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孤影
作者:藤村正太
第一章 举目无亲
1
日东公司制造玻璃绒的武藏野工厂,位于东京都管辖的小市。从国营电车线路的小金
井车站去那里,需要步行金井十五分钟。工厂的周围是冷落单调的长长围墙。
首都东京日益膨胀,这一带不断被市郊住宅所蚕食。但是,周围仍然留有不少的农田
和杂树草丛。武藏野大地上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同景色;工厂的围墙冷落寂寞,遮盖
民房的袍树、柞树郁郁苍苍,夹杂在散居民房中的新式住宅星罗棋布。
昭和三十年(一九五五年一译者注),日东武藏野工厂开始投产。当时,玻璃绒作为
一种新型的绝热材料崭露头角。玻璃绒这种产品,就是把回收的废玻璃粉碎后,加温溶化,
由高压喷管吐出玻璃纤维,而后又经过几道工序加工而成的。这种产品成本低,但用途很
广。从冷冻库的门扇以至轮船舱位的间壁,均可用它作为原料。
从前年以来,由于大规模的同业厂商的出现,这个工厂的景气日趋萧条。工厂职工已
经连续两年没有增加薪水,对此工人们已啧有烦言。不仅如此,而且这里的劳保条件极差,
玻璃纤维粉沫到处飞扬,一走进工厂便使人觉得浑身难受。
透过太阳光线,可以看到半透明的玻璃细粉在空气中飘忽不定,刺眼睛、辣喉咙,新
来乍到者立刻会咳嗽不止。每逢武藏野刮起干风时,附近农家自然也要遇到这种公害。所
以,当初在这里盖厂房时,附近农民就派出代表向厂方正言厉色地质问说:“你们难道不
明白吗?蔬菜、水果最害怕玻璃粉沫,猪和鸡鸭等如果吃了含有这种东西的饲料,将会引
起什么样的后果呢!”厂方为此付出了一些补偿,与此同时在农民中间也产生了一些如意
想法。他们想,反正不能永远只当农民,既然这个厂开了头,其他厂子也会接踵而至地来
买地皮、建厂房,这样一来,地皮价钱一定猛涨,可以乘机大捞一把。因此,反对的意见
无形中也就销声匿迹了。
由于工厂里玻璃粉沫到处飞扬,工人们作业时,必须带上口罩、手套,而且下班以后,
要马上进澡塘里冲洗。尤其是最后一道包装工序,常常是室外作业,空气里充满了玻璃细
粉和尘埃,简直令人呼吸都感到困难。今年以来,已经有两人辞职,一人长期病缺。
田代省吾是去年春天进日东玻璃绒工厂,在包装组干活的。随着时间的推移,田代总
算习惯和这种玻璃纤维打交道了。
但是,他渐渐地变得沉默寡言了。起初,周围的人以为他是一个性格孤僻、不善交往
的人,甚至还有人以为他在拿架子,说:“这家伙真怪,难道和我们交往会丢你的面子不
成!”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不久,人们便摸着其中的奥妙了。原因不是别的,而是由
于他的满口东北乡音使他碍难开口。
田代说话时,对“嘶”和“嗞”、“啾”,“嘻”和“咻”,“喊”和“刺”、“邱”
这几个字,发音时混淆不清,人们称这种东北乡音为“嗞嗞腔”。
“喂,田代!你是东北人吧,东北哪个地方的呀?” “今年春上去东北里磐梯时,
我打听发车的时间,对方把七点三十分说成”嗞嗞三嗞分“,问了半天,还是弄不明白,
可把我搞狼狈啦!”人们以此来取笑田代。不久,大家便以“阿嗞”这个绰号来称呼他了。
“喂,阿嗞,这边正在打包,快来帮个忙!” “该换班了,阿嗞!”人们这样称呼
他,并没有什么恶意,甚至有人认为这样的称呼更随和,更亲切。但田代却越来越不愿答
理他们了。
田代干活时,总是设法离开大伙远一点。那时年关已近,正是数九寒天。有一天,他
一个人闷着头不声不响地正在用纸皮带扎瓦棱纸的包装箱,一个名叫井出的同行工人从外
边办事回来,一看见田代便戏弄似地说道: “阿嗞,今天我在志村工业公司遇到了你的
一个老乡,那可是一个胖胖墩墩的姑娘啊!怎么样,主动去见见面,交个朋友好不好啊!”
这时,不知是谁怪腔怪调地从旁边又插了一句: “唉呀,阿嗞,可别错过机会啊!”
“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啊?” “烤芝麻。”(日本东北的乡音把“小岛”,的发音读成
“烤芝麻”一译者注) “什么?烤芝麻!” “大概就是‘小岛’吧,不过人家本人是
那样说的,我有什么办法啊!哈哈,‘烤芝麻’!”在场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这时,作
业组长木崎笑着说:“阿嗞,不要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鼓起勇气去见个面吧!”而后,
大家照样继续干活,然而田代省吾自始至终一言未发,他只是稍微翻动了一下眼珠,照旧
是毫无表情地继续在扎紧包装箱上的皮带。
。1 。
第一章 举目无亲
2
田代省吾去年三月从原籍福岛县郡山在来到东京。当时,他正好是十七岁。他家住在
安达太良山的山麓,家里只有不足一町步的耕地(町步是以町来计算面积的单位,一町步
的面积大约为九九一八平方米一译者注)。田代省吾有兄弟四人,不消说,土地是不够耕
种的。大哥帮助父亲种田,继承了家业,老二在村子里的同业公会工作,老三在郡山在市
铁工厂上班,年纪最小的是田代省吾。他在初中念书,三年级毕业时,学校曾答应让他们
集体就业。因此,田代早就下定决心要离开家乡。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平时身体挺硬朗
的父亲,突然患脑溢血一病去世。虽说只是一町步的耕地,但只靠未婚的长兄一人还是无
能为力的,这样,只好让田代省吾来做个帮手。父亲的暴卒使他失去了进城市工作的良机,
对此,田代感到十分懊丧。
田代省吾放弃了进城市工作的念头,答应在家帮助大哥务农,但同时他也提出了一个
条件,即允许他在郡山的定时制高中(定时制学校是规定一年之中最低出席的时数,利用
农闲期、早、晚等授课的一种业余学校---译者注)上学。
“什么,你要上夜校读书?那好吧,只要你不要工钱,我只好答应了。不过,在农活
大忙季节,你可得耽误几天。”大哥再三强调,这件事算是谈妥了。
光阴似箭,岁月如流,不知不觉两年已经过去了。田代的大哥娶了亲,成家立业了。
大哥为了这门亲事,曾受了不少挫折。因为现在的姑娘,有谁愿意在农村当一个平头百姓
的媳妇呢!大哥为此曾经长时期焦心着急,条件愈来愈降低了,最后才算定下了这门亲事。
大哥曾一边饮着酒,一边深有所感地说: “但愿将来生个女儿,这样可以招个养老女
婿。”娶来嫂嫂后,农活不再缺人了,这样自然田代省吾也就成了多余无用的人。
这时,田代通过一个中学时代的老师找到了工作。
“听说东京的日东玻璃绒公司正在招工,不过工资不高,你去不去呀?关于上夜校的
事,只要通过转学考试,可以继续学下去。”对于田代省吾来说,这可真是雪里送炭,至
于工资问题,他根本无心去计较了。
田代省吾告别了家人,从郡山在车站乘火车离开了故乡。
当时,他对家乡毫无留恋之感。对于大城市的,憧憬使他踌躇满志,希望满怀。他想,
自己不久将离开这片尚未播种、又黑又臭、令人生厌的土地,迎接他的将是清洁明亮、宽
阔平坦的柏油马路和高耸入云的城市建筑。大城市女子的手上不会是满手泥臭,因为常常
使用香水、肥皂,肯定都是白暂洁净的,说不定还会有个长相可观的女子含情脉脉地和自
己谈情说爱呢!
火车跨过了大利根铁桥,渐渐接近上野车站,不久首都的夜景便一下进入了田代的视
野。此时,田代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美好未来,浑身充满了一种无限的幸福之感。但是,对
于田代来说,这种幸福之感,恐怕也只是一种转瞬即逝的幻觉而已。
当他在上野车站下火车时,正好赶上东京市内烟雾正厉害的时侯,呛得他喘不过气来。
当时他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没有天空的东京》这首诗来,心想,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田代省吾住进了日东玻璃绒工厂的集体宿舍,自此便开始了他向往已久的城市生活。
工厂设在小金井市,当史车接近小金井时,空气变得渐渐新鲜起来。这时,田代心里
觉得好受了一点。眼前是鳞次栉比的房屋和武藏野的田野树林,眺望西方的天空,秩父山
的山峰立即选入眼帘。
但当他进了工厂以后,和自己原来想象的城市生活就迥然不同了。似乎这里没有天空,
玻璃粉沫到处飞扬,不到三天,喉咙便疼痛难忍。工作是那样的单调乏味,无聊得要死,
每天都得穿上满是玻璃粉沫的工作服,包装玻璃纤维。如果是在农村,一年四季还有个转
换变化,但在这里却是经年累月天天如此,一天到头都和毫无异样的瓦棱纸包装箱打交道。
不仅如此,更使他伤脑筋的是他的东北乡音,这是他做梦也未曾想到的。一开始,他也曾
想,只要在这里住惯了,一定会纠正过来。
他还清楚地记得,在他孩提时代,现已过世的母亲常常说: “东京的女子长得漂亮,
是因为水土的关系,每天用自来水管的清水洗澡,皮肤自然会变得白暂滑润。用咱乡下的
井水,无论怎样搓洗也是不顶用的。”因此,田代一直还在抱着这样的幻想:东京的水既
然能使人的皮肤变白,难道它就不能把我的东北口音纠正过来吗?“但是,他哪里晓得,
从小养成的东北口音是很难纠正的,特别是”唧“和”嗞“的发音,很难区别开来。他越
是着急,就越发混淆不清。天长日久,不知不觉在工人中间,”阿嗞“这个外号便无人不
知了。事实上,”阿滋“已经成了田代省吾的代名词,此外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但是,
对于田代省吾来说,这个外号好似千斤重石压上了心头。
好歹每月有两个公休日。当他一走进市内,那高耸入云的大楼,那穿着奇装异服、涂
脂抹粉的女子,立时映入眼帘。仿佛唯有此时,田代才有身临大东京的感觉。
有一个公休日,田代走进了理德爵士茶馆。在田代看来,既然来到大城市工作了,如
果不逛一逛爵士茶馆,那怎么还称得起是个住在首都东京的青年呢!
进茶馆就得买门票。看来果子汁最便宜,他想要瓶果子汁。但当他要饮料时,感到为
难了。因为是东北口音,总是把果汁”鸡斯“说成”嗞斯“,女招待根本听不懂。
"请问,您究竟要什么啊?”
那个女招待上身穿大红色毛衣,下身配细长喇叭裤,经过修整的指甲呈淡红色,手里
拿着单据簿面对田代发起愣来。田代急得浑身直冒冷汗,狼狈不堪,想换个名词,但一下
子又想不起来。他只好拚命地调整舌头的位置,模仿东京人的发音,想正确地说出“果汁”
这个词来。但是,可恨的唇舌就是不听使唤,他结结巴巴地越来越口吃起来。这时,女招
待总算是听出他的意思了。
“哦,明白了,您说的是果汁。但您要哪一种果汁呢?”果汁有不同种类,有香橙汁、
苹果汁、菠萝汁等,橱窗里琳琅满目,美不胜收。如果你想买某一种,必须点出那种果汁
的名字才行。看来无论是哪一种果汁的名字,田代都没有信心正确地说出来,因此,他调
转脚跟拚命逃跑似地下楼去了。女招待茫然若失,两眼直盯着田代的背影说: “真是个
少见的客人。”自从发生了这件事以后,田代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即便是公休日,他也不
肯外出了。此时,他感到单调无聊,辛苦的工作难以忍受,而且薪水又是如此微保仅使田
代聊以自慰的,是可以在这里继续上学。来这里参加工作不久,他就开始在三鹰的新川定
时制高中念书了。虽然学校离工广的宿舍很远,而且每逢上夜班时还要请假,但好不容易
从农村坚持到现在,他是不忍心半途而废的。因为取得了高中毕业的资格,一来可以提薪,
同时还可以打开通往大企业就职的门路。当时,正好学校里有一名空额,所以田代顺利地
被编入了三年级。东京的夜高和农村的相比,虽然有所不同,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差别,
若和全日制高中相比,条件的优劣就非同小可了。在夜学部,需要使用太阳光线的实验完
全不能进行,体育馆的照明设备也差。因为晚上没有图书管理员,所以不能借阅图书资料。
其他象体育器材、实验材料、地图、制图用的石膏等,不少是由全日制学生的家长出资购
置的,校方以损坏了不好交待为理由,不允许夜学部的学生使用。待遇上的差别还不止于
此,无数的事实还证明,夜学部的学生毕业后参加工作时,不能一视同仁,往往受到严重
的歧视。到了该就业的时候,各个职业介绍所向应届毕业生发出征求用人通知。
田代仔细一瞧,发现在夜学部学生接到的通知书上;在各公司是否用人一栏里注明
“否”字的非常之多,这意味着该公司拒绝接纳夜校毕业生,而且几乎所有的大企业都是
如此,通知书上都无情地填写着这个“否”字。这时,田代意识到自已想调动工作,到大
企业去的希望已成泡影。
尽管这些事情使田代灰心失望,但在定时制高中学习仍有使他感到自我安慰的一面。
夜校的学生,不消说,大都是些家境贫困、前途暗淡的青年。有的人已经年满二十五岁;
有的人家有病魔缠身的母亲或不务正业,终日酗酒的父亲,有的人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四
五口人的生活负担。看到周围人的困境,田代感到自巳并不是孤立的。
然而,使田代聊以自慰的心情不久也化为乌有了。
有一天,田代赶到教室时,已经是七点光景了。因为加班,他迟到了。夜校是五点半
开始上课,第二节马上就要下课,眼看就到休息时间。那天,配给的晚饭是牛奶和面包。
这时突然从教室里迸发出这样的声音: “喂,阿嗞!怎么搞的,又迟到了?”田代省吾
为之愕然。这时,不知谁又插了一句: “‘阿嗞’是什么意思啊?” “‘阿嗞’就是
田代省吾。他把六点三十分说成, ‘六嗞三分’,所以,人们都管他叫‘阿嗞’。你瞧,
这不是个挺亲热的称呼吗?”田代起码在聊以自慰的教室里不愿意听到这种称呼,因此他
立刻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你遇见谁啦,听谁说的?” “你们厂子的井出。那家伙是
我上小学时候的同班同学,好几年没有见面啦。”井出在谈话中是无意识地说出了这个名
字的,听的人这样称呼他也并没有什么恶意。但对于田代省吾来说,这简直是彻骨的寒风
透过了心房。田代用力咬紧下唇暗自思忖: “真他妈的跟我过意不去,乡音也好,京音
也好,你们能听明白不就行了吗!”打那以来,在教室里和在工厂里一样,“阿嗞”成了
田代省吾的代名词。田代象紧锁的贝壳一样,拚命地闭关自守,不与他人交往。
铃响了,下午三点,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该休息了,要冻死人啦,烤一会儿火吧!”工人们把木柴放在空石油罐里点起火来。
“喂,‘阿嗞’,来喝口热茶吧!”组长木崎喊道。
田代省吾象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当然也没去烤火取暖。木崎显出诧异的神色,扭
头望了他一眼,而后也不介意地和工友们闲聊起来。女工们也赶来凑热闹,天南海北,话
题纷纭。大家在商量着下一个公休日要到五日市的滑冰场去溜冰。正在这个时侯,田代省
吾被公司的常务董事乡司叫去了。
。2 。
第一章 举目无亲
3
常务董事的办公室在办公楼的二层,位于工厂的西端。原来那是厂长的办公室,最近
被乡司董事一个人占用了。因为公司把小金井工厂作为全公司的重点,负责技术业务的乡
司董事自告奋勇常驻在这里。因此,关口厂长被撵到隔壁的普通办公室去了。关口厂长搬
家抬桌子时,苦笑着说道: “这样,我倒清闲些。”玻璃粉沫随着凛冽的寒风到处飞扬,
田代省吾穿过第一分厂和第二分厂,一个人默默地向办公大楼走去。乡司叫自己去干什么
呢?田代百思不解。自己和常务董事毫无缘分,平素哪怕是在路上相遇;他也不一定认出
自已。如果是工作,上出了纰漏,该由作业组长木崎来训斥自己啊!
田代省吾上了二楼,在常务董事的办公室门前停了下来。
他敲了敲门,从门缝里可以听到乡司那种特有的哑嗓音。乡司董事正在通过电话向对
方大发雷霆。电话还没有打完,就听乡司朝门口大喝一声道: “进来!”田代省吾蹑手
蹑脚地进了屋子,把门轻轻关上,而后向着乡司深深地鞠躬致意。乡司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继续在申斥对方。接电话的是公司的营业部长,他的办事处设在京桥的山阳大楼。乡司严
厉地申斥他在销售方面的失策。日东玻璃绒公司的经理是个挂名经理,有名无实。乡司是
军人出身,当过海军中校,精通技术。乡司现在撇开了公司的专务理事柿原,一手独揽了
公司的大权。不只是业务技术,从营业、销售到财会等,各方商的事都是乡司一人说了算
数。等了好半天,乡司挂上电话把脸朝向田代,双手交叉着放在桌子上,问道: “你是
包装工田代省吾吧?” “是的。” “到本公司来有多长时间了?” “有一年半左
右。” “工作很辛苦吧,每月有多少薪水,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啊?”乡司表情严肃
可怖,目光逼人,两眼直盯着田代。他的脸旁已经稀稀拉拉地夹杂着银色的鬓发,面色红
润,精力充沛,一眼便可以看出这是个事业心旺盛、精明干练的人。田代省吾没有回答。
“这些姑且不说,我要先问问你,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到这儿来吗?”乡司一边说
着,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砰”的一声扔在田代的面前。
“这是什么,你知道吗?”
田代省吾还蒙在鼓里不知是怎么回事,他拿起信封翻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印着 “千
代田产业股份有限公司人事科”。
这时,田代才如梦初醒,猜到了其中的原因。
田代省吾到明年春天将修完夜高四年级的课程,也就是说,可以取得毕业资格了。如
果是普通全日制高中,就要忙于升大学或就业了。但是,夜高的毕业生,不要说升大学,
能在大企业就业的人也是微乎其微的。条件较好的大企业公司都瞧不起夜高的学生,对此,
他们已经死心断念了。
千代田产业股份有限公司,无论是商业部门、对外贸易部门以及运输部门,在商界是
屈指可数的第一流公司。象这样的公司,不要说接纳田代就业,恐怕连录用考试都不会让
他参加,但是田代省吾竟然向这个公司提出了就业申请。这并不是因为他抱有什么期望,
而是故意赌气干的。田代想,反正是没有什么指望,既然要填写申请,索性填个第一流的
公司。当时,田代已经是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了。
“千代田产业要调查一下你的工作表现和思想倾向,为了参考起见,我想请教一下,
你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向千代田产业提出申请的?这件事你和股长、人事科长他们商量过没
有?” “没有。” “那么,你是对本公司抱有不满情绪?想换个地方喽?”田代省吾
缄默不语。
这时,田代还想,千代田产业来信调查自己的情况,是否有了一线希望呢?不现实!
但达时仍有一种幻想掠过了他的脑际,然而,转瞬之间,这种幻想便彻底破灭了。
“你真是个不知趣的家伙!不错,和中小企业相比,千代田产业是家大公司,这是人
所共知的。这就如同拿‘大关’和‘幕下’相比一样(‘大关’是日本摔交比赛中的第一
流选手,‘幕下’是二流选手一译者注),但是,你应该知道,咱们公司也是有前途的呀!
现在我们处于艰难时期,需要的是大家以公司为家,齐心协力,同舟共济。一个人偷偷摸
摸地背着大家和别的公司暗中联系,真是太自私、太卑鄙了!”乡司发怒时,满脸通红,
前额上青筋暴跳。
“如果你下决心要到别的公司去,那么,你得马上办辞职手续。本公司不是慈善机关,
我可不愿意白白养活一些吃里扒外的家伙!怎么样啊?你是撤回你的申请呢,还是。。。
反正两条路,何去何从,你要早点拿主意!”田代的双唇象紧紧闭合的贝壳一样,他一言
不发,只是用脚尖在磨蹭着表皮已经脱落的地板。这时候,有人敲门,一个负责传达的女
办事员进来说道: “乡司先生,武藏电机公司的稻垣部长来找您。” “是稻垣先生,
怎么不预先用内线电话早点告诉我呢?”乡司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时,稻垣已经毫不客气地走了进来。
“我想早点和你见面,所以就闯进来了。” “嗅,承蒙驾临,有失远迎,请多多包
涵。” “哪里哪里,怪我事先未打招呼,造次登门。” “稻垣先生有什么要紧的公干
啊?” “不,是我个人的事情。。。。。。”稻垣看到田代省吾在场而犹豫不决,没有
马上开口。这时,乡司把脸朝着田代,怒容满面地说: “总而言之,三天之内你要回答
我。如果你仍决心参加千代田产业的录用考试,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你要明白,
关于对方调查你的事宜,是由本公司的人事科负责受理的。
究竟如何回答对方,可要由我们决定了。请你作好思想准备,反正在你辞职之前,我
们还是照发工资的。走吧,赶快干活去!”乡司摆动着下颏示意田代走开。田代走出房间
时,气得浑身哆嗦,面部激烈地抽搐起来。
“唉呀,当着你的面丢丑,真叫人伤脑筋。。。”乡司面向稻垣,用手直搔头皮。
“是贵公司的职工吧?”
