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老地方
      作者:厄尔·斯坦利·加德纳
                                       第一章
          我跨出电梯,开始步向走道。熟悉的环境使我回想起第一次我来到这条走道的
      境遇。那一次我是来求职。
          在那时, 门上漆的字是“柯氏私家侦探社” 。现在——1944年,门上漆的是
      “柯赖二氏私家侦探社”。左下方又漆着较小的“柯氏”,右下方则是“赖唐诺”。
      柯氏代表柯白莎。她是我合伙人,不愿漆上全名,为的是免得解释女人做这一行的
      许多问题。至于我的名字仍在门上,更使我确定回来是绝对值得的。
          我推开门进去。
          卜爱茜正在敲打打字机的键盘。她转头自肩向上望,训练有素的微笑挂到脸上,
      任何一位来找私家侦探紧张的顾客,都会因为这种欢迎的态度安下心来。
          她看到我,表情突然消失,两只眼睛突然睁大。
          “唐诺!”
          “哈罗,爱茜。”
          “唐诺,老天,真高兴见你。哪里回来?”
          “南太平洋,还有许多许多其他地方。”
          “你可以留——你什么时候还要走?”
          “不回去了。”
          “真的不再回去了?”她问。
          “可能不需要了。六个月之后我还需要做次体检。”
          “出了什么事?”
          “昆虫——热带昆虫。休息一回也不错。回到清凉的气候,不必整天紧张。白
      莎在里面?”我把头向里面门上一比,门的玻璃上漆着“柯氏,私人办公室”。
          爱茜点点头。
          “混得怎么样。”
          “老样子。”
          “体重呢?”
          “仍旧保持165磅,还像一捆带刺的铁丝网。”
          “有钱赚吗?”
          “有~阵子。但是后来她变得墨守成规,最近一阵都不太好。你最好是自己问
      她。”
          “我离开这段时间,你一直坐在这里打字吗?”
          她笑道:“没有,当然没有。”
          “什么意思?”
          “每天只做8小时。”
          “看来也是墨守成规。我还以为你会辞职去兵工厂工作报国。”
          “我的信收到了吗?”
          “信上没有说还替我门工作呀。”
          “我认为不必提这件事。”
          “为什么?”
          她避开我眼睛:“我也不知道,说是对战争的贡献吧。”
          “忠于职守?”
          “忠于职位倒不见得。”她说:“守——到是有一点,唐诺,你在外面打仗,
      我希望做点事‘守住’你的事业呀!”
          内办公室呼叫铃声响起。
          爱茜把桌上话机拿起,压下通白莎办公室的按钮,说道:“什么吩咐,柯太太?
      ”
          白莎发怒的声音可以把电线烧熔。连我坐的地方也可以听得清清楚楚。电话机
      发出的声音说:“爱茜,我告诉你过多少次,和客户讲话,只要弄清楚他们想要什
      么,立刻由我接见。一切的细节都由我来说明。”
          “这不是客户呀,柯太太。”
          “是什么人?”
          “一个朋友。”
          白莎的声音一下升高了八度:“老天!我付你薪水是为了让你在办公室开联谊
      晚会呀?老天!一个朋友……一个……你看着,我马上给他好看!”
          白莎那边把话机摔下的声音,不经话机,从关着的办公室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听到两个快步的声音,办公室门突然拉开,白莎已站在门槛上,发光的两只小
      眼充满怒意,她的大下巴向前戳出。
          她匆忙地向我所在方位看了一下,慢慢的向我迈步,有如一艘战舰准备对付一
      只潜水艇。
          走到一半,她的眼睛终于通知了她气疯了的头脑。
          “嘎!是你这个小混蛋!”她说,两只脚冻住在地上。
          这一刻她是真心十分喜欢看到我的。但是她立即控制自己,她不要任何人知道
      她心意。她转向爱茜说:“什么混蛋理由你不通知我?”
          爱茜严肃地说:“我正要告诉你,柯太太,可是你把电话挂了。我要告诉你—
      —”
          “嘿!”白莎用鼻子发音使她停止说下去。然后转向我说:“你回来也不先送
      个电报。”
          我用唯一能使她产生反应的理由辩白:“电报要花钱。”
          即使这样还是没有打动她的心:“你可以送个交际电报呀,那种电报文字固定,
      收费低廉。像这样突然撞回来——”
          柯白莎突然把话煞住,眼睛盯在通走道门的磨砂玻璃上。
          一位女性的头和肩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时髦,娇瘦,一看即知年轻。也许是因
      为她站立的位置,也许是习惯的格调,她的头稍稍侧向一侧,看起来更为俏丽。
          白莎轻轻前咕着:“岂有此理!顾客每次来时我都在外面一间,看起来那末不
      正经,好像我们生意很差似的。”她一把攫起爱茜桌上一堆打好字的纸,装做公事
      很忙的样子,翻动着。
          但是门外的人没有进来。
          足足有几秒钟的时间影子映在磨砂玻璃上,对我们说来时间停留了好像几分钟。
      突然影子决定不进来向走道后端走下去。
          白莎把那堆纸重重摔回桌上。“就是这样。”她说:“最近我们的生意就是这
      样。这个可恶的小娼妇可能去下面环美侦探社吐她的苦水去了。”
          我说:“乐观点,白莎。她可能紧张了一点,等一下会回来的。”
          “好吧。”白莎轻蔑地说:“这地方风水不合她的口味。本来要进来,又不进
      来了。完全因为听起来不像一个办公室。爱茜,你回去打你的字。唐诺,你到里面
      来。爱茜,你给我记住,要是她送来,她会很紧张。这种典型的顾客不会等候,她
      会突然说忘了什么东西,站起来就走。那就再也见不到她了。记住她在头发的一侧
      带了一顶小帽子,她——”
          “她影子我看得非常清楚。”爱茜说。
          “好,她一进来立即通知我。不要耽搁。立即用电话。要知道我总不能像宝斗
      里一样在门口招顾客。再想想也实在怪,要想做件事,为什么不就去做呢?反反复
      复,像那女人一样。其实我又何尝不这样,我应该开门拉她进来的。唐诺,我们进
      去,好让爱茜打字。”
          卜爱茜很愉快地给我一个微笑,颇有风趣的样子。回去就开始机关枪式的打字。
          柯白莎把她大而健壮的手放在我臂弯中说:“走,告诉白莎当兵什么味道。”
          我们进了白莎私人办公室。白莎绕过大的办公桌,把自己一下塞在那只会吱咯
      叫的回转椅中。我坐在一只沙发高背椅的把手上。
          白莎仔细看我一遍说:“你强健多了。”
          “我有一段时间比现在更要强健。”
          “现在多重?”
          “135磅。”
          “好像高了一点。”
          “没有,只是他们使我站的方法改变了。”
          静寂了一阵。白莎一只耳朵注意着外间有无声息。卜爱茜打字的声音没有暂停
      的样子。
          “生意不太好?”我问。
          “差极了。”白莎咕噜着。
          “什么原因?”
          “我怎么知道。你来这里之前,我有不少琐屑无足轻重的案子可以虚度时光。
      小的跟踪案子,离婚案子这一类的,大多是家庭不和,别的公司不要的案件。而后
      ‘你’来了。一下子你给我大大的改变——更多的钱,更多的冒险,更多的兴趣,
      更多顾客——而后你自己要去海军当什么兵,有一阵子我维持得还可以。然后不知
      怎么了,我已有一年没有值得一顾的案子了。”
          “什么原因?顾客都不来了吗?”
          “他们有来的。”白莎说:“但是我不够说动他们。他们不肯听我的方法,我
      又不会你的方法。我是个四不像。”
          “什么意思,你不会我的方法?”
          “看那只你坐着的椅子,”她说;“就是个好例子。”
          “什么意思?”
          “你做了我的合伙人之后,你狠得下心花125 元买这张椅子。你的理论是客人
      坐立不安时,不可能赢得他们信心。而他们不舒服的话,也不能告诉你实况。你让
      客户坐在那只舒服的沙发椅里,让他们自以为在世界屋脊上睡在一只羽毛床上。他
      们向后一躺就开始说话。”
          “倒是真的,他们会有信心和开口。”
          “对你很灵,轮到我来就不灵了。”
          “也许你没能使他们感到舒服。”
          白莎生气地说。“我还要怎样使他们舒服?我已经付了125 元买只椅子给他们
      舒服、假如你想我浪费125元,另外还要——”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下。
          我静听,什么也听不到。突然明白,爱茜不在打字。
          一会儿之后,白莎桌上电话响起。
          白莎把话机抢起,小心地说:“嗯。”而后轻轻地说:“是那个女人……是的?
      她姓什么?……好,请她送来。”
          白莎挂上电话,对我说:“离开这张椅子,她来了。”
          “什么人?”
          “她的名字许娇雅。马上进来。她——”
          卜爱茜开门,用特别通融的语气说:“柯太太即刻可以见你。”
          许娇雅大概114 磅,并不像从门上影子估计那末年轻,应该是三十一二岁,头
      也没有侧向一边。门上影子看到头弯的原因,一定是因为她在门外侧听。
          柯白莎对她微笑,用滴得出蜜糖的声音说:“许小姐请坐。”
          许小姐看看我。
          她有深而有感情的眼珠,厚唇,高额,光滑橄榄色皮肤,非常深色的头发。她
      看我的样子,就像要立即转向逃跑。
          白莎急急地说:“这是赖唐诺,我的合伙人。”
          许小姐说:“喔!”
          “进来,”白莎邀请着:“许小姐,你可以坐那张椅子。”
          她犹豫着。
          我深深的打了一个呵欠,一点也没有意思要掩饰,自口袋拿出一本记事本来,
      随意地说道:“那我就去做刚才我们讨论的事,要不然——”我好像突然想起,转
      向许小姐加上一句:“也许许小姐要我也在这里听你的事?”
          我尽量使声音有厌倦的样子,好像多一件案子就加多一件杂务。我听到白莎噎
      气的声音,好像要开口,但是许娇雅向我笑着说:“我想我要你也坐下听听。”走
      向沙发椅,坐了下来。
          白莎满脸春风:“可以可以,许小姐,你说。”
          “我要有人帮忙。”
          “我们就是帮人家忙的。”
          她把皮包打玩了一会,把膝盖翘在一起,小心地把裙子弄整齐,双眼避免看白
      莎。
          她有双美腿。
          白莎热情地说:“我们可以帮——”
          娇雅急急避开她眼神。
          我在记事本上写上一些字把纸撕下。“别急,她要效果,不要大块头女侦探沾
      糖浆。”
          我把撕下的纸,自桌上椎给白莎。
          许娇雅看着白莎拿起这张纸,在看。
          白莎脸色转红,一把捏皱纸条,抛在废纸篓中,向我怒目而视。
          “好,许小姐,”我不在意地说:“你有什么困难?”
          许娇雅深吸一口气:“我这件事不要别人批评我。”
          “不会有人批评你。”
          “我也不要别人说教。”
          “不会。”
          她忧虑地看了白莎一眼:“女人听了也许不能忍受。”
          白莎满脸笑容羞怯地说:“喔,亲爱的。”她突然想到我给她的字条,一下靠
      回椅背,回到她本来的习性说:“管它这些乱七八糟的,你到底要说什么。”
          “老实说,”许娇雅下定决心:“我是个想拆散别人家庭的人。”
          “又如何?”白莎问。
          “你听了我做的一切之后,不可以说教。”
          “有钞票付我们的帐单吗?”白莎问。
          “当然,否则我那敢进来。”
          白莎冷冷地说:“那你拆散全世界的家庭也不关我事。你要我们做什么?找一
      个标准家庭给你来拆?没有问题,做得到。”
          许小姐神经质地笑了。等了一下她说:“我很高兴你的看法。柯太太。”
          白莎说:“家庭不会被人拆散,家庭是自己要散的。”
          许娇雅说:“我和寇先生交往已几年了。”
          “寇先生什么人?”我问。
          “寇艾磊,寇成百叶窗公司的老板。”
          “我听到过这公司,他结婚多久了?”
          “8个月。”
          我靠上椅背,点了支烟。
          许娇雅说:“我开始是在人事部门工作。那时艾磊就是有太太的。他的太太在
      我上班不久后死亡。他有点惶惑。我不知他爱她多深,但她走了他的确很孤单。他
      是一个爱护家庭,忠心,热情的男人。自己又正直,在他眼中世界上没有坏人。”
          她犹豫了一下,深深地叹口气继续遭:“过了一阵,他自麻木中恢复,我也渐
      渐对他认识清楚一些。”
          “他约你外出?”白莎问。
          “我们一起出去吃过几次饭,是的。”
          “看戏?”
          “是。”
          “到你公寓去?”
          “从来没有。”
          “去他公寓?”
          “没有,他不是那种人。”
          “他现任太太什么时候遇到他的。”
          许娇雅说:“公司事很忙,由于工作过度我有点不舒服,寇先生建议我应该出
      去度个长假,给了我一个月休息。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结婚了。”
          “故意把你支开的?”
          许娇雅爆发激怒:“他是受骗的。受了一个卑鄙,龌龊,阴险,毒辣,假慈悲,
      故意设计好;口蜜腹剑的女人的骗。假使这种恶劣性格还可以算是人的话。”
          “那么是她手脚快了一点罗?”
          “完全正确。”
          “事情怎么发生的。”
          “一切开始在某夜艾磊开车下班。他晚上看东西不太清楚,而那晚又下雨,路
      上又滑。即使如此,我仍认为不完全是他错,虽然他后来一再说是自己不好。他车
      前有个小车。交通灯一换,小车紧急煞车。煞车灯坏了。当然伊玛发誓说她伸出一
      只手表示要停。只要为了她自己好,她什么誓都肯发。”
          “伊玛是那女人?”
          “是的。”
          “后来呢?”
          “寇先生撞了她车的尾巴——对汽车来说不太重,也没多大损害。两部车修修
      50元足够了。”
          “人受伤了?”
          “脊髓神经受伤。艾磊自车中出来,跑到前面的车去。他看到开车的是个女人,
      就开口道歉,好像一切都是他的错。我敢说斐伊玛向上看到艾磊大而强壮的脸,充
      满同情的眼,一定马上决定要嫁给她——而她是个动作快的女人。”
          “同情心作祟?”白莎问。
          “很多因素凑起来的。艾磊的太太死了,他很无聊。他很多事情依靠我惯了,
      我又不在身边。事后我在档案里找到一张电报稿,问我能否缩短假期早日回来。不
      知什么原因电报没发。要是发了,也许会改变我整个人生。现在看来,他一定以为
      我没有理会他。”
          我看看我的表。
          许小姐赶快接下去;“斐伊玛表现非常良好,但说免得别人误会她是敲竹杠,
      她把车交给寇艾磊,只要修好就行。艾磊认为斐伊玛非常合理,为了表示大方,他
      请车行把她的车子详细检修,凡是找得出来的毛病都给修理调整了。他把车送去给
      伊玛,这个时候伊玛开始有头痛,她找了一个医生,医生给她照了X 光,诊断她的
      脊髓神经受了伤害。但是她非常勇敢,非常温柔,尽量掩饰痛苦!”
          “伊玛让文磊知道,不工作她无法维持生活,所以艾磊给他付一切费用。当然
      没人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反正我度假回来,老板度蜜月去了。”
          “多久前?”
          “6个月。”
          “之后有事吗?”
          “发生一连串的事,老板起初有点迷惆,尤其和我相处时有点窘。他总觉得欠
      我一个解释,但是他太君子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你呢?”白莎问。
          “我太生气也受伤太重所以常和他作对。我告诉他只要他找到人我就要辞职。
      但是他找不到可以顶替我的人,他要求我留下,我就留下了。”
          “你什么时候决定想做一个破坏家庭的人?”
          “老实说,柯太太,我不知道。开始我觉得人生没什么希望了。一切都垮了。
      我从未了解我有多爱艾磊,但现在一切变成无法挽救了。”
          “我知道。”白莎说:“我现在要知道实况。”
          “这些都是小事情,柯太太。也和我要找你的事关系不大。我要自己先说出来,
      因为我不要你找出来了而感到夸耀。”
          “但是你已经决定要追寇先生了?”
          “我已经决定在他追我的路上不设什么阻碍了。”
          “而他有追你的意思吗?”
          “他迷惆,他痛苦。他还在雾中徘徊。”
          “有没有开始想借重你的指望?”
          许娇雅把眼睛看向柯白莎:“我们坦白一点说,柯太太,艾磊已经明白这件事
      他做错了——事实上,我度假一回来他就明白了。”
          “但是他的忠实教养使他没有反应?”
          “是的。”
          “而你现在认为他会发动什么?”
          “他也许会。”
          “他假如发动,你会全力帮助他。”
          许娇雅说:“那个装腔作势,贫血的贱货把他从我手中偷去。她在我回来之前,
      一步一步把他捆住,我要偷他回来。”
          白莎说:“好,我们背景清楚了。告诉我们你预备怎样做?”
          “有没听说过一处叫苏百利大厦的?”
          白莎摇摇头,然后说:“是——是在第7街那一个?”
          许娇雅点点头:“只是4层的房子,其实称不上大厦。底层都是商店,第2层是
      办公室。‘凌记老地方’——也就是很出名的老地方约会咖啡酒廊,在第3 层,凌
      先生自己的公寓和关系企业在第4层。”
          “苏百利大厦又如何?”
          “她要艾磊为她把大厦买下来。”
          “为什么单单看中这幢房子。”我问。
          “我不知道,大概和酒廊有关。”
          “那酒廊又特别到什么程度,使整幢房子成为好投资。”
          “我也不知道,凌弼美在本市有四五个这种地方。我想他是唯一成功把自助午
      餐,转变为下午约会,吊马子的地方,而以夜总会方式卖酒的。他把‘秀’轮流在
      连锁店演出,生意蛮好的。”
          “你怎么说是个吊马子的地方?”白莎问。
          “每天下午,”她说:“不少女人集中在‘老地方’,喝点鸡尾酒,跳点舞,
      选些新的异性朋友。”
          “寇先生那么有钱?”
          她回避地说:“我想活动百叶窗的利润还不错。”
          “他有钱?”
          “是的,不少。”
          “你要我们做什么?”
          她说:“我要你们找出来,这一切后面有点什么?她是连核都烂掉了的苹果,
      我要你查出她在搞什么鬼。”
          柯白莎说:“这都是要花钱的。”
          “多少钱?”
          “先收200元。”
          许娇雅冷冷的像真在做生意:“这200元钱可以提供我些什么服务呢,柯太太?
      ”
          白莎犹豫着。
          我说:“可提供你10天的侦查工作。”
          “合理的化费当然实报实销。”白莎急急补充。
          “10天之后你能找到点什么呢?”许娇雅说。
          白莎干脆地说“我们是侦探,不是千里眼,我怎能知道能查出什么来呢?”
          这个答复好像答对了。许娇雅打开皮包:“我来这里的事,你们一定要保密。”
          柯白莎点点头,贪婪的小眼盯着她的皮包。
          许娇推拿出一本支票簿。
          白莎恰时递给她一支钢笔。
       
                                       第二章
          白莎自己点上支烟向我说:“这就是人生。”
          “还不错。”
          “鸡皮蒜毛的小案子,为一个血都吐得出来的女人跑腿。她对私家侦探能做的
      估价太高了。”
          “不要埋怨,白莎。”
          “你离开的时候,”白莎说:“我们正红透半边天,财源滚滚,大案子一件一
      件来。我真他妈不懂你是怎么弄的。一件小小的案子,一下就变成大事情,案子破
      了,人情做了,钞票也来了。你走了之后,明明接到的是最大的案子,结果总是只
      赚了点小眉小眼的零花钱。我也曾维持一段时间,但后来突然没生意,来的多是刚
      才这种小玩意儿。”
          “不要担心,我来处理这件事。”
          “你准备怎样着手?”
          “郡公所人口动态统计资料,能把现任的寇太太查清楚。去她婚前的住址查一
      查,找她以前做什么,住什么地方。再查查她为什么突然对苏百利大厦发生兴趣。”
          “这是不少的跑腿工作。”
          “所以我要开步走了。”我说着,走出她办公室。
          卜爱茜自打字桌上抬起头来:“今天休息吗?”
          我说:“出去办案,下午会打电话回来看有没有事。”
          爱茜踌躇一下,埋头打字遮盖窘态。
          我从熟悉的位置找到公司车。过去的18个月有如一场梦。我现在等于回到老本
      行。
          郡公所找到寇艾磊38岁,斐伊玛27岁;寇艾磊曾结过一次婚,是鳏夫;斐伊玛
      未结过婚。她婚前住址是拉吐尼亚街1891号。
          我开车到拉吐尼亚街的地址。是一座4 层砖造朴实的公寓,门口恰装饰得十分
      华丽。挂了块牌子“枫叶庄公寓”,另外有牌子表示没有空的单位出租。我按了标
      示经理的铃,足足等了5分钟才有反应。
          经理是一位40岁左右的胖女人,智慧的小黑眼睛,厚唇,肤色非常好和发包配
      合。初见的时候她并不友善,像辆不易克服的坦克。经我一再笑脸相向,她也回以
      笑脸,就健谈起来。
          “对不起,这公寓已没有空房了,所以——”
          “我想找一点资料,有关一位曾住这里的女客。”
          “什么人?”
          “一位——一位——”我尽量表示已忘了她的名字。自口袋中拿出记事本,用
      手指翻着说:“一位兰女士……喔,不是这位。”我又用手指拨弄了一会,一行一
      行指下去说:“斐,斐伊玛。”
          “她是住过这里,她去结婚了。”
          “你知道她嫁给什么人了。”
          “不,我不知道。据我知道嫁得不错。她不太多说话。”
          “那时候你也是经理?”
          “是的。”
          “对她背景知道吗?她父母在哪里?她从哪里来?或任何她的事。”
          “不知道,她走的时候甚至没有留下通讯地址。我后来才知道是她自己到邮局
      去办这件事的。”
          “是不是有点不太正常。”
          “是,其他住户迁居都会留下新地址的。”
          我说:“她来租你公寓的时候有没有提供什么资料,比如以前住哪里等等。”
          “喔,有。”
          “我们看一下好吗?”
          “你是什么人?尊姓?”她问。
          我向她笑笑说:“告诉你你不会相信的。”
          “为什么?”
          “我姓王。”
          “的确不能相信。”
          “很多人不相信。”
          “还是进来谈吧。王先生。”
          “谢谢。”
          经理的公寓是在底层,装饰多了一些,有檀香木的味道。一只中国香炉放在室
      中的一只桌子上,袅袅地向上升着白烟。墙上有太多照片,屋里有太多椅子,太多
      桌子,太多小家具,太多小摆饰。
          “要不要坐一下,王先生。”
          “谢谢。”我给她支纸烟并给她点上了。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问三问四。”
          我两手一堆,手掌向上,做了个空白的表示。
          “我的意思是你来调查为什么目的呢?”
          我说:“嘿,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他们从不告诉我为什么。他们只给我一张名
      单,叫我尽可能调查。也许她在申请保险,也许是为张旧帐单,甚至也可能是有笔
      遗产等她去接收呢。”
          “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经理说。
          我把烟吹向空中说:“嗯哼。”
          “在我的概念中非常文静,很保守,从不召开荒唐的派对。”
          “真不错。”
          “我知道她绝对不属于旧帐未清一类的。”
          “那就不会是旧帐未清。”我说。
      
