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
我输了,我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输了!
现在的我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般垂颓丧气,连笔都
懒得拿起来。
这部小说要不要继续写下去,对我来说已经完全没
有意义。依据我最初计划,只打算写到“血迹凝结的时
间”这个部份为止。
但是,金田一耕助拍拍我的肩膀说道:
“这部小说真的很有趣,请你继续写下去,千万不能
半途而废哦!一定要完成给我看。可是从这里开始不是
写小说,而是请你把真实的经过情形记录下来。
就如金田一耕助所说,先前我的写作方式都是把杀
人事件的经过情形编写成小说,情节也是由我这个三流
侦探小说家在脑中虚构的。
但是用“血”与“恨”写下的记录并没有结束,之
后的篇章才是最具关键的部份。
现在金田一耕助要我写的部份,代表了我惨痛的失
败……
仙石铁之进的暴毙使调查一度中断,但金田一耕助
并没有因为这个突发状况而草率地下结论。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是金田一耕助的计划。
原来他自始至终就打算不说出结论。后来凑巧发生
仙石铁之进暴毙事件,让他更加善用这个时机。
那一夜,我把“血液凝结的时间”这一部份结束后,
准备帮整个事件做最后的结尾,当时我的心中真有说不
出的得意,只是我万万没想到结果大出我的意料之外。
当我写完小说的结尾、打算上床睡觉时,一个“天
大的好机会”突然降临了。
那个“天大的好机会”不断诱惑着我,直到现在我
回想起来,不论重来几次,我还是会克制不了自己的欲
望……
我正在房内写小说的时候,忽然听到仙石直记回房
的声音。
平常仙石直记在睡觉以前都会来找我聊聊天,并好
好损我一顿。这一夜,仙石直记一反常态,他没跟我打
招呼就进房准备就寝。
仙石直记铺完床之后,似乎毫无睡意,仿佛在烦恼
些什么,独自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终于在十二点钟声响起时,他想上床睡觉了。我也
是在那前后上床的,由于我不像仙石直记那般烦闷,不
久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惊醒过来,当时我看见时
钟的指针正好停在两点的位置,所以对时间的印象非常
深刻。
为何我会在半夜两点钟惊醒呢?
那都是因为仙石直记的关系。
当时仙石直记的房里传来奇怪的声音把我吵醒,尽
管我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但是他的确是喃喃自语的
在房中踱来踱去。
我的心突然猛烈的跳了一下,全身也开始紧张了起
来。
因此,我开始仔细倾听周遭的声音,同时,我心中
也十分清楚仙石直记在做什么,也想知道其他房间的动
静。
经过一小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除了仙石直记的房
间之外,整栋房子就像置身在深海之中,一片寂静无声。
我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悄悄的起床。就在这时候,
床铺响起了一阵细微声响,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仔细一想,仙石直记现在根本听不见如此细微的
声音,不只是这样,这时候就算发出再大的声音,也不
会影响到他的喃喃自语与漫无目的的踱步。
仙石直记念念有词的声音不绝于耳,他仍然在房内
来回踱步,有如一条没有终点的环状线,不停的走动。
我满心焦急的侧耳倾听他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仙石直记终于不再继续踱步。
我听到隔壁门打开的声音,一颗心吓得差点都要跳
出胸口了。
(或许,今夜就是个好机会……)
我打开房门,偷偷从门缝望向走廊。
走廊上只有一盏昏暗的灯光,仙石直记正呆呆的站
在晦暗走廊的另一端。
“喂!仙石,你怎么了?”
我故意压低声音问他,仙石直记却依然眼神茫然。
恍惚的站着。
他那双茫然的眼睛凝视着前方,身体一动也不动。
我悄悄地走到他的身边,伸出双手在他的眼前晃呀
晃的,但仙石直记依然直视前方,完全不理会我。
这一刻,我感到非常兴奋。
原来仙石直记现在处于梦游状态,他遗传到仙石铁
之进的怪病——梦游!
一向狂妄自大、爱面子的仙石直记害怕被我知道他
这个秘密,所以一直努力隐瞒着。
其实,我老早就知道他会梦游,这也是我在小说中
故意留下的伏笔……
现在各位想到了吗?
在蜂屋小市被杀的当晚,仙石直记故意将“村正”
锁在金库中,而且如果没有我的帮助,金库是绝对打不
开的。
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还有那天晚上,他搬沙发挡住房门,还叫我睡在沙
发上,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
原因就是仙石直记知道自己会梦游,他可能也害怕
在梦游中做出惊人的举动。
仙石直记跟他父亲一样,经过激烈的场面和辩论后,
就会爆发自己的情绪,晚上睡觉时会起来梦游。
在蜂屋小市被杀的前后,不是曾经出现许多激烈的
场面吗?