“是个包装工人。厂方从各方面照顾他,还提供方便让他上夜校,可是他。。。”乡
司把事情的简单经过向稻垣作了一番介绍,而后苦笑着说: “算我倒霉,被自家的工人
咬了一口,这真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其实,今天我来也是
为了找职业的事。” “哦,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要拜托您帮忙给找个职业。”
“为谁找职业啊?” “为我的孩子。他明年春天就要从城东大学毕业了,可是一天到晚
还是吊儿郎当,真叫人发愁啊!” “啊,你说的是俊彦吧?” “不,是俊明。你瞧,
今天天气这么冷,他还是照样开车去秋川溪谷兜风了。” “哈哈,年轻人嘛,趁学生时
代还未结束,这也难免啊!想进哪一家公司呢?” “三信重工。听说今年那里景气不振,
原定的录用名额要减少,可这孩子一口咬定非进这家公司不可,逼得我毫无办法,只好来
拜托您了。三信重工的谷口先生,好象是乡司先生海军时代的。。。。。。” “不错,
是我海军时代的同学。那家伙可算发迹了,现在在大公司身居要职啊!”稻垣一边听着,
一边随声附和,不停地点头: “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请设法给俊明介绍一下。”
“俊明这孩子我了解,这事情我一定要尽力而为。” “那就太感谢您了。”说着,稻垣
部长向乡司深深地欠 “不过,七点半我要到乌森的滨村饭店参加一个会议,今天恐怕不
成了,明天我去怎么样啊?” “如果方便的话,越快越好啊!” “那好吧。我明天就
到三信重工去一下。” “实在是对不起。不过,您也不必专为此事亲自劳步,用电话联
系一下也可以。” “最近到那边也有公事,顺便可以办理。三信重工正在扩建厂房,有
本公司的建材玻璃绒订货。这事您就放心吧,我不会只顾谈生意而把俊明的事忘到一边的,
哈哈。。。”乡司说着爽朗无拘地捧腹大笑起来。
。3 。
第一章 举目无亲
4
那一天是十二月十一日。
田代省吾下午五点钟按时下了班。其他人还在继续加班,因为神户某造船厂的订货尚
未完成,还需要突击一阵子。若是平常,即便是耽误夜校上课,田代也要和大伙几一起坚
持到底,可是那天他无心再干下去了。他愁眉苦脸,心绪不宁。他想,即使上夜校,“阿
滋”这个外号照样跟到夜校,换个工作,到千代田产业公司,看来又希望渺茫,到哪里去
好呢?真是天地虽广,但无田代省吾的安身之处!
“唉呀,天气真冷啊!”
“是啊,确实是够劲儿了。不过快到期末了,你总是迟到,可要影响学分。你说对不?
阿滋!”一个同事对田代省吾说道。对此,田代没有理睬,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暮色苍茫,秩父山的山峰已经消失在西方黑暗的夜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苍穹下,
凛冽的寒风摇撼着高大的橡树,呼呼作响。整个武藏野被笼罩在彻骨的严寒之中。
田代省吾走出了工厂的大门,步行了七、八分钟,穿过田野,乘上了小金井公路的公
共汽车。开往吉祥寺的小田线快车正在公路上飞奔。
汽车内并不太拥挤,透过车窗玻璃,可以看到街道上已出现了稀稀拉拉的灯光。公路
上坑坑洼洼,高低不平,汽车经常激烈地上下颠簸。过了是政线的岔道口,汽车开进了三
鹰市。
这时,乘客渐渐地多了起来,不少人身上鼓鼓囊囊地带着大大小小的包袱,一看便知
是办年货的。此时,田代才意识到年关即将来临,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辞旧迎新。
汽车里有两个家庭主妇在交谈:
“太太,今年的新春可真够扫兴,奖金红利减少了,但各种花费开销却一个劲儿在增
多。” “尤其是今年冬天,看样子要比往年冷得多,燃料费在继续上涨,眼看钱包要空
空如也了。”田代省吾在下连雀汽车站下了车。往新川夜高去还要再换乘一次,有一辆汽
车开过来了,但是已经满员,田代只好步行前往。他的左侧是长长的围墙,里商是标准牌
汽车制造厂。路灯发出的苍白光芒照射着汽车厂的洋灰围墙,寒气袭人。风越刮越猛,手
冷得象针刺一般。马路上柏油脱落的地方,坑坑洼洼,积水已经结成了坚硬的冰块。落叶
磨擦冰面随风滑动时,发出了金属互相碰击般的响声。枯叶时而挂在田代的裤腿上,而后
又飞向前方。
田代走进教室时,已经是五点四十分。第一节课是人文地理学,任课老师浅见还没有
来。教室内光线微弱,有一半座位还在空着。又过了一会儿,浅见三脚两步地走进来了。
老师忽然间满脸绽笑地说:
“对不起,同学们!我来晚了。不过,有件事要告诉大家,这可是个好消息啊!”
“唉哟,什么好消息,老师?”说这话的是那个有名的爱管闲事的野末美奈子。因为她的
嗓门儿又尖又高,逗得犬伙儿哄堂大笑。浅见扫视教室一周后,看到田代省吾也在场,便
说: “田代,今天你也来得这么早,这事可与你大有关系啊!听说千代田产业公司允许
咱们夜高的学生参加他们的录用考试,这就是说,大企业也向咱们开放门户了。”刹那间,
教室里鸦雀无声。大家都摆出一副难以置信的面孔。而后,马上又开始喧哗起来: “这
是真的吗?” “是真的。今天才得到的消息,据说是管人事的董事易人了,录用方针也
不同以前了。说不定我们请愿也起了一定的作用哩。。。。。。总而言之,事情对我们有
利。”田代省吾目不转睛地望着浅见老师的面孔,暗暗地在揣摩着这个消息的真伪。此时,
他又想起今天被乡司董事严厉申斥的事来,难道此事与这个消息有关吗?眼下还不能断定
这两件事有关,但他心里总还是抱有一线希望的。再仔细琢磨一下,确实事情也有点蹊跷,
在录用考试之前,就发函调查应考人员的表现,如果千代田产业没有决定向夜高学生开放
门户,何必要事先进行这种调查呢!这时,田代省吾眼前似乎朦朦胧胧地出现了希望的光
芒,内心痒滋滋地有点跃跃欲试了。
浅见老师还说:“眼看就业季节就要来到了,学校也想以千代田产业为突破口,向其
他大企业进行交涉,反正我们要尽最大努力,希望同学们也要满怀信心,努力作好应考的
准备。”浅见老师在讲话时,田代已经心不在焉。
日东玻璃绒公司虽说也有发展前途,但说到底,它不过是个中小企业,在不远的将来,
大规模的玻璃业厂商出现以后,能否保住其地位就难以预卜了。相比之下,千代田产业是
货真价实的大企业,工资高、待遇好,有发展前途。更为令人羡慕的是,可以免受玻璃粉
沫的害,而且还有可能以高中毕业的资格被分配到管理部门。那就不是一般的工人了,而
是一个靠薪金生活的职员,实际上这才是当初田代来东京的目的。这时,田代已经把自已
的东北乡音置之九霄云外,只是一个劲儿地在画饼充饥,异想天开。
还没有到下课时间,田代已经迫不及待地准备回宿舍去。
爱管闲事的野末美奈子看见后便开口说: “唉哟!我还说你今天是破例第一遭来得
这么早,原来你现在就准备溜,有啥要紧的事啊?”, “嗯!”田代只是模棱两可地哼
了一声,便匆匆忙忙地走出了教室。
田代省吾已经下定决心要再一次向乡司董事当面求情,哪怕是苦苦哀求也好,无论如
何也得让他答应给千代田产业一个对自已有利的回答。事情能不能如愿以偿呢?据白天的
情况判断,看来是希望渺茫,但这一次是非同寻常,是决定自己前途的转折点。
田代担心乡司现在不一定在家。按理说,这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但他经常应酬宴会,
有时也会直接到别的地方去办事。田代已无心再打电话询问乡司是否在家,他象鬼迷心窍
似的,一心想的是尽快见乡司一面,无论如何一定要取得他的谅解。
乡司的私人住宅在小金井的贯井,距工厂还有一段相当长的距离,但是在同一个方向
上,乘同一路汽车便可到达。
田代走出了昏暗的校门,向汽车站大步流星地走去。此时,正好有一辆汽车开了过来,
他连忙登上汽车。因为正赶上下班时间,车内挤得水泄不通。大概是因为人多的缘故,汽
车开得很慢,田代恨不得插上双翅立刻飞到乡司家里。
汽车到达贯井停下来时,已经快到七点了。下车以后,田代大约走了五分钟。虽然曾
经听人说过乡司家很好找,但因为是初次造访,还是费了不少时间。在附近的铺子里,总
算打听明白了。有一辆标准牌汽车停放在一条小巷里,乡司家就在那条巷子的尽头。当田
代走到乡司的门口,看到门牌上写着“乡司”二字时,禁不住心里怦怦直跳。出来接待他
的是乡司家的佣人。田代开口说道: “我叫田代省吾,是公司的工人,有点急事要求见
董事先生,白天已经和董事先生谈过了。” “现在先生正准备外出呢!” “只占用一
点时,麻烦您转告一下。”佣人难以为情地进去了,田代急切地在门口守候着。不一会儿,
已经作好外出准备的乡司出来了,一个女人一边送乡司出门,一边给他披上大衣。她是乡
司的妻子,举止安然,长相十分标致。田代向乡司恭恭敬敬地鞠躬,当他正要开口的当儿,
乡司突然用他特有的哑嗓音大发雷霆地说: “来干什么啊!是不是回心转意要撤回你给
千代田产业的申请呢?” “不是。在学校也听到了一些消息,据说千代田产业确实要录
用夜高毕业的学生。所以,我求求您,董事先生,请允许我参加千代田产业的录用考试。”
田代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口气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
“原来你仍在坚持你的意见啊!那好吧,随你的便!不过,我要告诉你,在参加考试
之前,要向本公司提出辞呈。另外,关于千代田产业调查你的情况一事,我要这样回答他
们:‘田代省吾,此人性情倔强,和公司对抗时颇有勇气。’”一听这话,田代气得浑身
发抖,满脸抽搐。原来抱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这下也彻底地告吹了。现在即使被工广开除,
也毫无办法。当然在找到职业之前,还不至于无法糊口,但最关紧要的是,即使参加了千
代田产业的录用考试,能不能被录用呢?夜高毕业的人被企业界普遍敬而远之的理由之一,
是思想倾向问题。人们现在都还抱着这样一种偏见,认为夜高出来的人,都在工厂混过,
十有八九是些久经世故的老油子,录用这样的人,会助长工会的活动,加剧劳资双方的对
立。如果被写上“对抗公司颇有勇气”,那就当然不可能被录用了。然而,田代精神上受
到的最大打击,还是乡司后边那几句话,那是对他的最大的讽刺和侮辱: “哼!刚才仔
细一听才弄清楚了,原来你是个‘滋滋腔’!告诉你吧,千代田产业可不同于本公司,那
个涉外事务很多的大公司。象你这样的‘滋滋腔’根本派不上用常”田代省吾瞠目结舌,
痛苦万分,就象本来已经疼痛难忍的伤口又被人加以残暴地割裂一样。乡司又接着说道:
“怎么,你不相信吗?忠言逆耳!我是为了你好才说这话的。走吧,快回去!今天我有
公事外出,迟到了是不行的!”乡司看了看手表,急忙打开了大门,并顺手用力地把田代
推出门外。
第一章 举目无亲
5
一辆电车从田代背后急转弯地开了过来,车的前灯发出刺眼光束,照得田代头晕目眩,
前方突然出现了他长长的身影。田代身不由己地向旁躲闪了一下,电车象一只凶猛的怪兽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疾驰而去。
田代不知不觉地走上了灯光暗淡的中央线大道。自从自己离开乡司家以后,为什么要
到这里来,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中央线大道旁边有个高高的土坡,田代上了土坡后,向
一条岔道走去。在黑压压的栗子树林那边,有一座小学校似的建筑物,只有一间房子孤零
零地亮着灯光。风稍停了,但夜里的寒冷照样透心刺骨。在冷彻的夜空里,猎户座三星在
不停地眨眼,寒光四射。东方的天空朦朦胧胧地泛起了淡红色的光辉,吉祥寺就在前面。
前方传来了火车汽笛的长鸣。白天,橙色的电车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偶尔也有蒸汽
机车牵引的货车从这里通过。刚刚开过去的是一列货车,在岁暮天寒的黑夜里,汽笛声响
彻云霄,田代情不自禁产生了对故乡的怀念之情。
来到东京已经一年半了,田代被搞得精疲力荆每天是辛苦单调、无聊得要死的包装作
业,更使他伤脑筋的是他那难以克服的乡巴佬腔调,他为此而陷入了苦恼的深渊。有时他
忿忿不平,心里想,东北口音有什么不好?“嗞嗞腔”妨碍了你们什么?田代找不到一个
可以与之促膝谈心、诉说自己苦衷的知己,更没有哪个多情的女子来安慰他,说一句暖人
心房的话语。心中留下的最后一线希望---到大企业就职,时至今日也已化为泡影。在
这一年半之中,田代省吾受尽了火城市这个庞然大物的侮辱和嘲弄。
但是,如今他仍然不能从大城市这个恶魔般的诱惑中自拔。
在东京广阔的夜空下,拥挤不堪地居住着一千万人。但是,在这一千万人中间,田代
举目无亲,孤苦伶仃,心里的苦闷无处倾诉。即使他大声疾呼,又有哪个人能为之倾耳呢!
“普天之下我是一个孤儿。。。”无限的孤独感涌上了心头。忽然间,田代想起了一
句话:“一千万人中的孤独。”这时,走投无路的田代感到绝望了。
田代省吾一个人孤影悄然地向火车站走去。车站前面熙来攘往,有的人刚下车,有的
人在排队侯车。站北是光怪陆离的繁华闹市,街道两旁有五光十色的电饰照明,各种彩灯
构成的闪光广告“年末大减价”、“廉价大出售”等,令人眼花缭乱。有弹子房的地方
(打弹子是日本的一种普通游戏,当弹簧弹出的小钢球滚入盘上特定的小孔时,就会滚出
许多球来,用这些球可以换取一定的奖品---译者注),更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小金
井车是站周围的热闹景象和武藏野的静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一条横街的小胡同里,一家铺子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招牌,上面写着一个醒目的“酒”
字。田代迈着蹒跚的步伐,走进了那家酒馆。
“又来了一位,请里边坐!”
一个用毛巾缠头的酒店伙计蛮有精神地喊叫着。店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其中有薪水
微薄的职员,但多数是一些临时工和产业工人,还有一些是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懒汉二
流子。店里充满了烹调五昧的油腻气味。在这个酒馆里,烧酒是大路货,比清酒销路好。
进这样的酒馆,田代是破例头一遭。此时,田代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的劲头压倒了他踌
躇不定的心情,他用大杯子一连干了三杯。这时,他心里还不太迷瑚,他还模模糊糊地记
得,旁边有个二流子模样的人对他说: “哦!真痛快。老兄的海量,佩服,佩服!”然
而,以后的事,他就一无所知了。究竟是什么时候走出那个酒馆的,又曾经到过哪里,似
乎又进了另一家酒吧间,但记不清了。好象在哪个地方发过酒疯,喊叫过一阵子,又好象
曾在哪里躺下睡过觉。总而言之,一切都说不清楚,甚至连究竟是什么时候回到宿舍的都
记不清了。田代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宿舍。
当时已经接近中午时分,同宿舍的工人没有一个在常这时田代才意识到今天自已没去
上班,头还有点疼痛。
当田代去水房时,小学二年级的圭子飘荡着散乱的头发跑了过来: “田代哥,昨晚
你喝酒了?”圭子二目圆睁,炯炯有神。她是宿舍服务员宫永信子的女儿。
“啊。。。。。”
“我妈妈告诉我的,听说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你领回宿舍。” “对不起,给你妈妈
添麻烦了。” “田代哥,还听说你在门口大喊大叫过。” “我不记得了。” “田代
哥,你说的话可吓人哩!”圭子说着,“扑哧”笑了一声。
“我说什么啦?”
“你说:‘乡司,我要宰了你!’乡司就是公司的董事先生吧?” “真的吗?”田
代不自禁地失声反问了一句,而后呆若木鸡。
第二章 井头公园
1
当乡司的妻子乡司澪子从黎明的熟睡中睁开眼的时候,外面还是黑咕隆咚的。澪子打
开了枕头旁边的盒式台灯,一看表时针已经指到六点了。澪子觉得自己睡了不过个把钟头,
但实际上三个多小时已经过去。佣人佐山明子还没有来上班,四周黑乎乎的,悄然无声。
早晨格外寒冷,澪子刚把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立刻冻得又缩了进去。她看了看旁边的鸭
绒被子仍然空着,越发感到寒气袭人。丈夫乡司终于整夜未归。澪子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
双眼目不转晴地凝视着天花板。她心里在想,丈夫事先不打招呼擅自在外过夜,近来还未
曾有过。昨天下午六点时分,乡司曾经从工厂回来过,出门时碰上一个名叫田代省吾的工
人来访,丈夫将那个工人撵走以后,是自己驾驶着天蓝色新标准牌轿车出去的,去向是新
桥的滨村饭庄。当时乡司曾说: “我已经约好客人在滨村聚餐,公司的柿原理事也要
去。” “晚上你回家吗?” “当然罗,无论多晚也要回来。”虽然说得那么肯定,但
乡司终于一整夜没有回来。
澪子换上睡衣钻进了被窝,但久久不能安眠:平常丈夫晚上外出时,澪子总要问他晚
上是否在外边过夜,丈夫总是给以否定的回答,而且,他每次都是说到做到的。因此,每
当耳边听到有汽车的响声时,澪子便以为是丈夫回来了。虽说不是专门在等待丈夫回家,
但作为一个妻子来说,这种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发出响声的所有汽车都没有在自
已的门口停下。整整一夜过去了,澪子也没有听到乡司按门铃的声音,更没有听到乡司常
说的“喂,我回来了!”这句话。
乡司究竟在哪儿过夜了呢?不消说,男人有男人们的世界,对此澪子并不费解。乡司
事业心旺盛,有干劲、有手腕,这一点澪子可以说从内心感到自豪和钦佩。丈夫有着这样
使自己感到满意的地方,加之过去的军人生活磨练的一副健壮的体魄,象这样的丈夫即使
偶尔有外遇也是情可原宥的。但是,凡属于这种场合在外边过夜时,乡司总是事先要寻找
一个借口,起码表面上还是尊重妻子的。然而,昨晚的事却不同寻常。临走时说得清清楚
楚,分明是说晚上再晚也要回来,但竟然连个电话都没来就整夜未归。难道他连找个借口
搪塞一下都感到是多此一举了吗?
澪子无意识地用手抚摸着自已的乳房,也许是精神作用的缘故,她感到自巳的乳房近
来似乎干瘪多了,粉红睡衣也黯然失色。澪子并不是迫切思恋丈夫的肌体,而是为她宝贵
的青春一刻不停地随着时间白白消逝而痛苦难熬。乡司和澪子还没有孩子。俗话说,孩子
是夫妻间的羁绊。由于没有这种羁绊,澪子仿佛觉得他们夫妻生活中不时地有贼风乘虚而
入。每逢此时,她便考虑人生也许就是这样的冷漠孤寂。
七点半光景,佣人佐山明子来上早班了。
“今天早上真冷啊,太大。外面己经下霜啦。” “是走来的吧,够辛苦了。”
“没有什么,路又不算太远。” “今天你不来这么早也可以,乡司昨晚没有回来。”
“怎么先生昨天晚上没有回家? ”明子显出十分惊讶的样子,“是否来过电话,说在外
边有事?”澪子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明子接着又说道: “也许是因为有了什么要紧的
事,直接到工广去了吧。”明子说着尽量躲开女主人的视线,而后便准备早饭去了。
早饭很简单,豆腐酱汤和紫菜片卷饭团。为了慎重起见,饭后澪子给工厂方面挂了个
电话。但厂方的回答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接电话的是厂长关口。关口厂长大惑不解似地
说: “董事先生还没有来呀,这里还在议论纷纷呢!因为今天上午预定要开会研究产品
规格,主要负策人董事不来,光我在这里什么事情也决定不下来。” “乡司知道今天要
开会吗?”澪子问道。
“当然是知道的罗!我曾想,乡司先生可能在公司里,因此,我给京桥方面挂电话问
了一下,但对方说不在那里。”澪子又向新桥滨村饭庄挂电话询问,对方回答说乡司是昨
晚十一点回家的。
乡司究竟昨晚投宿何处姑且不论,平时处事严谨、一丝不苟,而今天明知上午有会却
擅自缺席,这件事确实令人费解。
但是,在当时,妻子澪子还没有料想到事情发展到了何等严重的地步。快到中午的时
候,关口厂长主动打电话来了。
“董事先生回家没有?”
“没有,他还没到工厂去吗?”