      
      
      
      
      
      
      
      
      
      
      
      
      
      
      
      
      
      
      
      
      
      
      
      
      
      
      
      
      
      
      
      
      
      
      
      
      
      
      
      
      
      
      
      
      
      
      
      
      
      
      
      
      
      
      
      
      
      
      
      
      
      
      
      
      
      
      
      
      
      
      
      
      
      
      
      
      
      
      
      
      
      
      
      
      
      
      
      
      
      
      
      
      
          “你不是说连你也不知道吗?”
          “是呀,有人要调查她,如此而已。我的责任只是调查。每调查一人,他们付
      我一元,当然一切开支他们负责。”
          她说:“我也有一些人,我希望知道他们底细的。”
          “把姓名交给我,不过我先要把它交给办公室。办公室怎么跟你结帐我不知道。
      他们有一套办法,要有预付金。客户要保证每年或每月有多少人要调查。当然他们
      不只收客户1元一个人名。1元钱只是我的部分。”
          她说:“给你这样一说,就不值得花钱去了解他们了。让我来看,这位斐小姐
      我能给你什么资料。”
          她打开一只写字桌的抽屉,拿出一只资料卡的盒子,开始在12画下面找。
          过不多久,她找到了她要的卡片,把它抽出来,她说:“不错,斐伊玛。以前
      住在南富利敏顿街,392号。”
          “有介绍人吗?”我问。
          “两个,郭本嘉和商带兰。”
          “有地址吗?”
          女经理说:“只有一个市区商业地址。她的资料到此为止。除了这里记着她房
      租按月缴清,我们算她好房客。”
          “我想我也可以交差了。”我说:“实在感激。”
          “你每天名字很多的话,生意还蛮可以做的。”
          我说:“问题是不断东跑西跑。”
          “是的,你说了我就明白了。对每一个名字有规定要报告多少资料吗?”
          “喔,足够使他们想知道的都知道就行。有时容易,有时十分困难。一般说来
      平均一个名字要花45分钟。我在这附近还有两个人要调查。你看,能把同一路线的
      集在一起就可以省时间。”
          “我希望你能找到你要的东西,王先生。”她说。
          “谢谢你。”我告诉她。
          在邻近的杂货店,翻电话簿知道郭本嘉是个律师,商茂兰也是个律师,两个人
      有一个嘉兰法律事务所。
          我本拟立即打电话给他们,想了一下决定延后。我先要到法院去一下。
          这次我只注意以往诉讼案件,调查原告的名字。我一个一个名字找下来,有那
      末多名字差一点错过了一个,但是我没有。终于找到了:“斐伊玛控诉孔费律”。
      我把案号记下,告诉职员我是个律师,借阅这件诉讼的档案。
          全案很简单,一份不痛不痒的诉讼控告,一份抗辩。一份赔款控告,一份对赔
      款控告的抗辩。一份撤销控告通知。原告代理律师是嘉兰法律事务所。
          我翻阅着原告的控告。控告说在1942年4月5日原告在很小心,没超速情况下驾
      驶自己的汽车。被告完全不顾其他驾车者安全或与被告同车者的安全,用漫不经心,
      疏忽,非法的方法驾车,沿了一条公路叫做伟尔夏大道的撞到了原告所开的车子。
      由于这次车子的相撞, 原告的脊髓神经受了永久性的损伤, 已经花费子医师费用
      250元,护土及药费85元2角,X光75元及专家会诊500 元。原告目前已成终身伤害。
      而被告疏忽,非法的驾车正是造成的原因,所以原告除了上开的医药费,律师诉讼
      费要被告负责外,另外要求5000元的赔偿。
          诉讼案于1943年3月31日庭外和解撤销结案。
          我把本案的重点—一记下,把被告律师的姓名地址记下。在电话簿中找到了孔
      费律,他是一个承造商,我把他地址也找到了。我走下楼到法院的大厅,用电话联
      络办公室,白莎不在。我告诉卜爱茜我准备到老地方酒廊去喝杯鸡尾酒,假如有重
      要事白莎可以在那里找到我。爱茜问我案子办得如何了。我告诉她稍有进展——还
      不到报告的程度。
       
                                       第三章
          有一阵,像老地方这种约会场所风靡全国,像鼠疫一样快速流行,像雨后春笋
      一样各地设立。夜总会窜出来做午后的生意,迎合30岁,40岁以上的妇女找一点罗
      曼史的心理。有一些妇女是被金屋藏娇想出一下墙。有的是已婚的妇女自以为欺骗
      一下丈夫,其实是欺骗一下自己。她们都假装在购物中心购物,“偶然”憩足喝点
      饮料。
          这项生意对夜总会有起死回生的作用,有的地方甚至而下午生意收入比晚上还
      多。但是好景不长,渐渐地常往那里逗留的男士使环境过度复杂。环境复杂又吸引
      了其他男女别具用心的聚集,于是高尚有钱的主顾驻足不前,恶性循环使生意又一
      落千丈,大部份的场所只好关门大吉。
          仅存的几家也立了严格的规定——没有男士伴同的女客不予招待,不同桌的不
      可跳舞。
          “凌记老地方”照样在营业。据我所知没有规定来限制客人行为。这是很有意
      思的。
          因为苏百利大厦是在商业中心的边缘,找一个停车位置十分困难。一条街外有
      一个市内停车场,我正准备开往那边停车,突然发现一个机会。一辆计程车自大厦
      
      入口开走,我看到大厦前有划好的不准停车区。这个区域是供来车下客下货,及上
      
      
      
      下计程车专用的。我看到划线区和停在路旁一辆凯迪拉克大房车前,有一个空位,
      
      
      
      正好够我的小车挤入。我估计自己不会久留,又估计那豪华大车一定属于某位大亨。
      我把公司车退后挤进划线区与房车之间。离开汽车,我发现我的后保险杠已几乎碰
      到大车的保险杠了。凯迪拉克是出不来了,我一定要先离开才行。
          电梯把我带到“老地方”———一点点极浅醉人的香水味,很厚的地毯,减暗
      的灯光,梦境似的音乐,动作快训练有素的仆役—一有神秘安全的气氛。是个令人
      放心的好地方。
          我要杯威士忌加苏打。酒是倒在一只琉璃色厚玻璃杯里送来的,我看不出酒有
      多谈。凌弼美即使用20元一瓶把酒买进,照他收客人的卖出价格,及他给客人酒的
      量,他的利润还是非常可观的。
          这里有一个好的乐队,有不少女客。散坐而为数不多的男士——有一个胖脸办
      公室职员派的,可能是吃中饭溜出来没回去。另有一个面无表情两侧留鬓,腹部收
      缩,尽量把自己比作明星。但是这里没有年轻人。年轻一代和这里的价格表配不到
      一起去。
          一个声音轻轻从我后肩飘过来。带着习惯性但很有诱惑力。“香烟,雪茄?”
          我向后一看,眼睛简直如吃了一杯冰淇淋。她大概22或23岁。裙子停在膝上二
      三寸,前面挂一只小得可怜的围兜,上衣质料很好、花边小的翻领、一个大的“V”
      字剪裁在前胸,一条用带连着传统的木制贩卖盘,里面放着香烟,雪茄和口香糖。
          我付了两角许娇雅的开支费买了一包烟。心中盘算着将来可以向客户解释,买
      这样贵的烟,目的是联络感情以便获得消息。其实这是付我眼睛吃的冰淇淋钱。
          她有一双浅灰令人遐思的眼。她世故地微笑着说:“谢谢你。”一面用超然有
      社会经验的眼光,来看前面这个看着她大腿的男人。
          她没有离开,等着用打火机给我点烟。
          “谢了。”我说。
          “乐意的。”
          我蛮喜欢她的声音,但是她就说了这几个字走开了。
          我把这地方再仔细看一下,想着寇太太会不会正好也在这里。没有见到任何一
      个合乎她的描述的。这里的女性也不简单,还得对自己的性感相当有信心才会来这
      里徘徊。贫血的憔悴的在这里是得不到什么的。
          再留下去就不如回家睡个午睡了。我办案也不过10元小钱一天。这件案子也不
      可请客户付太多的办案开支。我走向电话接办公室。
          白莎不在。我给爱茜很仔细的指示:“我在凌记老地方,我在找一个女人。看
      看你的表。等7 分钟后,打电话这里问寇艾磊太太在不在,要她接听电话。假如这
      里人不认识她,就请他们呼叫她,就说是急事。他们开始呼叫,你就挂电话。”
          “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
          “有没有事对白莎说?”
          “告诉她我在这里就好。”
          “是的,你多照顾自己。”
          “你也不要工作过度了。”
          我走回桌子。仆役在附近徘徊,暗示我酒喝得不够快、我赶快把它喝掉又叫了
      一杯。
          酒差不多花了7分钟送到。
          我向四周观望。仆役头招来一个他的部下,对他说了些什么,那个人点点头,
      顺溜地走向一个桌子。一男一女占用着这张桌子。仆役向女客说了些什么。女人向
      男人道个歉离开桌子。
          起先我不太相信。然后我看到她走向电话方向时走路的姿态,知道她是我要找
      的人。她走路的时候向一侧身体有点斜。不是跛行,腿也没问题,是某一特定位置
      下,背有一点僵硬。
          她和许娇雅所描述的外型猝然不同。她哪里是装腔做势,贫血无力的弱女子。
      相反的她是女人中的女人,她自己也知道。羊毛套装包裹着美好的曲线。下巴抬起
      到一个不卑不亢俊俏的角度。全身充满了独立和自信。她走过的时候,男人都会注
      目,证明我的看法没错。
          她快要走到电话的时候,我转头观看曾和她同桌的男士。他是个高个子,有大
      理石雕像所有的健康男性象征。他穿着正派,像个银行出纳,热情,整齐,合身。
      他也充满自信,但绝无过分的样子。他50出头一点。目前的样子有一点像业余演员
      在扮演美国管家。
          2 分钟之后,寇太太回到桌子。和他在一起的男人起立,用细心,没有笑容的
      态度帮她入座。他自己也坐回原位,小声地对话。
          从他们脸上的表请他们可能在讨论国库公债。
          我再次起立,闲逛到电话亭再和办公室联络。卜爱茜告诉我白莎已回来,我请
      白莎通话。
          “哈罗。”白莎说:“你混到哪里去了。”
          “在凌记老地方。”
          “还在那里呀!”
          “是的。”
          “这样办案倒蛮写意的。”她生气地说:“坐在音乐和美人堆里,喝着有人付
      钱的酒——”
          “闭嘴,”我插嘴说:“听清楚,寇艾磊太太和一位男士在这里。我认为他们
      耽不久。我要知道这男人是谁。要你在这里门外等他们出来,跟踪他们。”
      
      
          “公司车你不是在用吗?”
      
      
      
          “你用你私人的车好了。”
      
      
      
          “好吧……可以。”
      
          我说:“寇太太大概28。约120磅。55尺4寸或4 寸半。黑色羊毛套装,一顶大
      的黑草帽上面有红的装饰。大红鳄鱼皮皮鞋和皮包。”
          “和她一起男的,大概52岁,5尺10寸,170到175 磅,双排扣蓝灰色西服有很
      细的白斜条,长鼻子,长下巴,表情不多,深蓝领带上有红色弯曲花纹、眼珠灰或
      浅蓝,那么远看不清楚。”
          “那个女的你一看她走路就知道,她从屁股开始摇大腿,每次跨出右腿时,左
      侧的背有一点点僵直。必须很注意从后面才能看出来,但注意的话,一定看得出。”
          白莎多少缓和了一点说道:“好,放心。你能找到他们,我们算有了点进步。
      我立刻过来。要不要我进去到里面等?”
          “千万不要,站起来跟他们一起离开太明显了。再说刚才一个电话她没有接到,
      可能已经起疑心了。”
          “好,交给我好了。”
          我回去又坐下。我感觉到那仆役对我十分注意。
          “香烟,雪茄?”
          声音和笑容就在我肩上。我转过去看到她的腿。“哈哈,”我说;“我才买一
      包,记得吗?那能抽那么快?”
          她向前底下上半身,凑过来低声说:“再买一包,你好像很欣赏眼前的景色,
      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正想说几句吃豆腐的话婉拒她的推销。突然看到她的眼神和她的表情,我伸
      手入口袋取了个2毛5硬币,一面说:“这交易很合理。”
          她放一包烟在桌上,挨近我以便拿到硬币,嘴唇不动地说:“快滚!”
          我抬起眉毛不解地对着她。
          她做出一个容忍的笑容,好像我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慢慢地拿起那包烟,有经
      验地撕去一只角,抽出一支烟,送到我唇边,一面轻声地说:“你是赖唐纳?”把
      打火机凑了过来。
          这次我实在不必抬什么眉毛,我的两条眉毛自己抬了起来。“你——”我问:
      “你怎么知道?”
          “不要那么傻,用用你的脑子,你不是有个脑子吗?”
          她把打火机点着,把火头接近我的烟,又说:“可以走了吗?”
          “不走。”
          她说:“不走也可以,活动活动呀!随便找个女人跳个舞,你现在那个样子像
      根电线杆竖在电话院里。”
          这提醒了我。我突然明白单身男人不会到这种地方只是为了品两杯。但我仍耽
      心,这香烟女郎怎么会知道我叫什么名字的。18个月来,我一直在西南太平洋做菜
      鸟。在此之前我也从来没有在随便什么地方出过名。
          乐队开始演奏。我选了相隔两个桌子一个年轻愉快女郎,我走过去时她有点装
      模做样。
          “跳个舞?”我问。
          她用有点傲慢的假装惊奇目光,向上看我说:“你也太突然一点吧?”
          我看着她眼睛说:“是有一点。”
          她笑了,“我喜欢莽撞的男人。”她说着站起来,把手伸向我。
          我们一声不响跳过了半个舞池。她说:“我觉得你不是我想像中那种男人。”
          “你是什么意思?”
          “坐在那里,皱着眉头看酒杯,很忧愁,不太合群。”
          “说对了,不能合群。”
          “不是,我研究过你。喔!我承认曾注意你。”
          “注意我有什么不对?”
          “只是不应该承认。”
          我没有再说话,我们又跳了一会舞。她再度笑着说:“其实我一直是对的,你
      又忧愁又不合群。”
          我说:“让我们来谈谈你,那两位和你在一起的是什么人?”
          “朋友。”
          “好朋友?”
          她说:“我们3个人经常同出同游,我们兴趣相投。”
          “结婚了?”
          “嗯……没有先生。”
          “离婚了?”
          “是的”
          我们又跳了一会舞,她说:“你很少来这里。”
          “是很少。”
          “我没见过你,我也对你很奇怪,你根本不像到这种地方来的男人。”
          “什么样的男人到这里来?”
          “大多数不是好东西。很偶然会看到一两个有点——兴趣。那像海中捞月。看,
      我又自己在招供了。”
          “你喜欢跳舞,偶然你会在这里找到合意的舞伴,是吗?”
          “大概就是如此。”
          乐声停止,我带她走向桌子,她含娇地说:“假如我知道你的姓名,我会介绍
      你给我的朋友。”
          “我从不告诉别人姓名。”
          “为什么?”
          “我不会是你喜欢介绍给朋友的那种人。”
          “为什么?”
          我说:“我有太太,有3 个小孩在挨饿。我无法养活太太因为我常把下午荒废
      在这种地方。我一次次想痛改前非,但总是本性难改。我每次在街上看到像你这样
      漂亮面孔,会跟着看你到哪里去。假如你到这里这种地方,我会跟进来,把口袋中
      每一分钱花掉,目的只是抱你跳次舞。”
          我们已走回到她的桌子了。她笑着大声说:“小姐们,我想这位是某先生,蛮
      
      好玩的。”
      
      
      
          两位小姐有趣的目光向上看我。
      
      
          仆役头站在我身边说:“对不起,先生。”
          “是不是违反了这里什么规定?”我问。
          “没这话,先生。是经理要我向你致候,请你移驾办公室几分钟。是重要事。”
          “好呀,我喜欢这样结果!”和我跳舞的女郎说。
          仆役头什么也不说,致“力”于我的手肘。
          我向3 位年轻女郎笑道:“不要紧,我会回来的。”随即跟了领路的人穿过门
      厅,经过一道挂布帘的门框来到一间接待室。另一扇门上有牌子刻着“私人办公室”
      仆役头带我连门都未敲就走了过去。
          他说:“赖先生来了,先生。”他退身,把门也带上。
          坐在大型光亮核桃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从一些纸张中把眼睛转向看我。我看
      到他深色眼睛,坚决,有力地发散着充沛活力的人格。
          微笑自他脸上出现。把回转椅一下推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
          他并不特别高,也不肥,但他全身都厚。胸部厚,头颈厚,身体直直的上下一
      样粗细,没多少曲线。衣服是定制的,看得出是最好的裁缝,不只手工好,而是剪
      裁得使他体型变得很好看。头发非常整洁,显出理发师小心辛苦工作的结果。看不
      到一根头发不在恰当的位置。
          “赖先生你好,我姓凌,是这里老板。”
          我们握手。
          他仔细上下看了我一下,说:“请坐,来支雪茄?”
          “不了,谢谢。我抽香烟。”
          他自桌上打开一只防潮盒说:“随便选你喜欢的牌子。”
          “不,谢谢,我口袋中有一包我想早点抽掉。”
          我向口袋摸去。我发现照目前情势,最好不要让他知道第2包香烟这件事。
          “好吧,随便坐,不要客气。要不要来杯酒?”
          “我刚喝了两杯你的威士忌加苏打。”
          他笑了,他说:“我问的是要不要来杯真的酒。”
          “威士忌加苏打。”我说。
          他拿起电话,压下一个按钮说:“两杯威士忌加苏打,我自己的牌子。”
          他放下话机说:“我想你才从南太平洋回来?”
          “我能不能请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似乎蛮高兴:“可以问,可以问。”
          等于没有回答,所以我只好说:“我离开国土相当久。你的事业是我离开之后
      兴起来的,我也从没来过。”
          “所以我特别注意你今天来的目的。”
          “但是你怎么会知道我是谁呢?”
          他说:“好了,好了。我们两个可以说都是脚踏实地的人。”
          “是又怎么样呢?”
          “把你放在我的位置。为了要维持这个地方,有的时候眼睛要睁大一点。总要
      吃饭呀。”
          “当然。”
          “为了要赚钱;当然顾客第一。他们为什么来这里?他们要什么?他们能得到
      什么?他们顾虑什么?他们怕什么?很明显的。赖先生,只要你把你自己放在我的
      位置上想一想,你就完全明白。没有通知私自光临的私家侦探——当然我会接到报
      告的。”
          “是的,我懂了,你们认识所有的私家侦探吗?”
          “当然不可能。只认识够聪明,可能引起麻烦的。”
          “怎么分别法。”
          “我不分别他们,他们自己分别出来。”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私家侦探和别的行业相同。不能和别人竞争的自然会淘汰。可以维持生意的,
      只是生意多,人和公司是不出名的。真有两下的不但生意好,而且引人注意,圈子
      里大家会讨论的。这一种人我都认识。”
          “承蒙夸奖。”
          “不要那样谦逊。在你入伍进海军前,你建立了相当好的名声,一个小个子很
      有胆量——胆量和脑子;经常用大胆的工作方法玩无限制的游戏,把顾客利益放在
      优先。我曾经仔细研究过你的经历。我有需要时可能请你帮忙。
          “当然,还有你的合伙人,柯白莎。得杰出的,是吗?”
          我问:“你认识她很久了?”
          “老实说我从来没有浪费时间在她身上,直到你参加她的班底和组织合伙事业。
      白莎当然也在我名单上——很少几个侦探社之一,只做点家务小生意的。所以不会
      引起我自己的兴趣。她用常规方法处理常规生意,而你来了之后把常规事情用特别
      方法处理。案子一经你手就煞不住手。”
          “你对我太清楚了。”我说。
          他平静地点点头,好像是同意一件当然的事:“我对你实在太清楚了。”
          “今天又为什么承蒙宠邀呢?”
          门上有人敲门。
          “进来。”凌弼美说。
          我注意到他身体的右侧稍稍动了一下,听到很轻的一下克啦声。门自动打开,
      一位仆役托了一只银盘进来,盘上有一瓶很好牌子的苏格兰威士忌,玻璃杯,冰块
      和压得出苏打水的瓶子。
          仆役把盘子放在桌子角上,一言不发走出去。凌弼美倒了不少酒到两只杯子里,
      
