒,安慰他。
菲尔不听。
“我想知道,我的同事在哪儿!”他冲那个流氓喊道。
“难道我负责失踪的臭警察吗?”奎奇吼道。史蒂夫的干涉似乎又让他取得了优势。
“我跟这有什么……”
菲尔将奎奇推到沙发上,他第二次像只橡皮球似的从垫子上跳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向奎奇扑去。
眼见拳头飞上身来,奎奇大声喊叫——那拳头锤子一样硬,毫不留情。
但拳头没有落下。
史蒂夫及时插手了。他不得不用尽全气才拉回菲尔,不让他自找麻烦。
“哎呀,”史蒂夫喘息道,“别犯傻,菲尔。他没有抵抗力,你这样冲动会受处分
的。”
菲尔像头疯牛似地喘息着,又坐回沙发椅里。
史蒂夫站在他近旁,掏出手机,呼叫科研部。“科研部”是纽约警察局的中心实验
室,驻在布隆克斯。
如果需要派痕迹侦查小组前来出事现场的话,各警区连同联邦调查局各分局都向那
里求援。
奎奇·韦勃脸色通红,粗气直喘。
当他终于又能呼吸了时,他冲菲尔大嚷:“我会找你算账的,不要脸的家伙!这你
可以放心!我要给我的律师打电话!马上就打!我告诉你,到时候我们会找你算账的!”
他停下时呼呼喘气。他又透不过气来了。
菲尔保持着镇静。他知道史蒂夫是对的,他现在又控制住自己了。
对杰瑞的担忧和这位矮小的皮条老大的厚颜无耻令他刚才忍无可忍,失去了控制。
好在有史蒂夫在,还能及时收住了。
史蒂夫向科研部报告了“猫咪”酒馆的地址,然后关上了手机。
“他们派人带调制调解器和所有那些电子设备前来。”他说。
“好得很,”菲尔回答道,目光没有离开沙发上的那个矮小的家伙。“那我们20分
钟后就会知道,谁在这里喝过他的威士忌了。”
奎奇脸上刚刚有了点颜色,又重新变苍白了。
“我要给我的律师打电话!”他粗声说道。
“没问题。”菲尔客气地回答说,“他叫什么?”
“谁?”奎奇盯着他。
“你的律师。”菲尔耐心地回答。
“我记得号码。”
“这我相信,”菲尔冷冰冰地笑道,“但我们还是需要他的名字。”
“为什么这样?”奎奇喊道,“我就一点权利都没有了吗?你们这些该死的警察可
以随心所欲地逮捕人吗?你们有没有讲一句话解释我的权利?”
“我们是不是忘记这个了?”菲尔假装不知所措地望着史蒂夫。
史蒂夫点点头。这回是他警告地走向那位流氓,从桌子的另一侧走过来。
奎奇看上去吓坏了,他像只落网的金鱼似地张开嘴又闭上。
“爱德华·韦勃先生,”史蒂夫说道,听上去像是一声威胁。“对吗?”
奎奇干咽一口,重新毕恭毕敬地抬头望这位金发探员,低声下气地说,“是我。”
“很好,”史蒂夫接着说,“那我按照义务请求您注意,韦勃先生。从现在起您的
话可以作为法庭上的证词。您有权保持沉默。您有权通知一位律师……”
史蒂夫说完逮捕时的套语。
奎奇听完后神情并未快活起来。
“那就再从头来起。”菲尔又开口了,“那位律师叫什么?”
“我不讲。”奎奇决定顽固到底。“如果我不能亲自给他打电话,我就不讲他的名
字。”
他拉了拉被撕破的真丝上衣,双臂交叉在胸前。
“给你最后改过的机会。”史蒂夫说道,“你说出名字,我们查电话号码。然后我
给他打电话,你可以跟他通话,行吗?”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以你相称了?”奎奇抱怨道。
“自从我们互称‘不要脸的家伙’开始。”菲尔回答说。
奎奇深吸一口气,然后含糊地说,“韩科克。”
“什么?”史蒂夫问道。他已经跪在电话台子前了、台子下格里堆着电话号码簿。
“韩科克,”奎奇不情愿地重复道,“史泰峰·w·韩科克。”
“曼哈顿吗?”
“是的,妈的。”奎奇听上去像在哭似的,好像他根本不喜欢他坚持过要通知他的
律师。
菲尔忍不住冷笑。如果他们听任这个流氓自便的话,他就会拔通托里尼或其熟人的
号码,然后假装是在跟一位律师讲话。托里尼就有机会判断这个消息的价值,同时派他
熟人的律师来奎奇·韦勃这儿。
史蒂夫找出韩科克的私人号码,拔号,等那位律师来接。
“请等一下。”史蒂夫说着,将手机递给奎奇。
菲尔同时用他自己的手机给海先生打电话。托里尼的各所住处包括他在曼哈顿的一
座别墅都已受到监视。
至今没发现什么。也没有见到托里尼本人。看来连他待在哪里都还不知道。
发动机的轰隆声和探照机的光束从四面八方向我铺天盖地而来。
我还没接近那艘捕鲸船到20米远的地方。
海浪哗哗,涛声降降,风声怒吼,全被涌起的嘈杂声淹没了。至少有两只船拦截我
接近捕鲸船。
我听天由命地降低速度。舷外发动机的响声变成了咕噜声,在隆隆马达声中几乎再
也听不见了。
我拭去脸上的海水。有可能它是跟汗珠混杂着。
虽然天气寒冷,大风将浪花抽打在我脸上,我还是浑身发热。
有可能那麻醉剂有种我还一无所觉的长效作用。
“请您掉转船头开回海滩!”高音喇叭里传出冷漠无情的声音。
他们没送我去喂鱼就算很客气了。
一梭子冲锋枪子弹扫射起来,在我的橡皮艇前掀起白色的浪花。
为了不让他们误以为我有什么企图,我缓缓地抓住舷外发动机的转向舵,小心地加
大油门,将船转个弯,朝岸边开去。他们有探照灯,能看得一清二楚。
五只船左右夹护着,我现在能数得出来。不是橡皮艇,而是长形的合成材料的摩托
艇,带有舷内发动机。每只船上似乎都至少有两人。
见鬼,它们一下子从哪里钻出来的?