“杳无音信。实在是棘手,乡司先生没来,会议也没有开成,真是奇怪。太太,您能
猜到乡司先生到哪里去了吗?” “不会是出了车祸吧!” “你说什么?” “我说是
不是会遇到什么意外的事故啊!”一听这话,澪子吓了一跳。因为这时澪子只是在考虑着
乡司私生活方面的原因,并没有想到车祸事故上来,所以,对方的话使她大为震惊。但是,
仔细一想,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的。
“如果要请警视厅调查,需要问哪一个科啊?” “太太,这样吧,由我负责和警视
厅联系,一旦有了结果,我就马上告诉您。”关口厂长也有点精神紧张,说完后便挂断了
电话。
明子在一旁安慰似地说道:
“太太,别太操心,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但愿如此。”澪子冷言冷
语地没再出声。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关口厂长打电话来了: “我请警视厅有关方面查了一下,回答
说没有发生过类似的车祸事故。” “给您添麻烦了。” “不过,董事先生到底到哪儿
去了呢?。。。过一会儿也许他会从哪里回来的。” “如果有了消息,请劳驾马上告诉
我。”澪子放下了话筒。
听说没有发生车祸,澪子松了一口气,但是另一种可怕的想象突然涌上了她的心头。
工作起来废寝忘食的丈夫,擅自缺席会议,而且竟然不打招呼一夜未归,其中必有不测。
究竟是私生活方面的原因,还是有着更加深奥的缘由呢?当然,这才仅仅是一个晚上。关
口厂长刚才安慰澪子说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乡司会出其不意地驾驶着汽车回到家里。但在澪
子的心里,却滋长着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情绪。为了慎重起见,澪子打电话问遍了亲戚朋
友以及乡司经常光顾的饭店茶馆。但是,对方都回答说没见到乡司的踪影。澪子沉思片刻,
拿定了主意似地对明子说道: “你去叫辆汽车来,我要出去一下。”
第二章 井头公园
2
澪子乘一辆高级出租汽车,沿着小金井公路向东行驶。到新桥大约需要-小时左右。
汽车司机向着这位难得的贵客叨叨个不停: “太太,今年冬天可真冷啊,今天早晨有的
地方水管都冻裂了。现在就冷成这个样子,到明年一、二月份那就可想而知了。” “是
埃”澪子只是在随声附和着。
“这对于那些爱好溜冰滑雪的年轻人来说,真是求之不得的,可是对于干我这一行的
来说,可实在是吃不消埃天气太冷,汽车引擎打不上火,路上坑坑洼洼的地方都结成了硬
冰,一不小心就要打滑。。。夏天又热得人够呛,反正我这种买卖不是什么开心的玩艺儿,
您说对不对啊,太太?”汽车司机好象是要催促客人表态似的,扭头望了望澪子。
汽车沿着站前大街通过交叉路口,过了一会儿,向左一拐便是通往日东玻璃绒工厂的
一条横行马路。穿过马路再越过新小金井车站,便到达三鹰井出新开垦的田野。这一带很
早以前就开垦了不少水田。公路两旁,柞树、橡树和山毛榉树等枝繁叶茂,生长茂盛,住
户人家却稀稀拉拉。有一段公路正在整修,路面上竖有黑色和黄色的让行人注意的标记。
有十来个临时工,在一个工头的指挥下,正在慢慢腾腾地掘起马路上铺的沥青和石子,一
辆公共汽车从对面开了过来。
“呸!真叫人讨厌,一年到头总是没完没了地翻修,东京的知事一天到晚是干什么吃
的!”汽车司机锁眉咋舌,把汽车停靠在公路的左边,等待公共汽车通过。这时有个工人
向车内窥视澪子。澪子身着皮制的大衣,一张漂亮的脸庞格外引人注目。窥视她的那个工
人吹了一声口哨,马上又有四、五个人一齐拥到汽车旁边,隔着玻璃向车内望去。大概是
有人说了声低级下流的俏皮话,逗得大伙儿格格地笑个不停。澪子故意乘坐高级出租汽车
并非出于讲排场、摆阔气;她猜测丈夫坐着高级轿车可能是在这里通过的,所以也想设身
处地地去推想一下丈夫的去向,没料想碰上了这群人的戏弄。这样反倒使澪子对自己的行
动产生了后悔之感。
从上连雀出发快到下连雀时,居民住户渐渐增多。这一带据说是在明历大火以后发展
起来的,住户多是从神田迁来的,大都是制作雀鸟一类的工艺品的工匠。横穿井头公园,
从吉祥寺向自来水公路,一直到代田桥,是一条平坦的直线柏油马路。
“在东京市内很少有这样长的直线公路,如果在晚上,不用费劲儿就可以用八十公里
的时速行驶。但是最近不行啦,常常有交通警察来找麻烦。”司机颇有不满似地说道。
到了甲州公路后,车辆猛增。澪子乘坐的汽车不得不跟在一辆自用小汽车的后边。
“你看前面这个司机,简直是个外行,慢慢腾腾地真急死人,如果都是出租汽车的话,
早就疏通了。”司机是贫嘴的人,不停地在说三道四。这时,澪子已经无心再搭理他了。
汽车从参拜神社的大道上拐了个弯,穿过了神宫外苑,然后又从赤扳见付绕过溜池到
达乌森。这时,已经是将近下午一点光景了。
滨村饭庄远近闻名,无人不晓。虽然规模不大,但十分清洁、雅观。澪子走在铺着黑
色石子的路上,心绪不宁,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径直走进大门请求找人。接待她的是一个
皮肤白皙的年轻女招待。
“请问,日东玻璃绒的乡司昨天晚上来过这里吗?” “哎,是的。昨晚日东公司的
客人曾在这里用餐。” “我是乡司的内人,刚才曾给这里挂过电话。。。”女招待吃惊
似地说: “请您稍等一下。”说着便抬脚往里面走去。不一会儿,从里面走出来的是这
个饭庄的女掌柜。
“呵,太太,刚才是我接您的电话。”
澪子一听她说话的声音,果然和刚才电话里的一模一样。
“对不起,打扰您了。”
“关于乡司先生,正如刚才我向您说的那样,确实是昨晚十一点左右离开这里的。是
否是出什么事啦?” “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不知他倒哪里去了!” “唉哟,这是怎么
回事啊!” “乡司临走时,说过什么没有啊?”澪子说着低下了头,猜想着乡司的去向。
她生怕别人看破自己的心事,也讨厌自己处于被人同情的境地。但最后,澪子还是下了决
心又问了一句: “譬如说,他离开这里后还要到哪里去?” “没听说他还要到哪里
去。”女掌柜说。
“离开这里时,他是和大伙儿一起走的吗?” “是的,是一起离开这里的。”
“此外,还发现其他情况没有?” “这个,当时好象。。。。。。” “什么事啊?”
“也许是不值一提的事,虽说都是一起离开的,但在送走他们招待的客人以后,为了算
账开票的事,乡司先生和柿原先生又留了一会儿,当时好象二人之间发生了口角,争辩了
几句。” “因为什么事啊?” “那我就说不上了,因为我是局外人。”女掌柜说着展
眉一笑。但在澪子的心里,柿原这个名字却深深地打上了一个烙樱
第二章 井头公园
3
从地铁的京桥车站出发,到山阳人楼大约要步行八分钟。
日东玻璃绒公司在大楼的二层。整个公司的重点是在武藏野工厂,这里只是设有庶务
科等管理部门,它存在的最大象征只不过是使人能听到嘛里啪啦的打字机声和操作电子计
算机的响声。尽管表面上也挂着营业、宣传等核心机关的招牌,但实已经权都握在常务董
事乡司的手里,可以说整个公司的主要舞台转到武藏野工厂去了。由于工厂方面势力过于
强大,而使管理部门相形见绌,显得十分软弱无力。这和一般企业相比,完全形成了一种
别开生面的奇特现象。
在电梯的旁边,写有“到二楼者由此上楼”的字样。澪子按照标记的示意步行上楼。
在走廊的右侧,便是日东玻璃绒公司的所在。
柿原理事正在和人谈话,澪子被领到另一个房间等候。不一会儿,柿原皱着眉头进来
了。虽然说他的体格不算魁梧,但他身穿一套十分雅素的黑灰色单排纽扣西服,衣服线条
分明,整整齐齐,一看外表便知是个无懈可击、用心周到的干家。他颧骨突出,相貌端正,
给人的印象极为深刻。柿原一进门便说: “太太,听说至今尚未弄清乡司君的去向?”
“是的。打离开滨村饭庄以后,他给这里来过电话没有?”澪子问道。
“没有。工厂方面因为他没有出席,原定的会议都没有开成。事情真有点奇怪,总不
会是碰上了交通事故吧?” “不会的,刚才请关口先生向警视厅有关方面打听过了。”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因此,刚才我到滨村饭庄去了。据说乡司确实是昨
晚十一点离开那里的。” “这个是没有错的,因为我和他是一起从那里出来的。”
“以后你俩没有再同行吗?” “没有,我俩是在饭庄门口分手的。乡司君说他的汽车停
放在一条胡同里,分手后他向饭庄对面走过去了。” “是哪条胡同,你知道吗?”
“这个,我就说不清楚了。” “他没有向您说过他去哪里吗?” “没听他说。饭庄的
女掌柜知道不知道?”澪子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此时,澪子在想,丈夫和柿原之间
曾经发生过口角,这究竟是为什么呢?终年病魔缠身的公司经理实际上已经引退。从前年
开始,经理已把公司的一切大小事宜委托给乡司和柿原二人。他俩的分工是,柿原处理公
司方面的事务性工作,生产方面的一切都有乡司说了算数。
一个在公司办公,一个在工厂坐阵,形成了二雄并立的局面。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事实上乡司有着左右整个公司的架势。对此,柿原理事自然会感
到心里不是滋味儿。如果柿原对此不满而生下歹意。。。澪子不能不为此而感到牵肠挂肚。
因此她在想,难道丈夫的失踪和昨晚他们之间的口角争辩没有一点关系吗?澪子真想当面
问一下柿原,但碍于面子终于没有说出口来。
这时,庶务科长宫下来找柿原理事。宫下先向澪子点头致意,而后说道: “对不起,
打扰你们谈话。柿原先生,已经两点半了。” “呵,是吗?”柿原看了看手表从椅子上
站起身来,“太太,对不起。约定有人找我,您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吗?”这时,澪子刹那
间下定了决心,她说: “柿原先生,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啊?” “听
说昨晚你和乡司曾经口角起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什么?我和乡司君发生过口
角?” “是的。” “听谁说的?” “只是随使问一下。” “被人传出这种捕风捉
影的事来,真叫人倒霉!我俩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口角。”柿原说话时,口气斩钉截铁,毫
不含糊。他又说: “太太,乡司君的事您不必过于操心,乡司君也有自己的秘密嘛!”
“柿原先生的意思是。。。。。” “这种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哈哈。。。。。”柿
原以朗朗的笑声含糊其词,而后便向澪子告辞离开了房间。
澪子离开山阳大楼以后,用公共电话和家里取得了联系,丈夫仍然下落不明。在电话
里也可以听得出来,佣人佐山明子也为此深感不安,反而使澪子不得不先安慰她几句。
澪子既不坐汽车也没乘地铁,独自一人孤影悄然地向东京站走去。此时,她宁愿一个
人清静一些。
太阳已经西倾,柏油马路上投下了高层建筑的阴影。在楼房的背影下,有个擦皮鞋的
和一个卖报的女孩,他们都冻得竖起了衣领。交通岗开的是红灯信号,被堵塞的车流在等
待时机,绿灯一亮便争先恐后向前冲去。来往行人好象被腊月的寒风催促似的,加快了脚
步。
当一个人内心纷乱时,容易安于孤寂,澪子此时就是这样。她心里仍在琢磨柿原说的
话,究竟有几分能让人凭信呢!关于他们之间发生口角的事,柿原和女掌柜说的对不上号,
这是他们俩人理解的不同呢,还是另有其他意思?另外,柿原最后含而不露地说了一句令
人难以捉摸的话,是否是暗示乡司己有不可告人的桃色韵事?总而言之,丈夫出去时开的
是自家的高级轿车,如今连人带车去向不明。
不知不觉,担心和悬念反而渐渐地在澪子的心里淡薄下来。因为事态的发展已经难以
预卜,作为妻子,自己已经到了一筹莫展的地步,事到如今只好听天由命了。
第二章 井头公园
4
井头水池由来已久,据传是德川家康(德川初代的将军---译者注)命令部下大久
保忠开辟神田水渠的水源时兴修的。
它和玉川水渠一样是江户(东京过去的名称---译者注)居民的饮水来源。它水质
洁净,也是现在东京自来水的水源。水池旁边,水生植物生长繁茂。鲤鱼在水中游乐,白
鸟在池边嬉戏。池畔西边,有供奉吉祥天女的弁财天堂庙宇。从井头水池登坡向上,直到
坡道的尽头,这一带通称为御殿山,中间有隔着公园大道的井头自然文化园。这一带抱树、
柞树、红松等枝繁叶茂,郁郁苍苍,南面有玉川水渠,碧波涟漪,水流潺潺。这里完全没
有东京市内的杂沓和喧闹,至今还保持着昔日武藏野的自然美景。
有三个青年学生嘻嘻哈哈地沿着御殿山的坡路向上攀登,两男一女,看样子是高中学
生逃学来游山逛景的。他们好象事先商量过似的,衣着打扮一模一样,上身是套筒式杯形
大红毛衣,下身配细长喇叭裤,乍一看几乎分辨不出谁是男的谁是女的。他们在吵吵嚷嚷,
为的是返回时究竟谁有权和那个女的一起乘摩托而归。最后的结论是,两个男的比赛竞走,
获胜者有权独占那个女的。两个人开始比赛,目标是停放在松树林停车场上的两辆摩托;
最后是高个子的男子获胜。
“哼!你的腿长,这回算便宜了你。”矮个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咋了一下舌头。
高个子一边摆手一边大声说:
“喂,千子,回去时坐我的,快来!”
这时,头戴白色盔形帽的矮个子,忽然把注意力集中在旁边的一辆中型轿车上去了。
“你瞧,这辆车到现在还停在这里。”
“是啊,我们来时就有这个碍事的家伙。” “我们己在公园逗留了三个多小时,这
辆车一直在这里没动过。” “大概也是带着女的来这里玩的,彼此彼此。喂,咱们走
吧!” “且慢!” “你还穷罗嗦什么呀?” “有点奇怪啊!” “有什么奇怪?”
“你瞧,驾驶室开车的钥匙没有拔出来。” “真的吗?”已经跨上摩托的高个子这时
也感到奇怪,他好奇地下了摩托,靠近了那辆汽车。接着,那个女学生也跑了过来,她用
手把他们俩分开,自己一人靠近汽车,向里探身窥视。
“这是咋回事啊?”
“这辆车大有文章。”
六只眼睛不约而同,目不转睛地隔着玻璃向车内窥视。一点不错,钥匙在插孔里没有
拔下,钥匙上挂着的东西还在微微摇晃。汽车座垫上的罩布已经卷了起来,车内紊乱不堪。
“里面闹得算不象样子。”女学生有点害羞似地说道。
“一定是一男一女在车里搞过那些不堪入目的动作。。。” “你少说点吧。”女学
生拧了一下高个子的胳膊。
“拧得好,用劲儿点!”高个子说。
“你真混!”
“他们一定是去旅馆了。千子,怎么样,咱俩也去吧,旅馆就在那边。”这时,千子
用拳头狠狠地朝高个子的背上猛揍了一下。矮个子仍在深思,他用手试着开门,结果发现
车门也没上锁。
“真是个马大哈,连门都没锁上,如果被小偷开走怎么办!” “喂,咱们把它开走
吧!高个子开玩笑地大声嚷着。
这声音传进了一个名叫中尾的耳朵里。中尾当时正要横过公园马路向水池那边走去。
他是文化园的职工,专管饲养鸟禽。中尾马上问道: ”喂,你们要干什么啊?“说着向
那辆汽车走去。
”您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这辆汽车有点奇怪。“矮个子向中尾简单地说明了他们刚
才发现的情况。
”呵,果然如此。钥匙没有拔下来,竟然在这里停了三个多小时,其中必有蹊跷。
“中尾还自言自语似地说:”说不定这辆汽车从今天早上就停在这里了。“汽车号码是一
七五二,是一辆标准牌六三型自用新车。
”总而言之,是太麻痹大意了。“说着中尾把钥匙拔了下来,又说道:”我告诉警察
去。对不起,请你们先照看一下!“ ”你给我们多少钱啊?“高个子打趣地问道。
”你别凑热闹了!“矮个子制止他说。
中尾在文化园售票处借了一辆自行车,他蹬上车后便往吉祥寺旁边的交通岗飞奔而去。
听了中尾的报告,警察为了慎重起见,先打电话和东京陆运管理局联系,请求查问这辆汽
车的车主。不到十分钟,对方回话了: ”一七五二标准牌六三型新车,车主是小金井市
贯井的乡司。此人是日东玻璃绒公司的常务董事。“
第二章 井头公园
5
澪子回到家三十分钟以后,吉祥寺派出所打来电话了。
佣人明子接电话后用颤抖的声音对澪子说: ”太太,在井头公园找到了先生的汽车,
乡司先生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在井头公园?刚才我就是从哪里过来的。。。。。。
“ ”就是那个公园。“ ”我要马上去看一下。不过,得先和关口厂长打个招呼。“关
口厂长接到电话后,回答说他也要去,并且要开车来接澪子一起去。过了十五分钟,关口
匆匆忙忙地开着工厂的那辆轻型客货两用汽车来到了澪子家的门口。
关口握着方向盘对坐在自已身旁的澪子说:”请将就一下吧,本来厂里还有一辆小车,
不凑巧正在外边修理。“关口斜眼瞅了一下澪子的表情,又说: ”只找到了汽车,没有
见到乡司君,真是一件怪事。“关口厂长锁眉咂舌,连连自言自语似地:”奇怪!奇怪!