      
      
      放进冰块挤入苏打水,给了我一只杯子。
      
      
      
          “敬你。”他说。
      
          “敬你。”我回答。
          我们各喝了一口,凌弼美回座,摇着转椅,微笑着说:“我想我不必再多罗唆
      了。”
      
          “你是说,不要我在这里?”
          “非常正确。”
          “你能把我怎么样吗?”
          他的眼光变硬了,脸上还是在笑:“很多,很多方法。”
          “我到很有兴趣。可能是找借口说桌子都预定了,没有空位,还是仆役都不伺
      候我。我看不出还有更妙,更有用的方法。”
          他笑着说:“你有没有注意到,赖先生,讲得凶的人反而不太做。”
          我点点头。
          “我要做的话,不会先告诉你。来这里为什么特别案子吗?”
          我笑说:“正好逛进来。想找点社交活动。”
          “很明显的,”凌弼美笑着说:“希望你想到我这里顾客的反应。假如有一个
      顾客指着你说:‘看,这是柯赖二氏私家侦探社的赖唐诺,他们专办离婚案件。’
      我相信绝大多数这里的顾客会突然想起还有件要紧事要办,逃之夭天。”
          我说;“我倒没有想到这种可能。”
          “你不妨现在想想看。”
          我们各人品各人杯中的酒。
          “好我现在想想。”我说。
          我不知寇太太和她的护花使者有没有离开这里了。也不知柯白莎跟上他们没有。
      我也在考虑,凌弼美厌恶私家侦探,可能是因为这大厦出售正在交涉中。
          “不要为这小事太烦恼。”凌弼美说:“加点酒?”
          他用左手伸出来接我的杯子,右手拿着那瓶威士忌,倾倒瑰珀色的液体进我的
      杯子,又加了苏打水。
          我一直在奇怪,当初怎么会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不多,但到底是发生了。
      我的眼睛无意地向下望,看到他价值昂贵的手表。那是一只体积很大的表,只有他
      这种厚个子才配带用。秒针很大、走起来一跳一跳,是一只十分准时的表。
          表上时间,是4点半。
          我暗暗估计,不可能那末晚了。我想看看自己的表,又觉得暂时不太妥。
          凌弼美把自己杯子也加了些酒。眼睛透过杯子的上沿向我笑着说:“我想我们
      彼此相当了解。”
          “当然,”我告诉他:“这非常重要。”
          我不引起注意地环视着办公室。
          在档案柜顶上有一座钟。很普通的电钟,用镀锡的航海轮装饰为框。
          我等候凌弼美眼光没有着我的时候,匆匆转头看了一下钟的指针。
          时间是4点32分。
          我说:“维持这样一个所在,困难一定很多。”
          “当然不可能一个人吃肉。”他承认。
          “我想你也认识不少这里的顾客。”
          “常客——只认识常客。”
          “进酒有困难吗?”
          “不多。”
          “我有个客户,为了车祸想和人打官司。你知道什么好律师吗?”
          “是不是你现在在进行的案子?”
          我只是笑一下算回答。
          “对不起。”
          “有没有好的车祸律师你认识?”我问。
          “没有。”
          “想来本城应该有较好的。”
          “应该。”
          我说:“好酒,我也感激你的招待。我想你不希望我回我的桌子去。”
          “没关系,赖先生,随你的便。玩一下,轻松一下。希望你愉快。要离开的时
      候,不要管帐单。站起来走就是了。也不会有帐单给你。只是有一件事,不——要
      ——再——来!”
          他用酒和谈话拖住我。现在酒也喝了,话也完了。他也允许我回老地方去。那
      么,他为什么热心要我离开几分钟呢?多半是寇太太和那男的已经离开了。
          我把剩下的酒一口喝掉,站起来,伸出手来:“很高兴见到你。”我说。
          “谢谢你,请随便,赖。玩一下。我也祝福你,不论你现在在办什么案子,都
      会有好结果。也请你记住到别地方去办,不要来这里办。”
          他鞠着躬送我离开办公室。
          我又回到老地方的大厅。
          我根本不必看,看一下只是为证明我判断正确。
          寇太太和跟她在一起、穿双排扣发西装、不会笑的男人已经离开了。
          我看自己的表。
          时间是3点45分。
          没有见到我的香烟女郎,所以我问一个仆役:“卖香烟的在吗?”
          “是的,先生,马上来。”
          一个女郎向我走来,大腿,围裙,木盘,但不是她。
          我又买了包香烟问:“另外一位呢?”
          “碧莲?喔,她今天早1小时下班。由我代她。”
          两桌之外我的女朋友不断在看我。我走过去,没要求跳舞,只是闲聊了一会。
      我告诉她们因为没有扶养妻子和子女所以要被逮捕,我正设法交保,不知她们能不
      能帮点忙。
          我看到他们很感兴趣,但不知所措。仆役又过来,告诉女士们凌老板的致意,
      问女士们要不要迁到我的桌上去,并说连她们这桌也不会收费,由老板请客。问我
      们要不要开瓶香槟。
          女士们瞪出眼睛,以为看到或听到什么了。其中一人说:“老天,你一定是温
      
      
      莎公爵。”
          她们都笑了。
          我笑着对仆役说:“代我谢谢凌老板,我感激他的盛意,我今天已喝得差不多
      了。也许你可以给我朋友来点酒,反正老板请客,我实在有事要先走了。”
          “是的,先生,没有帐单,凌先生关照过了。”
          “我知道了,不过小帐总是要的。”
          他想了想,有点窘,但坚决地说:“请勿介意,最好不要了。”
          我点点头。向3个呆若木鸡的女郎一鞠躬。走出大厅。
          我在衣帽间拿回帽子,管衣帽间的女郎高兴地接受我2毛钱的小帐。
          我乘电梯下楼,尽量不引人注目地走向公司车。我对凯迪拉克大房车的主人估
      计错误了。他不但已把车开走,而且一定是用低档把我的公司车一直向前推,空出
      位置,而后开走的。我的车现在停在大厦入口正前方。有一辆计程车现在在早先凯
      迪拉克的位置。
          一位计程驾驶向我走来,他有一个被打扁了的破鼻子和菜花样的耳朵。他问:
      “你的车?”
          “是的。”
          “还不快把它弄走。”
          “别人把它推过来的,又不是我停在这里的。”
          他无礼地吼着。“我听这种理由太多了,一毛不值。你把车停这里,我只好让
      客人那边下,至少少给了我1元小帐,要你赔。”
          他把手伸了出来。
          我不理他伸出来的手:“你说你损失1元钱?”
          “是。”
          我伸手开公司车的门:“对不起,老兄,我补助你。”
          “那差不多。”
          我说:“我是税务人员管所得税。报税的时候你自己扣掉1元钱说是我同意的。
      ”我开动引擎。
          他想吼,见到我的眼神,犹豫着。
          我把车门重重带上,开车离开。
          4点23分,我回到办公室。
       
                                       第四章
          白莎正好5 时前回来。她双眼有光,两颊红红的重重推开门,大步进入办公室,
      向我看了一眼,一口气说道:“唐诺,为什么不他妈的到你自己办公室去看报。”
          “我看过报了。”
          “那也该坐在你自己办公室啃你自己的指甲。老叫你不要坐在外面,你分散爱
      茜做事的情绪。”
          “她一直在打字打得蛮好。”我说:“再说,也到了下班时候了。”
          白莎咆哮道:“我还是说你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了,我打赌她打错了很多字。”
          她跨步到打字机前,看爱茜的最后几张纸,伸出一只指责的手指说:“看,橡
      皮擦过,又擦过,这里——第3个地方。”
          “那又怎么样?”我说:“橡皮公司派人到东到西在推销橡皮,他们知道打字
      员偶然会打错字。4页纸上有3处打错也不为过呀。”
          “嘿!那是你在说,看看这些。”
          她快快翻过桌上其他几页,没有一页有橡皮擦过的。
          我看爱茜,她的两顿正泛出红晕。
          “还自以为是个好侦探。”白莎咕噜着:“进来。”
          我想说什么,但爱茜的眼神请求我不要,所以我跟了白莎进她私人办公室。
          “一塌糊涂。”白莎生气地说。把桌上烟盒盖用力打开,拿了一支烟。
          “怎么回事?把他们漏啦?”
          “没有,我看到他们没错。她是寇艾磊太太,开的是别克车,车也登记自己名
      字。和她在一起的男人是苏百利,他就是苏百利大厦的主人。他住在福禄大道3271
      号的福禄公寓。那是富丽堂皇,大厅里有很多仆役和装饰的地方,他开部凯迪拉克
      大房车。”
          “我觉得你完成了很了不起的任务。白莎,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白莎对我几乎要叫喊了:“统统一团糟!”
          “讲呀,我在听。”
          白莎用力自制了一下,生气着说:“老天知道怎么回事。我想这是你的老毛病
      ——你有毒。随便什么案子到你手,总不会平平安安结束的。总会出点毛病。”
          我拿出一包在老地方买来的香烟,从里面挖出一支。
          白莎的手又伸向桌上的烟盒:“来,拿一支这里的,上班时间抽的我都报公帐。
      ”
          我把香烟放进唇边,把纸包放回口袋,擦根火柴说道:“我这个也是公帐的。”
          “怎么会?”
          “我在老地方从香烟女郎那里买来的。”
          白莎想说什么,又再想想没说。
          我把口袋中3包都拿出来,放在桌上。
          白莎怒目看着3包烟说:“什么鬼主意?”
          “没什么。”我不在意地说:“这是我惯抽的牌子,而她有漂亮的腿,如此而
      已。”
          白莎叹住在那里,要说说不出。
          “说呀。”我邀请地说。
          “你混蛋,”白莎说:“你真的不知道你——使我血压升高。”
          我和她两目相对:“又要拆伙。”
          “不要!”她叫道。
          “那就闭嘴。”我说。
          我们对视了一下子,我给她一个转向的机会。“跟踪他们之后发生什么了?”
      
          白莎深深吸了一口烟, 吐了,说:“我坐在车里在大厦门口前等候。我等了5
      
      分多钟,那两个人出来。你形容已很清楚,像在鱼缸中钓鱼。
          “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下子就分手了。男人看看表进了辆凯迪拉克。女的向街头
      走去,我一定要做个选择,我选男的。”
          我点点头说:“男的才是我们要的。”
          白莎继续说:“你把公司车硬顶在凯迪拉克的前面,这小子像开路机一样把我
      们公司车铲向前走,根本没有意思一寸寸扭出来,叫我火冒三丈,要不是我有任务,
      早叫他好看。不过我会记住他。”
          我没说什么。
          白莎指责我说:“你不应该把公司车停那里,是你硬把那大凯迪挤死在那里的。
      ”
          我抽一口烟。
          “所以,”白莎说:“我就跟踪那凯迪。他向公园大道方向开得很快,然后他
      转入公园大道。交通很挤。我突然发现有车紧跟着我,我仔细一看,是寇太太。”
          我扬起眉毛。
          “我把车向右到中线,目的分辨她是不是跟踪我。她立即慢下来,让其他车开
      到她前面去。她不想和凯迪太接近。原来她是在跟踪自己的朋友,不要凯迪车发现
      她在后面。”
          “你又怎么做?”我问。
          “比较有点困难,我只好干脆转向右线前进,我和寇太太的别克差不多平行,
      但不太看得到前面的凯迪,3条线上车都太多。”
          “不错,”我说:“做得对,除非他们正好向左转弯。”
          “就在这时,他左转灯亮了。”白莎很恨地说。
          “你就跟不上了。”
          白莎说;“闭嘴!我那么笨呀。”
          她一口一口短短的抽吐着香烟。她说道:“当我看他左转灯一亮,我把车慢下
      希望后面辆车通过,我可以切进左侧车道去转弯。我后面在开车的是个暴牙腔的小
      扫把星,她不喜欢我开车的方式。我慢她也慢,又突然绕前和我并肩向我叫喊,好
      像为什么不告诉她我决定在这地方停下来休假。而后猛加油冲了过去。
          “之后呢?”我问。
          “之后,”白莎说:“她发现一切都只晚了一步。另一辆对面来车也在左转。
      我相信那扫把星在撞上去半秒钟之前,根本没有看见那辆车。即使那时候她煞车多
      少还有点帮助。但是她车子太快了,她闪向右侧希望躲开,但没成功。”
          “有人受伤了吗?”
          “男的没有,和他在一起的女人昏过去了。他们把我完全阻住,百分之百动不
      了。后面车辆一部接一部,前面是撞得乱糟糟的两部车。”
          “这时苏百利向左转弯?”我问。
          “别傻了。那十字路口交通阻塞到水泄不通。警察指挥了5 分钟才疏通。那个
      暴牙的扫把星把滚蛋的鬼车子留在我正前方,自己竟挥手找了一辆计程车逍遥地走
      了。”
          “她没有记下证人的姓名,也没有看什么人——”
          白莎说:“她把姓名地址给撞车的另一辆车,她走到苏百利的车旁,要了他的
      姓名地址,又找了其他的在场车子。她甚至来找我。那是交通堵住的时候。我也是
      经过她才知道苏百利姓名地址的。”
          “怎么会?”
          “现场乱得一团糟,进城的车一辆接一辆,一寸一寸前进,左转过去是完全不
      可能的。苏百利很规矩,他后面的车猛按喇叭。另外那辆撞车的车不敢移动车子,
      但他在记下所有车号。扫把星也跑去问姓名地址。我看到她记了苏百利的名字在小
      本上,所以她来找我的时候,非但我没有叫她滚她的,反而笑着说我的姓容易弄错,
      还是我自己给她写到小本子上去好一点。”
          “她听你了吗?”
          “完全照我说的做了。”白莎说:“她给我小记事本要我自己写。我前面的一
      个名字是苏百利,福禄大道3271号。我把笔在手中慢慢写,所以姓名地址记得不会
      错。之后我才给她写下一个名字。”
          “你自己的?”我问。
          白莎怒气冲冲说:“我会那么傻,我早想好了一个名字,又写了一个第一个跳
      进我脑子的地址。我交还她本子的时候倒不是假的笑了。之后我指挥我后面的车子
      后退,希望我能把车子退后。”
          “又之后呢?”
          “又之后,”她说:“我拚命和那些不愿后退的车争,他们说他们不愿后退是
      因为后面的车不能后退。所有的人乱按喇叭使我大发脾气。我就把车后退,和后面
      那车保险杠互相锁住了,后面那混帐车靠太近了。交通警察过来给每个人乱指挥。
      那个引起整个事件的扫把星结了交通警察一个微笑,逮住了一辆左转向梦地加路的
      计程车走了,就把她的车留在现场。”
          “你做什么呢?”
          白莎说:“最后我只好站在我的保险杠上,另一个男人把他的保险杠向上抬,
      总算把车分开了。但是这时候——”
          “那个女人有没有弄到寇太太的名字?”
          “当然,那是姓苏的上面第2 个名字。我能确定没有错。我没去看她地址,因
      为反正我们知道的。我特别注意那男人是谁。”
          “苏百利有没有见到寇太太的名字呢?”
      
          “没有,小册子记事本中只有我一个人自己写名字。其他名字都是她自己的笔
      迹。报名字的人看不到其他人名字。她写名字后还写下车牌号码,你可以打赌我当
      
      然没有给她写我的车号。”
          “你离开其他车自由之后又如何——直接回来了?”
          “没有,我考虑也许她是送苏百利回家。所以找去了一次福禄大道3271号。我
      观察了一下那个地方,发现公寓都用私用总机联络。我又等了一下,不见他们影子,
      我说去他的管他死活,就回来了。你做些什么?”
          我说:“我被凌记老地方一脚踢了出来。”
          “调戏良家妇女?”
          “不是。凌经理请我去,给我酒喝,叫我滚蛋,不准回去。”
          “胆子那么大?凭什么?”
          “他是对的,”我说:“他的生意是靠妇女到那里去找点午后的刺激。有不少
      办公的男人午餐后去那里散散心、跳跳舞。一个私家侦探在那里出现,等于一艘大
      游艇上来了一个天花病人。”
          “他怎会知道你是私家侦探呢?”
          我说:“这一点最使我迷惑。他就知道。知道我姓名。知道我的一切。也知道
      你的一切。”
          “他知道你在办什么案子吗?”
          我说:“我在想他会推理知道:那个呼叫寇太太的电话而后没有人接听。时间
      上寇太太和苏百利离开时,我正好被他请去喝酒,然后他们一离开,凌先生就突然
      结束我们的会谈。很可能有什么信号使他知道两人已安然离去了。我想他们绝没有
      想到你会在外面等他们,而——”
          电话铃响。
          白莎拿起话机。我听到卜爱茜的声音传过来,而后是另一个声音。白莎温和带
      笑道:“是的,许小姐。我们很有进展。寇太太今天下午就是在老地方和苏百利在
      一起。”
          静默了~阵,白莎说:“我让你和唐诺说话,他就在这里。”
          她把话筒给我说:“许小姐要份报告。”
          我拿起话机,许娇雅说:“赖先生,除了柯太太告诉我的之外,你有没有什么
      消息要告诉我的?”
          “大概有一点。”我说。
          “是什么?”
          “你说现任的寇太太以前是斐伊玛。她和寇先生相认是因为一件车祸而起?”
          “没有错。”
          “寇先生撞了她的车?”
          “是的。”
          “她人受伤了?”
          “是的,脊髓神经伤害。”
          “你认为她真有伤吗?”
          “好像X光照相及各种检查都符合的。”
          我说:“她也许是一年或更早以前,在另一次车祸中受这种伤的。假如我们可
      以证明这一点,对你有用吗?”
          她狂喜地说:“那还用说!”
          “好,不要太激动。也不要自己做什么业余侦探,让我们来替你处理。”
          “你确定另外有一次车祸?”她问。
          “没有,当然不确定,只是一条线索。”
          “你要多久才能查清楚?”
          我说:“那要看我什么时候能够找到车祸中另外一个人。一个叫孔费律的人。
      还要看他说些什么。”
          “你要花多久来做这件事?”
          “我不知道,我马上就开始办。”
          她说:“我急着等你消息,赖先生。你们那边有我电话号码。有什么事即刻打
      电话给我。请即刻打。”
          “可以,我会让你知道的。”我说,把电话挂断。
          突然之间白莎开始咯咯笑出来。
          “什么事那么高兴?”我问她。
          白莎说:“我在想那小扫把,她开车经过我的时候气人地责怪我,后来走回来
      想我给她做证人时,那副搞皮笑脸的样子。我又想到她回去整理那些人名地址。她
      要到我给她的地址,水帘洞路去找一个程咬金。”
       
                                       第五章
          孔费律是一位50余岁男土,有一双约显疲乏的灰眼,以此为中心有不少小皱纹
      放射地散开来。口角也有很深的皱纹,但是下巴有很坚强的韵味。我对他的印象是
      慈祥,好心肠的人,不容易发怒,但是真弄火了就很执拗的。
          对他我开门见山地请教他。我说:“你是孔费律,一个承包商。是斐伊玛曾经
      告过的孔费律?”
          那对疲乏的灰眼仔细看了我一下:“跟你有什么相干?”
          “我在调查那件案子。”
          “调查什么?案子早就解决了。”
          “当然解决了,你有保险,是吗?”
          “是的。”
          “你知不知道赔款是多少?”
          “我知道赔款数目,但是我不知道和什么人在说话,也不知道你问话的目的。”
          我给他一张名片。“赖唐纳,”我说:“从柯赖二氏来的私家侦探,我们在调
      查这件案子。”
          “为什么人调查?”
          “一位雇主。”
          “为什么?”
          “我在调查斐伊玛——这件案子的原告。”
          “查她什么?”
          “我在查她受伤的性质和严重性。”
      
      
          他说:“我想她是受伤没问题。医生诊断她受伤了,而且是两方的医生。不过,
      我总觉得这件案子不对劲。”
          “怎么呢?”
      