首先是仙石铁之进拿刀追赶蜂屋小市的场面,其次
是八千代和守卫在客厅那副状似亲呢的场面,这些渐渐
刺激仙石直记的神经,促使他的梦游症发作。
我知道仙石直记一直深爱着八千代,而且是无法自
拔地爱着她。
或许仙石直记害怕八千代和他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所以一直把八千代当作亲妹妹看待,不敢做出兄妹相奸
等不伦的事。
关于这一点,一直让仙石直记焦躁不安。
仙石直记与八千代有可能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但也
有可能不是。假如他自己的心意坚定的话,说不定就可
以跟八千代在一起,只可惜他没有这股勇气,他的犹疑
使自己失去了平时的稳定。
因此,仙石直记决定不让别人碰八千代一根汗毛,
并铲除所有跟八千代亲近的男人。
当他目睹守卫与八千代如此亲密的模样,眼睛顿时
冒出熊熊的妒火,心中充满了嫉妒、憎恶及杀气。
那时候,仙石直记心中就只想着要置守卫于死地。
另外,那天晚上八千代状似亲切地捧着食物到蜂屋
小市的房间,而且去了很久还不回来,这实在是让仙石
直记忍无可忍,于是他催促我一起上二楼去。
其实,他是为了到蜂屋小市的房间一探究竟。
不料我们竟然在楼梯上看到八千代那副“故意演戏”
的模样,这使得仙石直记心中更加强化要杀死蜂屋小市
的念头。
八千代衣衫不整的模样,不断刺激着仙石直记的神
经。
当晚,仙石直记害怕自己会梦游……
他心中酝酿着一刀砍死蜂屋小市和守卫的欲望,则
此他深怕自己会在梦游状态中去实行心中的想法。
仙石直记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加上他有少年夜
尿症,半夜起床上厕所的次数也很多,所以对自己益发
没有信心。
为此,仙石直记想让“村正”远离自己的身边,们
是不论藏在哪里,他本身都知道藏匿的位置,万一梦游
时把它取出来就不妙了。
经他再三思量的结果,决定把武士刀藏在自己一个
人绝对无法拿出来的地方。
事实上,真正让仙石直记感到不安的并非“村正”,
而是他心中暗潮汹涌的杀人欲望。
所以,仙石直记觉得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是最安全
的方法。
最后他选择了我,叫我睡在他的房间、堵住房门的
沙发上。仙石直记不是害怕外人闯入他的房间,而是怕
自己梦游走到外面。
关于仙石直记的这一切,我先前就已经都弄明白了。
现在,我们再回到原来的话题。
仙石直记起来梦游时,我认为是大好时机,于是静
静的观察仙石直记的下一步动作。
他继续喃喃自语着,摇了摇头,踏着轻松飘的步伐
往前走去。
我隔了一段距离尾随在仙石直记的后面,轻轻的不
发出脚步声。我之所以注意脚步,不是怕仙石直记会被
吵醒,而是为了不想吵醒屋内其他人。
仙石直记走着走着,来到窗户边,他打开一扇窗户,
那正是前天八千代跳出去的那扇窗户。
他摇摇晃晃的跳出去,我也尾随而出。
我原本担心跳出窗户的声音会吵醒其他人,但幸运
的是,屋内仍保持一片寂静,我不禁感到有些兴奋。
仙石直记踏着摇摇晃晃的脚步,穿过杉木立深处的
小木门,经过一片竹林的山丘,跟着爬上了山路。
我明白仙石直记今天晚上之所以会梦游,不只是因
为想念八千代,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阿静。
他对八千代是凶手或是共犯这一点感到万分的恐惧
与苦恼,才会在今天晚上梦游。
如果我清的没错,他的目的地应该是龙王瀑布。
和前天晚上不同的是,今夜的月色非常美。
在这深更时分走进时值五月的山中,气温会骤然降
低。
我身上穿着睡衣,感受到夜气的冰凉,然而这股冰
凉的感觉刚好可以平缓心中熊熊燃烧的烈火,让人觉得
无比的舒畅。
不久,仙石直记爬到龙王瀑布的岩石上。
(啊!他站在一个月光笼罩的舞台……真是绝佳的机
会。
这不是和我的计划不谋而合吗?)