橡皮艇还没有滑上海滩,我的目光就落在了那要塞似的废墟上。
废墟上突然亮起了灯。亮光从三扇正方形的窗框射过来。托里尼在这座岛上驻扎了
他的私人军队吗?会不会这整座岛都属于他呢?
完全有可能,托里尼还是有一笔小钱的。
他正在海滩上等我,见到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的哈哈大笑似乎传染了他的下属们,在我下船的一刹那,笑声变成哄堂大笑。
正跳出摩托艇的那些家伙也加入了进来。
淫荡的怪叫伴我走上海滩。
他们喘息着,呼哧呼哧,简直快活得要死。
我虽然很难过,但能够忍受。我在距托里尼及其手下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我垂下
胳膊,举起它们是白费力气。
所有在场的恶棍都知道,我身上没有武器。是他们自己将我送来的。
托里尼安静下来。
其他人也自动地没声息了。
“这难道还不美妙吗?”托里尼喘息未停,冲我叫道。“我们导演得难道不出色
吗?”
“很了不起。”我简洁地回答道。
“但愿如此。”这位黑帮老大反唇相讥说,“单是休·贝宁格汽车厅里的那场行动
就是一场轰动新闻——我说得对吗?”
“报纸上会登满了它,”我回答说,“收音机和电视机里肯定不再播放别的了。”
托里尼的眼睛眯细了,脸上的欢快凝住了。他压低声音,声调吓人。
“科顿先生,您真以为您能吃得消吗?”
“我只是弄不准您在讲什么,托里尼先生。”他彬彬有礼,那我也不失风度。
“您想取笑我,科顿先生。”他以一位谆谆善诱地跟孩子讲话的父亲的口吻说道,
“您要是这么诙谐,那您的行为可能是因为您无法违背您的天性。只不过我认为,您若
知道什么合适什么不合适就更聪明了!”
“明白,”我回答说,“全是因为那场欢迎仪式。听到这么多的笑声我以为你们不
会反对来一个小小的玩笑呢。”
“处在您的处境我是不会开玩笑的,”托里尼厉声回驳道,“连黑色幽默都不会来。
您来日不长了,请您记住:玩笑由我来开——别人都不行。我决定什么时候笑——别人
不行。我决定什么时候哭——别人不行。什么时候死,这由谁来决定呢?现在您可以回
答了,科顿先生。”
“这问题很难。”我回答说。
他蹙起额头。
“这有什么难的?”
“我想,您是想说您也能决定生死,对吗?”
托里尼微微一笑。“正是。您很想否认此事。您想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您的同事们
会来救您。”
“是这样的。”我附和道,“我身后有许多重要机构撑腰。”
“啊哈!”托里尼叫道,“我明白!您讲的是联邦调查局、纽约警察局——还有什
么?”
“我想,这些足够了。”我说道,“要是我数说纽约市内及其周围的其他警局的话,
您可能又会以为我想取笑您。”
“嗯……”托里尼搓搓下巴,回头望着他的手下们。“他这话可能讲对了,是不
是?”
那些冲锋枪手注意到托里尼在等着赞同,他们附和地连连点头。
托里尼重新转向我。“您真通情达理。我给您一份额外奖赏吧,科顿先生。在今后
的复仇过程中,我要找机会让您小小地轻松一下。也许是在快结束时赐您一颗子弹。具
体怎么做我还要考虑考虑。”
我沉默不语。
托里尼自言自语了一会儿。
“这下您无话好讲了,是吗?”他笑着说,其他人又跟着笑,但托里尼一个手势就
让他们住声了。“直到刚才您还在想您能采取什么行动,对不对?让我告诉您吧,您错
了。甚至毁坏坦克也或多或少是计划好了的。我本以为您会搬块岩石砸碎坦克的。”他
一挥手。“可是——这样也很好。演员也有一定的自由,不必拘泥于剧本。”
他冲我点点头,貌似很亲热,好像他要为我塑造的角色夸奖我似的。
“您的腿伤怎么样了?”他假惺惺地问道。
“不值一提。”我如实回答说。
“但愿如此。那坦克发射的子弹也只有4毫米——是通过气压发射的。枪声是放的
录音。”
我保持沉默。他对他的玩具技术的描绘我压根儿不感兴趣。
托里尼又点点头,好像他能猜出我的想法似的。“那好吧,科顿先生,我们不想再
烦您了。您欠我四名下级指挥员的命。为此您得抵命,因为是您指挥了联邦调查局的那
次行动。”
我根本不想就此事辩护。我知道,辩护也没用。
“可惜,”托里尼慢条斯理地接着说道,“可惜我没有狮子,没法将您扔去喂它们。
另外,那样的话您死得也太快了。”
托里尼和我默然对峙着。谁都不再讲一句话。
只有波涛在咆哮。就连刚刚还在呼号的风也似乎静止了。
“好了!”过了片刻,托里尼突然双手一拍叫道,“我们迁回要塞去吧。”他又望
向我。“我们走水道,科顿先生,因为水道更快更舒适。”
他们将我的手腕绑到背上,押进一条摩托艇。
破浪之行不超过十分钟。岛上的另一头有座岩石要塞。海湾两侧都有混凝土堆砌的
码头堤岸。我们由码头前往托里尼称作要塞的废墟。
8
客厅里灯光朦胧。音箱里传出四十年代的摇摆舞曲。珍尼特的金发亮闪闪的。
她凭窗眺望着窗外独特的风景。