          他抓抓他的头。
          我稍稍催他一下说:“从原告申请书上我发现,是车祸发生十一个月之后,对
      方才提出来的。在这之前,难道一点也没有通知你吗?”
          孔先生说:“没有。那是因为那女人起先不知道自己受伤了,至少不认为有什
      么严重。她是有一点疼痛,但慢慢加重起来。她去看医生,医生给点常用药品,没
      进一步研究。最后她去看一个专家,专家告诉她那是外伤的并发症——脊髓神经受
      伤。”
          “牵涉到那次车祸?”
          他点点头。
          “于是她找了律师,告你。”
          他又点点头。
          “你的保险公司妥协赔钱?”
          “是的。”
          “是你建议妥协?”
          “事实上,”孔说:“我是相当反对的,我不希望保险公司妥协——尤其不要
      他们赔大把的钱。”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不是我的错。”
          “为什么?”
          “车祸就是这么回事。我想她错得比我多。我承认我是抢了要变的灯号,我也
      稍许险了一些,但是她也和我相同一样错误。当然起先看来没什么大损害。两个车
      头灯,一两根保险杠,我的车散热器有了一个洞。她快速地从车中出来,我还有一
      点目瞪口呆,而她只是笑着说:‘你看,你看,你不应该闯红灯的。’”
          “你当时说什么呢?”
          “我告诉她‘你看,你看,你过十字路口不应该时速40里的’。”
          “之后呢?”我问。
          “之后我们各人取了对方车号,交换名字,二三个人前来看热闹也给我们建议,
      有人叫喊要我们快离开十字路口以免阻塞交通。就这样,没有别的了。”
          “和她有什么妥协吗?”
          “她没有提出什么帐单?”
          “你也没有向她提出帐单?”
          “没有,我一直在等,想会有什么麻烦。但是没有——老实说,她告我的时候
      我根本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
          “保险公司付了多少赔款?”
          “我不知道他们准不准我告诉你。”
          “为什么?”
          “那——那是因为——反正是一笔不少的数目,我想她真的有脊髓受伤。”
          “我要知道多少钱。”
          他说:“这样好了,我等明天打电话给我保险公司,问他们有没有顾忌。假如
      他们同意,我会电话告你的办公室告诉你是多少钱。”
          “能不能告诉我哪一家保险公司给你保的险?”
          他微笑摇摇头:“我想我能告诉你的都说了——再多说不太妥了。”
          我说:“这案子很有趣。”
          孔说:“对我说来,你现在来调查才很有趣。你认为里面有诈?”
          我说:“不要自以为是,我也许只在调查她经济能力。”
          “好,我明白了。”他说:“我也要告诉你,赖先生,除非她乱花钱,否则任
      何合理的东西她都买得起,不会倒帐,保险公司的赔偿足够她花的了。”
          “谢谢你,”我告诉他:“你明天请和他们联络,给我们办公室一个电话,告
      诉我们赔偿金的数目——假如他们不反对的话。”
          “当然,没问题。”
          我们握手。我离开他家坐进公司车。正当我要发动起步的时候,我看到另一辆
      车拐到路边,停在我车后面。
          从那车中出来的年轻女郎是个细腰,丰臀,够水准的。我看两眼才认出她是谁。
      她是凌记老地方的香烟女郎。她也去看孔费律!
          我把引擎熄掉,点一支烟,坐在车中等。
          我只等了5分钟。
          女的自孔家出来,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
          我自车中出来,用手抬起帽子,带点夸张地在头上摇动。
          她等着,我就走过去在她车门边站定,我说:“干这一行也要有执照的,你知
      道吗?”
          “哪一行?”
          “私家侦探。”
          她脸红了,说道:“你倒真是无所不在,无孔不人呀。”
          “平平而已,尚须努力。实际上还错得远。”
          “怎么说?”
          “做私家侦探我还够不上,笨得很。”
          “我看起来你一点不笨。”
          “真的你不知道我笨。”
          “笨在哪里?”
          我说道:“法院已经下班了。”
          “那怎么样?”
          我说:“我以为我聪明。我调查了讼案登记,直到斐伊玛在一件车祸受伤案中
      曾经是原告,得到了赔偿。我以为我做了件聪明事。”
          “是做得不错呀。”
          “做得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没继续查。”
          “查什么?”
          我说:“我一查到她是一件讼案的原告,就抄下了被告性农,原告律师姓名,
      就离开了。”
          “你应该怎样办?”
          “应该继续找。”
          “你说——”
          “当然是这个意思。”我向她笑道:“我希望你聪明一点。”
      
          “为什么?”
      
      
          我说:“我们可以交换情报,省得我明天再去法院。”
          她说:“你真聪明。”
      
          “我一直在告诉你——我笨。”
          她说:“据我所知一共有4次诉讼,她做了4次原告。”
          “都是用她自己名字?”
      
          “当然,她不会那么笨。”
          “她的脊髓受伤到底怎样来的?”
          “我不知道。”
          “你调查了多久了?”
          “我——有一段时间了。”
          “什么目的?”
          她说:“你未免问题太多了吗?”
          我说:“你要随我乘我的车?还是我随你乘你的车?再不然你要我跟住你的车
      看你下一步做什么。”
          她想了一下说:“假如你要和我在一起,那就用我的车。”
          我小心地绕她车子前面走向车的另一侧,谨防她趁机突然把车开走。打开右侧
      车门,坐到她身旁。我说:“小心点开车,别人开车我老是紧张得很。”
          她犹豫了好一阵,接受了事实,她说:“你用撒隆巴斯——紧贴不放的方法,
      老是无往不利是吗?”
          我笑着道:“我说是,你会好受些,对吗?”
          “管你是不是。”她生气地说。
          “那就简单了。”我告诉了她,不再开口。
          过了一阵她说:“你倒底要什么?想到哪里去?”
          “是你在开车,”我告诉她:“而我要知道所有的真相。”
          “像那些呢?”
          “你在老地方上班的时间是几到几?”
          她惊奇地把头转向我,车在路上摆动,她把注意力回到路上说:“那么许多想
      问我的。而你——”
          我什么也不说。
          她说:“我12点1 刻到那里,应该有时间换上衣服,或者可以说脱掉衣服——
      不管你怎么说,反正12点半开始工作。工作到4点正。而8点半又回去,工作到午夜。
      ”
          “你认识寇艾磊太太?”
          “绝对的。”
          “为什么‘绝对的’。”
          “她是常客的。”
          “今天下午和她在一起的男人你认识吗?”
          “认识。”
          “好。”我说:“我们开始来问奖金高的问题。为什么你有兴趣调查寇太太的
      过去?”
          “只是好奇心而已。”
          “你自己的好奇心,还是别人的好奇心?”
          “自己的。”
          “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奇吗?”
          “不是。”
          “为什么对寇太太特别好奇呢?”
          “我想知道她——她怎么发起来的。”
          “我们两个最好不要玩电动木马。”
          “什么意思?”
          “我问你为什么要调查她,你说好奇心。我问你为什么好奇,你说要知道她怎
      么发起来的。说来说去都没什么意义。我们换一种方法来问答。”
          “我讲的也是实情呀。”
          “是的,我要知道的是好奇心后面的实情。”
          她向前又开了一阵,大概在想要告诉我多少。突然说:“孔先生那边你找出点
      什么?”
          我说:“我找他的时候他没有起疑心。他还很感兴趣,他答应打电话保险公司,
      看能不能告诉我他们妥协的数目字。但我想你跟着就去访问他。他一定起了疑心。”
          “原来如此。”
          “他告诉你什么?”
          “他问我往哪里?什么名字?我为什么要知道。”
          “你对他说谎了?”
          “喔,当然。我告诉他我是女记者,为某一种特定车祸伤害找资料。”
          “他当然会问你哪家报社?”
          她脸红了说:“是。”
          “他打电话要问?”
          “你偷看到了?”
          “他打了没有?”
          “打了。”
          “所以你就离开了。”
          她点点头。
          我说:“算了,给你打草惊蛇了,要不是你这们一捣乱,很可能明天他真会告
      诉我他们妥协的数目。”
          “这就是你到这里来的目的?”她问。
          “是的,妥协时赔多少钱。”
          她做了一个小小得意的姿态。“妥协时的数目,”她说:“是17875元。”
          现在轮到我惊奇了:“那么你来这里想要得到什么呢?”
          “当然是受伤X光照片的复印本。”
          我想了一阵子说:“我对不起,我实在是笨。我确是才知道还有其他讼案,所
      以脑子一下转不过来——可以说是不切实际。”
          “保险公司会有什么反应?”她问。
          “他们可能各自分开做一些调查工作。”我说。
          胜利的狞笑掠过她面孔,她说:“他们要是动作快一点,就很好玩了。”
          我说:“好奇心的事,你还没有解释呢。”
          “好,”她说:“你说你自己笨,我看一点也不见得。寇太太想买下苏百利大
      厦,也想买下苏老头不再找她麻烦。”
          我点点头。
          她说:“那么!用点你的脑子。”
          “是不是凌记老地方的房租契约有毛病了?”
          “大概吧。”
      
          “一旦房屋买卖成交,房租就自动到期了?”
          “90天之内。”
          “你是替凌弼美在工作——捉住他小辫子,不使他买大房子。”
      
          “有点差不多。”
      
      
          “你和凌弼美又是什么关系?”
          “你说笑。”
          “你认为是,就算笑话。”
      
          她说:“凌弼美除了生意上,其他对我并不重要。老实说这件事与你无关,但
      我还是告诉你。凌记老地方里面那个衣帽间,香烟雪茄摊是属于我个人包下的。”
          “你有必要自己来工作吗?”我问。
          “为了钱的理由,并不一定要自己工作。但是你有了这个生意,最好是亲身自
      己参加在里面。”
          “你不在乎——工作时的情况。”
          “你说那制服?别傻了,我有一双漂亮的腿,有人要看,就给他们看,又不少
      一块肉。”
          “你的意思是一旦寇太太买下大厦,凌弼美不是搬家,就是要重新和新主人签
      约,所以.你也跟着倒霉,不是掉了收入,就是增加房租?”
          “大致不错。”
          “凌弼美知道寇伊玛过去的丑事,让你来查清楚,是吗?”
          她踌躇了2秒钟说:“我们不谈凌先生。”
          我听从她,又问:“你说寇伊玛以前搞过这种把戏?”
          “好多次。”
          “在哪些地方?”
          “一次在这里,一次在旧金山,一次在内华达州,一次在内布拉斯加州。”
          “每次都用她自己名字?你能确定?”
          “是的。”
          “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她摇她的头。
          我说:“多半是凌弼美给你的。那个你刚才去拜访的人叫什么名字?”
          她犹豫地说:“孔——孔什么利的。”
          我摇摇头:“孔费律。”
          “对,就是这名字。”
          “你记得不太清楚,是吗?”
          “我对记名字不太能干。”
          “换句话说,这个名字在你脑中尚不久。”
          “何以见得?”
          “否则你就记清楚了。”
          “我只是对记姓名特别差。”
          “说起姓名——”我故意停下。
          “你要我的本名,还是艺名?”
          “你的本名。”我说。
          “我就这样猜。”
          “肯告诉我吗?”
          “不可以。”
          “艺名呢?”
          她把车头灯开亮说:“碧莲。我甚至还有个‘艺姓’,姓鲁,鲁碧莲。”
          “很好的名字,”我说:“可以上舞台,有一天你会红的。”
          我们大家不开口,大家在想着。
          “香烟?”我问。
          “不要。”她说。过了一下又加一句:“开车我不吸烟。”
          我舒服地向后靠着,放一臂在椅背上。点着了烟。
          我们慢慢开了十几条街,她突然决定目标踩上油门。
          “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们要到什么地方去。”
          “我本来就知道——我,要到那里去。”
          “哪里?”
          “回公寓换衣服。”
          “你特别加重‘我’,当然是说,到了‘你’公寓门口我就该滚了。”
          “你要我怎样处理你?”她说:“领养你,还是招你做女婿。”
          我笑了。
          “不要以为我对你有恶意。”她说。
          我没有说什么。
          她转头向我,要说什么,又停住了。
          过了三四分钟,她把车停靠路边说:“很高兴碰到你。”
          我说:“不必客气,我在车上等你好了。”
          “那你有得等了。”
          “没有关系。”
          “你要等什么呢?”
          “等着听你解释为什么你对寇太太有好奇心?”
          “好!”她生气地说:“你就坐着等吧!”
          她盛怒地离开车子从车后走向人行道自皮包中拿出钥匙,打开车旁公寓大门,
      走了过去。
          我小心不转动我的头,完全用眼角来观察。我可以看到她走了两步就停在门厅
      的暗淡光线中。她站在那里1分钟——2分钟。而后又消失在阴影中。
          3 分钟后,大门打开。她连逃带跑地自大门出来跑向车子,身上包着一件毛皮
      大衣,一只手抓紧了大衣前面的开口。
          我走出车,绕过车头,有礼貌地替她开车门。
          冷冷的手指抓住我的手腕:“来,”她轻轻沙哑地说:“请快点跟我进来,快。
      ”
          我正想问她为什么。但是看到她脸,改变了主意,一句话不说,跟了她就走。
          大门经弹簧的作用,已自己锁住。她右手里抓着那门的钥匙,左手紧抓大衣包
      在身上。
          她打开公寓大门进入门厅。门厅比起走道或玄关大不了多少。爬三级阶梯,走
      过一条铺有地毯的走道,进入一架自动电梯,摇摇摆摆地上了4楼。
          她在走道前引路,停在左侧的一扇门前。再用钥匙开门。所有灯光都亮着。
          是一套总共有3房的公寓——一连小厨房也算一个房。房子靠街,比较值钱。
      
          她的皮包,手套及不久前穿在身上的夹克,都在客厅的一张桌子上。桌子上有
      
      个烟灰缸,一支香烟抽了一半在缸里。经过一扇大开着的门,我可以看到卧室的部
      分。在床上抛着她刚才穿的衬衣及短上装。
      
          她一面跟着我的眼光看我看的方向,一面仍是沙哑地轻声说:“我正在脱衣服
      ——一准备洗个澡。我只好随便找点东西把自己遮盖起来。”
      
          我又对她身上的毛皮大衣看了一眼。
          紧抓毛皮大衣的手,使大衣皱起了一角,自此向内望是粉红的裸身。
          “其他穿的呢?”
          她不发一言,经卧室来到浴室门口,她停了下来。
          “帮帮忙。”她说:“你来。”
          我打开门,向里面看。
          浴室灯没有关,亮着。
          今天下午,和寇太太一起出现在凌记老地方那位男士的尸体,躺在浴盆中。膝
      盖弯起近胸部,头靠在浴盆较深的一侧,眼有三份之二闭着,下颔软软下垂使嘴巴
      半张着。
          我形式上还是叫女郎退开一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脉搏。
          苏百利早已死透了。
          即使是死了,他脸上还是一副精于计算的神气。他可能到阴间去查帐了。
          “他——死了吗?”她在门口问。
          “死了。”我说。
       
                                       第六章
          我们退回卧室,她精神紧张地抖颤着。
          我说:“坐下来,我们先要谈一谈。”
          “我什么也不知道。”她说:“你也知道,我一直不在这里,所以——”
          我说:“我们不谈这一点,先从事实开始,怎么发生的?”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进这里,在开始脱衣服。我走进浴室,打开灯,就——
      看——看到——”
          “灯是你打开的?”我问。
          “是的。”
          “你确定本来不是开着的?”
          “不是,是我打开的灯。而后我见到他——我立即回头,抓起了第一件能遮得
      住我的东西,跑下来找你。”
          “相当惊慌?”
          “什么意思?”
          “问你是不是很怕?”
          “当然。”
          “你不知道他在这里?”
          “不,我——”
          “再去看一下。”
          “我——”
          “去,再去看一下。”
          我把她推向浴室门口。她抓住门缘,毛皮大衣掉落下来。她只穿着乳罩,内裤
      和发亮的深色丝袜。 她短短惊叫一声, 仍靠在门上,没理会掉落的大衣。我说:
      “再看一眼。”
          她说:“要我看什么?还不是一个死人在浴室里?”
          她挣脱我的手,急急回进卧室。
          我小心地关上浴室的门:“电话在哪里?”
          “就在这里。”
          “喔,是的。”我说。我坐下来,自口袋中拿出一包今天下午她卖给我烟中的
      一包,把一支烟抖出三分之一来。伸向前给她。问道:“来一支?”
          “不要,我——”
          我把香烟抽出来,把它在大拇指甲上敲了敲,放到唇中,点了火,向椅后一靠。
          “电话,”她说:“就在这里。”
          我点点头。
          “你不是要报警吗?”
          “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想妥一个好一点的故事。”
          “什么意思?”
          “警察不会相信你说的故事,这对——你来说,不太好。”
          她突然变怒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吸了一口烟,慢慢向外吐出。
          她威胁道:“你不报警的话,我来报。”
          桌上有杂志,我拿起一本、把背往椅后一靠,开始翻页,看着上面的图片说:
      “请吧。”
          静默了10至15秒钟,她开始走向电话,她认;“我绝不骗你,要是你不报警,
      我就报。”
          我继续翻杂志。
          她拿起话机,开始要拨号,回过头来看我,而后又把话机一下摔回。说:“我
      的故事有什么问题?”
          “二三点破绽。”
          “喔。”
          “有一件破绽,”我说;“警察一定会知道,其他不见得。”
          “警察会知道哪一点?”
          “可以证明你说谎的那一点。”
          “我不喜欢你说的态度。”
          “我也不喜欢一定要用这种态度来对你。”
          “好,你喜欢表现聪明,你说我有什么破绽?”
          我用手指了一下在桌上她的皮包。
          “又如何?”
          “你的钥匙在皮包里。”
          “当然。”
          “你有多少钥匙?”
          她给我看她的皮制钥匙包,外面有拉链,里面有4个钥匙。
          我说:“你看,你回来的时候,你在楼下把钥匙袋拿出来,你打开拉链,选出
      你公寓的钥匙。我想这把钥匙是开临街大门的?”
          她点点头。
          我说:“你为了要开自己公寓门,你把钥匙留在手上。你上楼,进了公寓,而
      后做什么?”
          “我告诉过你我开始脱衣,准备——”
      
          我说:“习惯动作你当然先把钥匙包拉链拉起,把钥匙包抛回皮包里。”
          “当——当然。我是这样做了。老天,我不必把每一部分细节给你报告彻底。
      我把钥匙包放回皮包。把皮包放桌子上。我走进卧室。我打开卧室灯。我脱去上衣。
      我向浴室走去。我打开浴室的门。我——”
      
          “说下去呀!”
          “我打开灯,发现这个人,我都没有多看一眼,我跑下楼
          “你知道他已经死了吗?”
          “不,当然不,至少我不能确定。我认为他可能在等我。”
          “来伤害你?”
          “是,有这个可能,或是——”
          我说;“你的职业,工作的地点,有人会打你主意?”
          “别傻了,漂亮女人不论什么职业,什么工作地点,都有人动脑筋?”
          “大多数男人会想你比较容易,因为你跑来跑去展示大腿。”
          “会这样想,不必太怪他们。”
          “他们跟你回公寓?”
          “有可能。”
          “他们和你约会?”
          “有可能。”
          “你怎么知道浴室里的家伙不是来找你拚命的?”
          “我不知道。”
          “那你想我要是开门进去,很可能那家伙给我一刀子。”
          “有可能。”
          “但是你没警告我。”
          “我要你看到——我看到的样子。”
          我摇我的头:“你是知道他死了。”
          “这就是你所谓我故事中的破绽?”
          “不是。”
          “哪是什么?”
          “你的钥匙和皮包。”
          “怎样?”
          我说:“依据你说的,你是很惊慌。你身上只有奶罩短裤。你抓起一件大衣,
      把自己包住,跑下去叫我。这和事实大有出入。假如你把钥匙放回皮包,把皮包放
      在桌上,而你真是非常惊慌的话,你当然不会停下来,打开皮包,拿出钥匙,把皮
      包放回桌上,再跑下来找我。你一定会连皮包一起抓起,到楼下回去时再找钥匙。”
          “所以你说有问题?”她轻蔑地说。
          “是的。”我平静地说:“你下楼时手中带着钥匙,表示你准备好回去时应用
      的。”
          “当然我知道我进大门要用钥匙,回自己公寓要用钥匙,两扇门都是弹簧锁会
      自动锁住的。”
          我说:“因为你知道你还要用到钥匙,所以你进门后拿在手里,你把皮包抛到
      桌上,钥匙还在手中。你把钥匙带进卧室,把钥匙抛在床上,脱去上衣,脱去衬衫,
      把自己包在大衣里,把头伸进浴室确定死人仍在那里。抓起钥匙就在往下跑。”
          “胡说八道!”她不屑地又再拿起话机正经地说:“现在我真要报警了。”
          我说:“在那软软的枕头上,你可以看到你抛下钥匙时,钥匙停留在什么地方。”
          “这——”她放下话机自椅上跳起,冲进卧室门,向里看了一眼,走出门来嘲
      笑地说:“多聪明一个私家侦探。床上有床罩,连枕头都罩住的。即使我把钥匙抛
      在枕头上,那么厚的床罩上也留不下痕迹来。”
          “我知道。”
          “那为什么说我枕头上有痕迹?”
          我说:“假如你是说的实话,钥匙始终在皮包里,你就不会急急的进去看你的
      枕头了。”
          她想了一回,又坐下。
          我说:“这是警察一定会想到的。我自己还看到别的不能符合的地方。你很希
      望我看到你大衣里面只有极少的内衣,表示你出来得很匆忙。你突然找到了寇太太
      的毛病,必要时用来对付她太有用了。不断的兴奋使你自孔家出来时连排档都吃不
      进。我的正确推理:你下午回家,脱去衣服,走进浴室,看到苏百利的尸体在浴盆
      里。你确定他已死了,冷静地坐下思考了一阵,吸掉了那半支烟——看那烟灰缸里
      有半支抽过的烟,尾巴上还有口红——你穿回衣服,又出去了,临走仔细地看过没
      有留下一点证据,证明你曾经回来发现过尸体。你忽视了那香烟头。”
          “于是你急匆匆的去看孔费律。你发现我曾到过他家,把你计划破坏了。我又
      正好在门外等你,使你更不知所措。你拖时间研究问题,你要找一个证人,证明你
      完全无备情况下回家,发现那玩意儿在你浴盆里。假如没有我,你会随便带一个人
      和你回去的。既然有我,也不会比其他人差,可以做你的证人。我会更认真,更有
      力地告诉警察,使警察相信。所以我就入选。你拿钥匙进大门,进公寓门。你把钥
      匙放在床上,把皮包放在客厅桌上故意没关上。你把衣服脱去,拿件大衣围上,匆
      匆再看一眼,跑下来跟我演戏。你以为我会入级?电话报警——说你只上来3 分钟
      不到,而——”
          她厌烦地看看我:“好吧,你到底要我告诉你什么?先拿支烟来。”
          我给她一支烟,说道:“我要事情的真相。”
          “好吧。大概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没想到钥匙还有那么多学问。”
          “你出去看孔费律之前,发现了那尸体?”
          “是的。”
          “知道他是谁?”
          “当然。”
          “知道他死了?”
          “是的。”
          “而后呢?”
          “当然我认为寇太太想嫁祸于我。他跟她在一起。现在他在我公寓里——死的。
      我觉得不是味道。我又想了想,没有人知道我回过公寓。我决定出去,先把寇太太
      的把柄找到,再去找她和她摊牌。再不然找个证人,可以给我做不在场证明。这时
      候你从天而降,起先我非常讨厌你凑什么热闹,最后决定你是天赐的好证人。”
          我说:“请恕我有问题直接问。”
          “什么问题?”
          我用头向浴室比了比:“他以前来过这里吗?”
          她看着我说:“来过。”
          “什么关系?”
          “主要是来问我凌记老地方生意好不好。可能不可能请凌先生加房租。”
          “没有非分要求?”
          “当然他试过,而且试过不止一次,知道我没有这意思就不再试了。”
          “你有没有把老地方营业情况告诉他?”
          “什么也没有泄漏。”
          我说:“我们再去看一下尸体。”
          “我们不应该触碰任何东西,应该先——”
          “是不应该。”我说。
          我们又走进卧室来到浴室。她现在已经非常镇静,一点也不惊慌。
          我尽量不碰到任何东西,仔细地观察着尸体。很明显他是被人用个重物打击在
      左太阳穴,颅骨骨折而死亡的。被击处留有长方型头骨凹下的印于。我伸手到他外
      套右侧里面口袋拿出一只皮夹。皮夹里有钞票,好多好多钞票。左边口袋里有本记
      事本。首页上写着:“苏百利,福禄大道3271号。紧急通知人。苏有实,麻老老街
      963号。本人血型A型”。我合上记事本。把皮包和记事本放回去。
          尸体左手腕上带了只昂贵的手表。我看表上时间。
          5点37分。
          我看我自己的表。
          6点37分。
          我向后退出浴室,好像里面有麻疯。
          “怎么回事?”她问:“表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我说,带她到客厅:“我们来报警。”
       