我高兴得都快疯了,马上跑到仙石直记的身边。
仙石直记依旧喃喃自语着,他微微的晃着头,眼睛
看向瀑布,连我到了他的身边也没察觉。
我想若这样就达成目的,实在无法消我一肚子的怨
气。杀了一个梦游中的人,跟杀个睡梦中的人不是一样
的吗?
无论如何,我要让仙石直记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陷
入绝望、恐怖之中,然后让他明白一切,再作弄他到死,
这样才能消我满腔的怨恨。
我拿起准备好的草绳(是在途中放农具的小仓库里
取出的),迅速将仙石直记捆绑在松树上,再狠狠的用双
手打他的脸颊。
哇啊!这真是大快人心!
我从战争结束以来,长久的等待就是为了这一刻。
这一瞬间的满足与快乐,是我忍受长久的屈辱所换
来的,我不禁高兴得全身颤抖。
为了享受复仇的快感,我让仙石直记无法开口还击,
只能默默的承受。
我想起自己和小金并的古神家有所接触以来,所做
的一切准备都是为了这一瞬间。
被我甩耳光的仙石直记突然清醒过来,刚开始他还
不明白自己的状况,等他渐渐恢复意识,突然皱起整张
脸,像小孩子受尽委屈哭泣的模样。
“屋代……”
仙石直记硬咽的叫着。
“我……我……梦游了吗?”
他向四周看了看,神情显得十分不安。
“呀!好危险,我差点就要掉下去了……你真是太好
了,谢谢你把我绑住,我才没有掉下去。”
我因为仙石直记的天真而大笑出声,又继续狠狠的
打了他几巴掌。
“屋代,你到底在干嘛?”
“喂!仙石,我真的是好人吗?我把你像狗一样的绑
起来,是出于好心的作法吗?我才不是那样的人呢!哼!
哈哈……”
我说到这里,再度伸手狠狠的打了仙石直记几巴掌,
把我积聚在心中的所有怨恨发泄出来,又朝他脸上吐了
口痰。
“屋代,你到底在做什么?你、你疯了吗?”
“我早该疯了!”
我放肆地大笑道。
“战争结束后我回到这里来时,得知你把我心爱的阿
静强暴了,又当作玩物般践踏她,那一瞬间,我的确是
疯了……”
仙石直记一听到我咬牙切齿的说出阿静的遭遇时,
马上面无血色,一双眼睛瞪视着我,渐渐地,他察觉到
今晚的我有些不一样。
“屋代!我……”
“够了!我听够了,不论你怎么尖酸刻薄,怎样羞辱
我,我都能忍耐下来。现在,你还想像以前那样嘲弄我
吗?哈哈……
错了,我们俩都弄错了,自从我知道你和阿静的事
开始,我就知道一切都错了,而你却到现在才知道。”
“屋代!屋代……”
“闭嘴!你给我闭嘴,我在战争之前是怎么对你说
的?我拜托你在我回来之前好好照顾阿静,也因此我才
会放心的把她交给你。
我……是个没自信的男人,不像你这么会追求女人。
在我这一生中,除了阿静以外,是不会有其他女人了。
对我来说,阿静如同稀世珍宝一般,在这个世界上,
我就只有她一个女人,如果失去她,我就等于失去了一
切。
以前我是个没有骨气的男人,经常被你像狗一样使
唤,即使我心中恨得牙痒痒的,也做不出反击的举动。
就因为我是这种人,所以时间一久,你更猜不透我
心里在想些什么。事实上,一旦我发起火来,连我也不
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哈哈……
你也是那种笑里藏刀的人,表面上经常嘲笑别人,
其实内心却异常空虚、害怕,对不对?
仙石,你竟然使用暴力强占了阿静,还不断地玩弄
她,一直到她疯了还不肯放过……
我狠狠的说着。
“屋代!你……”
仙石直记被我绑在松树上,他扭动着身体,大口喘
气,月光照得他额头上的汗水闪闪发亮。
“这么说来,杀死蜂屋和守卫……全部都是你做的
咯?”
我尖声大笑道:
“仙石,你一直嘲笑我是三流侦探小说家……正如你
所说,我是个三流的角色。只不过,这是一个多么真实
的事实,又让人的内心承受多么深切的痛啊!
所以我自从被你耻笑为三流侦探小说家的那一刻起,
心中累积了许久的怨恨全都涌现出来。
没错,我用笔写出的小说作品确实难登大雅之堂。
不过现在,我要用‘血腥’与‘死亡’代替笔来写这一
部小说。
仙石,说真的,我能写完这部小说,多少都得感谢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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