“关口厂长和澪子倒达御殿山时,已经有两名警察来到那里了,一个正在查看那辆中型轿
车,另一个正在询问那三个青年学生,调查事情的详细经过。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公园
里暮色苍茫,朔风凛冽,寒气袭人,树林里不时发出了松涛的鸣声。在岁暮严寒中,有七、
八个看热闹的人也挤在那里煞有介事地向汽车里窥视。
”诸位辛苦了,我是日东玻璃绒工厂的关口。这位是乡司先生的夫人。“关口向大家
介绍说。
澪子跟在关口的后边,也向大家点头致意,而后说道: ”谢谢诸位,给你们添了麻
烦。“一个警察问道, ”太太,这辆汽车确是贵府的吧?“ ”是的,是我家的。“澪
子答道。
”钥匙没有拔出来仍留在锁孔里,这说明开车的人不会离开这里太远,咱们先以公园
为中心寻找一下吧。。。。“一个警察介绍了刚才他调查的大致情况,而后详细地向纳澪
子和关口询问了乡司昨天的行动。听了以后,警察也深感闷。
”事情确实有点蹊跷,不过还设有人提出寻人请求,也没有发现有意外事故的证据,
现在还只是这里的职工们在帮忙。
。。。。“说话的那个警察扭头瞅了瞅自己的同僚,又说: ”老兄,你看怎么样啊,
是否先请乡司先生的太太出面提出紧急寻人请求,然后再开始正式搜查?“ ”同意你的
意见。有发生意外事故的可能性,但也有可能构成一桩刑事案件。“这时,关口厂长显得
面部紧张,忧心忡忡,三个好奇的青年也不约而同地瞠目结舌。玉川渠水横穿武藏野高地,
从西多摩郡的羽村到新宿区的四谷大木户长达一百余里,在御殿山南端和日产厚生园的毗
邻地段向东流去。作家太宰治就是在这条渠里投水身亡的。当地人称玉川渠为”吃人渠“,
一旦落水连尸体都难以找到。附近立有一座碑楼,是纪念警察松本训导的。
松本训导为营教落水儿童以身殉职。有名的加藤三姐妹也是在这里落水遇难的。
为了寻找乡司,职工中尾和同事们找遍了公园的各个角落,但未见踪影。这时,中尾
忽然想起到玉川渠一带去寻找一下。他想,既然公园里没有,如果是件人命案子,肇事地
点就有可能在玉川水渠一带。根据过去的经验,中尾认为完全有这种可能性。平常,每隔
一天东京自来水管理局总要派人来巡逻一次,但至今还没有听到有关这桩事的消息。也许
是因为昨天刚巡逻过了,今天还没有人来过,所以即便在那里出事,也不可能马上就被发
现。
中尾用手拨开草丛向桥头走去。他走了大约三十来米,骤然停住了脚步,直挺挺地站
住不动了。因为他看见旁边有一只绅士穿的鞋子。突然间一股寒流从后背侵入心房,他想
大概这就是乡司的鞋子吧!这时,他又急忙把碍事的草丛拨开,趴在地上向水面上探视,
但没有发现什么。他想换个位置再仔细地观察一下,当他拨开草丛移动双脚走了两步时,
猛地”唉哟!“一声,而后马上屏息凝气。想不到在他的眼皮底下,有一个绅士模样的人
面朝下趴着。因为周围满是野草覆盖,所以没有及时发现。中尾浑身发抖,蹑手蹑脚地慢
慢走近并蹲下身来,他想看清那个人的面庞。那个人己经僵直,早已断气。不消说,中尾
尚不知道乡司是什么模样,他扯开喉咙大声喊叫来人。当时究竟是怎么喊叫的,事后中尾
自己也说不清了。听到他的喊声后,警察、关口以及澪子等都先后赶来,在场的人无不屏
息凝气,呆若木鸡。
死者的衣着:外穿苏格兰呢子大衣,裹深棕色围巾,内穿呢绒西服。这和乡司昨晚离
开家门时的穿戴完全没有两样,但面部表情已判若两人。
”这是您的丈夫吗?“一个警察向澪子发问。
”是的,是我的丈夫。“
霎时间,澪子只觉得心如刀搅。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乡司的面孔,看来尚无泡在水里的
迹象,但可以看出他临终前的痛苦,面不成形,有点嘴歪眼斜。澪子顿时一阵心酸。人的
生命竟是如此脆弱!她为丈夫的死而悲伤,同时又为人生命运之不可捉摸而叹息。
澪子的眼泪已经哭干,她用随身携带的白色手帕轻轻地遮上了乡司已经变得丑陋可怕
的面额。
第三章 乡司的行踪
1
乡司的尸体被发现后不久,大室警部(警部是日本警察的一种职级。日本警察分为九
等:警视总监、警视监、警视长、警视正、警视、警部、警部补、巡查部长、巡查。警部
是第六等。---译者注)便率领数名刑警立即赶到现场。汽车被遗弃的地方在御殿山,
那里属武藏野警察署管辖。因为尸体所在地属三鹰警察署,所以警方决定以该署为主组织
侦破,由武藏野警署协助调查。
一同来到现场的法医亮着手电筒仔细地检查了尸体,确认死因属于他杀。死者后脑部
有被无刃凶器殴打的迹象,伤口处留有血痕。另外,在脖颈周围还有用绳索勒过的痕迹。
”看来是先挨了一棒,昏倒后又被勒死的。也有可能是先被卡住了脖子,而后头部受
了致命一击。。。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还难下结论。不过,死亡的时间可以认为是在十
一日的午夜。“法医对大室警部说。
看来他杀的迹象较为分明,因为在现场找不到可以把头部撞破的岩石。另外,从脖颈
周围的伤痕来看,也不象是自缢身亡。
记者们也已赶到现场,摄影机不停地”喀嚓,喀嚓“,发出拍照的闪光。乡司的尸体
被送去解剖,刑警们继续在现场一带搜查。夜幕已经来临,搜查难以进展。除了发现被害
者的一只鞋子以外,没有发现任何一件类似的凶器、遗留物品或其他可供参考的物证。警
方考虑,犯人作案后,有可能将凶舞一类的物品抛弃到玉川水渠里,所以决定第二天再次
到玉川渠认真搜查。
另一方面,他们在汽车被遗弃的地点也作了认真的搜查。
汽车内紊乱不堪,但汽车的外表并没有任何破痕。死者的钱包里装有五万元钞票原封
未动。其他也未发现有行窃的征兆。
”综合有关线索,这辆汽车很有可能在今天拂晓时分就停在这里了。因为周围有许多
携带情妇可以住宿的旅馆,所以很少有人注意,致使很晚才被发现。“ ”看来作案者不
是过路行窃的犯人。“刑警日高对大室警部说。
大室点头表示同意,并说:
”很有可能是被害者认识的人干的,没准是为争风吃醋而引起的凶杀。“ ”反正一
到夜里,黑灯瞎火,杀人害命的事就多。。。今天晚上可真冷啊!“日高说着竖起了大衣
领子,瑟缩着双肩。
大室警部为了详细了解案情,邀澪子和关口厂长一起回到三鹰警署,再次向他们询问
了事件发生的前后经过,看来被害者乡司昨晚的行踪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据澪子的陈述,乡司是昨天下午七点光景离开家门,而后到乌森的滨村饭庄设宴招待
客人,晚上十一点左右才离开滨村饭庄的。关于此事,澪子曾亲自去滨村饭庄问过老板,
已经得到证实。澪子说: ”乡司出门时曾说,晚上再晚也要回家。据关口先生说,他也
知道第二天厂里要开会。为他的去向我感到焦灼不安,到处奔波,曾到他常去的其他饭店、
酒馆和亲戚朋友家里打听过,可人家都说未见他的影子。听滨村饭庄老板的口气,昨天晚
上,乡司和柿原理事之间似乎发生过口角,因此,我又到公司里去找了柿原先
生。。。。。。“但柿原矢口否认他和乡司曾发生过口角,当提起此事时,他只是一笑置
之。大室警部为了慎重起见,再次用电话询问了滨村饭庄的女掌柜。乡司于晚上十一点左
右离开饭庄,此事确实不错,但关于乡司和柿原之间的口角一事,女掌柜却来了个一推六
二五,她说: ”如果柿原先生本人说没那回事,那也许是真的吧,有可能是我的误会。
“不知道女掌柜说的是否是真心话,说不定是她害怕受到牵连而在借口推辞。
总而言之,据柿原说,他在滨村饭庄门口和乡司分手时,乡司曾说他的汽车在旁边停
着,说罢就向对面一条胡同独自走去。打那以后,究竟到哪里去了,不得而知。柿原曾向
澪子含而不露地说过:”乡司君也有自己的秘密嘛!“ "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否指的是有关乡司的风流韵事呢?”不管乡司曾绕道到哪里去,但可以肯定一点,乡司
原来是计划回家过夜的。被害的现场在井头公园,正好是通往小金井的归途。犯人一定是
和他一起坐在车内,要不就是埋伏在中途,拦住了他的汽车。
不管怎样,最后看到乡司的是柿原。大室警部对这一点颇为重视。因为关口厂长说过,
乡司和柿原的关系,可以说是处于两雄并立的局面,但总的来看,是乡司居位于上。按照
关口的说法,有可能两人在争权夺利,激烈的争夺发展成为火并凶杀。这样的事,在当今
不乏其例。大室警部暗自思忖,看来需要认真调查一下柿原。
第三章 井头公园
2
中央线的电车涂着美丽的金桔色彩,驰骋于阿佐谷和荻洼之间。线路旁边正在加修复
线,因为东京市区不停地向西边膨胀,上下班的职工越来越多,中央线的运输能力已经达
到饱和状态。过去这一带是广阔的农村,而今面貌巨变,来宫警部对此深有感触。过了西
荻洼,再越过吉祥寺,突然出现了大片的田野。树木增多,枝繁叶茂,这不禁使人想起了
昔日武藏野的风姿不一会儿,电车到达了三鹰车站。站北路口竖有一个诗碑,上面刻有国
木田独步的诗文。来宫警部记不清了,好似前来过这里,也是为侦破某桩案件,因此对酷
爱武藏野自然景色的诗人记忆犹新。来宫在想,如果这一次也能如愿以偿顺利破案,一定
要再一次来拜读碑文。
来宫从电车上下来,顿时感到寒气袭人。不光是因为电车里通有暖气,今年的严寒也
确实不同于往年。背荫处的蓄水池表面已经结上一层薄冰。来官警部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
里,通过天桥出了南面的检票口。
三鹰警察署位于车站南面,大约有六百米远。来宫决定步行前往。街道两旁的商店门
口已经挂上了横额垂幕,呈现了一年一度岁暮迎新的热闹景象。过了商业闹市区,道路骤
然变得开阔起来,左前方有个电话局,电话局的前面就是三鹰警察署。
在三鹰警署的门日,来宫警部遇到了一位认识的刑警。
“一大清早就来啦,您辛苦了。侦查总部设在里面。” “谢谢。”来宫顺着走廊向
右边拐去。在廊子最里边的一个房间入口处,贴着一张纸,上面用黑色墨汁写着:“联合
侦查总部。”大室警部正在听取有关的案情汇报。汇报完毕以后,来宫和大室互致问候,
寒暄一番。来宫说: “我是警视厅搜捕一课的来宫,以后请多加关照。” “我是大室。
承蒙您前来指教,非常感谢。”大室警部言语毕恭毕敬,使来官觉得他的话里有一种同行
冤家的味道夹在其中。
侦查总部设在三鹰警署,因为尸体是在该署管辖区内发现的。破案的关键是查清十一
日夜里被害者乡司的行踪:乡司从乌森的滨村饭庄出来以后,是怎么到井头公园去的,他
走的是哪条路。汽车遗弃地点和发现尸体的地点只关系到三鹰和武藏野二署,但整个案件
有可能涉及到更多的警署,因此警视厅才派来宫警部到三鹰侦查总部进行联合侦破。但大
室警部有他自己的一套想法,再说大室要比来宫年长得多,因此他瞧不起来宫。大室警部
是从一个普通刑警一步一步升上来的。来官对于类似的睛况,已有多次领略,虽然内心感
到不是滋味儿,但毕竟自己是初来乍到,心想还是少说为佳。
大室警部例行公事地把案情梗概向来宫说了一遍,来宫也只是一声不吭地侧耳细听。
“。。。看来那辆汽车,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是一直停在那里的。检查的结果,
除了被害者以外,没有发现有其他人的指纹。不过象这样的寒天,犯人也会带上手套的。”
大室说。
“汽车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吧?”来宫问。
“没有。”
“那就不可能是交通事故了。”
“我认为这是一件有预谋的凶杀案,现在正在进行尸体解剖,我想不久就可以证实。
等有了结果,将再次彻底搜查现场。昨晚找到尸体时,天己黑下来了,四周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已经派人和东京自来水管理局取得了联系,对玉川水渠也要进行搜查。”大约过了二
十分钟,尸体解剖结果出来了。正如大室警部所言,致死原因确属他杀;推定死亡时间是
在发现尸体前一天夜里的晚上零点到两点之间。经过法医鉴定,犯人是用螺丝扳子或其他
无刃凶器,先将被害者头部一击,而后用绳子或者是细皮带之类勒住脖颈绞死的。
大室警部一行再次奔赴井头公园现场,来宫警部也默默地跟随前往。这时,派出去搜
查玉川水渠的先遣队已经搜查完毕。
“真糟糕,什么也没有找到。这是一条吃人渠,一旦落水就没命了。”刑警日高一边
整理着自己的衣服,爬上了土坡。
两路人马合在一起,再次在御殿山一带展开了搜查,但结果仍然是一无所获。他们考
虑到与被害者同行的人有可能是个女的,所以到附近的各个旅馆也打听了一番,同样也没
有找到什么线索。
事到如今,只好彻底追查乡司的行踪。从新桥到井头公园去,一般来说都要穿过赤坂、
外苑和甲州火道,通过自来水公路,但是也有可能绕道从五日市大街向吉祥寺方向走去,
不管怎么走法,途中都要通过闹市区。要追查乡司的行踪,在那里打听势必困难,警方决
定把调查的重点放在两个地方;一个是从乌森到井头公路,另一个是从自来水大道到井头
公路。大室警部来定再次当面问一下滨村饭庄的女掌柜,来宫也表示要一同前往。
第三章 井头公园
3
乌森滨村饭庄女掌柜的证词和乡司澪子说的完全一样。当然,这次是警官亲自去作调
查的,女掌柜的态度与以前稍有不同,但并没获得什么新的线索。那天被宴请的是某部的
一名课长和两名副课长,日东玻璃绒公司方面出席的有乡司和柿原,一共五人。当时,乡
司的态度和平常没有两样。女掌柜说: “席间,客人们互相劝酒让菜,意气相投,五个
人边吃边喝,谈笑风生,看不出哪位课长有什么使乡司过不去的事。。。”宴会结束以后,
关于乡司和柿原之间发生的口角一事,女掌柜和她先前在电话里说的一样,说可能是她自
己的误会,并说关于他们平素的关系,她自己是一无所知的。不消说,女掌柜为了独善其
身,也要借口推脱,但实际上恐怕她也并没有掌握什么过硬的线索。
大室警部离开滨村饭庄以后,用公用电话和日东玻璃绒公司取得了联系,他想找柿原
理事,但柿原为准备乡司的葬礼外出了。大室只好留了个话,告诉公司的人说,等柿原理
事回来以后,请他给三鹰警察署的侦查总部去个电话。而后,大室对来宫说: “乡司停
放汽车的地方,大概是那条胡同吧。”说罢,二人一起向一条胡同里走去。
那是一条十分狭窄的小胡同,中型轿车难以通过。但大街上是不允许停车的。如此来
看,停汽车的地方只能是道路两边种有树木的那条街道。在那条冷冷清清的街道里,停有
五、六辆汽车,其中一辆是出租汽车,还有一辆是轻型客货两用汽车。
如果再靠新桥车站那边一点,也许会遇到擦皮鞋的或卖报的,但在这一带看来难以打
听到当晚的目击者。这里有几所有围墙的院子,都是些买卖不大的饭店,外边冷冷清清地
挂着写有店号的灯笼,斜对面有一家海味馆面朝大街。大室到那家饭馆去,打听当天晚上
的情况。
“你说的是前天晚上的事吗?我也不是专门在这里看守汽车的,每晚上这里都停放了
不少私人汽车。” “汽车的号码是一七五二,乘车的人曾和别人发生过争吵,你有印象
吗?” “没有。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先生!”那个饭馆的厨师一边磨着菜
刀,一边倒饶有兴趣地反向起大室警部来了。
已经到中午十二点了,来宫邀大室到新桥那边,二人进了一家中国餐馆。俩人买了热
腾腾、香喷喷的中国面条,来宫吃得津津有味。
“一碗才五十元,不算贵。不管怎么说,味道不错,而且营养丰富,冬天吃这个是最
好不过啦!”来宫警部对中国面条赞不绝口,但大室警部却心不在焉,把它当成了耳旁风,
吃完后一撂下饭碗便拿出了钱包。
二人从东京车站乘上国营电车,到达三鹰警察署时,已经将近下午两点了。刑警日高
等围绕着自来水公路进行了搜查,从他们那里也没有得到有力的线索。
总而言之,乡司是十二月十一日夜里十一点离开滨村饭庄,次日零点到两点之闻被人
杀害的,尸体被扔到了御殿山。在发现尸体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乡司的行动不明。如果乡
司从滨村饭庄出来以后是直接回家的,那么有两种可能性:一是犯人就在车内,等到汽车
开到现场时作的案,二是犯人不在车内,而是埋伏在现场,伺机拦车行凶杀死乡司的。警
方认为有必要调查一下柿原的行踪。
柿原于下午三时许,被传到了三鹰警察署。据柿原说,乡司是日东玻璃绒公司的创业
元勋,后天日东公司将为他举行隆重的葬礼。大室警部毫不客气,一下子就切入了问题的
核心。
也许是柿原已经觉察到对方在怀疑自己,明显地流露出了内心的恐惶和不安。但关于
他和乡司之间发生口角一事,柿原仍然是关口否认。大室再次不厌其烦地追向说: “柿
原先生确实没有乘坐乡司的汽车吗?”这时,柿原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苍白,而且提高了
嗓门,反问道,“怎么,你当真怀疑我杀害了乡司君吗?” “并不是怀疑你。。。但也
不能说恨本没有这种可能性嘛!”大室警部为了察言观色,双眼紧紧地盯着柿原的眼神,
又火上加油似地说: "如果少了一个竞争的对手,公司的大权自然可以垂手而得
罗!“大室的话音刚落,柿原立刻迫不及待地回敬说: ”真是胡说八道!请问,我是什
么时候干的?“ ”推定死亡时间是那天夜里零点到两点之间,在这段时间里,你到哪儿
去了?“转眼之间,柿原的双颊恢复了血色。他说: ”作案时间既然在零点到两点之间,
那么,此案就与我毫无相关。“ ”怎么,你能证明你不在现场吗?“ ”是的。当时我
正在横滨。“ ”你在横滨?“ ”是的。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和乡司君分手,而后我去
新桥车站厂乘京滨线去伊势佐木町。我不象乡司君,有自用汽车,再说我也不会驾驶汽车。
“ ”你在那里过夜了吗?“ ”不,我是夜里两点半左右离开那里的,我回到东京的江
古田自家时,已是三点半光景。我坐的是品川城南的出租汽车,请你找汽车司机打听一下
好了。时间一点不会错,司机作过记录。“ ”你到伊势佐木町干什么去啦?“ ”这个
吗。。。。。。“说到这里时,柿原吞吞吐吐,说不下去了,好象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大
室警部咬住不放,立刻又追问道: ”我问你去干什么了,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事吗?“ ”
没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事。。。。。。“ ”那么,就请你痛痛快快地说吧!“柿原沉思片
刻,不得已似地抬起了头,说: ”你能不能为我保密呢?“ "当然可以。”
“对我的内人也要保密啊!” “保证为你保密。” “那么,我就如实告诉你。我到阿
多尼斯‘快乐’酒吧间(这个酒吧间不同一般,招待员都是些油头粉面的男娼---译者
注)去了。” “阿多尼斯?” “是的,那里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孩子,有一个是我特别
中意的。人生几何啊,象我这样的年纪,警官先生也可以理解吧。” “你在那里从十二
点一直呆到两点半吗?” “是的,请您调查一下好了。当晚还有一个客人,名字我不知
道。”柿原答话时,神色镇定,坦然无惧。一看这种情形,大室警部自觉希望已经落空,
神情沮丧。如果柿原十二点到达横滨,那么,起码是在十一点半左右离开东京的。乡司死
亡的时间是在零点到两点之间,不管怎么说,柿原去横滨之前不可能杀害乡司,更不用说
再把尸体扔到井头公园了。柿原回家时,已经是三点半光景,从死亡时间来看,根本没有
作案的可能,看来无论如何得承认柿原不在犯罪的现常但为了核对柿原的证词,大室警部
马上派了两名刑警到阿多尼斯酒吧间和城南出租汽车公司。之后,大室警部仍不死心,又
盘问柿原说: “为了慎重起见,还有一件事要问问你。关于前天晚上,你们在一起聚餐
的三位客人,是否是为了生意上的方便而设宴款待他们的?” “在一起吃点便饭,完全
是平常工作上的需耍,无论哪一家公司,这样的事并不鲜见。也许您会认为是为了贿赂他
们,但从那儿位担任的职务看,您就会知道不存在这种可能性。关于在宴请他们的方法上,
我和乡司君之间有点分歧,我俩在餐厅里当面交谈过。大概饭庄的女掌柜对此产生了误会,
认为我们之问发生了口角。” “哦,原来如此。”大室恍然大悟。
接着,柿原把对澪子说过的话,又对大室重复了一遍。
“警官先生,乡司君也有乡司君的秘密嘛!” “你的意思是。。。你能提供一些线
索吗?” “乡司君不象我,只是逛逛酒吧间。。。。。”柿原踌躇了一会儿,接着又说:
“中野新建了一所东洋公寓,那里住着一位女子。。。。。”
第三章 井头公园
4
大室和来宫从中野站前乘上了公共汽车。薄暮时分,来往车辆川流不息。公共汽车被
夹在车队的洪流里,行驶十分缓慢。汽车适过的宫园大街,尘埃满地,肮脏不堪。
东洋公寓在宫园大街的南面,从二丁目停车站步行三分钟即可到达。虽说那个公寓不
是富丽堂皇的第一流的时髦建筑,但推开玻璃门后便是十分整齐壮观的大厅和走廊,雅致
非凡。
最近,这样的公寓突然增多,交通便利,食宿方便。来宫曾经对妻子昌子说过,等到
退职以后也搬进公寓祝但昌子认为用他那点退职金恐怕住不起公寓,为了将来孩子们的出
路,还是租住普通的房子为好。对此,来官也只好苦笑一番。同时他也觉得如果住公寓,
上年纪以后,想摆弄点花草也有不便之处。
柿原曾暗示东洋公寓住有乡司的情妇,大室和来宫很快就弄清了那个女人的身分。在
公寓办公室里,打听到这里住有三个女单身。一个叫桥本,当天外出不在。第二个叫浦田
登喜枝,住在二一五号房间。此人就是乡司的相识。当时,她准备外出,正在对着穿衣镜
梳妆打扮。上身穿小碎花外衣配黑色腰带,虽说衣着不算风流,但从她深露后颈的装束上,
便可以知道她是个在饭馆、妓馆一类场面上混过的女人。
登喜枝已经知道乡司被人杀害,因此要证实她和乡司的关系并非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然而大室警部最后还是成功地使她承认了这一点。为此,大室曾向她暗示,如果承认了和
乡司的关系,有可能领到一笔抚恤金,大概是这种诱饵引她上了钩。
随去的来宫警部对大室这一招也深感钦佩。
“不过,前天晚上乡司确实没有来这里,也没有到酒吧间去。”登喜枝说。
“哪个酒吧间?”大室问。
“在新宿。乡司把那个酒吧间完全委托给我,由我经管。” “乡司经常到这里来
吗?” “不是的。” “每周要来一次吧?”大室问。
这时,登喜枝咬紧嘴唇,一言不发。但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她还说: “不过,每次来都是呆上两、三个小时,即便是深夜,他还是要回家的。这次
他曾约我说十二日来这里,但在前一天,也就是发案的那天傍晚,他来电话说,明天不来
了。原因是他的一个老主顾,名叫稻垣,求他给儿子介绍职业,明天要去川崎,估计回来
时要晚,因此要另找机会。” “他说去川崎,到那里有什么事啊?” “那我就不知道
了。” “刚才说的稻垣先生,你认识吗?” “不认识。”大室警部陷入了深思。难道
是乡司改变了计划,提前一天由滨村饭庄出来后直接去川崎了吗?总而言之,既然知道有
个叫稻垣的人,就得设法找着他当面询问。但为了慎重起见,还需要进一步弄清登喜枝是
否与案件有牵连。大室又盘问了那天登喜枝的行动。对此,她说: “我那天照例是十二
点关门下班回家的。” “回家后又干什么了?” “回来后看了深夜电视剧就睡觉了。”
据说近来电视的收看率格外高,大概就是因为有那种深夜电视剧在吸引观众吧。所谓深夜
电视剧,就是把各家电影公司叫座的影片通过电视播放的节目。这个时候,正好是值夜班
的女子们下班回家的时间,所以有不少这样的电视迷。
登喜枝说的话,没有第三者可以证实。当然,也可以怀疑她那天晚上乘坐过乡司的汽
车,但根据柿原的证词和已经掌握的情况来看,登喜枝不象是在撒谎。
第三章 井头公园
5
大室警部从东洋公寓出来以后,给日东玻璃绒公司武藏野工厂挂了电话。接电话的人
是关口厂长。
“你要问的是稻垣先生吗?他是武藏电机公司的技术部长,他和我们厂子也有联系。
他们造电冰箱用的玻璃绒,是由我们厂提供原料的,那是我们的一家老主顾埃”接着,关
口又告诉大室,在乡司失踪的当天下午三点左右,稻垣本人曾来到武藏野工厂,在办公室
和乡司见过面,据说为的是给自己的儿子介绍职业。最后关口向大室建议: “干脆你直
接找一下稻垣好了,关于乡司去川崎的事,见了稻垣后,也许会弄清楚的。” “稻垣住
在什么地方啊?” “他的公司在三鹰的大泽,离天文命不选,从武藏境站前乘公共汽车
就到了。现在已经到下班时间,你直接到他家去吧。” “他住在市内吧?” “不,他
住在公司的附近,你到公司传达室问一下就会明白。” “多谢了。”大室警部挂断了电
话。
大室和来宫又返回中野车站,乘国营电车去武藏境。当时是下午五点五分。
“今天我们净在电车,汽车里消磨时间了。”来宫开口说。
大室对此理也不理,心事重重地陷入了深思。
电车越过三鹰,到达武藏境车站时,己经暮色苍茫。虽然没有刮风,但寒气袭人。许
多人在排队等公共汽车,在岁暮严寒中,不少人冻得浑身发抖。
绕道大泽开往吉祥寺去的公共汽车,通过中央线的道叉往南和小金井公路相接。这一
带住家稀少,四周俏然,从几家散居的房子里发出了稀疏零落的灯光。周围是黑暗的田野,
公共汽车在严寒的夜幕中行驶。不一会儿,道路的右侧便出现了一片黑乎乎一望无际的杂
木丛林,那是国际基督教大学的校院。
过了国际基督教大学,居民住户渐渐增多,不久武藏电机公司的长长围墙就进入了眼
帘。大室、来宫二人在电机公司前面下了汽车,他们在公司值班室里向门卫打听了稻垣的
住宅。
“哦,你们要问稻垣技术部长的住所吗?往前走,向左,拐走一百米,尽头就是。那
是去年才盖的新居,在这一带是屈指可数的,现在该是在家的时候。”门卫站起来用手指
着前面对他俩说。
大室和来宫很快地我到了稻垣的住宅,正如门卫所说,果然是一所相当讲究的房子,
上两层,十分雅观。在院子角落的草坪上,停着一辆自用汽车,上面盖有罩布。稻垣正井
好在家,看来还未吃晚饭。对他们的来访,稻垣并没有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而是十分殷
勤地接待了他们。稻垣有五十出头的年纪,对客人彬彬有礼,一眼就可以看出此人圆滑周
到、城府颇深。
对于乡司之死,稻垣黯然神伤地说;
“真没想到,象乡司先生这样壮实的人说死就死去了。为我孩子就业的事,乡司先生
刚刚答应愿意关照,这下子我算失去了靠山。所以,噩耗传来,对我来说,筒直是晴天霹
雳。这可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生命运难以预卜啊!”大室警部频频点头,
而后开口说; “稻垣先生,您曾请乡司为令郎介绍工作,今天我们来这虽就是想问一下,
那天宴会结束以后,乡司是否是为您办这件事情去了?" ”不过,乡司君说过,
他要到第二天才能去。“ ”会不会是临时变更了呢?“ ”也有这种可能。我托乡司君
说情的是三信重工公司的谷口先生,这个人是乡司在海军军官学校时候的同学。“ ”谷
口先生住在川崎吗?“ ”怎么,你要挂电话吗?我有他的电请号码,因为考虑到孩子的
就业问题,备不住有时要打电话找他。“大室连忙挂了长途。电话很快接通了,但谷口本
人不在家里,接电话的是谷口的太太。
”乡司先生确实说过要来,但第二天他并没有来这里。“ ”您是听谷口先生说乡司
要去府土的吗?“ ”是的。听说那天乡司先生给公司里挂了电话,说是为了谈生意,还
有关于为别人斡旋职业的事,说要在第二天见面。“ ”什么时候挂的电话?“ ”听谷
口说是在下午下班之前。“大室打完电话回到稻垣跟前。稻垣说: ”没有去过他家吧?