                                       第七章
          无线电巡逻车上下来的两位警官,目的是维持现场等候凶杀组到来侦查。他们
      只问了几个简单的基本问题。凶杀组随后来到,我们也把过程说明了。大家无事可
      做有一个小时,凶杀组来了宓善楼警官。他的帽子在脑后。一根湿湿的雪茄,一半
      已咬成扫帚样,挂在嘴的一侧。
          “哈罗,唐诺。”他说,“能见你回来真他妈的高兴,啊?”
          我们握手,把女郎介绍给他。
          他们早已把我们说的速记打好字。宓警官显然已经有了一个副本,而且前来之
      前已经研究过了。
          他说:“运气不好,你要回来。而且一出洞就钻进谋杀里去。据我知道,你是
      在办一件案子。”
          我没回答。
          他把头向鲁碧莲歪了一歪。问道:“公事还是私交?”
          我说;“老实说都有一点点。请不要见报,更不要告诉白莎。”
          他两眼瞪视了鲁碧莲一下说:“照我了解,她把车停在门前,上楼来换衣服。”
          “是的。”她低声回答着。
          “你们两位准备出去吃饭?”
          我点点头。
          “她对你还不太熟,所以没有邀请你上楼?”善楼说:“她也不想让你久等,
      所以她有点快动作?”
          鲁碧莲用神经性的笑声说:“我一面走一面脱衣,我站在卧室门口,发现——
      那玩意儿。”
          “你送来之后钥匙怎么处理啦?”
          把它放回皮包。”她说:“皮包抛在桌上。”
          “你逃出去的时候,做了什么?把钥匙从皮包中拿出来吗?”
          她平静地看着他的眼说:“没有,我一把抓住了皮包。塞在我胁下,跑出这地
      方。我找到唐诺和我一起回来时,我打开皮包,拿出钥匙来开门。”
          宓警官松了一口气:“好,你们两个,暂时到此为止。以后也许还有问题请教,
      你们现在去吃饭还不太晚。”
          “谢谢你,宓警官。”我说。
          “白莎最近怎么样?”
          “永远老样子。”我说。
          “好久没有见她了。既然你回来了、看样子见面机会要加多了。”
          他不怀好意地笑着。
          鲁碧莲说:“这里的检查——也都完了吗?”
          “还没有,”善楼说:“不要耽心,一切没问题。你有钥匙吗?”
          “有。”
          “那走吧,好好吃顿晚饭。”
          宓善楼站在门口,看我们走下走道,走到电梯口。
          “好了。”鲁碧莲叹气道:“现在怎么办?”我们走进电梯。
          我一面按底楼的钮一面说:“不要说话。”
          电梯停住,一位站岗的便衣警察经过我们,点了下头。一位便衣在门口守着。
      鲁碧莲的车就停在原来位置上。方向盘及门把手上有白色粉末,是警方检查指纹的
      结果。其他就和我们离开时没有两样。
          没说一句话,我把车门打开。她一扭水腰,脸上充满笑容,坐到了驾驶盘后面。
      
      
      我跟进坐在她身旁,把车门关上。
          我们自路旁把车开向马路。
      
      
          “怎么样。傻瓜?”她说。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
          “是你自己在里面跳的。”她说:“你现在跟我一样混在里面,你也没有我什
      
      么把柄了。随便你说我什么,你先倒霉。”
          “那又怎么样?”
          “唉呀!”她说:“我给你点方便,把你带到你停车的地方。当然还要看你乖
      不乖。要是不乖,就半路放鸽子,叫你下车。”
          “好狠的心肠。不要忘了我自己跳进泥潭,才救过你。”
          “所以我叫你傻瓜。”
          我把自己靠到车座背上,拿出香烟,摇出一支:“香烟?”我问她。
          “开车时我不吸烟。”
          我自己点着一支。看着她的侧面。
          她眼睛很快地眨了几下,我看到眼泪自她面额流下。
          “怎么回事?”
          她稍稍有点不能专心地驾车,但车速明显在加快。
          “没什么。”
          我继续吸烟。
          她转了个弯。我看到她是开向苏百利大厦要去凌记老地方的样子。
          “改变意见啦?不预备带我去拿我的车子。”
          “是的。”
          “为什么哭了?”
          她把车靠向路边。一脚把车煞停。摸索着自皮包中拿出纸巾擦眼:“你使我受
      不了。”
          “为什么?”
          “我要看你想做什么,我骂你傻瓜就为的要看你要想做什么。”
          “就算是吧。”
          “什么反应也没有,你可恶。你以为我真那么坏,你以为我真没有良心,你以
      为我就是这种忘思负义的小人?”
          “你自己在这样说。”
          “你应该知道我是在试试你的心。”
          我看着她把眼泪的痕迹擦去,她说:“有人对我那么好,我要这样对他还算人
      吗。随便什么人都不肯这样帮我忙,除非特便我给他做什么事。而且一定要立即兑
      现。”
          我还是什么也不说。
          她向我看了一眼,仍在伤心生气。把皮包关上,重新坐好姿势,赌气地开始驾
      驶。
          我们在苏百利大厦前停下车来。
          我说:“凌弼美不喜欢我。”
          “你不必进去,我要去报告。你在这里等好了。”
          “之后呢?”
          “之后我带你去你停车的地方。”
          我想了下:“你会告诉凌弼美。你报警时我在身边?”
          “是的,我别无选择。”
          我说:“你上去吧。要是不太久,我会等的。假如太久的话,我会找计程车。
      你最好把引擎熄火。”
          她看了我一下,把引擎熄火:“我还是恨你。”
          我等她一进去,就离开她车想找部计程车。假如我站到计程车候车处去,当然
      不要16秒钟就有车坐。但是我没有这样做,在原地等了10分钟我向街头走去,我走
      了5条街,找到了一辆计程车。
          我坐进计程车,把孔费律的地址告诉驾驶,那是我停车的所在。我付了计程车
      钱,把公司车发动,开回办公室。
          办公室全黑已没有人。
          我打电话到白莎公寓,没有人接。我在黑暗中坐着,慢慢地想。
          大概10分钟之后,我听到走道上重重的脚步声。钥匙开我们门的声音。门打开,
      白莎走了进来。
          “你小子哪里去了?”她问道。
          “去了不少地方。”
          她怒目地看着我赌气不说话。
          “用过晚餐了吗?”我问。
          “是。”
          “我还没有。”
          白莎把自己抛在一只椅子里:“时间一到我一定要吃,我身体重,须要更多能
      量才能动。”
          我从包中拿出最后一支香烟,把纸盒搓成一团,抛在烟灰缸里。
          “白莎,我们又掉进谋杀案里去了。”
          “谋杀案!”
          我点点头。
          白莎问:“什么人给干掉了?”
          “苏百利。”
          “什么地方?怎么死的?为什么?”
          我说:“地点是老地方香烟女郎鲁惠莲的公寓里。死法很原始也简单有效。重
      重一击在太阳穴上。这一下我们的案子又复杂了。”
          “你看是怎么回事。”
          “要不是那人知道得太多,就是——”
          “就是什么?”我停下时白莎急急问:“说下去。”
          “就是他知道得太少。”
          白莎生气地叫道;“你在做外交演说,还是新闻报导?说了等于没有说。”
          我拼命吸烟。
          过了一分钟,白莎说:“你真会把我们侦探社拖进乱七八糟的情况去。”
          “我没有把我们拖进去。”我说。
          “你以为没有,但是反正我们是拖进去了。我就知道只要你一参加,案子就不
      会顺顺利利,只是件调查一个背景的常规案件。你也没有找到任何对我们雇主有利
      的证据。你——”
          “我一开始出马调查的时候,”我说。“我已经发现了对我们雇主最有利的事
      了——有关寇太太的事。”
          “她怎样?”
          我说:“她是个职业性的装假病专家。”
      
      
          “你已经有证据了吗?”
          “有些只是听说,尚未来得及求证。有一件斐伊玛告孔费律的案子是确实的。
      
      
      
      我了解在旧金山,在内华达还有其他讼案。”
          “伤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的,弄假伤太危险了。伤是绝对真的,也许是第一次车祸造成的。她发
      现领保险金非常容易,而且觉得比为生活而工作好得多。所以她选不同的地点,在
      
      合适的机会下,现来这么一下。她告诉保险代理她只是小小的震动了一下,实在没
      什么,她一毛赔偿也不要。然后隔了几个月,她去找医生说出这些症状,又回想起
      曾经有过车祸,还说要不是医生问起,她根本已经忘了。医生给她介绍律师,于是
      就热闹起来。”
          “为什么保险公司要赔她呢?”
          “他们不能不赔,她等到相当久,但不超过可以告诉的限期。X 光可以照出她
      曾经受伤。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她会吸引陪审团的同情。保险公司一看就了解,
      最好方法就是私下解决。不要弄上法庭。嘉兰法律事务所代理她最后一件讼案。”
          “那么这次又为什么放弃了?”
          白莎说:“我看我们对雇主已经做了足值200 元的工作了。再拖它两天,把那
      些其他诉讼的记录也给找到,把所有的资料都交给许娇雅小姐。许小姐爱怎样去对
      付寇太太都不管我们屁事。我们撤退,我们不要混进谋杀案去。喔,唐诺,你不会
      已经混进去了吧?好人。”
          “没有呀!”
          “我有点想你已经混进去了。”
          “怎么会这样想呢?”
          “你说你‘没有’的样子。是不是里面又有了女人?”
          “谋杀案里面没有女人。是发生在一个女人公寓里的。”
          “你说是香烟女郎?”
          “是的。”
          “那个卖了3包烟给你的香烟女郎?”
          “就是她。”
          “喔!”白莎用鼻音重重地说着。突然转过来,发火的眼光对着我说:“大腿?
      ”
          “当然。”
          “我说呢——漂亮?”
          “非常漂亮。”
          “嘿,就知道。”白莎说。过了一会又加一句:“你听我说,赖唐诺,你给我
      离开这谋杀远远的,不要——”
          办公室门外响起敲门声。
          我对白莎说:“不要开门,不管是谁,告诉他下班了。”
          白莎说:“别乱讲,说不定是带了钞票来的顾客。”
          我说:“我从玻璃上已经看出是个女人影子了。”
          “那好,可能是个带了钞票来的女人。”
          白莎大步走向门口,打开门闩把门一下拉开。
          一个年轻女郎站在门外,露出笑容,看着白莎。
          她看起就像百万现钞,一件高级的毛皮大衣。领子高高向上包住她整个后脖及
      双颊。她本身就带着豪华消费的味道,是白莎所谓带着钞票来的雇主。
          白莎的态度溶化得像一块巧克力糖到了小孩的手中。“请进,”她说:“请进!
      我们虽然已经下班了,既然你来了,我们要请你进来。”
          “我能请教你尊性大名吗?”我们的访客问。
          我看到白莎双眉蹙起,好像她见过这位女士,或者研究什么地方见过。
          “我是柯白莎。”白莎说:“本侦探社的资深合伙人。这位是赖唐诺,我的合
      伙人。小姐,你是……”
          “魏,”年轻女郎微笑着说;“魏妍素小姐。”
          “喔,是的,是的。”白莎说。
          “柯太太。我要找你谈谈有关—一”
          “讲呀.”白莎说;“就在这里,没关系。赖先生和我自己都能为你服务。任
      何我们可以—一”
          魏小姐把她蓝色大眼睛看着我。她的嘴唇自她突出的牙齿向后拉,显出十分感
      激的样子。她笑的时候上唇上翻,人中特别短,盖不住上面一排牙齿。
          于是白莎认识她了:“好小子!你是开车的那个女人。”
          “当然,是的,柯太太。我以为你认识我。我找你找得好苦。你记得你给我一
      个程咬金的名字。”说着她把头向后一抬,整个灯光用着她一嘴的马牙。
          白莎望着我,一睑堕入圈套,激怒,无助的样子。
          我问道:“魏小姐,有关这件车祸,是不是责任尚待监定?”
          她说:“这是避重就轻的说法。”
          “不是没有什么严重损害吗?”白莎控制地说。
          “那是避重就轻的形容法。”
          “你是什么意思?”白莎法问道。
          她说:“另外一辆车是由一位路理野先生所驾驶,他的太太也在车里。”
          “但是车子没有太大的损害,是吗?”
          “不是车子。”魏小姐解释:“是路太太。她说她精神受了极大的震惊。她已
      经住院由医生来照排,一切由她先生代为发言。她先生请了律师。”’
          “律师!”白莎叫道:“那么快!”
          “一个律师事务所,据说专门打车祸官司的,叫做嘉兰法律事务所。是医生介
      绍给他们的。”
          我向白莎望一眼,看她对名字有没有反应。
          “没有。”
          “嘉——什么事务所?”我问。
      
          “嘉兰,兰花的兰。嘉兰法律事务所。“
      
          我再看看白莎,慢慢把右眼闭起。
          “嘿:”白莎说。
      
      
          “我希望你能帮我开脱。”
          “怎么帮忙法。”
      
          “讲老实话。”
          “这不过是件常见的普通车祸。”白莎不安地向我望望。
          “但是你知道我是开得很慢。你知道有二三条街了,我一直开在你后面。你知
      道你慢下来几乎慢到蜗牛在走路了,我才绕过你——”
          “我一点也不知道这些事。”白莎说。
          “还有,”魏小姐胜算地说:“我们要你出面做证人的时候,你给了个假名字,
      想逃避刑责。那有什么用呢,柯太太?我早就记下你车号了。我这样做不过因为我
      看到路先生在抄所有附近车子的车号。其实我不抄下来,别人还是会把你列为证人
      的。所以你不是帮这边,就是一定要帮那边。你一定先要有个主意,哪部车不对。”
          白莎说:“我不必先要有个主意。我两边都不帮。”
          我问魏小姐:“还有其他证人吧?”
          “有的。”
          “是些什么人呢?”
          “很多。一位苏百利先生。一位寇太太,二三位其他的人。”
          我对白莎说:“这倒会很有趣,很有趣,——让寇太太站在证人席上,看她要
      说些什么?”
          白莎的下巴向前一翘,她说:“我至少能告诉你一件事。对面来向左转的那辆
      车飞得像蝙蝠出洞一样快。他看到苏百利的车也要左转,他想正是他冲破其他拥挤
      把自己车突然左转的好机会。”
          魏小姐点点头说:“这时路权是我的。是我先开上交叉路口。我在他右边。他
      来自我左方。我有各种理由应该前进。是我的路权,你知道的。”
          白莎点点头。
          “何况,”魏小姐成功地说:“我根本没有撞到他。撞上来的是他。你可以从
      车的痕迹来看,是他撞上我的车。”
          白莎突然很友好起来:“好了,我要是你,我一点也不耽心。那个人在通过十
      字路口,明显超速。那位路太太,我看是想敲竹杆。”
          魏妍素很感动地把手伸向柯白莎:“柯太太,你能有这种看法,我真高兴。你
      也不必伯因为做证人而损失了你宝贵的时间。当然我不能作任何允诺,这看起来像
      出钱请你去做证人。但是我非常明白,你是个职业女性,所以因为这件事,假如占
      去了你的时间——”她笑得甜甜的:“你知道我做生意从不叫人吃亏。”
          我突然问出来:“你车有保险吗?”
          魏小姐笑出来:“我以为我有。但是我没有。我是疏忽了一点。好了,柯太太,
      我非常非常谢谢你。你放心——我不能多讲,但是——”
          她有意思地笑笑,而后向我们道晚安。
          白莎在她走后还在嗅着室内的空气。“这香水,”她说:“至少50元一两。你
      有没有注意到那貂皮大衣?在我们这一行有一件事十分重要,唐诺,你要学一学,
      在有钱的阶层里建立基础。”
          我说:“我认为她是一个长睑,马齿,突眼的扫把星——”
          白莎一本正经地说:“她现在看起来不同了。”
       
                                       第八章
          我找的地址,发现是一幢老式的5 层公寓,没有看守的人,前门有弹簧锁锁着,
      有一排小小的名牌,每个名牌边上有一个按钮。
          我找出苏有契的名牌,按边上的扭。过了一会,一个声音说:“什么事?”
          我说:“是不是苏有契先生?”
          “什么人找他?”
          “我姓赖。”
          “有什么事?”
          “你猜猜看。”
          “记者?”
          “差不多。”
          蜂鸣声响,我椎门过去。
          苏有契的公寓是533 。一架自动电梯快得出奇地把我送上去。我走下走道找到
      533,在门上敲着。
          苏有契,25岁或26岁。他的肤色很像一只“派”的外皮,只不过在烤箱中多留
      了15分钟。他的眼因为哭泣而红肿。公寓内部是堂皇的。看起来他已在此住了很久。
          “这件事对我震惊太大了。”他说。
          “当然。”
          我没有等他邀请,只是镇静地走进去,自己选了一个沙发,坐下,拿出另一包
      鲁碧莲卖给我的香烟,拿出一支,点着了说:“你和他什么亲戚关系?”
          “他是我叔父。”
          “常见面吗?”
          “我们两人是分不开的。”
          我从口袋拿出一本记事本。
          “你最后见你叔叔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有没有听他提起过鲁碧莲—一尸体是在她公寓中被发现的。”
          “没有。”
          “你不知道你叔叔认识她。”
          “不知道。”
          “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吗?”
          “我不知道,”苏有契说:“不过我可以保证,不论什么理由他去那里,一定
      是规规矩矩的,我叔父是美德的典型。”
          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好像他在受邀讲演一样。
      
          “在这里住很久了吗。”我问。
          “5年。”
          “房子是什么人的?”
          “百利叔叔的。”
      
          “留下了不少地产?”
          他飞快地说:“我不知道,对他的经济情况我不太了解。我只知他很富有。”
      
          “你有工作吗?”我问。
          “目前,”他说:“我不受雇于任何人。我在为一本历史小说收集资料。”
      