码头和相邻的城区灯光闪烁,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珍尼特·奥德利斯科的住房位于巴特利派克城里西泰姆斯街最顶头的一幢摩天大厦
的22层,离哈得孙河岸只相隔几步。
单是这一风景就让巴特利派克城的公寓令人人梦寐以求——至少那些窗户朝南的公
寓是这样。
珍尼特透过玻璃窗望向一簇闪亮的光圈。这是克林顿要塞的照明灯,这座古堡位于
哈得孙河注入上海湾、上纽约湾的入口处。
再向右,自由女神像光芒四射。塑像前面,探照灯照亮着艾利斯岛的古建筑,从
1892年到1954年,来自世界各地的入境者被关在那里面,等候办完一切官僚手续,获准
踏上合众国的土地。
雅森·琼斯坐在这间豪华客厅的一张沙发椅里,感觉很不舒服。
他一直雷打不动,坚持只喝矿泉水,不肯受劝喝一杯香提酒,珍尼特手端香提酒杯,
偶尔呷一口。
她放上CD、信步走向窗户的姿势,有点挑逗的意思。
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他只是她的保镖,她父母的保镖。但休和帕特丽霞·贝宁格下午就乘飞
机去了佛罗里达。他们想在他们的冬日别墅里从所发事件的惊惧中恢复过来。
贝宁格先生有足够多的值得依赖的职员,他们会继续料理生意。珍尼特如今也经验
老道,紧急情况下,父亲不在场她也能作出重要决定。
雅森事前已经请了几天假。十天之后他才须再去警察局上班。在那之前,他全天候
地听从珍尼特支配。
他不得不向她的父母保证,他会像爱护自己的眼球一样保护她。
他干兼职保镖时日还不够长,还不能事事应付自如,尤其是社交事务。作为士兵和
警察,他更熟悉生活中粗粝的一面。
“怎么也看不够,”珍尼特陶醉地说道,“是吗,雅森?”
“不够?”他问道,将矿泉水杯放到桌上。“什么不够?”
“那景色!”珍尼特低声一笑,但没转过身来。“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八个月了,但
我还是每天欣赏这景色。”
“这我非常理解。”雅森生硬地说道。有一会儿他自欺欺人地以为她好象不是想要
他也站到她身旁的窗户前去。
他错了。
事情明摆着。
珍尼特又笑了。“您什么也无法想象!要这么做您得在这里住得跟我一样久。”她
半转过身来。“您过来吧,您自己看看。这不是您想看就看得到的。”
“可是——我——我说……”
“什么?”珍尼特把身体完全转过来了,几乎是同情地望着他。“您以为作为保镖
就得坐在门旁的折叠椅上动也不可以动吗?”
他忍不住微微一笑。“差不多是这样的。”他回答道,因为她说得一点不错。
“胡说。”她说,“我父母虽然不是请您来做客的,但这不必妨碍您放松些地看待
某些事。”
“放松?”他吃惊地重复道。
“当然了。既然您必须一直呆在我身边,那您就不必表现得像个榆木脑袋似的。”
珍尼特吸了口气。“您现在想不想看看这景色?”
“想,对,想,当然。”他回答说,丝毫也不像个军人了。
但他的上司们至今也没有谁是女人。军队中也没有过珍尼特这样迷人的女子。
确切地说,他还从没碰到过像珍尼特这样的女人。
她年长他十岁,但这从她身上看不出来。24岁的他显得要大得多,虽然他作为海湾
战争的老兵没法跟越战老兵比。越战老兵地狱里走过一遭。但沙漠战争并非有些人常以
为的那样只是一场高科技的散步。
雅森·琼斯在海湾战争那里邂逅了死神。他经历过死亡最恐怖的形式。
那时候他内心里有什么破碎了。某种无法重新恢复的东西。
战后那些年他绞尽脑汁想弄清那会是什么。许多人为这种现象找到了许多解释。
青春被夺走了。
对人类和人性失去了信仰。
一直面对致命的暴力和一直强迫自己行使致命的暴力,让人变成了动物和没有感情
的战争机器。
从战争的特殊状态回返日常生活的普通状态成了大多数战争参与者战胜不了的负担。
雅森熟悉所有的这些解释,他知道。它们全都只说中了真相的一部分。
对于他心里被毁掉的那东西,他的母语里没有一个词来表达——正如人类的语言无
法表达那无限多的感情一样。
他内心里被毁掉的东西跟他如何对待他周围的人有关——包括动物和物体。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没有什么还富有价值,因为他经历过人能多么迅速无条件地杀
死和毁灭一切在那之前还让他们觉得有点意义的东西。
只有跟珍尼特在一起他才感觉到,这被毁灭物的一部分残余又在他心里复苏了。这
残余有可能会复苏为新的生命。
可他不想承认,因为他不可以承认。
珍尼特·奥德利斯科是位年轻的女企业家。一旦其父母将生意交给了她,她很快就
会成为一位富有的独立的年轻女子。
而雅森只是一位前海军陆战兵,一名警察,一名保镖。他父亲在爱迪生公司从事强
电流电工的工作,他的母亲在一家面包店做计时工、卖面包——哪里需要临时工就去哪
里。
不,他跟珍尼特门不当户不对。他的岗位事实上就是门旁的折叠椅,或者是驾车兜
风时豪华车的踏板。
“嗨!”珍尼特在窗前叫道。“您别做梦了!那样您还怎么保护我呀,保镖先生?”