“乡司确实没有到谷口家里去。从其他人的怔词中,此事也得到了证实。正当大室和来宫
要起身告辞时,稻垣的妻子端茶来了。
”外面天气很冷,喝杯热茶再走吧!“
稻垣留住了他们二人,并向他们介绍说:”这是我的内人房子。“又对房子说;”这
二位是警官先生。“房子连忙向大室和来官欠身致意,并说:"二位辛苦了。&
quot;然后退了下去。
在大室和来官喝茶时,稻垣好象慰劳他们似地说: ”你们确实也够辛苦了。报上说
是他杀,当真是这回事吗 ?“ ”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东奔西跑地调查。“ ”噢,诚
然,诚然。“这时,大室忽然说: ”乡司先生是个很能干的董事吧?“ ”是的,我也
有同感。“稻垣答道。
”大概也有竞争对手,你知道是谁呀?推测也好,能否给提供一点线索啊?“ &
quot;他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干将,和其他公司打交道时很有办法。” “对本公司的人也
狠严厉吧?” “是啊。因为他是军人出身嘛。。。”说到这里,稻垣突然把话停住了。
对此,大室警部非常敏感,他没有放过,马上问道: “军人出身怎么样啊?” “没什
么,我是说因为他是军人出身,当然对部下会要求严格。” "稻垣先生,请不要
隐瞒,我们干刑警这一行的人都不是傻瓜啊!“稻垣难以为情地苦笑了一下。从他的表情
来看,似乎是说,这只不过是自己的猜测而已,害怕错说了别人的名字不好。
”我不想为别人添不必要的麻烦。“
”请您不必担心,现在警方办事处处都注意尊重人权,请照直说吧。“这时,犹豫不
决的稻垣终于开了口: ”那天我去日冻武藏野工厂时,正遇到乡司君在申斥一个工人。
当时,乡司君可真是声色俱厉,我真佩服他办事严肃认真。。。。。。“ ”他申斥那位
工人,是因为工作上的差错吗?“ ”不,是因为就业问题。“ ”这是咋回事呢?“ ”
因为我是为孩子就业的事去我乡司的,所以印象很深。
事情是这样的,那个工人不愿在日东工厂干下去,暗地里向另一家大公司提出了就职
申请,此事被乡司发觉,所以受到了严厉的训斥。“稻垣把田代挨训的事介绍了一遍,又
说: ”当然,这只是乡司君的一面之词,那个工人也有他自己的理由。不过,我想总不
该因为此事给乡司君招来不幸吧。“说罢,稻垣把自已杯中的茶一饮而荆
第三章 井头公园
6
离开稻垣的住处回到三鹰署时,已经是下午七点半光景。
侦查总部仍是灯火辉煌。刑警日高正在等待大室回来,向他汇报在井头大街和自来水
公路一带调查的情况。总之,他们没有找到什么过硬的线索,所以一个个都显得无精打彩。
到伊势佐木町的阿多尼斯酒吧间去的便衣,是为了证实柿原那天晚上的行踪,他也叹
息地说: ”看来柿原说的都是实话,确实他是在夜里十二点五分到达那里的,离开时大
约是凌晨两点半左右。“ ”你调查的人是否是被柿原收买了?“大室问。
”看来不象,因为我问过好几个人,他们都是那样说的。“去品川城南出租汽车处调
查的一个便衣说: ”我看过了司机的行车记录,证明柿原的证词符合事实。
确实柿原是夜里两点半在伊势佐木町上的车,三点半回到江古田自己家里的。“ ”
喔---“大室警部听后,禁不住喟然长叹。
柿原是最后看到乡司的唯一人物。从他们两人的关系来看,有作案的可能性。据潭子
和滨村饭庄女掌柜的证词,柿原被列为第一个怀疑对象。如果柿原的行动证明他与此案无
涉,那么第一个怀疑对象就坷以排除在外了。
由于发案那天晚上,乡司宴请的客人是某部的干部,警方有人怀疑乡司之死可能与某
桩贪污案件有关。为此,大室警部派人到有关的检察厅了解情况,但派去的便衣回来报告
说,没有发现这方面的任何线索。
大室警部听完了所有的案情汇报。室内空气沉闷,鸦雀无声。但大室警部下面的一句
话,划破了室内的沉闷,顿时空气变得活跃起来。大室说: ”现在已经掌握了一个可靠
的线索。“ ”哦卜是有关乡司男女关系方面的吧?“ ”当然,他有个情妇,名叫浦国
登喜枝,如今这个女人的行动尚未得到证实。不过,现在我要说的是另一个人,此人名叫
田代省吾,他的行迹可疑。“接着,大室把从稻垣那里听到的有关田代挨训的事,向大伙
说了一追,而后又自言自语似地说: ”这次与其找他本人当面单刀直入,不如稳扎稳打,
先从侧面进攻。“对田代省吾的调查,是从第二天开始的,但并没有得到可以破案的有力
凭证,只不过收集了一些与案件有关的情况。”首先引起大家注意的是,稻垣所说的发案
那天下午,他亲眼看到田代受到了乡司的严厉申斥。事情的起因是田代背着公司向千代围
产业提出了就职申请。因为当天下午,田代从浅见老师那里得到消息,听说千代田产业公
司招收夜高毕业生,对此,田代喜出望外。这一点是不难想象的。所以,大概是放学以后,
田代马上去乡司家登门求情。到学校去调查的便衣报告说: “浅见老师和田代的同班同
学野末美奈子都说,田代那天离开学校时,异常兴奋。不过最后他们都再三说,象田代这
样的人,决不会干那些大逆不道的事。也许他们是在袒护田代。”确实田代那天从学校出
来后,直按去找乡司了。而在这一次造访时,乡司对他下了最后通牒,警告要开除他,而
且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东北佬”、“滋滋腔”。
一个便衣到乡司家调查当天的情况,澪子对他说: “田代来我家里时,正赶上乡司
准备外出,他来的不是时候,乡司大发雷霆,连我在一旁也为他担心。当时,我也认为乡
司不该当着人家的而揭短。不过,我想总不该为了这件事就惹下这场大祸吧。因此,上次
警官先生来时,我没提这个事。
”
田代从乡司家被赶出来以后,不知在哪家酒馆喝起了闷酒,回来时已经烂醉如泥,服
务员宫永信子赛了好大劲才扶他回到宿合。当时,田代曾经发酒疯似地大喊大叫说:
“乡司,你这个混蛋,我非宰了你不可!”从第二天起,田代就没有去上班。其他工人对
田代的说法,大体上也郭一致。
“总而言之,他有点性情乖僻,沉默寡言,几乎从来不和我们开句玩笑,但干起活来,
却是埋头苦干。他平常总是满脸不高兴的样子,看来心里一定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
“初来东京的时侯,每天也是那样愁眉苦脸吗?”去调查的便衣问道。
一个叫井出的工人口答说:
“不是的。当初不是那样,也说不准是从什么时侯变得不随群了。。。。。。”
“什么原因呢?” “也许是因为他不喜欢别人喊他的外号。田代是东北人,说话时乡音
很重,致使人们都管他叫‘阿滋’。
这时,另一个工人插嘴说:
”其实,我们这样称呼他,也并非出于恶意。要说嘛,我们是把它当成一种爱称来叫
他的。“关于田代性情乖僻的原因,有个工人这样说: ”田代脾气古怪,说不定是发愁
自己找不着对象哩!“另外,据说田代多少会一点驾驶汽车的技术,但没有行车执照。他
只是因为工作上的关系,经常搬运包装,虽然没有开车到市中心去过,但开车到小金井大
街或是井头公园恐怕是不成问题的。
负责暗中监视、尾随田代的便衣报告说,根据他得到的印象,困代心绪不宁,总好象
处于被人追赶的状态。
这样一来,所有的情况都对田代不利。对于大室警部的侦破工作,来宫一向是冷静、
客观地看待的。来宫也承认情况对田代不利,但关于田代作案的动机,来宫提出了疑问:
”尽管当时喝醉了,但仅仅因为不能参加千代田产业的录用考试就对乡司起下杀机吗?
“对于来宫的疑问,大室是嗤之以鼻的。他说; ”来宫先生,你把现在的年轻人看得太
简单了!现在的青年人一阵心血来潮,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请看看最近的凶杀案例
吧,有时因为一句话不投机便动起武,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现在的年轻人处于类似田
代的地步,报复行凶是不足办奇的。何况那天他喝得酩酊人醉,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哟!
“关于现代凶杀犯罪的特征,不消说,来宫警部也了若指掌。听了大室警部的一席话后,
来宫再没有往下说什么。诚然,田代省吾值得怀疑。但从已经掌握的情况来看,没有一个
过硬的证据足以说明是田代作的案。见来宫一言不发,大室有点急不可耐,便说: ”如
果再有一个证据,就可以把他拘留,然后设法让他交代了。。。要不,干脆现在就找他本
人盘问一下。依我看,现在已有七分把握,可以说此案与他有关。“在乡司葬礼的第二天,
即十六日,警方发现了一件有力的物证,这是刑警日高找到的。日高不只一次到现场搜查,
虽一无所获,但他井不气馁。那天早晨,日高也没有指望会发现什么,再一次到了现常结
果,这次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收获。日高心情激动,满脸涨红地跑回了三鹰警署。
”原来我想,今天也是要白跑一趟的。我从御殿山向玉川水渠漫步溜跶,结果在渠边
蓬松的草丛里发现了这个东西,大约离遗弃尸体的地方有十来米远,在上游的方向。“说
着,日高打开了他的手提包,里面包的是一条一米长的纸制包装带子。
”不晓得这玩艺儿与案件有无关系,不过,在它的一端沾有象血迹一样的污垢。前几
次,我们那样仔细地寻找也没有发现它,这次却找到了,我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第四章 纸制的包装带
1
日东玻璃绒公司为乡司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第二天工厂照常开工。虽说死的是一位大
权在握的头面人物,但现代化产业的机械装置是无情的。乡司死后,谣传柿原理事将取代
他到工厂指挥现场生产。
在空空如也、五人住的宿舍里,田代省吾独自一人盖着毛毯子囫囵个儿躺着。自从上
次喝醉以后,他一直借口头痛没有上班。其实,他并不头痛,也不发烧,只是因为他不愿
去为乡司的葬礼捧场,也不想再和工友们一起搞那种单调乏味的包装作业。
工人宿舍在工厂北边的田野里,从工厂的后门出去大约有百把公尺远。食堂在工厂里
面。为了避开其他工友,田代总是有意错开时间,单独去食堂就餐。服务员宫永信子负责
打扫卫生和看守宿舍。田代也千方百计地回避她,不想和她见面。但夜校的学习,照样坚
持着。这井不是说他对此颇有兴趣,只不过是因为去夜校可以少和工友们见面而已。
然而,最近的情况有些变化了。警察署的便衣在暗中调查田代的行动。田代已觉察到
自已被警察怀疑上了,心里产生了焦灼和不安。
最先向他透露风声的是宫永信子。那天,田代没去参加乡司的葬礼,一个人躺在宿舍
里睡觉。冬日的阳光射进宿舍,温柔的光线泻在已经破烂不堪的草垫子上。田代仰面而卧,
两眼直盯盯地望着天花板。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进来。
”阿滋!“宫永信子大声地喊叫田代。
宫永信子是个寡妇,丈夫是木匠,原先还有一个男孩。不幸丈失先死,儿子夭殇,身
边只留下一个小女儿圭子。如今娘儿俩相依为命,信子只盼望着女儿长大成人。现在信子
在职工宿舍当服务员。年轻的时候,信子自然也有一副引人注目的姿色,但现在年纪大了,
身体胖得厉害,简直象个摔交的力士。
乍一看她那体型,总难免使人感到滑稽可笑。
今天,信子神情紧张,直着嗓门喊叫”阿嗞“。田代马上坐了起来,问道: ”葬礼
结束啦?“ ”好象已经结束了。我说阿嗞,刚才可是有个警察来过了,调查了不少关于
你的情况。“ ”警察?“ ”是的,是刑警队的便衣。他来了解乡司先生出事那天晚上
的情形。那天,你在外边喝得烂醉如泥,半夜里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扶到屋里,你在大门口
发酒疯大喊大叫。阿嗞,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话吗?“田代缄默不语。
”你当时曾说:‘我要杀死乡司。’刚才那个警察就是来问我的,问你到底说过这话
没有?当时,屋子里面也有人听到了,所以,我也不能撒谎。。。不过,我也告诉他说,
那是你酒后失言,只不过是说说而已。但是,看那个警察的表情,事情可不那么简单啊!
“信子说完后,挺着她鼓得老高的肚皮,唉声叹气。
这时,参加乡司葬礼的工友们都回来了。田代从他们那里也听到了关于便衣调查自己
的消息。
”喂,阿嗞,刚才便衣来找过我们啦,是为调查你才来的啊!“ ”那个警察问我,
你平常的表现怎样,那天为什么被乡司先生训了一顿。。。。。“ ”他还问我,你会不
会开汽车。。。。。。“ ”那个便衣真是打破沙锅问到底,什么都问。。。。。。“这
样的话接二连三地传到了田代的耳朵里。最后,有个工人问: ”阿滋,到底出了什么事
啊?“田代省吾目瞪口呆,一动不动地象一座泥塑一样。而后,究竟田代是怎样离开了宿
舍,又是怎样乘上了开往吉祥寺去的公共汽车的,谁也说不清楚。天渐渐地黑下来了,然
而,去上夜校还有点太早,但田代迫不及待地想离开那里。正好这时开来了一辆公共汽车,
田代习惯地乘了上去。
公共汽车在小金井公路上奔驰。象平常一样,汽车上下颠簸得十分厉害。他是在最后
一排座位上,呆然若失地坐着。忽然,田代意识到有个人的视线向自己瞟了过来,是坐在
他左侧的一个中年男子。那个人身穿发暗的藏青大衣,领子竖着,两条腿随便地交叉在一
起。田代抬头望他时,那人假装没看见的样子,连忙把视线移向窗外。田代低下了头,但
越是不看他,心里越是放心不下。以后,二人的视线又曾两三次相遇。这时,田代已经毫
不怀疑这个中年男子的身分了。
不一会儿,汽车到达下连雀停车站。田代习惯地下了汽车,那个男子也跟了下来。和
平常一样,田代沿着汽车制造厂的长长围墙向新川方向走去。那个男子仍然尾随着他。田
代已经十分有把握地断定他是警察署派未的便衣,看来他是想通过跟踪自己抓到什么线索。
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房子空空如也,使人更加感到寒气袭人,四周暮色苍茫。田代
想,那个人一定会躲藏在学校门口暗中监视自己。他向廊子里走去,开了电灯,昏暗的灯
光朦胧地照射着五十多个无人就座的椅子。这时,田代看见一个人影从校门口向教师办公
室里走去。他以为是那个中年男子,其实不然,那个人影大摇大摆地向教室这边来了,原
来那是来上课的浅见老师。
”是你啊,围代!今天电灯亮得这么早,我还以为是谁呢!
今天为啥这么早啊?“
”没有理由。“
”喂,正好我找你有话说。“
浅见老师在田代旁边坐了下来,他把两肘放在桌子上,说: "今天中午,三
鹰警察署的便衣到我家了,是为调查你去的,他唠唠叨叨地向了许多。”浅见老师一边注
视着田代的表情,一边继续说,“比如,问你的家庭情况,在学校的言行,交游情况
等。。。他特别感兴趣的是,在你听到千代田允许你参加录用考试以后有什么表现。他问
我,你那天为什么马上离开了学校,离校时的表情怎样等等。我是如实地回答他的。。。
我照直告诉你吧,警方在怀疑你,怀疑是你杀害了乡司的。真是岂有此理啊!现在他们就
是在欺侮咱们夜校的学生。”田代听了浅见老师的话,呆若木鸡。在他气得发抖的脸上,
渐渐地出现了绝望和愤怒的表情。这时,浅见老师又说: “看来,现在有不少情况对你
不利。不过,我不是警察,我是你的老师。我是相信你的,你到底干没干坏事,请你老实
地告诉我!”浅见伏在桌子上注视着田代的面孔。这时,田代突然二目圆睁,目光炯炯地
说: “老师,那天晚上,我是喝了不少闷酒。究竟是什么时候才回到宿舍的,连我自已
也说不清楚。不过,我是绝对没有杀害乡司的。。。。。。” “唔---”浅见深深地
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我明白了,不用再多说了。”片刻,俩人谁也没有出声。过了一
会儿,田代才开口说: “千代田产业的录用考试怎么样了?” “关于那件事
嘛。。。。。。” “能让我参加考试吗?” “这个嘛,虽说你被他们怀疑,但只要你
确实清白无辜的话。。。”浅见老师只把话说了半截便停住了。这时,田代在想,浅见老
师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说只要我没干坏事,一定会消除嫌疑呢,还是又想起了其他事情,
认为即便我没有犯法也要受到世间的唾弃?田代暗思,看来后者的可能性大。想到这里,
他觉得有一阵恶寒袭来,禁不住浑身发冷,周身战栗。
第四章 纸制的包装带
2
外面是年残岁尾的严寒,室内的阳光却象拂丙的春风。微寒的气温更容易使人困倦打
盹,田代身上盖着两条毛毯,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田代觉得自己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夜里踽踽独行。
究竟在什么地方,又在那里徘徊了多长时间,他不得而知。风越吹越猛,大橡树呼呼
作响,天气越来越冷。刺骨的严寒象把尖刀,透过作业服直刺到他的后脊梁背。突然,一
辆汽车向他迎面开来,两束车前灯照得他头晕眼花。刹那间,他象着魔似地跃身跳起。接
着,汽车来了个紧急煞车,他手里握着螺丝扳子向坐在车里的乡司打了过去,只听见“砰”
的一声,乡司被打昏了。而后,他用绳子勒住了乡司的脖子,用力将他绞死。。。这时,
自己扭头一看,背后一群人赶到了现场,有个人正言厉色地大声说: “你就是凶手!”
众目睽睽,铁证如山,自己已经插翅难逃。田代情不自禁发出了绝望的悲鸣。他被自己凄
惨的叫声惊醒了。此时,已经是上午十二点光景,中午报时的汽笛声鸣响了。田代侧耳细
听,又有一种不同的响声引起了他的警觉。有人来到大门口了,似乎是朝着自己来的,凭
直觉,他感到凶多吉少。
但是,田代确信自已绝对没有杀害乡司。那天晚上喝得烂醉,不省人事,那确是真的。
当时在小金井车站前面,一家酒馆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招牌,上面醒目地写着一个“酒”字。
进了那家酒店,一连干了三大杯,之后的事情就一无所知了。好象曾到另一家酒吧间喝过,
又好象在外边毫无目的地徘徊,一边走着一边大声喊叫。说不定还在哪条道旁,在凛冽的
寒风中躺下睡过。总而言之,神志模糊,记忆不清,似乎自己曾经进入梦幻的世界之中。
田代还想,难道自己又返回了乡司的住宅,埋伏在胡同里,等待乡司驱车到来时,跃身跳
起,用螺丝扳子将他打昏,就和在梦中所见到的情形一样,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干了这件
大逆不道的事?想到这里,田代不寒而栗。
但是,田代还是确信自己没有杀害乡司。尽管那天自己醉得十分厉害,如果曾经行凶
杀人,无论如何也会在脑海里留下一点印象,何况作案以后又要把尸体运到井头公园呢!