          “以前出版过什么书吗?”我问。
          他脸红地说:“我想这些都没什么关联。”
          我说:“我想你也许同意趁此宣传一下。”
          他说:“这是一部百利叔叔有兴趣的历史小说。”
          “是他资助的?”我问。
          有一阵,他的眼神避着我的、过一下又用有点惧怕的血丝眼睛看着我,他说;
      “是的,是他在资助,现在看来只好停下来了。”
          “有关哪一方面的?”
          “海岸巡逻队。”
          “和美国历史?”
          “一直追循到真正的海上交易。”他突然十分热诚地说:“那时旧金山是一个
      真正的港口,世界各地的船拥进金门。她是一个真正的城市。有一天,当美国的商
      品又回复到可以销出去的时候,你站立在海岸的任何一点上,从朦胧烟雾上望向海
      上的地平线,都可以——”
          “很好的题目。”我阻断他说下去:“你的叔叔还没有结婚?”
          “还没有。”
          “还有别的亲戚吗?”
          “我知道是没有。”
          “有留下遗嘱吗?”
          “你是——”
          “赖,姓赖。”
          “老实说,赖先生,我觉得这问题和事实没什么关联。我能请教你来自什么报
      吗?”
          “什么也不是。”
          “什么!”
          “什么也不是。”
          “我以为你为报纸来访问。”
          我说:“我是个侦探。”
          “嘎!”他用短而尖的声音叫道。
          “你什么时候听到的消息?”
          “我叔父死亡的消息?”
          “是的。”
          “尸体发现不久后,他们就通知我,叫我过去。去那个发现尸体的公寓。”
          “你这里住得蛮不错的。”
          “我也很喜欢。我曾经对叔父说过很多次,假如住一个小一点的公寓我会自在
      一点,但他坚持要我住在这里。这里是两个单位合并在一起的,所以大了一点。”
          他又一次擦着他的鼻子说:“我眼睛里有东西,请你原谅失陪一下。”
          “没关系。”
          “可能是灰尘过去了。”
          他扭了一条手帕,把一端弄湿了,走到一面镜子前面,把右眼睑向下拉。
          “也许我可以帮你忙。”我说。
          “也许。”
          他把眼向上望,在他眼结膜反折的底上有一小块黄色的斑点。我用那湿手巾帮
      他擦了出来。
          我们回到沙发坐了下来。
          他问我:“有没有什么消息,这一切到底怎么发生的?”
          我说:“我和警察无关,我是私家侦探。”
          “私家侦探?”
          “是的。”
          “我请问是什么人聘请了你,你为什么对我有兴趣。”他问我。
          我说:“我的兴趣和这件事不在同一角度上。我相信你叔父想把苏百利大厦卖
      掉。”
          “我想他有这个打算。”
          “他向你提起过吗?”
          “只是提过而已,我知道有人在想买。”
          “知道价格吗?”
          “我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方便和你说。老实说,赖先生,我觉得你没有权利
      问那么多问题。”
          “你叔父多大了?”
          “53。”
          “曾经结过婚吗?”
          “是的,结过。”
          “鳏夫?”
          “不是、是离婚的。”
          “多久之前。”
          “大概两年之前。”
          “你认识他太太?”
          “当然。”
          “她现在哪里了。”
          “我不知道。”
          “她也同意离婚,是真离了。”
          “是的。”
          “财产分割了?”
          “我想分好了。是的。赖先生,你不认为你问得太多了吗?”
          “对不起!”我说:“我看——我——”我在话说到一半时咬住了。咳嗽,张
      开口含糊急躁地说:“洗手间,快!”
          他跑向一扇门,打开。我冲进去。是他的卧室。他比我快,经过卧室替我打开
      浴室的门。我跑进去,等候了5 秒钟,轻轻打开门。我可以听到他在客厅中的声音,
      他正在用电话。
          我匆匆的环视着卧室。卧室非常整洁。也使用得有条不紊。壁柜里挂满了衣服。
      鞋架上有两打鞋子,都擦得雪亮。壁柜里面有两个领带架,足有一百多条领带。梳
      妆台上发刷,梳子干净有规则地放着。在五斗柜及墙上差不多有一打左右的照片放
      着挂着。正对床的墙上,有一个椭圆形的迹印,长的部位约12寸,短的横径约8 寸,
      颜色比四周的壁纸淡一点。五斗柜上有一支香烟,从中被一折为二,两段断下的香
      烟,随意地放在上面。这是房中唯一不整洁的艰疵。
          突然房门打开。苏有契站在门口谴责地说:“我以为你要用洗手间。”
      
          “是呀,没有错。你这地方真不错。”
          “赖先生,我恐怕要请你走路了。我不欣赏你的方法。”
      
          “没关系。”我说。走向客厅。苏有契做出前导的样子,看都不看我,把公寓
      
      门打开,石膏像一样尊严地等我离开。
          我没有出去,我回到沙发,坐了下来。
          相当长一段时间,苏有契维持着他的姿态。而后他说:“我在等你离开。假如
      你不走,我也会想别的办法让你离开。”
          “你试试看。”
          他等了一下,慢慢地把门关上。
          我们两个彼此对望着。苏有契说:“我在极度悲伤情况下允许你进来打扰,因
      为我想你是报社的记者。”
          他的语调非常有教养但带点不屑的味道。
          “我告诉你我是个侦探。”
          “假如你早点告诉我,我根本不会让你进来——尤其假如我知道你是私家侦探
      的话。”
          “侦探有什么不好,也是人干的。”
          “赖先生,我不知道你想玩什么把戏。但是你不立刻走的话,我就要叫警察了。
      ”
          “可以呀,”我说:“你要叫警察,可以找一位姓宓的,宓善楼警官。他是凶
      杀组的。他目前正在处理你叔父的案子。”
          我是坐着的,苏有契站着。过了一下,他犹豫地走向电话,又绕过电话回来坐
      下。他说:“我不明了你如此无理的原因。”
          我说:“首先说到,我看得出你是一个极端拘泥于细节,有洁瘾的人。但是今
      天你不太整洁。”我把我大拇指翘起,向卧室摇了两下:“你是你有钱叔父唯一喜
      欢的侄子。这房子是他的,当然有佣人供你使唤,所以房子可以整理得如此一尘不
      染。”
          “这和你来这里有什么关联?”他问。
          我说:“马上就要说到你重重盔甲,纰漏出在哪里。”
          “你是什么意思。”
          我用十足信心的语调说道:“那女佣人,一定会说那墙上椭圆型的镜框和照片
      是什么时候拿下来的——这是你犯的最大的错误。你不该把整个镜框拿下来,你应
      该把照片拿下来,另外换张照片进去,镜框还在老位置上。但现在你可以看到墙上
      的颜色有明显的不同。而且还有一个小小的针孔,明眼人一看就清楚了。”
          他看着我,好像我在他胃上打了一拳。
          “现在,”我说;“你可以打电话叫警察来了。当宓善楼警官来后,他会把女
      佣找来,拿出鲁碧莲的照片问她,本来挂在床正对面墙上的照片,是不是这个人的。
      ”
          他的两个肩头突然垂下,好像两个肺都塌了下去。
          “你——你要什么?”
          “当然是事实。”
          “赖,我预备告诉你一些本来绝不会告诉人的事。”
          我什么也不说,只坐在那里等。
          他说:“我也不时地常去凌记老地方走走,这也不算什么坏事。”
          “为你的小说收集资料?”
          “别那样。我只是轻松一下,晃一晃。一个男人用了太多脑力,也需要玩一玩。
      ”
          “所以你就和鲁碧莲玩玩。”
          “请你先听我说完。”
          “那就请。”
          “鲁碧莲卖香烟给我。我看她,认为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孩子。”
          “所以你泡她一下。”
          “当然,但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之后呢?”
          “我变得对她更认真有兴趣。但是我很怕我叔父,他不喜欢我这样。他称之为
      昏了头。”
          “他怎么办?”
          “我不知道,赖先生,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怎么想?”
          “我甚至想都没有想。”
          我说:“也许我可以替你想一想。”
          他用又红又肿的眼睛看着我、做得像一只受伤的鹿,在问我为什么要开枪打他。
          我说:“你的叔父认为她是捞女?”
          他说:“还没什么希奇,我刚才等于已告诉你了。”
          “所以你叔叔就决定自己去看她,告诉她假如她能使你觉悟,一劳永逸不再想
      念她的话,你叔叔会给她一笔钱,可能比她设法嫁给你,再领赡养费还要多。譬如
      她愿意和什么人情奔,或是让你在她寝室看到她和别人在一起,再不然做些完全破
      坏你迷妄幻想的事情,都可以。”
          苏有契自后裤口袋拿出条湿湿的手帕,在手指上转着,扭着。“我不知道,”
      他说:“我不相信百利叔叔会做这种事,我也不相信碧莲会听他的。我想碧莲会—
      —恨他。”
          “用一把小斧头来恨他?”我问。
          “老天,”他说:“你真会有这些讽刺的笑话来令人生气。当然不可能!碧莲
      连一只蚂蚁都不肯随便伤害。我们千万不要把碧莲拖进这件事来,我们一定要让她
      在事外。”
          “那照片是怎么回事?”
          “我把它拿下来了。我一听到发生了这件事,就把它拿下来了。”
          “是她给你的照片?”
          “不是的,我贿赂了为她做宣传工作的摄影师,买了一张给我。碧莲不知道我
      有那张照相。”
      
          我说:“到目前为止,你是个百分之百的——”
      
          “百分之百的什么?”他急着问。
      
      
          “狗屎。”我说着,走出门口,剩下他生气地在背后看着我,把湿透眼泪的手
      帕掩住了鼻子。
       
                                       第九章
      
          我有幸能租到一间单身公寓的房子——一方面是靠运气,一方面还是用了不少
      
      的关系——唯一缺点是和白莎租的公寓太近了,近到只有 3条街的距离。公寓本身
      倒是很体面的,有看守的服务员,自用总机,停车场,和一个装饰豪华的门厅。不
      过租金定得非常黑心。
          我把公司车停好,走进门厅。我说;“341。”
          柜台后的职员仔细地看着我说:“你是新来的?”
          我点点头:“今天才迁入。”
          “嘱,是的,赖先生,是吗?”
          “是的。”
          “有人留个信息给你。”
          他把钥匙和一张便条一起交给了我。便条上写着:“请即与柯白莎联络”。
          “另外,”他又说:“有一位年轻女人,每10分到15分钟打次电话来找你。她
      不肯留名字,也不肯留电话号码,只说她会再打来。”
          “一个年轻女人?”我问。
          那职员附和地说:“至少听起来又年轻又漂亮。”
          我把柯白莎的纸条放进口袋,回到自己的公寓。
          电话铃在我进门的时候响起。我把房间关上,走进浴室洗手,洗脸。电话铃停
      住。我拿起电话对总机小姐说;“今晚我什么电话都不接。请不要再转上来。”
          总机小姐说:“对不起,先生。我告诉对方你不接电话。但是她十分激动,说
      有非常重要的事要找你。”
          “女的?”我问。
          总机小姐说是女人。
          我改变我的初意说:“好,要是她再打来,就接上来。”
          我迁入的时候,尚未来得及整理。现在我把行李袋放在床上,把东西都取出来。
      加入海军有一个优点,会使人生活必须的东西减到最低限度。
          我打了个呵欠,把床铺拉开,同时拿出睡衣。
          电话铃响了。
          我拿起电话。
          柯白莎的声音说:“老天!你老毛病又发了?你又神气什么,连打个电话给老
      板都懒得动手了是吗?”
          “不是老板,是合伙人。”我说。
          “好,就算合伙人。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打电话?”
          “我正在忙着。”
          “忙!忙你个头!你还没有真正开始忙呢!你已经把一切搞得乱七八糟,这次
      我相信你陷进去了。快到这里来。”
          “哪里呀?”我问。
          “到我公寓来。”
          我说:“我们明天早上见。”
          白莎说:“你现在来看我,要不然你会希望你报本没有生出来。宓善楼现在在
      我这里。你所以现在没被关进监牢是因为宓警官是我的朋友。什么傻事都可以做,
      为什么一定要去欺骗警察。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保护你。我应该让你尝尝坐牢
      的味道,也许对你会有点好处。”
          “让我跟宓警官讲话。”我说。
          白莎说:“你最好现在过来。”
          “叫他听电话。”
          我听到白莎说:“他要跟你说话。”
          过了一会,听到善楼的声音在电话里咕喀了一下。
          我说:“宓警官,请你听着,我不喜欢一遍一遍和白莎乱兜圈子,到底发生了
      什么事。”
          宓善楼说:“你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要假作慈悲好像无辜的样子。再这样
      我把你脑袋切下来当夜壶用。我现在自己冒了极大的危险来保护白莎的执照。弄得
      不好照样还是保不牢靠。”
          “你在说什么呀。”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什么地方可以偷藏杀人凶器,这就是我在说什么。”
          “什么杀人凶器?”
          “那把小手斧,老弟!”
          “你说我把它偷藏在哪里了?”
          “不要再引我发笑了。”宓警官说。
          “我是说真话。”我说。
          “不要再装了。”宓善楼告诉我说:“你现在真正的落水了。唯一仅存的希望
      是把自己辩说清白。否则你只好跟我一起走。你们两位的执照也休想保全。你多久
      可以到这里?”
          “5分钟正。”我说完把电话挂上。
          白莎的公寓是在第5 层。步出电梯,我两膝发软。我突然了解我是全身无力。
      自电梯口走到白莎门口好像有走不完的一里远,我按她门铃。
          是白莎开的门。
          陈年苏格兰威士忌香槟的气味刺激我的鼻孔。自白莎身边向后看去,看到宓善
      楼警官穿便衣坐着,脚搁在势脚凳上,手中拿着一只玻璃杯。他皱起眉头向杯子里
      看着,脸上显得要多忧虑有多忧虑。
          “进来吧,”白莎开口;“不要站在那里发愣。”
          我走进去。
          白莎穿了件宽大的家居服,她说:“老天,你以前也做过不少危险的事,但是
      总想到不要把我拖下水去。这一次你这个笨蛋——我想都是因为大腿的关系。”
          “什么大腿。”宓善楼问道。
      
      
          白莎说:“这个家伙只要见到一只又漂亮,又有大腿的女人,就一切都完了。
      所有的理智,前途,事业都不要了。”
          善楼用悲惨的语气说:“这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一点也说不通。”我说:“那么多次经验你还不能学乖。你要听信她的,你
      就有得苦吃。”
          善楼想笑,扭曲了一下脸上肌肉,结果变了苦笑。
      
          白莎说:“自己没有理了,不要不认错。”
          善楼说:“我也并不想对付你,唐诺。但是是你自己向里面钻。我们已考虑吊
      销你的执照,而且可能非吊销不可。我可能保持白莎不牵涉在内,但是对你我实在
      无能为力——实在无能为力。”
          “再等一下,先听听他有什么好说的。”白莎对善楼说:“唐诺太轻了,受不
      了你给他那么多压力。”
          善楼闷闷不乐地说:“我没有给他加压力,我只是告诉他实话而已。”。
          “你倒也不必告诉他。”白莎有点生气地说:“你再活1000年,他的脑子还是
      比你聪明。”
          善楼开始想说什么:改变意见,继续品他手中的酒。
          白莎突然发现我没有开口,看了我一下,关心地问:“你没什么不对吧?你的
      脸怎么像被单一样白。好人,怎么回事?不是因为善楼说的事吧?”
          我摇摇头。
          白莎说:“你应该尽可能轻松一点。你常对我这样说。你——吃过晚饭没有?”
          她的问题问得很突然。我回想我今天所做的事,又把时间因素加进去,我说:
      “没有,仔细想来,我还没有吃。”
          白莎说:“你就是这个样子,老远回来病得半死,血液里装满了热带寄生虫,
      你的抵抗力低落,叫你不要紧张要多休息,而你偏要混进谋杀案去,跑来跑去不吃
      晚饭。”
          白莎生气地看着我们两个,又说:“你们看,我想只好由我给你烧点东西吃了。
      ”
          “楼下街上有一家小店还开着。”我说。“我先听听代表法律的说些什么,再
      自己去吃点东西。”
          “那个鬼地方!”白莎喷鼻息地说。一面搬动肥躯向厨房走去,165 磅的肉在
      宽大的衣服里猛摇。
          善楼说:“那把小手斧——你那里弄来的,唐诺?”
          “闭嘴!”白莎突然说,把头自肩后转回,怒目地看着宓警官:“那孩子没有
      吃饱之前,我不准你们吓他。”她又对我说:“自己倒杯酒,到厨房来陪我。”
          我拿了一杯酒,走到厨房。继善楼也紧跟着。
          白莎把蛋打进一只大碗,把腊肉放进热的油锅,弄了一壶咖啡到炉子上,行动
      不快,但有条不紊,没有虚功,十分有效率。
          宓善楼选中了厨房一角白莎放早餐桌的位置坐下,把酒放在小桌上。从口袋中
      拿出一支新鲜雪茄,说道:“那把小手斧——你哪里弄来的?”
          “什么手斧。”
          白莎说:“他们在公司车里发现一把小的手斧,好人。斧头柄被人锯断了,只
      剩下8 寸半长,锯的地方不整齐,像狗咬的。先是这面锯一半,又翻过来从另一面
      再锯过去。”
          善楼一直看着我的脸。我回过来看到他的眼,摇着我的头说:“我一点不知道,
      也没听到过,宓警官。”
          “告诉他,你怎么会找到的,善楼。”白莎说:“我相信这个小杂种是在讲老
      实话。”
          善楼说:“警察不像老百姓说得那么笨,你知道。”
          “我知道。”
          “我们去拜访苏有契。”他说:“他伤心得要死,他在我们去找他前已经知道
      了凶案了——”
          “你怎么知道?”我问。
          “他举动的样子。”善楼说:“他是在表演他才知道。一看就知道他预演过好
      多次。他接见我们时的微笑,问我们有什么可效劳。我们问他几个问题,他太善解
      人意,太故作无辜了。我们告诉他之后,他吃惊吓着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他的
      破绽是每个人都会犯的——只是一点点的过火。这当然不能作为法庭上的证据,但
      是等于告诉了我们实际状况。”
          我点点头。
          “可是,”善楼接下去说:“我们也不戳破他,我们就让他假装。告诉他一些
      不重要的。离开那里,我们偷听他电话。另外派两个人守着,看什么人会拜访他。”
          我又点点头。
          “你驾了你的公司车出现在那边。你走了进去。我的人认为应该给你车来一次
      常规调查,目的也不过是调查车主等等。他们不认识你,他们也不认识这辆车。不
      要忘了,你离开这个圈子足足有两年了。”
          我再度点点头。
          “于是,”善楼闷闷地说下去:“他们打开了你的车,在后座地下有一把锯短
      了柄的小手斧。他们拿起来一看斧头上有血迹。可惜他们把斧头拿来拿去翻太多次
      了。但是也怪不了他们,他们只是三流的跑腿脚色。”
          炸腊肉的香味和咖啡的香味混合在空气里。白莎小心地把煎锅里的油层捞掉,
      把腊肉翻个身再炸,又把烤面包机开关按下。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把土司面包放
      
      了两片在烤面包机里。她问:“杀人凶器怎么会到你的车里去的,唐诺?”
          “已经证明这是杀人凶器了?”我问宓警官。
          他点点头。
      
          我说:“我向你发誓我不知道。”
          “发誓有什么用,要有点更有用的才行。”善楼说。
      
          “那小杂种讲的是实话。我最知道他。”白莎发言道。
          “你怎么知道?”善接问。
      
          “因为,”白莎很快地说:“假使他要说谎,一定说得像真的一样,而且早已
      胸有成竹。今天那种一直说他不知道的方式,要不是是个白痴,就是真不知道,他
      不是白痴。”
          宓善楼叹了一口气,又把眼睛看着我。
          我思索着开口:“让我们重新从头开始。我用公司车。我跑到郡公所去查人口
      动态统计资料。我出来后就到凌记老地方。我被他们赶出来,所以回办公室。而后
      我出去访问一位证人,就把车留在那——”
          “说清楚点,说清楚点。”善楼说:“哪一位证人?”
          “一位和谋杀案没有分毫关系的证人。”
          “你真不可救药,唐诺。”
          “我告诉你,这个证人住在合得街。”
          “几号?”
          我说:“可以了,不要不满足了。”
          他慢慢地猛摇头说;“斧头确是杀掉苏百利的凶器。你要明白,唐诺。我现在
      是站在你和地方检察官之间。”
          我说:“孔费律,南合得街906号。”
          “他和本案有什么关系?”
          “是另外一件案子。”
          “你什么时候离开那里?”
          “我不知道。”
          “你在那里多久?”
          我摸摸下巴说:“我说不定,宓警官。不过足够别人由从不关闭的后窗,抛把
      手斧进后车座就是了。”
          “姓孔,是吗?”他说。
          我点点头。
          善楼突然从桌旁的小凳站起来,膝盖碰到早餐桌的边缘,桌子一侧,差点把饮
      料打翻。
          白莎把眼自炉子上抬起说道:“宓善楼,你这可咒的,你要把威士忌倒翻,我
      把你皮剥掉。这是专用来招待你的,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他理都没有理她,自顾自走向电话。我听到他翻电话簿的声音,而后是拨号及
      低声的会话。
          “这下你到印度国去了。”白莎对我说。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回答也没有用。
          白莎撕了两张纸毛巾,平铺在调理台上,把炸好的腊肉条放在上面滴油。加了
      点奶油到蛋里去,用打蛋器打过。加了佐料,倒进平底锅去开始捣拌。
          喝下去的烈酒开始对我发生作用。我已经不像刚来这里时那样全身无力。
          “你这可怜的小混蛋。”白莎同情地说。
          “我还好。”
          “再来一杯。”
          “我不再要了,谢谢。”
          “食物才是你真正需要的。”白莎说:“食物和休息。”
          善楼挂断了电话,拨了另外一个号码,又开始讲。之后他把电话挂上,回到桌
      边来。他在来路上,替自己的杯子又加上了酒。他用怀疑的眼光详细观察我,想说
      什么,又停住了,向桌子的另一张凳子坐下,又碰到桌子。
          白莎对他笨拙的动作,狠狠的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不一会,白莎沿桌面推给我~盆食物。热的炒蛋,有很多牛油的土司,炸得金
      黄的腊肉。一杯热咖啡,一团白色乳酪漂在上面。白莎说:“我记得你不加糖,但
      要乳酪。”
          我先拿起咖啡,还没有喝,温暖已充满全身。胃也急切地等候着咖啡和食物的
      实质感。白莎做的食物味道不坏。这一餐是最近一个月来我唯一有食欲,自己想吃
      的一餐。
          白莎看着我在吃,善楼对着自己酒杯在深思。
          白莎说:“我们3人在一起,可是不像个派对。”
          谁也役有答话。
          “电话打通了吗?”白莎问宓善楼警官。
          宓警官点点头。
          “怎么样?”白莎问。
          宓警官摇摇头。
          “好吧,不讲就不讲。”白莎向他怨言道。
          白莎坐下来,宓警官把手伸出来拍拍她手背:“我知道,你是好伙伴。”
          白莎生气地说:“心里有事,说出来又不会少块肉。”
          善楼说;“孔费律给疲劳轰炸垮了。太多人找他谈太多的事了。再说他已经睡
      了。他很不高兴。”
          “那今天没办法让他证明了?”
          善楼摇摇他的头。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对白莎说:“不要像小孩一样。他联络了一辆巡逻车,现在
      在等候报告。”
          白莎向宓善楼看去。
          善楼看看我,又看看白莎。“这混蛋,是很聪明。”
          “我告诉过你,这小杂种聪明得很。’
          “我们再来讨论你的故事。”警接对我说。“你把车停在那里,你不告诉我有
      多久。在那边还见到别的人吗?”
          “我可能——但是没有见到任何可能放凶器到我车中的人。”
          “你只告诉我事实,姓名,地点。其他由我来推断。”
          “没有多少人。”
      