雅森吓了一跳。
他从沙发椅里跳起来,脚步笨拙地走近她。
“对不起。”他说道。
她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来。
“硬汉不做梦。”她莞尔一笑说,“您不知道这话吗,雅森?”
他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硬汉不跳舞。”他回答说,“我只知道这句话。
但这句话不是我发明的,而是……”
“诺曼·梅勒。”珍尼特笑着说,“那本书里面这位老沙文主义者可是呕心沥血的
了。您读过这部长篇小说吗?”
“读过。”雅森对她的腔调感到惊讶。他从没听她这么讲过话。
“怎么样?”
珍尼特的目光掠过他迷惘的脸,直视他的眼睛——带着一种他几乎肉体能感觉到的
温暖。
“什么怎么样啊?”他反问道,真想立即给她屁股上来一脚。她还真将他当成个大
傻瓜了呢。
“您是个硬汉吗?”
他没有把握地微微一笑。“也许我曾经是的。”
“哈哈!”珍尼特叫道,“现在我逮着您了!如果您不是硬汉,您就必然会跳舞。”
这下她的意图昭然若揭了。
他的理智抗拒承认这一事实,但一股感情的潮水辗过这一反抗的理智,将它压扁了。
他开玩笑地回答说:“但保镖也不跳舞。”他成功地微笑了。“诺曼·梅勒只是忘
了讲这句话而已。”
珍尼特摇着头,伸出双臂。“自从有了惠特妮·休斯顿和凯文·科斯特纳,这话就
被驳倒了。”
雅森战胜了他的踌躇。
“我再也想不起什么反驳的论据了。”他承认说,走近一步,直接站在她面前了。
老天,要是沙漠战争帐篷里他的战友们现在能看到他的话多好啊!如果他最终能征
服她的话,他们会为他狂呼乱叫、兴奋地鼓掌的。
实际上是她征服了他。这无关紧要。一个男人最终总是可以将这种成果算作自己的
功劳的。
音响里传出格伦·米勒轻细甜美的“月光小夜曲”。这大概是最适宜眼下这一刻的
魔力的音乐了。
双手触摸到珍尼特苗条、健康、挺直的身体,真是令人激动。她柔软的胳膊搭在雅
森的肩和脖子上。
她对他耳语道:“你知道我们的祖父们是在这音乐声中开赴进战争的吗?”
“知道。”他轻声回答说,声调怪怪的,令他自己都感到惊奇。“可是我想,我们
应该停止谈战争之类的事。”
“你说的对。我们现在停止所有谈话。现在语言是多余的。”说完,她含情脉脉地
望着他。他胳膊抱紧她,不再羞于让她感觉到他的力量他的坚强了。他意识到,他的强
大是她寻找的一部分。
但这不可能是一切。
他沉落进她的吻带给他的梦幻状态,内心里不再反抗那个认识:她在他身上找到了
什么他本人还没有发现的东西。
或者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够真正唤醒了他心里被毁的那个东西。
许久之后,他们的唇才分开来。
他们手挽手走向窗户。
“现在你终于得欣赏这景色了。”珍尼特紧偎在他的怀里。温柔地说。
“我相信这下我能做到了。”他笑着回答道,凝神观看码头的灯光。巴特利派克城
的汽车住房的销售广告连续数年宣传它们。
一个长方形的大影子从上面落下来。
珍尼特呆住了。
雅森松开珍尼特,飞快地从挂在腰带上的枪套里抽出他的赛格·索尔手枪。
在窗玻璃外面,那个影子滑下来,挡住了灿烂的灯光……
当吊筐停在她的窗外时,珍尼特吓得叫了起来。
雅森拔出手枪,拉着珍尼特向后倒退了两三步。
吊筐里伸出来一个人头,长着黑发,脸型狭长,皮肤粗糙,咧嘴狞笑着。
“我的天!”珍尼特双手捂住脸喊道。
“他是谁?”雅森低声问道。
“我的前夫!”
珍尼特放下双手,睁大眼睛,呆望着外面的那人,好像她还想冉证实一下这不可思
议的事似的。然后她又惊叫一声,往回退缩。
“拉弗·奥德利斯科?”雅森问道。
“对!”珍尼特抽噎着说,“我的天,是他!”
窗外,拉弗胳膊搁在筐帮上,狞笑得更厉害了。后来他大笑起来。
雅森飞快地将珍尼特拉到沙发后面,蹲在她身旁,指着通向吃饭间和厨房的过道说:
“我一给你手势,你就跑进厨房里去,”他向珍尼特耳语道,“越快越好。你呆在
那里等我回来,千万别动。明白吗?”
珍尼特勇敢地点点头。她在克制着她的眼泪、愤怒和害怕。
“你肯定会这么做吗?”
她再次点点头,声音哆嗦地问:“你想怎么做?”
