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沈洛杰是沈海沈三杰法律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他读完白莎交给他的声诉书,
自眼镜上方望向她说:“柯太太,据我所知,你是被雇来调查那些匿名信是什么人
写的。你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信是这原告写的。是吗?”
“是的。”
“那很好,非常好!现在告诉我,有哪些理由呢?”
“我看出信是一流打字手在手提式打字机上打出来的。我也知道彭菌梦曾用同
一台打字机打过一张便条给她的雇主。”
“你怎么会知道的?”
“比较打字的手法。”
“不是,不是,我差别的是你怎么知道她是用同一台打字机打的。”
“她承认她用同一台打的。”
“承认的时候有别的人可以作证吗?”
“有。”
“在你指责她之前?”
“当然,我是先布置好自己退路,才迎头一击的、”
沈洛杰对白莎笑笑。“非常聪明,非常聪明,柯太太。据我看你是要在合宜的
时机,制造一个高潮,好让大家觉得你有效果,是吗?”
“是的。”
“好办法,好办法。”
沈洛杰又回头看那些声诉状,蹙一下眉,责怪地看向白莎,他问:“你有没有
骂她是骚蹄子,柯太太?”
“有。”
“这不太好。”
“为什么?”
“这是恶意中伤。”
“哪有这回事。”
沈洛杰像父亲似的安慰地微笑道:“柯太太,要知道法律为了要保护行为良好
的人不受中伤,希望每一个人说话,都是由衷而凭良心的。凡是说没有依据或是不
好听的话都是中伤。不过法律也保护人不会随便被人控告恶意中伤,所以有的话,
算是特许的对话,虽不中听但不能算恶意。”
“据我所知,事件发生当时你是一个私家侦探。你是因他案,受北富德所雇,
想调查出是什么人写了某几封特定的信。你有足够理由相信这些信是由这位秘书小
姐所写。这是一件错误,但是,是一件诚实的错误,任何人都可能弄错的。”
白莎急着点点头。
“所以,你那时有权指责,即使指责错了,一切对话都是特许对话,只是绝对
不可以有恶意。”
“当然没有恶意,我和她又没有仇,没有恨。”
“那你为什么称她骚蹄子?”
“这只是口头话而已。”
沈洛杰摇头以示反对。嘴上弄出声音。“喷!喷!”
“那么我可以用这一点来辩护,”白莎问:“不必受她的气,是吗?”
“柯太太,这要看情况了。你对她指的一定先要有相当可靠的依据,这当然依
据你的调查、证据和推理。自你刚才告诉我的。好像最后发现这一切是由一位冷莎
莉所做的,是吗?”
“你怎么查出来的?”
“由警察发现的。”白莎不甘地说。
“怎么发现的?”
“第二封信露出马脚,写信的人一定要完全看得到北先生办公室中一切的进行
才行。警方认为写信人是一巷所隔对面的一个办公室里的人才有可能。最后发现具
此条件的只有一、两个办公室。归纳结果当天当时冷莎莉是其中一间牙科诊所椅子
上的病人。”
沈律师说:“但是,柯太太,你为什么不向这条线索去查呢,在我看来这条线
索很明显,不难查呀。”
白莎道:“我认为这不必查。”
“为什么?”
“我认为我已经把握一切线索了。”
“于是你故意不去重视这一件小线索。”
“我也看不出有什么故意不故意。”
“换句话说”沈律师说:“那个时候你可能根本没有想到,是吗?”
“那——”白莎犹豫地说:“……”
“说呀!”沈律师追问道:“对自己的律师一点也不可能隐瞒,有如去看医生
一样。柯太太,否则叫我怎样能为你争取最大的利益呢?”
“好吧,”白莎无奈何地说:“是宓警官一直坚持要向那条线索追查下去,而
我一再在说不必的。”
沈律师的声音提高责怪地说:“柯太太,你是不是在说警察已经提醒你这样一
个明显、合理、简单的线索,叫你依了这个线索找人就可以,而你拒绝照警方调查,
反而对彭菌梦做出这种指责出来?”
白莎道:“事情到你嘴里说出来,怎么会那么难听。”
“这就是对方律师在法庭上去当众问你的。柯太太。”
“我只好说这大概就是吧。”
“那不好,柯太太,非常不好。”
“为什么?”
“这意味着你拒绝做该做的调查。意味着你并没有足够资料可以做这项对彭菌
梦的指责。这就容易被对方说是恶意的。就法律言来这不能算是特许的对话,而不
是特许对话,你就没有了免疫力。”
“你到底是我的律师,还是原告的律师呀!”