          “多少?”
          “一个。”
          “我要名字。”
          “名字不可以,暂时还不可以。”
          “对你很不利。”
      
          “倒也不像你讲那么不利。”我告诉他。
      
          “有我说那么严重。”
          我继续吃我的东西。
          白莎两眼瞪着我,生气得要把我头咬掉;“你要不告诉他,我要告诉他们。”
          “闭嘴。”我告诉她。
      
          善楼期望地看着白莎。
          “我要说罗。”白莎说。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告诉她。
          “我会不知道!你用公款去买3 包香烟。然后每次宓善楼问你简单的问题,你
      脸上飘着梦幻样优雅的脸色,我就全知道了。不要他妈神神秘秘以为我不知道。有
      一件事倒不能怪你,你出海太久了,一脑子南太平洋罗曼蒂克对女人的幻象。三个
      月没有见女人,老母猪的脸都香了。”
          宓善楼看着白莎,相当佩服的样子。“喔,白莎,看不出你才真罗曼蒂克。”
      他说,伸出手去抓住她手要拍拍她。
          白莎用力挣脱他的大手掌说道:“下次再想调戏我,我给你两个耳光。”
          宓善楼微笑说:“我就喜欢这种女人——又臭,又硬。”
          白莎只是咬牙地怒视着他。
          我说:“女人喜欢你说她温柔,美丽。宓善楼。”
          他很惊讶地看着我。
          白莎对我说:“闭上你的鸟嘴。你自己的问题先解决了再说。”
          我把空的咖啡杯推到她前面说:“先再来杯咖啡再说。”
          白莎把我杯子加满。
          电话铃声响起。
          宓善楼根本不等白莎行动,站起来就向客厅走去。桌子摇动,把我杯中的咖啡
      晃出了杯子,流在盘子里。
          白莎在他身后喊道:“像只牛跑进了瓷器店。个子那么大,平脚板的警察,永
      远学不好。不要动,好人,我来整理。”
          她拿咖啡杯和咖啡盘到水槽边,把盘子倒空,又把杯中咖啡加满,把咖啡带了
      回来。白莎说:“那大猩猩再坐下来的时候把桌子给我抓紧,这次说不定连根都要
      给他拔起来了。怎么啦,好人,白莎的腊肉不好吃?”
          我点头说:“我吃过了,好吃极了。”
          “那么把剩下的都吃了吧。”
          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吃。”
          “我不知道,最近都是这样。我饿得要命,真吃的时候,吃了几口,胃就翻过
      来。我一口也不能再吃了。今晚已是多少天来吃得最多的一次了,也真饿了。”
          “可怜的孩子。”白莎同情地说,坐在那里等宓善楼。
          我喝着咖啡,白莎贪婪的小眼睛像母亲一样关心地望着我。
          过了一会,宓善楼警官走回进厨房来。他一直在深思,所以忘记把他的酒杯带
      回来,当然也没有加威士忌。
          白莎一下用两手扶起我的咖啡盘,连咖啡杯举离了桌面,等他坐下来,又把它
      放在桌上说:“怎么样?”
          善楼说:“可以了,两个人驾巡逻车去把姓孔的弄起来,叫他说话。他说唐诺
      去找他为的是一件车祸案。唐诺,你这一招使我失算了。”
          “怎么会。”我问。
          “当你说是和这件案子没有关系的时候,我敢用一个月薪水打赌你一元大洋,
      你是在说谎。但是那家伙说你是在调查一件很久以前的车祸案。而后一个女人跑来
      自称是报社记者,要打听同一件车祸。那家伙打电话找她的报社,发现她是骗人的,
      所以把她赶了出去。”
          白莎看看我,眼光中就只是多了一点惧怕。
          宓善楼继续说:“据我猜测,唐诺笨倒不笨,不小心是有的。他找到了这个姓
      孔的家伙,他去拜访他和他谈话。那女人显然是尾随唐诺去的。唐带也不致那么笨,
      他知道女人在跟他。他等女的进去,又出来时当场抓住机会摊牌。姓孔的说他曾经
      站到窗前看女的跑出去,目的是想看她的车号。他看到她进汽车,又看到唐诺从自
      己的车中出来,走过去,向女人行举帽礼。唐诺很明显在责备她。最后爬上她的车
      和她一起离去。孔先生说唐诺曾很小心地自她车的前面绕到右面去上车,而且一只
      手始终按在车上,以防女人突然把车开跑。孔先生认为唐诺是个很聪明的人。”
          “他本来就是。”白莎说。
          “因此孔费律对他也特别注意。”检警官说:“他承认他曾走出门去看唐诺的
      车号,调查唐诺。唐诺并没有骗他。告诉他的是真名。来看他的目的也没说谎。这
      对唐诺有利。”
          我喝着咖啡,什么也不说。
          “车子在那里停了相当久。孔先生告诉我们他曾不时从窗口向外望,车子仍在
      那里。突然他再看时,车已经不在了。他没有见到是否唐诺自己来开走的。现在,
      如果唐诺自己能告诉我们——”
          我打开我的皮包,拿出一张我留着准备报帐的计程车收费收据。我把它交给宓
      善楼。我说:“这计程车曾带我去拿车。”
          “你从哪里上车的?”善楼问。
          “在第7街的附近。”我不在意地说:“我也说不上准确的地点。”
          宓善楼警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想一切都弄清楚了。你车子停在孔家前面
      
      时,有人把凶器放置在你车内。到底什么人会做这件事呢?”
      
          我说;“这是警察份内的工作。我要回家睡觉了。”
      
          宓警官说:“你姓孔的朋友因为你没有骗他对你相当欣赏。再说你这次和警方
      相当合作, 对你以后工作也有好处。孔先生要我们告诉你车祸妥协的代价是17875
      元,而且他认为对方律师和原告是依赔偿比例计酬的。律师大概拿三分之一或是一
      半。”
          我说:“孔先生人还不错。”
          善楼说:“奇怪的是你在调查另外一件案子。我始终有点难以相信。”
       
                                       第十章
          回公寓的3条街有如3里路。我走进停车场对管理员说我要车出去。
          他看一看我给他的两毛小费,好像不是小费而是侮辱。他移走了几辆车子,用
      大拇指向公司车一摇:“用吧。”
          我坐进车子,发动引擎慢慢开出公寓的私用车场。我开出6 条街外在路边停车。
      我等了5分钟再发动引擎,加足了油在街角很快拐弯,再兜了好几个圈子。
          我确定没有人在跟踪我。
          从海洋飘进来的雾已经渐渐在退了。空气的温度在下降,寒意直透我全身的骨
      骼。一度我尚觉可以维持,突然倦意袭击我全身及每一滴血液。热带使我消瘦,害
      虫又使我变弱。我全身抖颤着,有如疟疾发作。我忍受到这一阵的过去,稍稍又回
      复了行动的能力,只是十分虚弱。
          驾车来到地方法院,找了一个好位置,把车停好。
          我等了像永恒的半个小时。鲁碧莲匆忙地从亮着灯的大门出来。她向大街的左
      右看一下,右转,开始用快速公事样的步伐,有一定目的地似的走着。
          我等她几乎在前面一条街的距离,把车吃进排档。
          她走了二三条街开始找计程车。
          我把车慢慢移近人行道,把窗摇下:“搭个便车?”
          她看看我。起先是怀疑,然后认出是什么人,最后变成愤怒。继续向前走,不
      理我。
          “你就将就点,”我说:“不花一分钱。”
          她走过来,用力把门拉开:“原来是你告的密,我早就应该想到了。”
          我疲倦地说:“别傻了,我一直在保护你。”
          “否则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说来话长。”
          “你倒试试看,怎么解释。”
          我说:“车停在姓孔的门前时,有人把杀死那人的凶器放置在我车里。”
          她惊奇地对着我看的样子,也许做得过头一点,但也许没有。
          我说:“当然他们吹毛求疵严询了我一顿。柯白莎,我的合伙人,认为你和这
      件事有关。”
          “所以她向警方说我也在孔家附近了。”
          “别冤枉她,她不会做这种事。”
          “那怎么——”
          我说:“柯白莎当然不高兴。老开玩笑说我买了3 包香烟。宓善楼,凶杀组的,
      显然对这玩笑毫不在意,所以使我知道你在哪里。”
          “怎么说呢?”
          我说:“宓警官不是笨人。假如他对你没有查得清清楚楚,他那肯放弃这个玩
      笑牵涉到的人,他一定抓住白茨说的3 包香烟,追根究底问个明白。宓警官忽视了
      这件事,甚至假装没有听到,使我知道他对你已查问清楚。假如他来拜访我们两人
      之前,他已经对你查清楚了,百分之百你是被他们请到地方检察官办公室,而且暂
      留在那里了。唯一我无法确定的是,他们要把你羁押,还是放你自由。我到这里来
      等你,假如再半小时你还不出来——”
          一阵颤抖又袭击我全身。我脚踩煞车把车速减低,由于我双手都紧握方向盘,
      表面上还看不出来。
          鲁碧莲看着我。1分钟之后颤抖过去,我又恢复一般车速。
          鲁碧莲说:“就算你推理正确。我被他们放出来了,你在门口等我——为什么?
      ”
          “为了要见你。”
          “见我为什么?”
          “互相印证。”
          “印证什么?”
          “我车停在孔家门口时,谋杀案凶器怎会到我车上去的?”
          “我不知道。”
          “再想想。”
          “我是在说实话,唐诺,我不知道。”
          我说:“我不喜欢受人摆布。”
          “我想你也不是那种人。”
          “我不喜欢的时候,我会想点事反击。”
          “我告诉你,我真的对这件事一点也不知道。”
          我向前慢慢开:“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你去看孔费律,当时你十分惧怕,
      你要找个证人。你把我带回家乱了一阵之后发现了苏百利的尸体。之后你去凌记,
      我等你进去之后自己溜走,你大概也知道我不会等你。我走了6 条街才到计程车。
      计程车带我到南合得街906号。 我取了车回到侦探社,和我合伙人研究案情,再开
      车去看苏有契。”
          “说下去。”她见我不再说话,催着我说下去。
          “凌弼美有足够的时间把凶器放到我车里去。”
          “你以为他溜出来把凶器放你车上,然后——”
          “不必那么费神,他只要拿起电话对某一个人说,唐诺的车停在南合得街几号
      
      前面,把凶器放到他车上最是时候,因为尸体被发现时唐诺和碧莲在一起,警察会
      以为他也参与其事了——”
          “乱讲!”她打断我的话:“稍用点脑筋就知道凌弼美最不愿做这种引人注目
      的事了。你一被牵进来,我更引人注目。除了你出卖我之外,我想不到为什么会被
      地方检察官请去,那么严密地查询了。”
          我把车开到路旁停工。这是一条冷静的商业街,此时几乎完全没有车辆来往,
      也没有太多灯光,路上的店面也都未开门。
          “是不是要我离车步行了?”她神经兮兮地问。
          我说:“我有话要说。”
          “那就说吧。”
          我说:“我到凌记老地方去。你叫我滚蛋。我没有滚。仆役头带我去见凌弼美。
      弼弱美叫我滚蛋,不要回去。”
          她说:“能不能说些我不知道的?”
          我说:“凌弼美的手表快了一小时。他房中的钟也快了一小时。”
          她坐在那里毫无表情。我看她甚至不在呼吸。
          “这总是新的了吧?”我问。
          她还是一动不动。
          我说:“我们在你浴室见到苏百利的尸体。他的手表——慢了一小时。”
          “我们的大侦探对这件事又有什么结论呢?”她问,试着用开玩笑方式补缀一
      下。
          “我想,“我说:“凌弼美在为自己制造一个不在场时间证明。他安排自己的
      表和钟快一个小时。假如苏百利曾在那里。假如苏百利曾去洗手室,他洗手时曾拿
      下手表,而洗手室小厮曾受到通知,趁机偷偷把他手表拨快一小时。”
          她说:“快一小时?”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我是这么说的。”
          “但是你自己说,我们见到他尸体时,他的表慢一小时。”
          “我认为我不必每个小节都详细说出来。”
          “你既然已经开始说了,不妨说得仔细一点。”
          我说:“凌弼美正在制造一个良好的不在场证明。苏百利来访凌弼美,这时苏
      百利的手表已经被人拨快了一小时,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凌弼美找了一个机会
      使苏百利注意到时间,苏百利没想到那么晚了,但他又校对了凌弼美的手表和凌弼
      美的钟,都指着相同时间。你看一切不是很顺利吗?但是此后所发展的,叫做画蛇
      添足!好好的一锅饭,多煮了一下子自然焦了。”
          “你什么意思呢?”
          我说:“当你发现苏百利尸体时,你也知道他的表是快一小时的。你不知道正
      确时间是因为你自己没有带表。你直觉地认为苏百利的表快一小时,所以你把它拨
      回一小时。但是另外有一个人,他也知道苏百利表的事,在你之前已经把它拨回了
      一个小时。”
          她一动不动,也不发出声音,我看看她以确定她是不是昏过去了。”
          “怎么样?”我问?
          “我不准备说话——不对你说话。”
          我说;“也好。”发动引擎。
          “我们去哪里?”
          “回柯白莎公寓去。”
          “柯白莎公寓里有什么?”
          “凶杀组的宓善楼警官。”
          “你要我去干什么?”
          “我要告诉他我刚才告诉你的事。然后一切由他来决定。我凯子做够了。”
          她坚忍了十数条街,突然指着车钥匙说:“关掉它。”
          “肯讲话了?”我问。
          “是的。”我把车找个路边停住,依她意思关掉引擎,向后靠着车座,轻松地
      说:“说吧。”
          她说:“他们知道我把这些告诉你,会杀了我。”
          “你不说的话,反正会因一级谋杀罪被捕。”
          “你真狠心。”
          一阵抖颤,我勉力抗拒着。威胁地说:“我本来就像监狱的铁门一样又冷又硬。
      ”
          她说:“好,你想知道什么?”
          “每件事。”
          她说:“我没能力告诉你每件事,但可以告诉你有关我的每件事。我希望你知
      道没有人想陷害你。有关别人的我知道不多。”
          我说:“就在这里,现在,把知道的一切说出来,不然我把你交给宓警官。我
      不再催你,你自己决定。”
          她说:“这样不公平。”
          我说:“把我放在这种尴尬情况也是不公平的。你自己决定。我已为你把头伸
      出去好多次。我现在不干了。是你还我人情的时候了。”
          她说:“我可以一走了之,你不敢妨害自由的。”
          “试试看。”
          她足足有10秒钟不开口,然后说:“你想苏百利靠什么赚钱的。”
          “现在该你说话。”
          “敲诈勒索。”
          “说下去。”
          “我们一直就不知情。”
          “我们,是什么人?”
          “凌弼美。”
          “当凌弼美发现之后呢?”
          “他就开始忙起来。”
          “告诉我勒索的事。”
          “方式和一般的不尽相同。他滑得有如老狐狸。他把自己装饰得有如绅士——
      花很多钱投资,来钓鱼。”
          “寇太太?”
          “是的。他不会为小数目找她。他等着,等到她结婚之后,才动手。他也不怕
      将来有困难。他要把大厦卖给她,以市价3倍的价钱卖给她。”
          “这买卖倒真不错。”我说。
      
      
          “是的而且无后顾之忧。大多数受他敲诈的人都没见过他本人。他也敲诈过他
      
      从未见过面的人。”
          “怎么可能?”
          “他当然有一个组织来收集情报。但是苏百利的聪明在于他能把情报留住——
      
      几个月或几年,直到养肥了,一次宰割。受害人只得到一次电话,只有一次。”
          “他会说什么呢。”
      
          “威胁受害人付多少现钞给他侄子有契。之后也许会有一二封无头信。通常电
      话是毁灭性的,而其他只是小的扫荡战,有契都能处理。”
          我说:“有契的眼睛因为流眼泪太多,整个肿了起来。他的眼泪不是为悲伤而
      流,而是把一支烟弄断,把烟丝放进眼睛引起的。我自己曾帮他取出一小粒烟丝。
      弄断的香烟还在五屉柜上。”
          她没有说话。
          我说;“有契有一张你的放大照挂在墙上。”
          “他不是已经拿下来了吗?”她急急地问。
          “是的,他说你不知道、是他贿赂你的摄影师——”
          “贿赂倒不是,勒索是正确用词。有契只是个可怜的蠢材。他叔叔才有脑子—
      —危险的脑子。”
          “这件事和凌弼美又有什么关系?千万别告诉我他在敲诈凌弼美,我会笑死的。
      ”
          “但是苏百利也算敲诈凌弼美,不过不是直接的。”
          “不懂。”
          “敲诈凌记老地方的顾客,用老地方收集资料,以后可以拿来利用。但他有很
      好的掩护也有很多预防,所以很久后我们才发现。也是因为寇太太这笔买卖才使我
      们睁开眼来变聪明的。当然事情和凌弼美关系太大了,老地方的房租契约在大厦正
      式易手90天之后就自动失效了。”
          “所以寇太太并不真的想买,凌弼美也不希望苏百利卖。是吗?”
          “大致是如此。”
          “还有什么其他的呢?”
          “我不知道。只知道苏百利有只保险箱装满了文件。文件现在在我们手中。”
          “什么人去偷过来的?”
          她简单地说:“我。”
          我不得不惊奇地自车座急动一下:“你去拿的。”
          “是的。”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怎么弄的?”
          她说:“大致像你想像差不多。凌记老地方像其他夜总会一样,洗手间里养着
      一个骗子。他给你打开水龙头放水,给你一块干毛巾,拿一把小刷子装模做样给你
      两肩刷一剧,小心侍候着等小费。苏百利洗手的习惯非常小心,他总是把表脱下来
      交给小厮,然后花不少时间来洗。凌润美只简单地命令小厮把苏百利的表拨快一小
      时。”
          “之后如何?”
          “几乎在苏百利一回到大厅,凌弼美请他到办公室。当然凌弼美已经把办公室
      钟和自己的表调整好了。”
          “好,这一部分符合了。”我说。“告诉我,他怎么会去你的公寓呢?”
          “你没有想到概略情况吗?”
          “没有。”
          “他在敲诈我。”
          “用什么把柄?”
          她答着说:“用我亲自给他的饵作为把柄。当凌弼美想要阻止苏百利的敲诈活
      动时,他须要一个诱饵,我就是猎野鸭时的木头假鸭。”
          “怎么进行?”
          “苏有契一直在追求我,我让有契吃下鱼饵带回去交给他叔叔。果然他叔叔也
      吃了下去。”
          “他抓住你什么假的把柄了?”
          她笑道:“我是谋杀案通缉犯。”
          “有依据吗?”
          “当然没有。这是一个设好的计策。我把一些旧剪报,几封自己写给自己可以
      入罪的信,放在一只有契一定会看到的抽屉里。他找到了,看过了,把它带给他叔
      叔。”
          “他叔叔怎么处理?”
          “说好下午来找我,笨蛋,现在懂了吗?”
          “而你用一把斧头打碎他的脑袋。”
          “别傻了。我给了他一杯下了药的饮料,最多不过叫他昏迷1小时到1小时15分
      钟。”
          我说:“我懂了。你和他有约好时间的约会。你在他来的时候故意提起时间,
      使他认为正好守时。等他昏迷后你把他手表拨回正确时间,告诉他只小睡了10至15
      分钟,他也许想是太累或心脏的关系,不会过分追究。”
          “正是。”
          “在这1小时15分钟之内,你做什么呢?”
          “在这大约45分钟之内,我在客串小偷。”
          “有没有留下破绽?”
          “我想没有。”
          “你怎么做法?”
          她说:“1 个月之前,我先租了一个房间,也在福禄公寓。我非常小心,除非
      确知苏百利不在附近,否则不去那里。即使如此,我也只偶或在那里过夜,使女佣
      知道床有人睡过。我制造的身分是报馆记者,为工作必须洛杉矶和旧金山时常来回。
      如此将来要退租时可以说这边的工作量减少,再来时住旅馆较为便宜。”
          “说下去。”
          “苏百利喝了饮料,行动不稳,走向浴室。药性发作很快,他半倒在浴盆中睡
      着了。我从他口袋中拿到钥匙。我们早已查到他把保险箱密码写在记事本里,伪装
      是个电话号码。苏百利从不完全依靠记忆力。
          “余下的工作并不困难。我偷偷出门,大方地进福禄公寓,回我自己在那边的
      房间,溜到他的一层,用他的钥匙开他的门,用密码开保险箱,把其中可以入人以
      罪的文件一扫而空。我们把苏百利一下赶出这个圈子不能再害人。”
          “然后呢?”
      