“我先要看他怎么做再作反应。他要是太过分,我就让他从22层摔下去。”
珍尼特抓起他的双手使劲握握。“当心你自己,雅森。他是个魔鬼。”
雅森信心十足地笑笑。“我也会很凶的。”
他再次冲她点一点头,爬回窗前。
拉弗·奥德利斯科还在那里。他笑出了眼泪花,几乎没法停下来,双于一个劲地拍
打筐帮,渐渐地笑得喘不上气来了。
为了不让拉弗看到,雅森退回两步,给珍尼特打了个手势。厨房是屋子里惟一没有
窗户的房间,因此雅森认为,他的保护对象躺在那里会最安全。
当他持枪瞄准拉弗时,“保护对象”这个词在他心里回响。
保护对象……
五分钟前开始她就已经不仅是他的“保护对象”了。
窗外那家伙被粗俗的开心乐歪的嘴脸破坏了雅森满是爱情和柔情的思绪。
雅森将枪口瞄准对方的眉心。
拉弗马上就觉察到了,他做了个鬼脸,同时用拇指勾住嘴角,将嘴拉得很大,其余
的手指抓向耳后,然后又将大拇指插进耳朵里,张开的手指在头旁乱动。
雅森简直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拉弗在取笑他,而不是严肃对待他。见鬼,他自以
为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他对他所做的事情一定有相当的把握。
那是一桩什么事情呢?
雅森怎么也猜不透拉弗·奥德利斯科的愚蠢举止目的何在。他只是想吓唬吓唬珍尼
特吗?如果是,为什么?
这该死的家伙究竟想干什么?
拉弗似乎对瞄准着他眉心的手枪满不在乎。
雅森再也找不出什么原因,更别说弄明白对方接下来会做什么了。
卧室里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就像是家俱搬运工将一台冰箱放了下来。
雅森不由得浑身一颤,他猛地急转过身来,又有些犹豫不决。
卧室里发生的事,意味着珍尼特面临着危险。但那也可能是个声东击西的诡计。
拉弗·奥德利斯科幸灾乐祸地格格直笑——虽然声音很轻,但从他脸上看得出来。
他在吊筐里上窜下跳,开心地拍打着大腿。那筐子约二米宽、一米高,直晃荡。
卧室里又传来响声——这回是持续性的,伴有回声。
雅森不禁想到了汽车展销厅里的炸药。
当他听到玻璃的叮当响声时,窜了出去。
他相信听到拉弗的笑声尾随着他。
不过这当然只是想象而已。
他对这套房子的结构了如指掌。所以他知道,卧室位于大楼的西侧,窗户朝向哈得
孙河和泽西市。
雅森冲进卧室,只见满地都是碎玻璃,被灯光映照得亮闪闪的。
雅森跑过时扬手摁亮了顶灯。
他没有时间诅咒,因为大楼的西侧也吊着一只吊筐。
随着玻璃的破碎声跳进来四个人,其中一个人又接着跳上床。碎玻璃在他的靴底和
彩色花纹被罩间沙沙响。那人迅速举起他的贝雷塔枪。
雅森一边开火,一边将身体隐藏进床和梳妆橱之间。枪声在房间里引起巨大的回音。
那家伙还没来得及射击,就被击中,倒在床上。
与此同时,床的另一边的几个家伙向雅森开枪射击。
子弹从雅森头上飞过,打碎了橱镜,嵌进了墙里。
雅森倒在丝绒地毯上,转过身,举枪开火。
床和地毯之间距离20厘米。他迅速冲过去,从床底下射击。
这是对方始料不及的。枪声中夹杂着他们的尖声喊叫。
雅森好像听到隔壁传来沉闷的击打声,但不敢肯定。
他枪膛里打空了,闪电般地将腰带上的弹夹换上。
客厅里悄无声息。
雅森感到自己心跳在加剧。他得离开这个该死的陷阱。白白浪费掉的每一秒钟都令
他的心情倍增沉重。
可是,如果他试图跳起身冲出去、中上一弹,那又有什么用呢?那样一来,珍尼特
的危险就更大了。
不,他得先解决这里。
他转过身去,听见窗户一侧传来痛苦的呻吟声。他双手一撑,猛地站了起来,发现
一个家伙躺在床前,离他一米远。
雅森本可以一脚踩得他血流满面的,但对方有武器挡着。
受伤的那家伙绝望地想举枪射击。
“你算了吧,”雅森说道,“把枪扔掉。”
那坏蛋不这么想。他知道,就算他现在放弃,他同样是一死,既然他失败了,他就
别无选择。
雅森射出了愤怒的子弹。一颗将那坏蛋的枪打落在他自己的脸上。另一颗结果了他
的性命。
房子里又恢复了静寂,这是种神秘莫测的静谧。
雅森的不安在加剧。但他再清楚不过了,不安只会导致失误,因此他强迫自己镇静。
他小心谨慎地来到床的另一侧。
窗前的碎玻璃中躺着另一名歹徒,也已经被击毙,不再痛叫了。
雅森小心地直起身。
床上的那人还活着,但他动作滞缓,像慢动作似的。
他试图伸右手够取他的贝雷塔手枪。
雅森将它从他面前拿开了。
他收集起剩余的枪支,快步跑向窗尸,扔进吊筐,然后又转过身向卧室跑去。
他在通往卧室的过道里收住脚,小心前挪,直到能看清房间为止。
这里的窗户也打碎了。
吊筐里空了,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雅森冲出去,几大步穿过卧室,冲到厨房门口。
厨房里铺着地砖,这里没有可藏身的地方。到处是昂贵的壁式家俱和用具。桌椅放
在中间。通风口在顶上。
通向储藏室的过道也是空空如也。
只有一只大冰箱和一个橱柜,里面放满了罐头及大大小小的包包。
看来珍尼特对烹饪兴趣浓厚。她的父母肯定常来作客。肯定也有很多的朋友们常来。
可现在珍尼特失踪了!