那么,为什么警察老是缠住自己不放呢?田代百思不解。
果然不出所料,是警察来了。宫永信子紧绷着脸,上楼喊叫田代。
“阿嗞,警官先生找你有事,现在已经到了。”田代默默地站了起来,到了大门口,
发现有两个男子已候在那里,其中一人身穿发暗的藏青色大衣。田代对此记忆犹新,正是
那天暗中跟踪自己的那个警察,另一个是便衣日高。
日高见了面就说:
“你是田代省吾吧!我们是三鹰警察署的,有事情要麻烦你,请你同我们一起到警署
走一趟。”
第四章 纸制的包装带
3
田代作为参考人被传到三鹰警察署,不久便受到了大室警部的盘问。来宫警部在一旁
洗耳恭听。
大室起初象聊天闲谈似的,问了田代家乡的情况,问他当初为什么要来东京,在玻璃
绒工厂干活的情形;在夜高有哪些朋友,为什么想调到别的公司去工作等等。问过一阵后,
大室拿出香烟抽了起来,一边也递给田代一支说: “你抽烟吗?没关系,请吧!”田代
一言未发,只是对着他摇了摇头,表示谢绝。这时,大室说: “晤,不抽烟,你爱喝酒。
那么,请问,那天晚上,你喝了多少啊?” “先喝了三大杯。。。以后,究竟喝了多少,
我也记不得了。
”
“你酒后的脾气怎么样啊,撒酒疯没有?”田代缄默不语。
大室警部在烟灰碟里搓灭了香烟,而后突然改变了态度,刚才那种闲聊的气氛已经荡
然无存。大室用审讯的腔调,非常尖悦地问: “田代,据职工宿舍服务员说,你喝醉了
酒,回到宿舍时已经是夜里一点多了。在你回来以前这段时间,都干什么去了?” “这
个。。。。。。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怎么,你自已也说不清楚?”田代浑身哆哆嗦
嗦,轻轻地点了点头。大室接着又问: “你在乡司董事家里被训了一顿,那是下午七点
左右的事。而后,你从他家出来,即便又到两三家酒馆喝酒,喝完后如果马上回来,也不
至于那么晚吧?回宿舍前,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记得好象在外边蹓跶过,又在路
旁坐了一会儿。。。” “天气这么冷,难道你一直呆在外边吗?”田代半天答不上话来,
双方保持一阵沉默。这时,大室又说: “听说你回到宿舍时,曾大喊大叫要杀死乡司。
你是否在回家的途中又返回去,埋伏起来袭击了乡司的汽车?” “警官先
生。。。。。。”田代禁不住惊叫起来。
“是否是你趁着酒性发作,一气之下结果了乡司的性命?”大室的话简直象针刺咽喉,
并且又用锐利的目光观察着田代的表情。而后又说: “我说的没错吧?田代!”这时,
田代的眼睛里射出了愤怒的光芒,并反驳说: “我绝对没干那样的事,绝对没干!”
“你说绝对没干,你能证明你没干吗?” “你也没有拿出我杀害乡司的证据呀!”大室
警部没想到自己竟被田代问得张口结舌。他狠狠地瞪了田代一眼,而后倏地站了起来,打
开房门,对着走廊大声喊道: “喂,纸包装带的检验结果出来没有?”这时,便衣日高
急急忙忙地走进来说: “刚才接到了报告,通过化学分析检验,证明包装带上沾有人血,
不过尚未证明确实是O型血。据说被害者的血型是O型。” “那条带子和你从日东玻璃绒
工厂包装车间拿来的样品一样吗?” “完全一样,都是十六毫米宽的包装用的纸带。”
日高一边回答,一边把两条包装带拿给大室警部。一条用手帕包着,是从发现尸体的现场
捡来的,另一条是日高从工厂的包装车间拿来的。大室把这两条带子往田代跟前一推,说
道: “死者先是被无刃凶器猛地一击,而后被人用纸带勒死的,纸带的一端还沾有血痕。
你瞧瞧吧,这是你们厂子用的纸包装带,这是在现场捡到的,完全是一路货色。”田代目
不转睛地瞪着眼前的两条纸带,果然不错,是平常自已熟悉的十六毫米宽的包装带子。大
室警部接着又问: “这条带子是不是你从车间里拿出来的?” “不是!”田代断然回
答。
“那么,这条包装带。。。”
“象这样的包装带,用的地方很多。。。你们能证明上面有我的指纹吗?”田代反问
大室警部。
大室没有能立刻回答,只是深感遗憾地皱眉咋舌,因为纸带上没有田代的指纹,也没
有其他证据能证明它是田代从工厂拿出来的。而且由于尚未确切判明是O型血,所以也不
能断定那条带子就是杀人的凶器。光凭这一根带子,是不能给田代定案的。
这时,来宫警部开始盘向田代。来宫没有马上切入问题的核心,只是先问了他的身世
和他来到东京以后的生活情况。来宫说: “请允许我的冒昧,看来你的东北乡音很重
啊!”这时,田代默默地低下头来,一言不发,身体微微发颤,但来宫仍不厌其烦地抓住
这个问题不放。来宫了解到他的绰号“阿嗞”的来历,还问到他在爵士茶馆丢丑的一幕以
及乡司当面骂他“嗞嗞腔”等。来宫问田代的时候,十分注意观察他的表情变化,发现田
代对乡音问题极为敏感,一提起他的“嗞嗞腔”,他的表情就格外难堪,几乎满脸抽搐,
嘴都要气歪了,额头上汗湿津津。对此,来宫看得十分清楚,一点没有疏忽。这时,大室
警部有点不耐烦地说: “来宫先生,请你过来一下。”大室把田代交给日高,自己把来
宫叫到了另一间房子里,为的是和来宫商量如何处理田代。来宫不客气地问: “大室先
生的意见呢?” “现在是把田代作为重要参考人传来了,可以说参考证据已经具备,依
我看现在可以下令逮捕,拘押以后再彻底审讯,说不定他会主动把全部真实情况坦白出来
的。” “如果他不坦白怎么办呢?”来宫问。
“要设法让他坦白!”
大室的态度有点生硬。从他的口气里可以看出,他没有把警视厅的来宫警部放在眼里。
这时,来宫也有点不客气了。他也用十分强硬的口气说: “参考证据,终归只能作
为参考,即使那条带子可以充作物怔,也还需要进一步旁证核实。如果田代矢口否认,拒
不交代,你有信心再行起诉吗?”大室警部被来宫问住了,他沉思片刻后说: “那么,
依你说该怎么办呢?” “既然没有足够的理由逮捕,只有放他回去。当然,这并不是说
可以断定他没有作案,怀疑他还是有充分理由的。根据目前的情况,我看可以暂且置此不
顾,而后设法让他自投落网。” “那么,就按你说的办吧。”大室言不由衷地勉强地同
意了来宫的意见,但仍然坚持说:“我总觉得田代省吾值得怀疑,他一天到晚沉默寡言,
为人阴毒。” “那大概是因为他有东北乡音的关系吧。” “是个地地道道的‘嗞嗞
腔’。” “刚才一听他说话,我才觉察到这一点。他踌躇满志、希望满怀,由乡下来到
东京,但无论如何难以克服的是他那乡巴佬的口音,为此他产生了失望和自卑。在我们看
来,也许这算不了什么,但对于他来说,事情就非同小可了。象这样的事例恐怕是常有的。
反正,人各有志,百人百性埃”来宫警部说着,靠近窗子,向远方极目眺望。
第四章 纸制的包装带
4
田代省吾暂时被允许回去。他出了三鹰警察署,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南走去。他无心直
接回宿舍去,但也没有预定的去处,走了一会儿,不觉登上了小金井公路。不到三分钟,
开过来一辆公共汽车,是开往小金井火车站去的。田代习惯地乘上了这辆汽车。汽车售票
员问田代: “您到哪儿下车啊?”田代愣怔一下,抬起头发呆似地望着女售票员。女售
票员再次向他: “我问你买到那里啊?” “新小金井。”田代恍然大悟似地慌忙从嘴
里迸出了一个站名。女售票员露出十分诧异的神色,把车票和找头交给了他。
汽车到了新小金井公共汽车站,田代下了汽车。新小金井火车站就在附近,这里已经
是市郊乡下。车站南面有个道口,田代跨过道口沿着刚才的公路继续向前走去,看来他根
本没有必要下车。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眼看要到达工厂宿舍了,但他仍无心马上回去。那
么,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呢?自己也说不清楚。忽然,他改变了主意,又向北拐了过去。这
里连坎坷不平的柏油马路也没有,土路上布满了灰尘,两旁全是农田。田代毫无目的地信
步而行。田地里已经施上了人粪尿肥料,那种扑鼻的臭味反倒使田代感到依恋。道路的另
一侧,是农业大学的实验田。田代继续向北,不一会儿走到了中央线的道岔口。他的左侧
是一大片宽敞的空地,长满了蓬蓬茸茸的杂草。据说当地居民提出了希望,要在这里修建
国营电车的东小金井车站。
田代在空地的一角蹲下身来。西边的对面,是日东玻璃绒工厂,四周绕有长长的洋灰
围墙。
田代本来不愿回到这里来,但还是不知不觉地走近了它。
围代省吾发呆似地望着中央线的线路。一声震天响的轰鸣由远方传来,一列开往松本
的狄赛尔内燃机牵引的快车迅速通过。车厢的表皮上涂有红色和淡黄色的两种条纹,列车
向着西方的关东山地疾驰而去。
这时,田代想起,在那天夜里,自己也象现在一样怅然若失地望着火车,情不自禁地
感到只身在外,孤立无援,不由引起思乡之念,一种无限寂寞和孤独感涌上心头。此时那
种孤独感又袭入心房,但当时那种心情不过是自发的感伤而已,而现在却迥然不同了。周
围的工友和警察署的便衣都对自己白眼相视,怀疑自己行凶杀人。说不定有朝一日,他们
真的会把自己冤枉成杀人犯。到那时候,无论自己如何辩解挣扎,恐怕也是无济于事的。
在整个东京难道没有一个人同情我田代省吾吗?
田代感到绝望了。
这时,突然有人用尖细的声音喊叫“哥哥”,田代听得出来,这是宫永信子的女儿圭
子在叫自己。他抬头一看,圭子已经越过道口,十分敏捷地跑到自己眼前了。
“是你呀,圭子。”田代说。
圭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地说: “是妈妈让我来的,到那边一户农民家里
有事情。” “到一户农民家里去?” “是的,我妈妈认识那家人,妈妈让我去告诉那
家,要他们为我家准备一些萝卜,我妈妈要腌一桶咸菜。这要比菜铺里的便宜得多。”
“唔,是这么回事儿。” “田代哥,今天你不上班,来这里干什么呀?” “我来看火
车。” “哎哟,来看火车,你又不是小孩子!”圭子转动着一双滚圆的眼珠,忍不住地
笑了,又说: “走吧,回家去吧。”说着就用手去拉田代。然而田代无动于衷,没有马
上站起来。这时,圭子十分惊讶地放开了手,两眼发呆似地望着他说:“怎么,你不回去
啦?” “我不想回去。因为我看着火车,就忘掉了寂寞。” “回到宿舍你还感到寂寞
吗?”田代没有回答。这时,圭子凝视着田代的面孔,好象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皱起眉
头说: “啊,我想起来了。田代哥,你是在为那件事发愁吧?警察调查过你。”田代低
头不语,心里暗想,事情连小孩子都知道了。现在看来圭子还是相信我的,不过,人言可
畏,过不了几天,恐怕圭子也会另眼看待我的。到那时候,无论大人小孩,没有一个人会
相信我,自己将成为一个众叛亲离的罪人。
过了一会儿,从圭子的嘴里又说出了田代料想不到的话: “田代哥,现在好象有人
在说你是杀人犯,但我根本不信,你不用担心。” “为什么呢?” “因为我知道你是
个好人。” “光你不信也没用啊。。。。。。” “尔别灰心,田代哥,你得挺住些
啊!”圭子目光炯炯地说,“田代哥,只要你拿出证据证明你不是犯人,事情不就完了
吗?” “现在我是有口难辩啊。。。。。。。” “以后总会有法子的,虽然我现在不
能给你想出好主意,总之,你要顶住埃”天真烂漫的圭子坚信田代清白无辜。她的话打动
了田代的心弦,田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圭子红红的脸蛋说: “哦,天气太冷了。走,咱
们回家吧。”
第四章 纸制的包装带
5
田代回到工厂宿舍,屋子里冷冷清清,连个人影也没有。
他囫囵个儿躺在床上,这时圭子刚才说的话仍紫绕在他的脑海。圭子曾用她的小手十
分有劲地拉着他回家,当对她那只小手的温暖似乎还留在田代的掌中。忽然,田代想,看
来只有圭子一人还称自己为哥哥啊!工厂的工友自不待言,连自己的上司,还有那些女工
们,一提起“阿嗞”,无人不知,甚至连宿舍的服务员宫永信子也是张口“阿滋”、闭口
“阿嗞”地习以为常了。
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唯有圭子这孩子还没有一次管自己叫“阿嗞”,她每次都
是亲切地喊哥哥。
看来唯有圭子是相信田代的。由于田代饱尝了一千万人中的孤独之苦,现在把他唯一
的小朋友、独一无二的小同情者也置之九霄了。
田代倏地坐了起来,双眼凝视着铺席上的一个地方,那里已经磨得破烂不堪。他凝神
深思,正如圭子说的那祥,觉得总今有法子的。一定得设法我到证据,证明自己受的是不
白之冤。总而言之,事情得一步一步地来。被乡司训斥过,这件事没有反驳的余地;自已
曾经憎恨乡司,这也是事实;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宿舍时曾扬言要杀死乡司,此事看来也
无法否认。那么,怎样才能证明自已无罪呢?那天晚上喝完酒后,在哪里转游过,曾经遇
见过谁呢?第三杯酒刚下肚时,心里还不太迷糊,但以后的事便毫无印象了。
田代再次感到绝望。这时,他抬起了头,突然搁板上的瓦棱纸包装箱进入了他的视野。
他情不自禁地联想到纸制的包装带。
在现场捡到的是五分宽,即十六毫米的带子,现在车间里用的也是那一种。然而在五
天前乡司出事的那天,这一种带子已经用完了。这时,田代眼前豁然开朗,他想起来了。
当时,因为没有五分宽的,自己考虑着四分宽的也可以用,因此用的是四分宽,即十二毫
米的带子。这两种包装带是有明显区别的,而且五分宽的进货日期是在乡司出事后的第二
天。显然,在乡司出事那天,是不可能将五分宽的带子拿出来的。想到这里,田代难以抑
制内心的兴奋和激动,几乎要跳起来了。他急忙披上工作服,不顾一切地向楼下跑去。宫
永信子从大门口旁边的房间里探出头来问道: “喂,你干什么呀,阿嗞?” “圭子到
哪儿去了?” “不知道埃” “我到警察署去一下就来,请你告诉圭子,就说我有话对
她说。”田代说完后,连头也不回,径直往外边跑去。
田代乘上了开往三鹰警署的公共汽车,一路上只嫌汽车跑得慢。到三鹰警署以后,他
立刻去找大室警部。这时,正好遇见一个上次见过面的警察,田代向他简单地说明了来意,
那警察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田代。因为大室警部不在,他只好把田代领到来宫警部那里去
了。这对田代来说,正中下怀。因为他觉得比起大室警部,倒是来宫警部待人和气。
来宫仔细地倾听了田代的陈述后,两眼射出了炯炯的光芒。
“嗯,这么说来,发案那天车间里已经没有十六毫米宽的包装带啦?” “是的,从
前两天就已经用完了。所以,当天用那种包装带勒死乡司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说那种带子是在作案以前已经准备好的,那你该作何解释呢?” “但我是在发案
那天才被乡司训斥的啊!” “以前的十六毫米带子难道不会余下一根吗?” “如果话
要这么说,那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了。。。。。” “好吧,事情我明白了。”来宫展
眉说道。
第五章 缺勤的临时工
1
第二天,来宫警部没有到三鹰警署侦查总部去。他乘坐山手线国营电车直奔品川车站,
为的是再次到城南出租汽车公司找司机证实一下柿原的行踪。
大室警部仍然还在怀疑围代省吾,而来宫警部对此案却产生了别的想法。为了慎重起
见,在打发田代回去以后,来宫警部决定亲自到玻璃绒工厂去核对一下田代的证词。
包装作业班长木崎对来宫说:
‘说得不错,这里确实有二夫时间没有使用过十六毫米宽的纸带,这种带子的进货日
期是在乡司先生出事的第二天。出事那天,用的是十二毫米宽的带子。〃然而,便衣日高
从现场找到的带子是十六毫米宽的。这昨来宫警部陷入了深思:如果田代是案犯,那一定
是在他挨训之后,对乡司怀恨在心,一怒之下,起了杀机的。若是这种情况,就不可能是
预先准备了作案用的带子,而是由于一时的冲动,顺手拿起眼前正在使用的十二毫米宽的
带子的。
来宫警部顺便又到了工厂的人事科。田代曾向千代田产业公司提出就业申请,为此,
常务董事乡司勃然大怒,大发雷霆,看来这些都是事实。人事科的一个办事员说: “常
务董事认为田代是背叛了自己的工厂。乡司先生对部下有关怀的一面,但在工作上的严格
要求也是一般人不能相比的。要说嘛,这也不难理解,乡司先生是军人出身,性情耿直,
有时简直是铁而无私埃”这个办事员的话,可以说已经涉及了案件的起因。但在当时,来
宫警部还不可能觉察到这一点。来宫继续问那个办事员,说道: “在其他工人中,有没
有特别怨恨乡司的?” “唔,被乡司先生训斥过的,大有人在。不过,总不至于因此而
把乡司先生怎么的。至于田代,正好出事那天受到乡司先生的严厉训斥,再加上他这个人
有点孤独怪僻,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人们以为他不近人情,因此难免有人在一旁说长道
短。。。。。”对于这个办事员的话,来宫警部不难理解。田代初来东京时,踌躇满志,
希望满怀。然而,那种土里土气的乡音并非是轻而易举可以克服的,“嗞嗞腔”成了他意
想不到的障碍。周围的人以“阿嗞”来称呼他,取笑他。对于这种起哄和嘲笑,田代内心
深处产生了无以名状的痛苦,这种痛苦在与日俱增,因此,他变得沉默寡言。象这样陷身
逆境的人,不但无人同情,反而平白无故被当成杀人案中的嫌疑犯,如今的世道未免有些
太冷酷无情了!
大室警部仍在怀疑田代,而来宫警部认为这种看法有些牵强附会。萦绕在来宫脑海的
却是另外一件事,即刑警日高在现场捡到的那条包装带。那条带子是在日高第三次搜查现
场时才发现的。为什么前两次没有发现呢?发案那天,夜幕已经降临,四周漆黑,难以发
现可以说是情有可原的。但是,第二次搜查是冬次日早上。而且出动的人数也多,难道大
家都疏忽了吗?这时,来宫想起了日高在找到那条带子以后曾说过的一句话:“我总觉得
其中有些蹊跷。”当时听了这话,他还不以为然,现在回过头来仔细一想,确实是大有文
章啊!
来宫警部经过深思熟虑,最后确信这是案犯的着意安排。
看来,作案人已经发现警方在怀疑田代,所以,故意在布置疑阵。而且,案犯不是一
个过路盗贼,而是一个认识乡司的人。
究竟是谁呢?是柿原、浦田登喜枝,还是乡司的妻子澪子呢?
首先,应从这三个人身上调查。
关于柿原,虽然已经证明此人不在犯罪现场,而且,证据确凿,但来宫仍然不大放心。
他又亲自到了城南出租汽车公司,那里距品州车站有五百米远,正好那个司机在冲洗汽车。
司机说: “关于这件事,前几天我已向三鹰警察署的警官说过了,我也看了照片,就是
柿原先生。确实他是在夜里两点半从伊势佐木町乘的车,沿京滨大道,三点半左右回到江
古田的。”为了慎重起见,来宫又看了行车记录,果然说的一点不错。而后,来宫又到了
横滨的伊势佐木町,为的是证实一下柿原是否在两点半之前曾呆在阿多尼斯酒吧间。他费
了多大劲才找到了那个酒吧间,但店已关门,无人值班,门上挂着锁,无奈只好到附近的
茶馆、饭店和香烟铺子去打听酒吧间招待们的住处。问了几家铺子,总算弄清了一个招待
住的公寓。进去一看,那个少年还在睡觉。等了十五分钟,只见他上身披着革制上衣,下
身穿粗斜纹布长裤走了出来。看上去年龄才十六、七岁,虽然前额上长满了酒刺,但那副
脸蛋却红润白哲,一见面就有一种令人掩鼻的化妆品气味迎面扑来。这个少年对柿原记忆
犹新,他开头便说,此事已经有人来问过了,还说: “没有错,确实是那个时间,我也
在场,所以记得清楚,此事你还可以去问一下小坂。” “小坂是谁呀?”那个少年嘿嘿
一笑,说道: “他是柿原先生顶喜欢的。”来宫又被领到小坂那里。小坂也证实了柿原
说的没错,确实从十二点半到两点半,柿原一直呆在那里。
看来他们不象是被柿原收买的。柿原也不会是那样的蠢才,因为如果他用金钱来堵住
那些少年侍者和汽车司机的嘴巴,岂不正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被调查的人说的情况都完全一致,铁的事实证明柿原清白无辜。虽说沛原是见到乡司
的最后一个人,但如今也不能不把他排除在嫌疑之外。
当来宫要离开时,那个招待说:
“先生,今晚不在这里玩一玩吗?”