沈律师笑了。“你倒听听对方律师在法庭上会说些什么。”他装腔做势地说:
“有关诽谤这件事——你说了什么了,柯太太?我想想看……喔……是的,一只骚
蹄子,柯太太……你怎么会想到叫她骚蹄子的?”
白莎胀红了脸说:“这是称呼一个下等女人最客气的名词了!”
“柯太太!”沈律师大声阻止地叫出声来。
白莎闭嘴静下来。
“柯太太,有没有‘恶意’,是这件案子最大的关键了。假如你想打赢这场官
司,你一定要证明你对原告没有恶意,丝毫恶意也没有。在将来上法庭的时候,你
要称赞这位原告本性是毫无缺点的,这件事也许因此有小的误会,但是,你看得出
她本性是贞洁清白,她是美的典范,你值吗,柯太太?否则——你——就——要—
—损——失——钞——票。”
“好吧,我和你说话,还要那么小心吗?”
“你和我说话,你和朋友说话,甚至你一个人在心里想,只有‘说’和‘想’
可以对外公开说的。你要了解柯太太,想多了,习惯成自然,就会脱口而出,万一
在不该说的时间、地点漏出了口就全盘皆输了。现在你跟我说一遍:‘这位年轻女
士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年轻女士。’”
白莎不甘愿地说:“老天,她是个值得大大尊敬的女士,好了吧?”
“可以,今后说到她,你就如此说。”沈律师警告她。
“我会努力的,只要可以省我的钞票,我什么都干。”
“好,现在再讨论,现场证人,怎么样?”
“有北富德和——”
“等一下,等一下,慢慢来。北富德是你的雇主。是吗?”
“我的当事人。”
“喔,抱歉,当事人——还有什么人在场?”
“宓警官。”
“他是警察局的?”
“警察总局,是的。”
沈律师微笑道:“这不错,柯太太,加上原告之后,再也没有别人在场了,是
吗?”
“还有谷佳露,是北富德的小姨子。”
“她是不是你的当事人?”
“不是的。”
“她正好自己开门走了进来。”
“你是不是说,你也当了谷佳露的面说了彭菌梦这些话?”
“我记不得有多少是在她进来之前说的,多少是她送来之后说的。”
“但是,柯太太,你为什么不等她离开之后再开口说话呢?在我看来,既然她
和这件事毫无关连,你当然应该在她在里面的时候,暂时把话匣子关起来。我们在
辩论这些你说的都是特许对话的时候,假如,有一个完全与这件事无关的人在场时,
这就不算是特许对话了。”
白莎生气地说:“我告诉你当时为什么我不把话匣子关了。那是因为我要早一
点把自己的事情做完。你们律师就有这种老毛病,永远只想到打官司,咬着法律的
字眼,干我们这一行要咬定法律字眼,早就饿死了。”
沈律师谴责地说:“抱歉,柯太太,你太草率了,但是你不能因为自己出了毛
病,就责怪法律或律师。你这件官司不是很好打的。你要先付500 元的聘雇费,以
后再视情况而定。500 元包括被告答辩状及一切开庭前的费用。假如案子不能在开
庭前撤消,你要另外付开庭等等的酬劳——”
“500元!”白莎大叫道。
“是的,柯太太。”
“为什么,他奶奶的,五——百——元!”
“500元,柯太太。”
“你在说什么?整个这件案子我也赚不到50元钱。”
“我想你不了解,柯太太,不是这件案子你能得到多少的问题,而是目前你遭
到什么问题的问题。”沈律师把这些公文文件又在桌上铺铺平,他说:“现在法院
要请你答辩以决定要不要罚你10万元。我和我的同事有可能替你打赢这件官司。我
目前尚不敢说,但是——”
柯白莎一下自椅子中站起,伸手一摆,把律师手掌下的文件全部抢回到自己手
中。
“你疯了,我可不会花500元来请任何律师。”
“但是,亲爱的柯太太,要是在收到公文10天之内,你没有什么反应的话,你
——”
“我该有什么反应?”白莎问。
“你要递一张被告答辩状,说明你并没有做原告所告你的一切罪状。”
“做一张答辩状,你要我出多少钱?”
“你是说单做一张辩状?”
“是的。”
“老实说——柯太太,我不建议你如此做。”
“为什么?”
“因为,原告的状纸我觉得尚有缺点,不完整之处。状纸显然是匆匆写成的。
我还不同意递答辩状,想递一张抗辩状。”
“什么叫抗辩状?”