这让雅森快要发疯了,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站在那里,手枪下垂,绝望地回头张望。
他灵机一动,冲回客厅。
也许珍尼特听到第一阵枪响就从屋子里逃出去了。
这一朦胧的希望鼓舞他跑向窗户。脚底下踩得碎玻璃咯咯直响。晚风吹进,直到这
一刻他才意识到,空气又湿又冷。
他抓住筐沿,将它拉近一点点,他向筐里面张望,并做好了射击准备。
筐里空空的。
他放开吊筐,俯首低望。楼前的绿化带整整齐齐,从高处看下去,那绿化带像个建
筑模型。
雅森转过身来,脑子里嗡嗡叫。他双腿僵硬地走回客厅中央。
他得打电话给警区的同事和联邦调查局。
珍尼特被绑架了。无论如何看上去是这样。绑架案如今归联邦调查局负责。
他也得给珍尼特的父母打电话。
他希望珍尼特真的是一听到枪响就从房子里逃了出去。
可她藏在哪儿呢?或者,她去了哪儿?
拉弗·奥德利斯科,珍尼特的前夫又在什么地方呢?
有可能他在追踪她、寻找她,对她紧追不舍。她能逃脱他的追踪吗?
雅森顺着这一鼓舞人的希望往下想。如果珍尼特逃跑了,她会想办法跟他联系的。
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因此她会打电话到这房子里来。
他越想,就越坚信事情会是这样的。他决定先等上5分钟再给同事们打电话。
他走进卧室,再次检查屋子里的所有角落。床上的那人死了。
雅森确信其他人也不会构成威胁了。
他是公寓里惟一活着的人。
几分钟前,珍尼特的房子还是个无比安全的居所,现在变成了恐怖之地。
雅森想,是不是他引来了这一灾难。
9
托里尼慢步走在我身旁,像个彬彬有礼的东道主。我们横穿过大院。院子朝海的一
边是要塞墙和从前的火炮发射阵地。朝岛内的方向是从前的军营。房屋半塌,一长排窗
户都没了玻璃。
随从们的冲锋枪叮当作响,伴随着脚步的节奏。这些人谁也不讲一句话。托里尼讲
话时,其他人全都噤口不言。
我们还没踏进内院,托里尼这位黑帮老大就开始滔滔不绝了。这座岛屿位于北海岸,
自古以来无人居住,岛上的要塞是在十九世纪上半叶由当时的海军修建的。
当时给这座岛取名为“障碍岛”,意思是说,这个岛是敌方海军力量的一个障碍,
至少能拖延对方。国内战争开始时,南方国家海军又对这个要塞进行了扩建。
托里尼以胜利者骄傲的口吻告诉我说,整座岛是他的私人财产。
当我们穿行在被探照灯照亮的院子里时,他又唠叨说:“其他人在加勒比海里购买
棕榈岛,而我一反常情,购买下大西洋里的一座荒岛。这是不是疯了?”
“这要看您怎么看待这事。”我回答道,“不过,我估计您也有一两座棕榈小岛。”
托里尼笑了。“这推论一点不笨。您说得没错,我亲爱的科顿。为了欢度晚年,我
为自己在大西洋预订了一座风景秀丽的岛屿。在科斯达黎加海岸边。那是一座真正的热
带丛林岛屿,就像那些有恐龙存活下来的岛屿。您知道《失落的世界》那部影片吗?”
我冷冷地回答道:“第一,如果能够,亲爱的科顿会将您塞进监狱里去。第二,如
果这做不到,我寄希望于恐龙雷克斯先生,希望它拿您给恐龙雷克斯夫人当早餐。这对
可爱的夫妻到时候会合理瓜分您,也就是说,从中间一分为二,各吞下一半——就像它
们在影片里对艾迪那样。”
“啊!”托里尼兴奋地叫道,“那人是艾迪·卡尔,他是负责探险队车辆的。恐龙
雷克斯先生将它从越野车里拽出来,然后像个厨师抛煎饼一样将他一扔老高。对,然后
这对恐龙雷克斯夫妇在空中将他撕碎了。除了恐龙,谁还能将人从中间一撕两半呢?狮
子也做不到这一步。”
“这世界还给您留着白鲨。”我回答说。
“不坏,”托里尼微笑着说,“只不过我不是那种好水的人,我绝不会主动下海洗
澡的。”
“您也没必要主动下海,”我说,“有谁将您抛进去就足够了。”
托里尼哈哈大笑。“可惜,可惜,我亲爱的科顿。我真想跟您多聊聊。您真是个风
趣的谈话伙伴!”
我冷笑笑。“当您坐在我对面接受审讯时,就不会再这样讲话了。”
“您开始想入非非了。”他叹了一口气说。
“您等着,”我回答道,“跟我相比,哈利·霍帝尼只算得上是小巫见大巫。”
“还要糟!”托里尼手抚额头装着不知所措的样子说,“现在您要成为牛皮大王了!