来宫哪里会有这种兴致,苦笑着说道:
“现在太忙,等以后有机会再来吧。”
第五章 缺勤的临时工
2
傍晚的新宿热闹非凡,再加上圣诞节的气氛和年末的减价销售,办年货的人手拎肩背
着大大小小的提包背囊,人声鼎沸,熙来攘往。
浦田登喜枝经营的酒吧间在歌舞伎町的西端。来宫警部一走到那个酒吧间的门口,便
听见酒保扯着嗓门高喊: “请进!”店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客人在酒亭的角落里坐着。
没事干的女招待们东一个西一个地在擦脂抹粉,一边嘴里还在不停地哼着却尔斯登舞曲。
登喜枝还没来上班。一个女招待对来宫说道:“太太还没有来,请您稍候二会儿。”一听
女招待称登喜枝为太太,来宫便想起登喜枝曾经说过,乡司委托她经营着一家酒吧间。来
宫想,既然来了,就喝点什么吧;想了半天,最后还是不敢奢望,只要了一杯掺水的威士
忌。一个女招待给他端来了一盘油炸花生米,并问他: “您以前来过这里吧?”来宫进
这样的酒吧间是破题头一遭。他想,这大概是女招待的客套话吧,因此便随口答道:
“是啊,你还记得吗?”说着,面带苦笑。
“您在哪儿工作啊?”女招待又问。
“依你看,我是干什么工作的呀?”来宫反问。
“您不象是生意人,象是公务人员,对吧?。。。啊,我知道了,您是个高中教师。”
“算你猜中了。” “嗨,我这个人,就是能看人相。”女招待笑嘻嘻地伸手从盘子上
抓了三、四粒花生米,一下子全都放进了口内。这时,来宫警部一边用嘴轻轻地抿着杯子,
一边在想,难道高中教师和警察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浦田登喜枝走了进来。女招待连忙从来宫身旁离开。
“太太早安,有客人正在等您。”说罢,向旁边走去。
“是哪一位呀?”
登喜枝一边脱下大衣,一边笑容可掬地回头探视。她一认出来客人是来宫警部,突然
脸色变得严峻起来。然而,转瞬之间,又满脸堆笑地说道: “哎哟,原来是你啊!今晚
是来作客的吧!” “是的,我是一个高中教师。。。。。。” “怎么?”登喜枝感到
莫名其妙。
“那个服务员说我是高中教师。”来宫说着,用下巴指了指刚才的那个女招待。
“怎么,我猜的不对?这个人真不好惹。”女招待说着噘起了嘴巴。
来宫又要了一杯掺水的威士忌。在那里,他呆了足有一个多钟头,起初是天南海北地
闲聊,但他不时地乘机把话锋转到乡司被害的案件上。对此,登喜枝毫不回避,对来宫的
任何话题,她都兴致勃勃、趣味盎然。使来宫值得注意的是,登喜枝似乎十分关心乡司有
无遗书。仔细一想,此事并不难理解。因为对于她来说,事到如今,如果能领到一份乡司
的遗产,比什么都强,至于乡司是怎么死的,她是无所谓的。这时,来宫想起了大室曾在
她身上耍过的一招,即用抚恤金作为诱饵,引她上钩,终于使她开口承认了一些事实。当
登喜枝提到乡司是否留有遗书时,来宫说道: “关于这个向题,您直接问一下乡司的太
太不好吗?” “这个我怎么好意思直接去问呢!况且,我和乡司的关系,对方还未必晓
得呢!”登喜枝说着,用手拢了拢自己的头发,禁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这样吧,我以后问一下,如果有的话,我告诉你。”来宫说。
“那就多谢您啦。”登喜枝向来宫欠身致意。
俩人在谈话之际,来宫忽然想,他也许留有遗书。世间为分争遗产引起风波的事,屡
见不鲜。如果乡司加入人寿保险的话,备不住发案的原因就在于此。登喜枝敢于主动问及
此事,看来不会是她为了家产而杀害乡司的。究竟乡司是否加入了人寿保险,恐怕她也未
必知道,看来问题在乡司的妻子子身上。
来宫突然站起来对登喜枝说道;
“请让我借用一下您的电话,现在我想问一下看。” “你要干什么呀?” “给乡
司的太太挂个电话,问一下乡司先生是否留有遗书。”这时,登喜枝显得惊慌失措,狼狈
不堪,急忙拦住来宫,说道: “不行,别挂了,千万不能用我这里的电话。” “您放
心吧,她不会知道我是从这里挂去的。” “话虽这么说,不过。。。。。。” “没关
系,请您放心,关于你的事,我绝对不会暴露的。”来宫不顾登喜枝的再三劝阻,终于给
澪子家里挂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女佣人佐山明子。不一会儿,澪子自己来讲话了。
自从举行了乡司的葬礼以来,这是来宫第一次和澪子通话。来宫简单地寒喧一阵之后,
就若无其事地问起乡司有无留下遗书。澪子回答说,没有留下遗书,还说: “关于这事,
我是一无所知。为慎重起见,我还打听过亲戚朋友和律师先生,但无论谁,都说不曾见到
过这样的东西。
”
“那么,有权继承遗产的人,除了太太以外,还有什么人啊?” “还有出嫁到大阪
的一个妹妹。葬礼那天,她也来了。我们没有孩子,因此,只有我和乡司的妹妹。”来宫
又问及乡司是否加入了人寿保险,对此,澪子说道: “乡司没有加入人寿保险。因为他
讨厌这一套作法,况且,他对自己的身体自信很强,认为自己一定能健康长寿。”说到这
里,来宫觉得对方说的已经走了题,无心再和她说下去,便匆忙结束了和澪子的对话。来
宫回过头来,对登喜枝说道: “看来事情不妙呵,据说乡司没有留下遗书。”一听这话,
顿时,登喜枝感到失望,神情颓唐。来宫看到她那种可怜的样子,不由得安慰她说:
“不过,你也不必灰心,请个律师说一下,也许能解决一点问题。”来宫警部暗思,看来
在登喜枝身上找不到什么线素了。不过,在刚才和澪子通话时,感到澪子非常冷静,镇定
自若。来宫对此感到可疑。按理说,一般的女子,遇到丈夫突然亡故,一定会心神不安,
失魂落魄。这时,来宫在想,如果不是为了分争遗产和人寿保险金,会不会是在男女关系
方面出了问题呢?假若澪子知道丈夫和浦田登喜枝暗有来往,她会不会因此对乡司怀恨在
心而惹起事端呢?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来宫旁敲侧击地对登喜枝进行了试探。然而,登
喜枝却说: “如果太太为此动怒,首先会朝着我来的。” “为什么呢?” “你还不
知道女人的脾气,宁可容忍自己不规矩的丈夫,也不会饶恕夺去自己丈夫的女人。如果乡
司的太太为此起下杀寸机,首先会把矛头对着我。” “啊,原来如此。”来宫似懂非懂,
他想,大概男人和女人的想法不同。如果是男子发现自己的妻子有背逆人伦的行为,首先
会认为自己的妻子罪不容诛。
来宫回到自己家里时,孩子们早已入睡。他望了望他们的睡脸,而后,在矮脚饭桌上
泡了一杯热茶。这时,他突然对妻子昌子说道: “看来柿原确实清白无辜,浦田登喜枝
与该案也了无相涉。”接着,来宫忽然又问昌子:在夫妇之间,如果一方发现另一方有违
犯人伦的行为时,男女有什么不同的想法。来宫首先谈了浦田登喜枝的观点,昌子表示赞
同。来宫又说: “照此说来,乡司澪子也是清白无辜的了。”这时,昌子却不以为然地
说: “不过,如果责任是在男方,完全是因为她丈夫淫乱成性的活。。。。”昌子的话
还没说完,来宫突然怔了一下,连手里的筷也子放下了。
“哎哟,我说你是怎么啦?”昌子惊愕不迭。
“我想起来了,淫乱放荡、行为不规者,不一定都是男人埃”来宫说。
第五章 缺勤的临时工
3
发案以来,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但侦破工作毫无进展。
来宫暗思:难道乡司的妻子澪子没有一点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如果澪子也是个水性扬花的人,她必然会把乡司当成碍事之人,这样一来,就难说她
没有作案动机了。想到这里,来宫决定找日高协助自己。他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暗中调查了
澪子的为人,然而,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大室警部毫不客气地说道:
“还是我原先的分析吧!发案以来,我就把澪子排除在外了。同样,柿原也是用不着
怀疑的。我现在仍然认为,田代省吾是不能轻易放过的。”大室警部依然如故,紧紧地抓
住田代不放,但始终也没有掌握什么过硬的证据。
总而言之,乡司之死不是一个偶发的人命案件,从他的汽车没有任何损伤这点来看,
也不是出于交通事故。有关的怀疑对象,经过查证都已排除嫌疑,时至今日,尚未发现还
有其他的嫌疑犯。发案的那天晚上,乡司从滨村饭庄出来以后,究竟是走哪条路到达井头
公园现场的呢?是在归途中路过那里,还是快到小金井的自家时又被迫返回了呢?如今这
些都还是不解之谜。
看来,在侦查工作中,一定还有漏洞。乡司之死一定是蓄意谋杀。案犯已经了解到侦
查总部的动向,现在正千方百计把侦查引向歧路。那条纸制包装带的出现,意味着要往田
代身上栽赃,这是案犯在刻意求工,转移视线。然而,他犯了一个错误,无意中把十二毫
米和十六毫米宽的两种带子弄混了。看来案犯对玻璃绒工厂的业务略知一二,但对包装车
间的详细情况却不甚了解。
对于田代省吾,并没有掌握他作案的确凿证据;而对于柿原,也已经证明也清白无辜;
对于乡司澪子,仍找不到她作案的动机。那么,到底谁是案犯呢?为了找到新的线索,只
好再次深入进行搜查,但结果仍是希望渺茫,侦破人员渐渐出现了焦灼不安和灰心丧气情
绪。
来宫警部对乡司澪子仍不放心,他认为有必要再次当面求证。一天下午,来宫到了小
金井的贯井,进了乡司的家门。
正好澪子从市公所回来。据她说,刚才为了财产继承税的事和律师一起去市公所了。
澪子身上仍然穿着外出时的服装,上衣领子用黑色的人造革镶边,身上穿着上下分离式的
连衣裙,装束打扮十分合身。举行乡司的葬礼那天,身着丧服的澪子,容貌也依然婉娈动
人。来宫再次向澪子表示慰问。澪子眼睛望着新的佛龛,说道: “人生在世,真好比过
眼烟云呐!”关于乡司的遗产分配,最后是这样决定的:一部分捐献给公司的福利设施;
剩余的分给澪子和出嫁在大阪的胞妹。澪子还说: “也许还有其他人也应该领一
份。。。。。。”子没有明确地说出是什么人,说不定她说的就是浦田登喜枝。这时,来
宫沉吟片刻,犹豫一下后,便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浦田登喜枝的名字。但津子对此却是无动
于衷,只是说: “浦田登喜枝?这个名字我是第一次听到的。不过,这样的事也在我的
意料之中。她住在哪里呀?” “住在新宿的歌舞伎町,替乡司经营着一家酒吧间。”来
宫答道。
“是这样啊!那么,有机会我要去拜访一下。”澪子说。
“请太太原谅我的冒昧,除此以外,您还有这方面的线索吗?”来宫又问。
“我想大概只有她一个吧。”澪子答道。
来宫频频点头,一边无意识似地打量着澪子屋内的陈设。
从澪子屋里的摆设看,这里不象还有其他男性出入。
“府上没有孩子,对吧?”来宫问道。
“是的,是我没有那样的缘分。”
“我有两个孩子,有时闹腾起来,真叫人心烦。不过,还是得好生抚养他们长大成人
呀。”澪子把视线移到了别的方向。这时,来宫又问道: “请问太太,以后有何打算啊,
您不再另寻高门吗?” “我没有那样的打算。” “有理。”来宫说着点了点头。这时,
澪子又说: “我宁愿守寡度日,也不想高攀再醮。乡司留下了一些家私细软,此外,我
还可以招募几个姑娘,教他们摆弄花草,我想,往后的日子总还是可以打发的。” “哦,
太太有这方面的专长,有开业执照吗?” “从前学过一点。。。。。。” “不过,一
个人孤苦零丁,不感到寂寞吗?” “我天生就是这种性格,落落寡合,薄情薄义。”
“这是因为什么呢?” “乡司在世时,他不在家我,也没感到寂寞过。如今他命赴黄泉,
说不定原因还在于我这种性格呢!”来宫原来是打算调查一下澪子是否是个水性杨花的人,
一听她这一番话,感到希望已经落空。看来,这是她淡然心境的自然流露,不象是在故弄
玄虚、掩人耳目。
来宫再次向澪子询问了那天田代受到申斥的情形,也没有问出什么新的名堂,又问她
其他有无对乡司抱有私恨的人,澪子也未能指出具体的人名。来宫又问出事那天,澪子去
滨村饭庄时走的是哪条路,津子说,她从小金井公路出发,曾走过井头大街和自来水公路。
来宫又问澪子,当时可曾想到乡司的汽车会停放在御殿山,澪子说道: “我作梦也没想
到他的汽车会开到御殿山。” “其他地方您想过没有,能不能给提供一些其他的线索啊?
第五章 缺勤的临时工
4
来宫警部离开了澪子的家门,在贯井汽车站等候公共汽车。一转念,他又顺着小金井
大街向井头方向信步而行。
时至今日,由于只从作案动机方面考虑问题,因而使侦破工作止步不前。为了打开现
在的僵局,看来,必须想法找到有关此案的目击者。在发案以后不久,为了弄清案犯的踪
迹,首先围绕井头大街和自来水公路进行过调查。而后,当田代省吾被怀疑以后,又把调
查的重点移到乡司住宅和井头之间的小金井公路。如今看来,只在这些地方兜圈子是无济
于事的。来宫警部暗自思量,不应该只把眼睛盯在乡司和田代的行踪上,除此以外,还应
该围绕着乡司汽车的行踪进行一番认真调查。
下午三点时分,天空阴沉、暗淡,薄暮的寒气顺着衣领侵入了来宫的肌体。他裹了裹
已经用旧的围巾,双手插在大衣兜内,踽踽独行。
越过市公所和小金井警察署后,又绕过了汽车加油站和邮电局,眼前是十字路口。再
往前走,右侧是农协的办事处和纺纱厂,左边是通往日东玻璃绒工厂去的大道。不一会儿,
又到了是政线的道岔口。来宫所到之处,凡是认为汽车有可能停下的地方,都一个不漏地
打听一番,比如在十字路口或道岔口,道路失修、高低不平和汽车必须减速行驶的地方,
还有汽车加油站以及夜间营业的店铺等。其中有些人,三鹰警署已经派人来作过调查。以
前尚未来调查过的地方,有的人态度十分冷淡,说什么: ”已经过去一周啦,谁有心替
你操这个闲心啊!“。
来宫明知希望不大,但仍不气馁,继续向前走去。
在三鹰井口新开垦的农田附近,稀稀落落地住着几户人家。道路两旁,椽树和山毛榉
参天耸立。一辆翻斗车扬着滚滚烟尘从来宫身旁疾驰而过。过了一会儿,来宫看到道路前
方竖立着修路的施工招牌,牌子上写着”正在施工,行人注意“的字样。大概夜间也要继
续作业,有两盏照明灯发射着逼人的寒光;另外,还挂着要行人注意的指示灯,七、八个
一字儿摆开,形成一行稀疏的光点。需要翻修的地段有五十米左右,整个路幅的一半已经
完全被掘了起来,有十二、三个临时工模样的筑路工人,在一个中年男子的指挥下,慢慢
腾腾、不太起劲地抡着镐头。这时,从对面开来了一辆三轮摩托,已经走到了施工地段的
中间。把来宫甩在后面的那辆翻斗车,已经开近施工招牌。靠着左边停了下来。因为路幅
太窄,两柄车不能同时通过。
来宫心想,翻斗车的司机大概要急得抓耳挠腮。三轮库托向翻斗车司机打了个招呼,
首先开过去了。而后,翻斗车才开始起动,慢慢腾腾地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上下颠簸着开
过了施工地段。
这时,来宫想起了澪子曾经说过的话。那天晚上,澪子去滨村饭庄时,走的也是这条
路。那时,来往的车辆也是只能单方通行。她的高级出租汽车也象刚才的翻斗车一样,曾
经一时停下,等待公共汽车通过。当时,有几个筑路工人曾围住她的汽车,隔着玻璃向车
内窥视,其中还有个人说过一些低级下流的话。看来,所有的汽车经过施工地段时,都要
在这里暂时停下,或者是徐徐通过。
想到这里,来宫断定:如果那天夜里没有停工的话,一定会有人目击乡司的汽车。
来宫向一个工头似的中年男子走去,首先简单地向他说明了来意,而后向他发案那天
从晚上到第二天早晨,有没有人看见过车号是一七五二的汽车。那个人果然是个工头,名
叫粕谷。他一边剥着作业手套上沾的泥巴,一边说道: ”哎呀,谁还有心注意这事啊!
况且,到了半夜,已经停止作业了。“ ”夜里你们停工吗?“来宫感到奇怪,一边用手
指着探照灯。
”天气冷得要命,谁能受得住啊,最晚不超过七点就下班了。到那时侯,四周黑漆漆
的,没有灯也不行埃那只是为了让来往的车辆和行人们注意才挂起了探照灯的。“ ”唔,
原来是这样。该收工了,不再打扰你们了。“骤然间,来宫感到周身疲倦,浑身发冷,不
觉叹了一口气,又缠了缠自己的围巾。粕谷看到来宫如此失望和沮丧,似乎感到于心不忍,
于是,主动地对正在干活的工人们喊叫起来: ”喂,向你们打听一件事,一个星期之前,
有谁看见过车号是一七五二的汽车吗?“ ”你问什么事情啊?“工人们巴不得找机会歇
歇,趁着这个机会,一群人围了过来。其中一个工人把碎木片放在空石油桶里,点起火来。
”喂,请你也来烤个火吧!“粕谷对来宫说。
来宫再次向他们介绍了事情的始末。有个工人说道: ”关于这件事,三、四天前,
三鹰署曾经有人来调查过。
当时,俺们的头头去办事处了,不在这里。“ ”问出个名堂没有?“ ”什么也没
有问出来,他问的是三更半夜的事,谁能知道呢!“ ”是啊,当时我就说了,那时侯我
正睡觉哩!“看来,又是白跑一趟。来宫正要起身告辞,忽然又想,今天有没有缺勤的工
人呢?为慎重起见,他决定再向一下: ”请问,在这里干活的工人,一直就是你们几位
吗?今天有没有歇班的啊?“这时,粕谷沉吟片刻,而后说: ”有的,秋本那家伙最近
没来上班。他是从什么时候不来的呢?“ ”秋本,这个人是谁呀?“ ”秋本就是以前
曾在这里千过的那个临时工,是个酒鬼,一挥镐头就满脸通红。“ ”他辞退不干啦?
“来宫问。
”不清楚,反正他有一个星期左右没有再来上班。“这时,粕谷又大声说道: ”喂,
大伙儿想一想,秋本缺勤究竟是从什么时侯开始的?“在场的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有人说是在八天前,有人说是在十天前,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最后终于得出了一
第六章 大城市的漏洞
1
临时工秋本从发案的第二天再没上班,来宫认为其中必有文章。但当他向大室警部谈
起此事时,大室却十分冷淡地说道: ”临时工这号人,都是些没有定性的家伙,今天往
东,明天往西,虽然正好是在发案的第二天再没出现,也不一定就与此案有关,这不过是
偶然的巧合罢了。“但来宫却不以为然,因为从地理位置上讲,他极有可能与该案有关,
说不定秋本就是这个案件的目击者。那么,秋本为什么再没露面呢?来宫分析有两种可能:
一是秋本目击了犯人作案,便以此要挟,从中敲诈勒索,得利后逃之夭夭,到别的地方打
零工去了,二是犯人认为秋本的存在对自己不利,为了灭口而杀害了他。这两种推测都有
可能,但值得怀疑的是,时间上有出入。正如大室警部所指出的那样,筑路工人一般在下
午六点下班,最晚不超过七点,而作案时间是在晚上十三点以后。秋本下班以后,能在天
寒地冻的夜幕中呆五、六个小时吗?对大室的反驳,来宫当时虽无言以对,但心里仍在想,
难道他不会因为某种原因下班后又返回工地吗?反正,来宫从一开始就有一种感觉,认为
秋本可能是该案的目击者。所以,他十分详细地询问了秋本的情况。
”缺勤以前,秋本一直是在这里干活吗?“ ”是的,一直在这里干活。“ ”那一
天是几点钟下班的?“ ”和平常一样,是下午六点左右收工的。“ ”秋本和谁一起离
开工地的呢?“ ”和我一道回去的,我俩是在精神病院分的手。“一个年轻小伙子说道。
”精神病院在哪里啊?“
”在去新小金井车站的途中。那是个规模不大的医院。我住在医院的后面,和秋本是
在胡同路口分手的。“ ”秋本的家也是在那一带吗?“ ”不,他家在立川。我们这里
属于吉祥寺、前田公路段。
立川设有办事处,招临时工时,经常有人从立川来。“ ”秋本住在立州的什么地方
啊?“ ”这个得到立州办事处去打听一下。“ ”那天晚上,他是直接回家去了吗?
“ ”这就难说了,那家伙说不定又在哪个酒馆喝上了。“ ”他常到哪家酒馆去啊?