“这是另一种回答的方式——也是法庭常规的——这种状纸里你指出原告声诉
状里的缺失。”
“你送了这种状纸之后又如何?”
“你辩论。”
“对方律师在场吗?”
“喔,当然,当然在场。”
“之后如何?”
“假如我方的立场正确,法官接纳这个抗辩状。”
“意思官司打赢了?”
“喔,不是的。之后法庭准许原告用十天时间正式修改他的声诉状。”
“给他们把声诉状做得更完善的机会?”
“可以如此说,用你们不懂法律的立场看来,是的。”
“每次辩论当然要花钞票吸?”
“当然,我要贡献时间的。这就是我告诉你的,500 元可以包括一切正式开庭
前的手续费——”
“老天!”白莎打断地的话说:“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我付钞票,去让对方知
道他的声诉状有什么缺点,让他改良呢?”
“你不了解,柯太太。你只会自外行来看这件事。给一个抗辩状是有技术上的
好处的。”
“什么好处,你说说看。”
“你得到了时间。”
“得到时间有什好处?”
“你把时间延后,你得到了时间。”
“得到了时间拿来做什么?”
沈律师用微笑要使白莎安静下来,但是他看到认真在发怒的脸色,他不安地说:
“我亲爱的柯太太,你太激动了,要知道你对法律是外行。这些事件——”
“得到了那些时间你要拿来做什么?”白莎打断他话题,坚持自己的问题问。
“我们研究你的案子。”
“所有时间都要我出钱?”
“当然,我的时间也是时间呀。”
“你是说,我付钱给你让你研究如何改良对方的声诉状,使它十全十美,于是
我再付钱给你让你去研究如何对付这张状纸。去你的这些内行事!你到底懂不懂法
律,我们要如何才能打赢这场官司?”
“当然,假如我——”
“那你为什么要争取时间来研究如何办?假如你不会打官司,就告诉我你不会
打,我去找会打官司的律师。”
“我亲爱的柯太太,你简直是——”
“去你的这一套!”白莎打断他的话:“我不要什么抗辩状。我不要花没有用
的钱去争取时间。我只要一张答辩书告诉那个骚蹄子,少打主意。”
“我亲爱的柯太太!我一再以你律师身份告诉你,不可以叫原告骚蹄子。”
“那她就是专门掘金的妓女。”白莎生气地提高她的声音:“她是一个下贱的
伪君子,大妓女。”
“柯太太!柯太太!你会把这件案子搞得一团糟的!”
“你跟我一样知道她是个什么货。她——”
“柯太太!不可以!现在我再最后一次告诉你一件事。你假如再用这种心情在
想这件案子的原告,在法庭上你会失去控制漏出和刚才所说相似的话来。这件案子
就输定了。这些正是对方所提到的恶意。我是你的律师,我警告你,你必须心里真
正地想这位年轻女士是可尊敬的。否则你会后悔。”
“你是说她这样告我,我还是去喜欢她?”
“是她误会你了。她把你无意所说,认为是对她不利。她太认真了。她的律师
认为有机可乘,要说服她来告你。不过,就你所知,这件案子中的这位原告小姐,
是个可尊敬、心地善良的年轻女士。你要说服自己认为这是事实。”
柯白莎深吸一口气。
“要多少钱?”
“只是写一张答辩状?”
“是的。”
“我认为为了要如此做,我们首先要坐下来仔细地研究一下,对这件案子有一
个初步的——”
“多少钱?”
“算75元好了。”
“只是写封像回信差不多的东西?我看我另外找人恐怕都要不了——”
“但是,我们先要加以研究。”
“研究个屁。”白莎说:“我要的是一张答辩状,述说这位——可尊敬的女士
是一个说谎者。一张答辩状告诉他们她的被开除和我的指责毫无关系。我所说的都
可以被称为特许对话,如此而已。”
“好吧,”沈律师无味地说:“你一定如此说的话,我们收你25元的费用好了
……不过你买了解,我们对这件案子以后的发展完全不负任何责任。我们也不要你
用我们的名字去递这张状纸。我们给你写,作用当事人本身名义去递状纸。”
“这什么意思?”
“这在法律上有规定的,当事人没请律师,当事人自己做自己的律师,递呈自
己的状纸。”
白莎道:“可以,你给我写好,我自己来署名,我自己代表自己好了。我星期
一早上要。我立即寄它出去,免得这件事老嘀咕在心里。”
沈律师看着她离开办公室,叹出一口气,按铃请他的速记员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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