          “我赶回公寓,发现他死了。”
          “你把钥匙怎么处理了?”
          她说:“放还他口袋了。”
          “然后——”
          她说:“我打电话凌弼美。他告诉我立刻去找孔费律,尽可能找出斐伊玛在那
      次车祸压诈他的一切实况。”
          “你有没有问他为什么?”
          “问了。”
          “他怎么说?”
          “斐伊玛就是寇太太。”
          “是谁告诉你赔款的数字和另外还有几件诉讼?”
          “是凌弼美。”
          “在电话里?”
          “是的。”
          “他有没有跟你说找了孔费律之后怎么办?”
          “他叫我选个证人,不要先决定什么人,很听其自然的,最好是意外的。找个
      人一起回去,发现尸体。”
          “所以你选中了我。”
          “你的突然出现。我觉得是送上门来的证人。问题是太好一点,由于小小钥匙
      的关系给你看出来了。”
          “为什么突然对寇太太发生兴趣?”我问。
          “因为寇太太和他两人都在老地方。因为寇太太和他一起离开老地方。而且苏
      百利一个人离开后,寇太太开车在跟踪他。”
          “你怎会知道?”
          “凌弼美告诉我的。”
          “他又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
          “你认为凌弼美心目中寇太太是凶手?”
          “我认为,在凌弼美心目中收集证据越多越好——喔,唐诺,老实说我不知道
      他心中想什么,他深藏不露的。”
          “好,我们再来研究这谋杀的事。你在饮料中下了药。药是哪里来的?”
          “凌弼美交给我的。”
          “你以前使用过在饮料中下药吗?”
          “没有。”
          “你离开公寓,把昏迷的苏百利一个人抛在公寓里。你确实地,一步一步做了
      些什么?你把公寓门当然锁上了,是吗?”
          “没有,我没有。”
          “为什么不锁?”
          “我受到教导不要锁门。”
          “是谁叫你不要锁门?”
          “凌弼美。”
          “有没有说为什么?”
          她说:“我留了一张字条在昏迷的苏先生手中,万一他醒过来不会不看见。纸
      条说他心病发作,我去楼下药房为他购药。如此我的离开才有借口。”
          “有点道理,但是公寓门为什么故意不上锁?”
          “非但不锁,而且稍稍留条缝,以示匆匆外出,这些都是为万一苏百利提前醒
      来而设。”
          “当然也是凌弼美的导演。”
          “是的。”
          “我不太喜欢。”我说。
          “为什么?”
          我说:“假使你的故事完全是真的。那凌弼美是完全把你当狗熊在耍。一切都
      太方便了——一个谋杀的好机会,你看,一个男人在你公寓人事不省,你人不在家,
      门没有锁——等一下!”
          “怎么啦。”
          我说:“凌弼美不是笨人。假使他要把这件事推在你身上,他不必用把小斧头
      劈开他的头。他会用个枕头闷死他,然后说药过量了或他心脏不好。不对,用把斧
      头的确太残忍了,并不合乎凌先生的格调。现在我看出凌弼美为什么急于找寇太太
      资料了。再问你件事,你回去时,那张字条还在他手中吗?”
          “是的。”
          “你把它怎么处理了?”
          “毁掉了。”
          我说:“到此为止,一切都可以符合。这是一个很好的计划。苏百利为人定会
      准时赴你的约。当然他不会料到他的表会被人拨快1 小时,要是一切顺利在他醒转
      之前又会拨回正常时间。他或者会怀疑饮料有问题,但绝不会想到你有充份时间可
      以拿了他钥匙,又——他很重视他钥匙吗?”
          “当然看得十分重要。他门上的锁是专防万用钥匙的。保险箱的钢门里另有一
      道钢门上面有最好的锁。两道门后放文件的抽屉另有锁锁住。”
          我默思慢慢地说:“可能就像你所说,原来如此设计的。也可能设计的时候就
      想好要谋杀他的。只是——”
          她把她整个身躯投向我。她手臂围住我脖子,她脸贴住我的脸。
          太突然了使我吃了一大惊。我开始推开她。
          她把我上身拉向她,拖得更紧,凑在我耳边说:“热情一点!一辆巡逻车刚转
      过街角,快亲我,要是他们看我们停在这里——”
          我不让她再说下去,我吻她。
          她喃喃地说:“已经这样了,你也不必假正经了。”
          我把她抱得更紧一点。
          我听到一辆车停下。
          鲁碧莲怨声低语道:“你在教室做礼拜呀!”
      
          我打起精神做我目前应做的角色。一道手电筒的光照到我脸上。一个冷酷粗嘎
      的声音说:“这是在干什么?”
      
          我把碧莲放松,对着手电的光眨着眼。
          “搞什么名堂?”那人说:“这是条商业街。”
      
          鲁碧莲向他看了一眼,用双手把脸捂住,开始低泣。
          手电光在车子里照了一圈:“让我们看看你的脸。”警察对我说。
          我把头抬起,让他用手电照着我的脸。他看到我脸上的唇膏印,乱乱的头发,
      拉到一侧的领带,说道:“滚吧!下次不准到这一带来。找个汽车旅社比什么都方
      便。”
          我发动引擎,滚得比谁都快。
          鲁碧莲说:“真险。”
          “你反应真快。”我说。
          “我反应必须要快。唐诺,你真要那么久才有反应吗?”
          我想说点什么,但是刚才的意外及空气中的寒意突然进入我骨髓,自骨髓发出
      冷透全身的颤抖,我听到自己牙齿相撞的声音。我想把车停下,但车已开始蛇行。
          “啊,你怎么啦?”
          我说:“热带使我的血变成了水,你又把它煮沸了。”
          我终于把车停下。
          鲁碧莲跑出车子,到我这一边,打开门,把我挤到右座,自己坐在驾驶座下说:
      “听我说,你一定要好好睡一下,你住哪里?”
          “我的公寓不行,”我说:“你不能送我回去。”
          “为什么不行?”
          “宓善楼一定会派人监视。”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引擎发动。
          “去哪里?”我问。
          “你不是也听到那警察说的。”
       
                                      第十一章
          我迷迷糊糊有一点点朦胧的幻象,好像见到白色的灯光在一幢单独的平房门口
      亮着。我听到鲁碧莲的声音说:“……我丈夫……自热带回来……谢谢……另外要
      毯子……是的……两张床的。”
          我模糊觉到有水在流动,之后知道自己在床上,热的湿毛巾使我神经稍稍安定。
          我渐渐张开一点眼,鲁碧莲弯腰在着我。
          “好好睡。”
          “我要把衣服脱了。”
          “傻瓜,已经脱掉了。”
          我闭上眼。全身温暖,我什么都忘了。
          醒来时,太阳已照到床上。咖啡的香味充满全室。
          我眨眨眼把睡神赶跑。
          房门小声地打开。鲁碧莲进门来。看到我已醒来她很高兴。
          “哈罗。”她说:“都好了吗?”
          “我想都恢复了。”我说:“昨晚是不是昏过去了?”
          “你也没什么病,只是身体太弱,人又太累了。”
          “哪来的咖啡?”
          “我出去采购了。就在街角有个小店。”
          “几点了?”
          “我怎么知道?”她说:“我又不带表。你忘了?昨天晚上你还曾指出我没有
      带表,所以要把谋杀罪套在我头上。”
          几乎立刻地所有的苏百利谋杀案的枝枝节节又回到我的脑子来。
          我说:“我一定要打电话回办公室。”
          她说:“没有吃东西之前不准工作。现在洗手间空着,不要花太多时间,我正
      在做蛋饼。”
          她走进厨房。我走进浴室,舒服地洗了个热水浴,穿好衣服,用随身带的梳子
      把头发梳整齐,来到厨房。碧莲已把食物准备好,我也觉得饿了。
          她用大而沉思的眼睛看着我:“唐诺。你人不坏。”
          “我又做什么了。”
          她笑了:“是因为你没有做你没有做的事,所以我算你是个绅士。”
          “我们是怎样登记的?”我问。
          她没说话,只是笑笑。
          我吃了不少,直到胃口突然在咬得起劲时停止。
          我把盘子向前稍移。
          碧莲说:“到外面去,坐在阳光下。假如房东太太过来可以不必窘。我们没有
      行李,她知道怎么回事。不过她有个儿子是海军。”
          我走出去坐在太阳下面。
          这个汽车旅社离城相当远,在一个山谷的边缘,长长的山谷一直延伸到远山,
      带着白色雪帽的山峰衬托着深蓝色的天空。
          我把自己坐得很舒服,尽量放松自己。
          房东太太走过来,自我介绍。她有个儿子在南太平洋一艘驱逐舰上。我告诉她
      我自己也曾在驱逐舰服务,有可能见过他儿子或谈过话,只是不知姓名而已。在橘
      花盛开的阳光下她坐在我身旁,我们保持静默,彼此尊重对方自己的沉思。过了一
      下鲁碧莲走出房子坐在我们边上。
          碧莲说我们应该离去了。房东太太找个理由告退,我知道她不要让我们看到她
      知道我们没有行李,怕我们受窘。
          碧莲坐进我们公司车的驾驶座,发动引擎。我坐在她旁边回城去。
          “香烟?”
          “开车时我不抽烟,唐诺。”
          “喔,是的,我忘了。”
          我们差不多要到老地方了,她突然问道:“我告诉你的一切,你要告诉你朋友
      宓善楼警官多少?”
      
      
      
      
      
      
      
      
      
      
      
      
      
      
      
      
          “我没有听到你告诉我什么呀!”
      
          她把车靠边找到一个位置停车。
          柔软温和的手很有力量地挤着我的和她说:“你是个好人,唐诺。虽然——”
      
      
          “虽然什么?”
      
          她打开车门:“虽然你睡着了会说梦话。再见,唐诺。”
       
                                      第十二章
          我开车到办公室对面的停车场。
          我推门进办公室已是12点3O分。卜爱茜已离开去吃中饭。
      
          在外间听到白莎办公室一下椅子的吱咯声,重重的脚走在地上的声音,门突然
      打开。
          柯白莎站在门口用冰冷愤怒的目光看着我。
          “你!”她说。
          “是呀。”
          “是你个头!”白莎说:“你以为你老几?什么意思一下不见了?我以为你不
      舒服。看你样子像个鬼。我用我的手来给你做饭吃。你到外面去鬼混,去泡妞!”
          “你要在外间吵架?顾客会吓住不肯进来的。”我说,随后坐到椅子上,拿起
      今天的报纸。
          “你这个卑鄙,厚脸皮,冷血的志思负义臭小子。”白莎用8 元钱一瓶的威士
      忌来招待这个扁平脚底板,因为他是警察,怕他对你不利,而你——”
          我用头向走过承意,说道:“走道上来来去去人很多,他们会听到你的吼声。
      再说,可能会正好有顾客上门——”
          白莎这回大了点嗓音;“管他多少顾客在外面,我现在要把事情奔奔清楚。你
      仔细听着,假使你认为你能——”
          办公室门上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我用手指指。
          白莎努力抑制自己,把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
          有人试着门上的门把。
          白莎深吸一口气:“看看是谁,宝贝。”
          我放下报纸,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一位中年人,高高的鼻子——骨头比肉多——高前额,大大的颧骨。从只有一
      半宽眼镜的上缘用精明的眼神,眨呀眨的看向我后面说;“是柯白莎太太吧?”
          柯白莎的态度变成热情地说:“是的,有什么可效劳。”
          男士把手伸向口袋:“首先,容我自己介绍,我姓商,商茂兰,嘉兰法律事务
      所的资深同事,是律师。今天来拜访柯太太,是希望你帮一个忙。”
          他自口袋拿出一叠纸交给白莎。
          白莎自然地拿住这叠纸说:“南先生,我们常替律师做很多工作。我们甚至可
      以说专门于这类范围。唐诺,把报纸放下。这是我的合伙人,赖唐诺。他参加海军
      才回来,已经辛勤地在工作了。告诉我,你要我们做什么,和这些纸有关吗?”
          白莎打开这叠纸。
          “好呀!好呀!他奶奶的。你——混球你——”
          商茂兰举手阻止她说下去:“等一下,柯太太,请容我解释。”
          “解释个屁。”白莎对他喊道:“这是开庭传单。路理野夫妇控告魏妍素及柯
      白莎。你搞什么鬼?”
          “等一下,柯太太,不要生气。请让我解释。”
          白莎用手指翻看这些法律文件。“5000元。”她叫道:“五——千——元。”
          “正是,”商律师冷冷地说:“假如你决心把我看成敌人,你就会损失五——
      千——元。”
          白莎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商律师平静地说下去:“柯太太,我准备给你一个提议。一个商业提议。这是
      为什么我自己把文件送来给你。”
          商律师看看我,给我一个友善的笑容,表示不必把我排外。他说:“柯太太,
      我们并不认为你是非常粗心,没有开车经验的。我们认为魏妍素对这件车祸意外,
      要负单独全部的责任。”
          他向白莎容光焕发微微地笑着。
          白莎的下巴向前戳出,有如一艘战舰的船首:“你有什么提议?”她有点勉强
      地说。
          “柯太太,你是在生我的气。”
          “我当然在生你的气。”白莎尖声地说。
          “柯太太,我绝对不会不公道地占你便宜。我是个律师,你不是。我会详细解
      释法律给你听。以前大家都公认两人或两人以上共同触犯民事的侵害或民事的侵犯,
      其中之一如得责任免除,其他人也可免除。但这种概念近日已改变了。法院判例也
      有改变——说明白点, 本州的法庭也有注解。 以一个姓龙的控告案言。加州地院
      622案号有例:触犯民事侵犯时,原告宣称两个或两个以上触犯相同的——”
          “什么触犯不触犯的关我鸟事。”白莎厌烦地说。
          “你没看出来吗?你只要帮我们证明,这一切都是魏妍素小姐犯错误所导致。
      但是法律有奇怪的规定,柯太太,法律规定为了自己权利,可以要求办诉前听证,
      但是听证的证人必须是讼案中的一方。我并不是说,我把你拖进来做讼案中的一方,
      目的是为了要你的证词。但是柯太太,我要告诉你,我就在这里,在今天下午3 时
      正,要来取你的证词。再请你注意,要是你的证词证明本次意外完全要由魏妍素负
      责,我们会向法院请求撤销本案对你的控诉,理由是你没有义务。”
      
      
          律师又向白莎一本正经地微笑着。
          白莎说:“假如你的这个当事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路理野太太。”商茂兰说。
          白莎说:“假如开车的路理野先生是罪魁祸首呢?”
          商茂兰律师把长而都是骨头的手指,左右手指尖互相对起,轻轻地压着。“柯
      太太,”他说:“我想你忽视了刚才我给你提议的严重性。假如这个车祸意外,是
      
      因为魏小姐的疏忽,我们会请求法庭撤销对你——”
          “你是搞什么,行贿还是恐吓。”白莎问。
          “呀!我亲爱的柯太太!亲爱的柯太太!”
          “少来这一套,亲爱个屁。”白莎说:“究竟什么意思?”
          “我们要你的证词,柯太太。事实上我们有权趁现在先正式的取得你的证词,
      列为记录,这样在开庭的时候,我们知道将面对一点什么问题。许多案子里证人都
      是跳来跳去,许多律师以为证人对自己有利,但是一出庭——无论如何,柯太太,
      你见过世面,你懂得这些形式。”
          “我对这种事啥也不懂。”白莎说:“除了谁也不能把我拖进去。你能证明我
      有一点疏忽,我就吃了它!”
          商律师把头向后一仰,哈哈大笑:“柯太太,你表达意见的方式非常有趣。但
      是一到法庭,你会拙于解释为什么变出个程咬金来了。”
          电话铃响,我移到爱茜办公的桌子上去接听。
          对方经过电线传过来颤动生气的声音;“哈罗,哈罗,是什人?”
          “赖唐诺。”
          “喔,赖先生。我是魏妍素。你知道,那车祸案的魏小姐。”
          “是的,我知道。”
          “我要和柯太太说话。”
          “她现在很忙。最好等一会再和你说话。”
          “但是,能不能请她听一下,只要——”
          我说:“她现在实在太忙。最好等一下由她给你电话。”
          魏妍素想了一下,她说:“喔,你的意思是她正在——和本案有关的人在接触。
      ”
          “是的。”
          她说:“也许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赖先生。”
          “我尽量试试。”
          “是不是一个脸上肉少骨头多的律师,叫做商茂兰的在你们办公室?”
          “是的。”
          “在和柯太太谈话?”
          “是的。”
          “喔,赖先生,不知能不能及时给柯太太一个口信。我的律师说,商律师一定
      会把柯太太拖进案去,变为本案的一方,如此他可以办柯太太的听证。我的律师希
      望柯太太答允对方律师的要求,只是做证词的时候要非常小心,绝对不要让他逮到
      柯太太有一点点小错误,这样商律师就变成了弄巧成拙,自投罗网了。我的律师说
      这是律师最好的战术。”
          “我试试看。”
          “等一下我就自己过来,解释清楚。”她说。
          “我现在让你和白莎讲话。”我说,对白莎做了个手势。
          “我以后再跟她说。”白莎说。
          “最好先听一听。白莎。你可以先听听,再作决定。”
          白莎移近电话说:“哈罗。”开始静听。过了一会,她说:“好,再见。”把
      电话挂断。
          她转向商律师:“你要我在什么地方给你办听证?”
          他向她微笑;“为了你的方便,我们来这里,柯太太。我会带个公证人来,他
      也正好是一位法庭的速记员。对你不会不方便的,只花几分钟时间——几个简单问
      题。”
          “我建议3点钟,如果——”
          “可以,”白莎干脆地说:“就是3点钟。现在请‘出去’,让我可以工作。”
          商律师伸出他的手。他和我握手。他和白莎握手。他点点头,离开办公室的时
      候还在点头。
          “这个卑鄙狡滑,混帐的贼律师。”白莎在他出门之后发着牢骚。
          我说:“暂时留着下午3 点钟以后再骂吧。目前你最好仔细想想等一下要说什
      么。我想他是个汽车律师。”
          白莎怒目向着我:“世界上没有一个贼律师能混乱我的思想。汽车律师,嘿!
      让白莎来教他一二手。”
          “好在不是我的事。”我说,又拿起报纸。
          白莎怒气冲冲。眼看要找点理由迁怒于我。卜爱茜用罢午餐回来,当她开门发
      现白莎和我两个人都在外间,非常意外。
          “喔,哈罗,我有没有打扰两位什么?”
          白莎生气地说:“岂有此理,我们为什么总要在这里开会讨论呢?我们的私人
      办公室是干什么用的?”
          卜爱茜没有目的地说了一声对不起,自顾走向她的打字机。
          白莎转向我。“我们还没有完。”她说着突然眼中冒出火星。“昨天晚上你龟
      儿的睡到哪里去了?宓善楼说你——”
          通走道的门打开,打断了白莎的话。
          进门的男人宽肩,精明能干,胜任愉快的本性,但是目前他有点自我约制,稍
      显笨拙,有点像个大男人站在百货公司女人的内衣部。
          “是柯太太?”他问。
          白莎点点头。
          “赖先生?”
          我站起来。
          “我是,”他说:“寇艾磊。”
          白莎看了我一眼,很快地说:“请进,我们俩正好要出去——所以都在外办公
      
      
      室。但是出去的事可以暂缓。”
      
          “抱歉我打扰你们了。”寇艾磊礼貌地说:“但是我也非常忙,所以——”
          “请进。”白莎说:“不要客气,尽管请进。”
          我们互让进了白莎的办公室。白莎自己坐在大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指着她右边
      的椅子给我,让寇先生坐在大而舒服的客户椅上。
      
          寇艾磊清一清自己喉咙:“大致说来。我今天来请教你们的不是你们专业的服
      务。”
          “不是?”白莎问,初步的不满已显之于色:“那么你来干什。么?”
          寇先生说:“据我得知,你是一件昨天所发生车祸的证人。”
          “喔!那件事。”白莎说。
          “为了我自己的理由,”寇先生说:“我非常希望案子能庭外解决——出点钱,
      不见官了。”
          白莎竖起她两只耳朵,精明的闪烁着她的小眼:“你打算如何进行呢?”
          寇艾磊说:“我不想自己和两方律师有任何接触。在我看来,你是一位职业女
      性,也许能用点现钞来安排,使整个案子消犯无形。”
          “容我来请教一下,你为什么有兴趣于此呢?”我问道。
          寇艾磊说:“这个问题我不准备答复你。”
          我说:“车祸中有一方写下了出现在现场附近每一辆车的车号。”
          寇艾磊在大椅中换了一个位置:“那么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白莎说:“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归我——我们呢?”
          寇艾磊说:“假如你能用2500元把这件事摆平的话,我就送你500 元酬劳。我
      总共拿3000千元现钞出来。”
          白莎贪婪地说:“换言之,你准备付3000千元来平息这件案子。不管我们花多
      少钱,多下来的——”
          “我不是这样说。”寇艾磊严格地打断白莎的话:“我说要付你500 元酬劳,
      假如你能用2500元摆手这件案子的话。”
          “假如我们只花2000元就可以了呢?”
          “你的酬劳仍是500元。”
          “像我们花2500元一样。”
          “是的。”
          “这种方式使我们失去尽量少花钱解决问题的原动力。”
          “正是如此。”寇艾磊说:“这个数目的钱我估计过一定可以达到目的。我不
      要你为我省钱或为自己多得而讨价还价,耽误时间。我要这件事立即解决。”
          白莎说:“让我们把事情完全弄清楚。你要我们做的,是使这件车祸案子不产
      生诉讼。双方满意地消解无形。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要求。”
          “没有任何其他事要做。是的。你想还有什么呢?”
          “我只是把一切弄明白。”白莎说:“如此不会和目前本办公室其他进行中的
      案件发生冲突。”
          “我看绝对不会的,柯太太。我的要求简单明了。”
          白莎说:“我们要先收委托费,我们规矩是200元。”
          寇艾磊自口袋掏出支票本。又拿出一支钢笔。他把钢笔笔套拿下,想了一下,
      把笔套放回, 又把钢笔插回, 把支票本放回口袋。从后裤袋里拿出皮夹来,数出
      200元——20张10元的钞票。
          白莎开了收据让寇先生折起放进皮夹。寇先生含蓄地微笑,和白莎握手,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