“ ”只要是有白干的铺子,无论哪家他都去过。“ ”原来如此。那么,他家都还有什
么人啊?“ ”不太清楚。“来宫警部总算是弄清了一些情况:秋本的年龄大约有三十七、
八岁,中等身材,瘦胖一般,两个眼窝稍微塌陷,缺一颗门牙。平时,身着茶褐色的工作
服,脚上穿着可以当鞋子穿的胶皮底袜子。
来宫向工人们道谢后离开工地,沿着来时的公路返回。不一会儿,他看到在通往左边
杂木树林的小路上,竖着一个路标,上面画着箭头,指的是通往武藏野白十字精神病医院
的方向。
因为秋本是个酒鬼,来官便首先到一家酒店去打听。他对店掌柜说了秋本的长相和服
装,但对方说,记不清了,好象那天没有光临。来宫又到另一家名叫”瓠屋“的酒店去打
听,老板娘说道: ”哦,知道了。你说的那个人,那天晚上来过。他大概在这里喝了两
杯白干儿,因为当时我还递给他一支香烟,所以现在还有印象。“ ”您还递给他一支香
烟?“ ”是啊,他喝了一杯后,我看他在衣兜里摸来摸去,问他找什么,他说他丢了一
包香烟,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 ’他妈的,一定是掉在那个地方了!‘说着,就要起身
去找。这时,我就顺手递给他一支和平牌的香烟。但他说,抽不惯和平牌的,问我有没有
新生牌的。我说,真不凑巧,没有新生牌的。于是,他付了酒钱便出去了。“ ”是否他
是去车站了?“ ”也许是。不过,看样子是找他的新生牌香烟去了。“ ”你知道他是
掉在哪里了吗?“ ”这我就难说了。“老板娘皱眉摇头。
来宫离开 ”瓠屋“酒店以后,直奔新小金井车站。这条铁路属于是政线。从前,这
里跑的是蒸汽机车,满载着多摩河砂粒的长龙奔驰在武藏野郁郁苍苍的杂树丛林之中,构
成一幅富有田园风味的美丽画卷。现在,蒸汽机车已经不复存在,由电动机车取而代之,
但仍然是单线运行。上行车和下行车每隔二十分钟交替一次,因此,站员们显得悠然自得。
这是个乡下的小站,进出站口时,检验车票也是马马虎虎的。来宫问一个站务员,见没见
过秋本模样的人从这里进站上车。
那个站务员说:
”从这里下车出站时我们收票。从这里上车的人,买票时
第六章 大城市的漏洞
2
不管怎样,现在查清楚了一点,就是秋本曾经在“瓠屋”酒店喝过酒。那么,他从
“瓠屋”酒店出来以后,究竟是从新小金井车站乘车回立川了呢,还是返回去找他丢掉的
新生脾香烟了呢?从他发现烟丢时,曾骂骂咧咧地说“他妈的,一定是掉在那里了”这句
话来看,烟掉在哪里,大概他心中有数。对一般人来说,丢一包新生牌香烟算不了什么,
然而,对一个打零工的人来说,他就舍不得撒手不管。如果又是一个烟鬼,就更不在话下
了。
收工是在下午六点左右,在“瓠屋”酒店喝完酒,再返回工地去找香烟,大概要到七
点光景了。七点光景正好是乡司乘自己的汽车离开家门去滨村饭庄的当儿,会不会是在这
个时候秋本看见了乡司的汽车呢?然而,即便秋本在这个时候看见了什么,但仍有一个疑
问摆在眼前,那就是如大室警部所指出的时间上的出入。因为乡司在到达滨村饭庄之前是
平安无事的,离开饭庄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所以乡司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午夜零点到
次日两点之间,作案时间起码在十二点以后。秋本即使回去找烟,也不可能在外边呆到十
二点以后。照此看来,秋本仍然与该案无关。
来宫搜索枯肠反复思考,仍然百思不解,但他不愿就此罢休。他又想,也许有这种可
能性,回去找烟的秋本,忽然一阵心血来潮,又一转念拐到了附近的熟人家里,或者是又
去某家酒馆喝起来了。这样,他就有可能耽搁到夜里十二点以后,因此目击了乡司的汽车。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究竟秋本回立川去了没有,看来,这个问题不亲自去调查一下,
是不能令人放心的。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四周暮色苍茫,前田公路段立川办事处也
快要下班了。来宫走进了站前一间新修的公用电话间,查了一下电话号码簿,给立川办事
处挂了电话。不一会儿,电话接通了,接电话的是一个懒洋洋的男子。来宫问他秋本的住
址,他说: “你问秋本?这是劳务股的事,他们都下班走了,我说不清楚埃” “就是
一周之前在井口新田修路的那个临时工,你能不能给我查一查啊?” “是不是我们这里
招的临时工呀。。。。。反正,你到明天再来打听吧。”说罢,“喀喀”一声挂断了电话。
来宫毫无办法,为了回署里去报告情况,只好坐上了公共汽车。这是他第三次返回小
金井大街。寒风刺骨,黑夜茫茫,天空上没有一颗眨眼的星斗。来宫想,看样子明天要下
雨了,如果下起雨来,气温更要下降。他回到三鹰警署时,已经六点多了。他对日高说:
“请设法调查一下,最近一周来,有没有发现临时工的尸体。” “说的是秋本吗?”
日高问道。
“也许眼下还弄不清姓名,只耍长相、衣着相似,请立刻告诉我!” “明白了。只
查市内呢,还是连市郊也要调查一下?” “凡属东京管辖的各个警署,都要布置一下。”
大室警部在一旁听着来宫和日高的对话,只是报以冷淡的目光,好象心里在说:“我看你
们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当晚,一无所获的来宫回到自己家中。翌日凌晨,他又直奔立州。
立州位于交通枢纽,是东京西部的一个卫星城市,工商业发达,到处是一片繁荣景象。车
站北商是一片十分宽敞的广场,周围现代化的建筑鳞次栉比。在公共汽车终点站旁边,人
们排着长行在等侯乘车。乳白色的建筑显出了白漆的艺木魅力,因为从早晨起就阴云密布,
天空低沉、暗淡,白漆的色泽更加醒目,使人感到武藏野的大地上出现了一种独出心裁、
别具一格的风姿。
来宫警部出了检票口后,向曙町一丁目走去,很快地就认出了前田公路段立川办事处
的所在。他向劳务股的一个股员说明了来意,那个股员立刻为他查阅了临时工的名单,并
很快就找到了。股员说道: “有了,名叫秋本吉男,今年三十七岁,住在日出旅馆。
那是一座简易旅馆。”
“简易旅馆?”
“是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过去在美军基地上干过活的。
这里虽说和山沟不一样,但居住条件部很不讲究,每天住宿费只有一百元左右。离这
里不远,顺这条街一直向前走,往北一拐就是。”寻找这座旅馆不象去前田公路段办事处
那样省事,来宫在布满尘埃的胡同里拐来拐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它。
满脸诧异的老板,一认出来的是位警察,马上起了戒心。
来宫向他打听秋本吉男。起初,他好象不知其人似的,过了一会儿却恍然大悟地说道:
“啊,你说的是秋本,不错,有这个人,曾在这里住过,不过。。。” “怎么,现在
不在这里了?” “是的。大约有一个星期再没有回来,也没有交房钱,我还以为他是有
意赖账溜走了呢。我们这行买卖,这种倒霉事屡见不鲜。对此,我也习以为常了。。。。。
请问,秋本这家伙干什么坏事啦?”老板反问来宫。
“不,说不定他是受害者呢!”
接着,来宫把案件的始末向老板介绍了一遍,并且希望他给予协助。老板听后,满腹
狐疑,一边不停地抖动着他的大腿,一边盘算着秋本离开这里的日期。俩人仔细一合计,
来宫心里明白了:自从乡司被人杀害的那天后,秋本再也没有来过旅馆。这时,来宫问老
板: “他的行李还在这二吗?” “这里只有他的一个行囊,不清楚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也许他是把这个破烂货留在这里顶替店钱的。哼,尽沾便宜,这号
人是能干出这种事情的。” “他没有家眷吗?” “他要能养活起老婆还能住在这里
吗!”总而言之,秋本离开日出旅馆,往而不返,从新小金井站前的“瓠屋”酒铺出去以
后,又下落不明。是回工地上找他的新生牌香烟了呢,还是中途遇到了什么意外呢?这时,
来宫觉得自己的推理也许会不言而中。为了慎重起见,在返回立川车站的途中,凡是工人
们可能光顾的酒店,他都一个不漏地去打听
第六章 大城市的漏洞
3
来宫警部回立川以后,到武藏境换乘了是政线,再次返回修路工地。
领工的粕谷满脸诧异,望着在场的工人说道: “秋本这家伙并没有回立川,那么,
他到底去哪里了呢?”这时,来宫望着那个年轻工人说道: “大概那天晚上,他又返回
工地找烟去了,当时你没发现他丢烟吗?” “没有发现, ”答话的就是那天和秋本一
起在精神病医院分手的那个年轻小伙子。
这时,一个年龄有四十七、八,双眼惺怔松、无精打采的工人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要是新生牌香烟的话,第二天早晨,我倒是在这里捡到了一盒。” “什么,你捡到了
一盒’新生‘?”粕谷二目圆睁,目光炯炯地问道。
“是的,里面只剩下两三支了,大概是秋本丢掉的,也算我有运气。” “真是个贪
财鬼!” “什么贪财不贪财,谁捡到就是谁的,这有什么好说的!”如果秋本知道里面
还剩有两三支,他是肯定要回来寻我的。
对一个打零工的人来说,一支香烟也是舍不得白白扔掉的。
来宫暗思,大概就是在秋本返回工地时,目击了乡司案件。
在来宫的脑海里,这种猜想渐渐变得确信无疑了,但时间上的出入仍是一个难解的疑
团。来宫又想,也许直到乡司在十二点左右被害之前,秋本曾在这一带转游过。他问在场
的工人: “这一带有没有秋本的亲戒、朋友或者他经常去逗留的地方?”然而,这对在
场的工人来说,实在是个难题。因为象秋本这一类临时工,十有八九都是来路不明的人。
相互之间,谁也不了解对方以前的经历和社会关系,自然也没有一个人知道秋本的底细和
亲友。有个工人说道: “秋本这家伙,没有别的去处,依我看他大概又是到某家酒馆去
喝酒了。”对此,另一个工人反驳说: “我看不对。因为他曾在’瓠屋‘喝过啦,他哪
有那么多的钱啊!” “说不定是到附近农民家里去了,这一带农民也有酿酒的。”附近
种植了许多起防风作用的橡树和山毛榉树,稀稀落落的住家被高大的树木所包围。有些人
家私自酿造土酒,说不定秋本在这里结识有朋友,那天晚上,又来这里消磨时光了。想到
这里,来宫离开工地后,决心一家一家地打听一下,哪怕是枉费心机也要亲的自问问,但
问了半天,结果仍然没有问到有关秋本的任何线索。
秋本有没有那么多钱喝酒,姑且不论,眼下首先得弄清他的行踪。来宫又沿着小金井
公路寻找秋本可能去喝过酒的地方。他向三鹰方向走去,附近冷落萧条,不象是有酒馆的
样子。
来宫独自走了一会儿,不觉来到往大泽去的十字路口。这时,他想起数日前,曾从武
藏境乘公共汽车,沿这条道路去过武藏电机公司稻垣技术部长的家里。忽然,一个念头掠
过了来宫的脑际:没想到稻垣的住宅距离修路工地是近在咫尺啊!而且,来宫又想起稻垣
和田代是在同一天访问乡司的。以前只是把他作为第三者来对待的,如今看来,也应该视
他为可疑对象。不过,又一转念,发现这种想法也有点牵强附会,因为稻垣那天去乡司家
里,目的是求乡司为儿子斡旋职业,这样他就不可能存在作案动机。如果杀害了乡司,他
便失去了靠山,他怎能干这样的蠢事呢?
想到这里,来官不禁自嘲起来。
而后,来宫一直向下连雀方面缓步走去,一边仍惦记着寻找秋本可能光顾的酒馆,但
未见到一家。事实上,秋本也不可能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喝酒。然而,来宫办事有这样的
习惯,他历来不愿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又走了一会儿,附近有两家酒店,来宫也都一一
进去打听,但对方均说秋本没有来过。
快要到下午三点了。干刑警这一行,走路是家常便饭。不过,今天走的路也实在够多
啦,来宫感到双腿发麻。
天空忽然下起雨来,雨滴扑打着来宫的面孔。从早晨起就雨意颇浓,终于下起来了,
而且转瞬之间越卞越天。路上的行人有的用围巾把头包起来,大步流星似地向前赶路。这
时,来宫后悔自己没听老婆的话,出门时没有带上雨具。心想,妇人之言也该三思埃来宫
决定不再往前打听,他借附近一家理发铺的电话,向三鹰警署作了汇报。接电话的警察告
诉他说: “日高让我转告先生,今天没有发现临时工的尸体。”来宫回到自己家里,冷
得脊梁直打寒颤。妻子昌子皱着眉头说道: “你瞧,走时不听我的,不带雨伞,这下该
后悔了吧!” “我知道一进门你准会说这个话的。”昌子听后,不觉发笑,又说:
“马上要过新年了,千万可别伤风感冒埃今年你若不带孩子们到外边去玩玩,可真够他们
扫兴的!”然而,对于来宫来说,如果乡司案件不能及时了结,即便到了大年初一。他也
不能痛痛快快地和孩子们在一起欢度新春。
“警察的老婆、孩子实在叫人可怜埃”来宫说。
“老夫老妻啦,我倒无所谓,不过,孩子们。。。。。”说着,昌子拿起了大女儿穿
旧的毛衣,准备拆后重新再织。
雨比以前下得更大了,气温一直在下降。
翌日,雨仍然未停。来宫这次出门时,没有忘带雨桑他继续从下连雀到井头大街一带
寻找秋本的踪迹。傍晚时分,雨渐停息,天空出现了云彩的缝隙。
第二天,天气突然放晴,蓝天如洗,但气温比昨天还要低。
来宫搜查的范围已经越过了尸体遗弃的地点御殿山一带,延伸到吉祥寺和自来水公路
附近,但结果仍然没有找到一点线索。
总而言之,秋本从“瓠屋”酒馆出来以后,到晚上十二点这段时间,究竟在哪里,又
是怎么度过的,没有查出个眉目来。眼前这道难关没有突玻,就不能得出秋本与案件有关
的结论。来宫心里渐渐感到焦躁不安了。
“如果秋本与案件有牵连,总要留下一点蛛丝马迹。象他这样行踪不定的临时工,准
是为了赖账,改头换面远走高飞了。”大室在一旁冷言冷语地说。他的话,既可以理解为
对同行的忠言相告,又可以看成是对来宫的冷嘲热讽。大室仍然在怀疑田
第六章 大城市的漏洞
4
在调查案犯的踪迹时,大城市往往有许多漏洞和死角。比如,在高楼鳞次栉比的市区,
半夜里如果有一具尸体被扔到一个无人来往的角落,即使到了翌日清晨也很准有人发现。
有些地方,甚至停放四、五日之久也不会被人看见,象芝浦的仓库街、地下铁路建筑工地
的现尝外苑的森林、晴海码头以及荒川的河堤等,都属于这样的漏洞。
距荒川区南千住不远,有一座属于二流的电影院,名叫千龙馆。千龙馆所在的那条胡
同也是这样的漏洞之一。然而,在这里,人们的疏忽不是由于地点偏僻、不太显眼,相反,
由于是在眼皮底下,反而容易被人视而不见,千龙馆无名尸事件就是其中一例。
那一天,大约在上午十时光景,负责更换千龙馆广告招牌的须贝和山内,一边吹着口
哨一边要取下旧的招牌换上新的。
千龙馆的洋灰墙壁上,并排挂着三块广告招牌,上面画的是领港员裕次郎的镜头。须
贝和山内要把这些取下来,换上吉永小百合的照片。当须贝正要取下第一块时,忽然发现
招牌下面躺着一个肮脏不堪的流浪者。他身上盖着一张破草席,穿着胶皮袜子的两只脚露
在外边。
“喂,什么人?快起来!”
须贝一手扶着广告招牌,一边用脚尖踢那个躺在地上的流浪者。
“什么事啊?”在旁边换招牌的山内开口问道。
“一个流浪汉躺在这里睡觉。喂,快起来,走开!”须贝再次用脚踢那个躺着的人。
这时,他忽然嗅到一种难闻的气昧,好象是从地上那个人身上发出来的。须贝放下广告招
脾,从那人身上揭开草席一看,不禁“哎哟”一声,呆若木鸡,瞬间,又胆战心惊地转过
脸不敢再看下去。地上躺着一个死人,面容可怖,死未瞑目,脸色如土,臭气熏人。
“山内,你来瞧,是个死人!”须贝拚命地喊叫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南千住警察署的堀内巡查部长赶来了。首先,他检查了尸体。详
细情况,还得等法医来验尸。不过,仅从尸体腐烂的程度判断,大体上可以断定是在四、
五天之前被害的。肚子上被刀子或其他锐利凶器刺过,留有伤痕,头部和胸部也有殴伤的
痕迹。死者身分不明,因为前天下过雨,衣服已经湿透了。
一开始,堀内巡查部长以为是因流氓斗殴而发生的人命案,但突然又觉得不对劲。因
为死者的衣着提醒了他,死者身穿茶褐色工作服,脚上是可以代替鞋子穿的胶皮底袜子,
这不正是三天前三鹰警察署要找的那个临时工吗!接着,他便急忙检查死者的身体特征。
死者的年龄虽然难以判断,但也是不瘦不胖,不高不矮,中等身材;打开口腔一看,也是
缺少一颗门牙。
“十有八九就是三鹰警察署要找的那个人。”堀内巡查部长立刻到千龙馆办公室,借
用那三的电话向三鹰署通报。
来宫警部接到通知以后,过了两个多小时才赶到现常因为当时,他正在外边调查,好
不容易才把电话转到他那里。再者,为了确认死者是否是秋本,他又邀来了粕谷,因此,
他来得晚了。
粕谷一看死者的面孔,不觉大吃一惊:
“哎呀,这人正是秋本啊!”
死者是临时工秋本,已经毋庸置疑。在他工作服的衣兜内装有五枚一百元和三枚十元
的硬币。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塞着一只皮手套,深棕色,上而沾上了泥土,满折皱的手
套和裤子一样,已经湿透了,是右手戴的。
“另一只一定是掉在哪里了。这双手套也不知是从哪里捡来的,反正在上班时,常见
秋本戴在手上。。。这家伙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粕谷说话时,满脸诧异。同样,来宫
也感到百思不解。
在小金井方向下落不明的秋本,为什么会陈尸在方向相反的南千住呢?容易使人联想
在一起的是现场的地理位置,因为这里距隔桥相对的山谷旅馆街不远。难道果真象大室警
部判断的那样,是因为他企图赖账,离开立川后来到山谷,在这里和别人斗殴时舍身丧命
的吗?如果不是这种情况,会不会是在小金井公路附近被人杀害,而后尸体被扔到这里的
呢?如果属于后者,秋本之死极有可能与乡司案件有牵连。但仍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要专
门选择这个地方弃尸呢?首先,应该弄清楚秋本的尸体是何时被遗弃在这里的。从外表来
看,秋本死后大约经过四、五天了,为什么到现在才被发现呢?关于这一点,巡查部长堀
内发表了自已的看法: “正如诸位所熟知的那样,这里离山谷旅馆街不远,这一带经常
有临时工或流浪汉转来转去。这些人,一旦醉酒,不管哪里,躺下就睡。电影广告招牌的
下面,是他们经常躺卧的地方。附近的人,对此已经习以为常,熟视无睹。因此,即便这
里躺着一个死人,由于他身上盖着草席,状似睡觉,所以不易被人发现,一般人都以为这
里又是躺着一个醉鬼。如果是在丸内那些繁华的地方,马上会有警察驱赶,很快可以发现,
然而这里毕竟和那里不同,所以,在这里容易被人疏忽。” “言之有理,这里的确是容
易被人疏忽的地方。不过,尸体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被遗弃在这里的呢?” “这个我就难
说了。不过据金子招牌店的店员须贝和山内说,可以肯定在一周之前这里没有这具尸体。
为慎重起见,请来宫先生直接找须贝和山内再证实一下。”来宫警部立刻直接去找须贝和
山内。须贝有个毛病,说话时常常用舌尖舔上嘴唇。他舔了舔嘴唇后说道: “正如你所
了解的那样,一般电影院是每周上映一轮新片,千龙馆也不例外。千龙馆的广告招牌是由
敞店承包制作的,每逢上映新片时,都由敝店更换广告招牌。一般新片是在星期二上映,
而更换招牌总是在星期一。在上次换招牌时,并没有发现有这具尸体,这个保险没错。”
根据验尸的结果,死者是在四、五天以前被害的,看来须贝的证词是可信的。
这时,电影院的工作人员和一些围观好奇的人中,有的说,在三天前曾看到这个人躺
在这里,有的说,在四天前看到过。究竟是从哪一天起躺在这里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但过了一会儿,结论出来了。一个上二班的清扫女工说道: “我可以肯定是在四天前看
到的。那天,已近黄昏,我看见那里躺着一个人,心里曾说,准又是个二流子。我挥着扫
帚,一边还在嘀咕着,这样的人真叫入讨厌。” “那时,躺着的肯定就是这个人吗?”
“上身盖着草席看不清楚,不过穿的裤子和胶皮袜子是一模一样的。”听她这么一说,
看来可以肯定那天躺在这里的就是秋本了。
这样一来,搜查范围大大缩小了。一周之前这里尚没发现什么,但在四天前却出现了
一具尸体,弃尸的时间只能在四天前的两、三天之内。如果死后经过的时间是四至五日,
那么就可以判断是在五天前把尸体扔在这里的,直到五天以后才被人发现。
根据来宫警部的要求,决定解剖尸体。经过解剖以后,更加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