我亲爱的科顿,这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想以这句讨厌的“我亲爱的科顿”引我发火,这我清楚。
“您等着瞧吧。”我再加上一句。
他笑了笑。“我会等着瞧的。我甚至会很耐心地等。确切地说,这等候将是我一生
中最开心的日子。只是——可惜您再也脱不了身啦。您会看到的。”
我沉默不语。
我现在还看不到一点点能逃脱的机会。相反,我们越往要塞深处走,希望就越渺茫。
托里尼及其护卫人员将我带进军营后另一座较小的内院里。
院子对面有三座较矮的房子,细方石砌的墙,屋顶完好。中央那间屋里亮着灯。
我从托里尼那里获知,那是从前的指挥部。修缮它是他在北方他的私人小岛上做的
少数几件事之一。
维修整座要塞,需花费数百万。
美国政府也正是这么讲的,在它失去了其战略意义之后,障碍岛上的这座要塞沦为
了一座废房。
至少卡洛·托里尼能拿它派点用场。比如说,让他的敌人们消失在这里。
他们将我带进亮着灯的那间指挥部。这里直通地下室。
就跟恐怖电影里一样。潮湿的方石,部分长满苔藓,包围着通向地下要塞的石阶。
这里惟一区别于一座中世纪土牢的是照明设备。不是在铸铁灯架点上放着点燃的火
炬,而是固定在屋顶的防水灯管和电线。
扑鼻的霉味无论如何是千真万确的。五百年或更久之前欧洲监牢里的人一定就是这
么生活的。
拉弗·奥德利斯科不认为这是一次绑架。他只是取回他的东西而已。离婚是个错误,
大错特错。但重新复婚就行了。
他正是想这么做。
命运不会再戏弄他了。永远不会了。他现在大权在握,自己操纵所有的事。要回珍
尼特是他向他的自我重新定位迈出的最重要的一步。
他坐在庞地亚克赛车后座上珍尼特的身旁,前排的正、副司机是他的亲信,他们寡
言少语,遵命行事。
他们在西街上朝着南弗利方向开下去,从那里到赫利帕特商业区只要十分钟。
拉弗用胳膊抱着前妻的肩。
他心疼,又不能不将她绑住,在她嘴里塞进布团。
他了解她。她会喊来全屋子的人。然后,等到了外面,她会让半个曼哈顿沸反盈天。
一旦她知道了他们的未来会多么伟大时,她会原谅他将她绑住往她嘴里塞进布团的。
届时她会彻底原谅他的。
他会让她刮目相看,她肯定会通情达理的。她向那位保镖投怀送抱,只因为她苦闷
失意难以排遣。
她一定早就看出来了,她永远不会再找到一个像他拉弗这样的男子汉的。她以为他
们彻底分离了,就去找这位保镖警察当替身。
这实际上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会原谅她的。无论如何他得要求她永远不再见那个混
蛋。
车子来到河东的六号码头。这里,在摩天大厦的脚下,平台上的一架直升飞机看上
去又小又不起眼。可那是一架非常舒适的直升飞机,一架意大利的豪华飞机,是阿古斯
塔公司的产品。
司机将车子一直开到直升飞机旁边,副驾驶员打开一侧的推门。拉弗下了汽车,坐
进机舱里。
他的手下将珍尼特抬进去,将她放在飞机里他身旁的沙发软椅上。机舱跟驾驶舱是
隔开的,机舱里是隔音的。有一只对讲机,可以通过它跟副飞行员取得联络。
车里的人开车走了,副飞行员充满敬意地问候拉弗,然后从外面关上枪舱门,回到
驾驶舱里他的位置上。
那位飞行员已经在忙他的工作了,只略一转身朝拉弗点了点头。
这一姿势里也包含着对拉弗作为卡洛·托里尼的副手的新地位的敬意。
机身一颤,涡轮马上轻唱开了。旋翼开始转动了,当它们转到一定的转数时,很快
就看不见它们在转了。
这令拉弗感触很深,他希望珍尼特的印象也很深刻。这是他的新生活。
豪华直升飞机。
豪华大轿车。
一个新家,宛如一座宫殿。
珍尼特很快就会看到的。飞行时间只有半小时。差不多半小时。究竟多长时间,取
决于风向和天气。
当飞机起飞后升到800万人口的城市的灯海上方时,拉弗取出了珍尼特嘴里的布团。
他不喜欢用那残酷的胶带,虽然只是一小块布团和一条用来绑紧的丝巾。
从此以后他不再称她是他的前妻。她又是他的妻子了。那些形式——重新结婚以及
与此相关的一切——很快就会办理好。
飞机拐向昆斯上空。
珍尼特既不喊叫,也不讲话。
她坐在那里,手脚被绑着,嘴唇抿紧。
拉弗打开冰箱。他坐在那里就能舒服地拿到一切,站都不必站起来。
“你喉咙肯定干了。”他关心地说,“我们快喝点什么消消渴吧。你还跟从前一样,
来一杯什么也不加的橙汁吗?”
珍尼特不回答。
拉弗转过身来笑着说道:
“好吧,我为你解开绳子——但你要保证,不抓出我的眼睛、不拿刀子捅进我心
脏。”
珍尼特没有反应。她的目光呆望着前方,望着虚空。
他为她解开双手。
当血流又开始循环时,疼得她发出一声低叫。
“总是这样的。”他安慰她说,一边为她按摩手腕。
她听之任之一像一只已经适应了其命运的被囚的鹿一样冷漠。
拉弗决定,饮料的事等等再说。等她情绪好些了,她会喜欢他的乐于助人、热情可
爱的。
他沉思地望着她,但他不敢肯定,她是否感觉到他对她怀着怎样一种复苏了的感情。
现在,一旦看到他如今将带给她一种多么辉煌的生活的话,这感情也会在她身上复
苏的。就算她在她父母的公司里劳碌到死,也永远达不到他拉弗·奥德利斯科现在就能
给予她的。
“别傲慢了。”他边说边解开她脚上的绳子。“你要是乱挥乱打或干什么蠢事的话,
我就得再绑起你来。”
珍尼特仍是毫无反应。
他按摩她的脚关节,直起身来。
“我想和你复婚——”他说道。
她转过头来,满眼惊骇地瞪着他。
“组建一个真正的家庭。”他补充说。
她的眼睛睁大了。
“是的,你没听错。”他骄傲地说,“我想跟你生个孩子。我这种地位的人应该有
孩子。”
他没讲他最想要的是个儿子。他也没讲他已经在追求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了。
托里尼现年50岁,比拉弗年长15岁,因此拉弗能算计到他何时接替这个老头子。
托里尼没有孩子,从来没结过婚。
关于他的性生活有许多传闻。据说他不太喜欢女人,更喜欢英俊小生。
“我现在高高在上。”看到珍尼特嘴都合不拢了时,他又解释说,“这世界上的美
女会争着抢我,但你是我惟一想要的。”他向她详细描绘他的梦一般的飞黄腾达。
珍尼特脸露憎厌。
“绝不!”她说道。
“什么?”拉弗仿佛大梦初醒似地迷茫地眨巴着眼睛。
“我绝不回你身边。”
“你这不是真心话!”他脱口而出道。
“我是认认真真的。”
拉弗不知所措地盯视着窗外。
昆斯的灯光地毯样从他们身下滑过,他们已经接近长岛的拿骚郡了。
拉弗重新转向珍尼特。当看到她脸上表情没变时,他失望了。
“你明白你在讲什么吗?”他几乎是低声下气地说。
“百分之百明白。”她回答说,又重新凝望着前方。
他摇摇头说:“鬼才信,你是不是以为我会放你走?”
她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害怕。“你是不是说……”
她没讲完,满目鄙夷地望着他。
“没错。”他忧伤地点点头。“是这意思。我当然给你时间考虑。可如果你真要这
样不理智、拒绝作我的妻子的话……”
“拒绝作你的妻子!”她讥讽地重复道。“胡说什么啊?我们离婚了,见鬼!我们
永远是离婚了。”
他更伤心地摇摇头。
“你错了。你要是拒绝,你就得做我的阶下囚。永远永远,直到死亡分开我们。”
“我实在不理解!”她嚷道,“你以为你是谁啊?亲爱的上帝吗?”
“我看上去像吗?”他笑笑说,“不,我爱你,珍尼特。我主宰命运。你的命运。
我的命运。我们的命运。”
她皱眉望着他,像望着一个理智丧尽了的人似的。
“我不想跟黑帮有什么往来,”她说,“永远不想。我一直就预感到你会朝这个方
向发展。可我不会让你将我牵扯进这种事。”
他又笑了,这次更大声了。
“哎呀,真的不吗?”他喘息道,“我告诉你吧,亲爱的:你已经陷在里面几年了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我才不听你胡说。”她坚定地说道,双臂交叉在胸前,盯视着前方,盯着飞行员。
拉弗摸摸她的下臂。“布鲁克林·巴伐利亚贸易公司,”他说道,“你以为那百分
之七十的股份属于谁呢?”
珍尼特不回答。
“那个我是其副手的人。”拉弗得意地说。
“百分之三十属我父亲,”珍尼特厉声说道,“百分之七十属东北实业公司。”
“不错,”拉弗咧嘴冷笑道,“聪明的女商人珍尼特·奥德利斯科有没有打听过,
东北实业公司属谁呢?”
珍尼特再次转过头来,这回她脸上的震惊更大了。
“没有!”她低声回答说。
“就是!”拉弗狞笑道,“东北实业公司是托里尼公司的百分之百的子公司。当然
是通过代理人。你要是想的话,你完全可以查核实。我会向你提供所有的材料。”
珍尼特再也讲不出话来了。
她惊呆了。
拉弗沾沾自喜。
史泰峰·W·韩科克即使在晚上很晚了看上去也是光彩照人。他真像是电视广告模
特儿,事业有成,一大早就使用特定的刮须水、香波或护肤霜,直到晚上看完演出进饭
店都是满面春风、神采奕奕。
年轻潇洒的韩科克带进来的香气也让人想起洛基山脉中的一块草地。草地上开满缤
纷的野花,一道水晶样澄碧的小溪在潺潺流淌。
联邦探员们允许韩科克和奎奇先去隔壁的壁炉间里私下将问题说清楚。
押走那位两性人之后,泽瑞也赶来了。警察们在楼下将妓院封锁了。所有嫖客都得
接受审查。
此刻,奎奇·韦勃的房子里有10位科研部的成员在忙碌。一位年轻、妩媚、黑发的
女指纹专家将她的设备安装在她带来的一张折叠椅上。
她使用一只能调制调解的手机跟华盛顿总部联系。
“我想,我永远不会弄明白的。”菲尔承认道。他坐到她身旁的一张沙发椅扶手上,
好奇地看着她。
他们已经相互介绍过。这位女专家名叫邓娜·希尔,菲尔满怀信心地也弄到了她的
电话号码。
“比您想的要简单。”邓娜笑吟吟地回答说。她以修长、精确的双手操纵着她的笔
记本电脑的键盘,解释道:“通过调制调解器我现在马上就跟NCIC连接上了。查到的指
纹,”她指着威士忌杯子和烟灰缸说,“被数据化处理,作为数据存在这里面。”她拍
了拍笔记本电脑的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