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鸳鸯琴
婚礼前的混乱
所谓本阵,是旧幕府时代轮流进京觐见将军的诸侯,在前往
京城途中住宿时指定的旅店,因此宅院宏伟堂皇。当然,同样是
本阵,这里和东海一带略有不同,这一带往来的诸侯较少,规模
自然就小多了。
一柳家既以本阵的后裔自豪,当代家主的婚礼当然也必须极
尽铺张奢侈之能事。
以一柳家的家世,再加上是继承人的婚礼,不论从哪一方面
来说,乡下都比城市更铺张,新郎新娘穿着传统礼服,客人来个
五十、一百也不足为奇。
事实上,这一场婚礼简单到只有双方至亲参加。新郎方面除
了家族外,只有住在川村的叔公一人出席,甚至连贤藏的二弟隆
二都没从大皈回来;而新娘方面,只有叔叔久保银造一人而已。
婚礼可以说极端冷清,但是婚筵可不能这样,一柳家既是附
近的大地主,往来的朋友和底下的佃农。仆人自不在少数,依这
一带的传统习惯,这些人有权畅饮通宵的。因此,婚礼当天,佣
人们来来往往穿梭不停,使得一柳家的大厨房一片混乱。
傍晚六点左右,正是厨房最忙最乱的时刻,有个男人擅自进
入厨房。
“对不起,一柳老爷在吗?如果在,找麻烦你将这东西转交
给他。”
在灶边忙碌的阿直婆婆回头看了一眼,见到一个头戴圆顶
帼,帽沿盖住眉端,全身的衣服到处磨得发亮,戴着一副大口
罩,几乎把整张脸遮住的男人。
“你找老爷有什么事?”
“啊,没、没什么事,我只是想麻烦你把这个交给他。”
男人左手拿着一张折叠的纸。
事后阿直婆婆向警官说明当时的情景,她说:
“他的姿势很怪异,所有的干指都弯曲着,食指和中指之间
快着一张纸,好像麻风病患们的……对了,他的右手插在口袋
里,我也觉得奇怪,虽然很想看清他的脸,但是他马上转过头,
随手把纸条塞给我,就慌慌张张地冲出去了。”
当时厨房里还有其他的人。但是阿直婆婆做梦也没想到这男
人在这件案子里会如此重要,因此,在当时并没有对他特别注
意。
阿直婆婆拿着纸条愕然地伫立在原处,这时二房的秋子匆忙
也走过来:
“对不起,有谁知道我丈夫在哪里?”
“良介先生好像刚出去。”
“真拿他没办法,这么忙的时刻,不知道他究竟在磨蹭些什
么?待会若看见他,麻烦告诉他赶快换衣服。”
阿直婆婆叫住秋子,将招叠的纸条交给她,并说明刚才的
事。
“交给大哥?是吗?”
秋子拿着那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蹙着眉头,漫不经心
地反问了一句。
她走到饭厅见到系子刀自一边和女佣谈话,一边换衣服。旁
边站着的是身穿长袖和服的铃子,正抚弄着给有金刚圆桌的琴。
“伯母,大哥呢?”
“贤藏吗?可能在书房吧!哦,对了,你也该系上腰带。”
系子刀自穿好和眼看了秋子一眼,此时,穿着棉袍的三郎悄
悄走了进来。
“三郎,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穿那种衣服……你,你刚刚到
那里去了?”
“在书房呀!”
“一定又在看侦探小说。”
“在书房呀!一定又在看侦探小说。”
铃子配合琴韵说道。
三郎对侦探小说非常狂热,是个标准的侦探小说迷。
“看侦探小说有什么不好?喔,铃子,猫的葬礼举行过了
没?”
铃子不作声,只默默地弹琴。
“如果还没,就得快些;猫的尸体放久了,就会变成妖怪
的。”
“三郎哥哥最坏,我才不怕呢!阿玉的葬礼早上已经举行过
了。”
“大喜的日子干嘛说这些?三郎,给我小心点,少胡说八
道。”
系子刀自蹙着眉头唠叨个没完。
“三郎,大哥在书房吗?”
“没有,可能在偏院吧!”
“秋子,你若见到贤藏,要他快些准备,新娘就要到了。”
秋子走出饭厅,打算到偏院,刚弯腰穿好庭院用的木屐时,
见到丈夫良介仍穿着家居服,从二房那儿慢慢走了过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再不换衣服就来不及了。”
“新娘八点才进门,没什么好慌的,倒是你要去哪儿?”
“到偏院找大哥。”
贤藏果真站在偏院侧廊,茫然望着天空,一见到秋子,便问
道:
“天气好像要变了……啊!这是给我的?”
贤藏将纸条拿到电灯下展读。
“秋子,这是谁送来的?”
秋子正把装饰神龛的鲜花重新插妥,感觉到贤藏的语气不寻
常,一回头,只见贤藏嗔目怒视地瞪着她。
“这……是阿直婆婆从一个像流浪汉的人那儿转来的,叫我
交给你。有什么不对劲吗?”
贤藏瞪视了秋子好一会儿,才将脸转过去,再望了纸条一
眼,登时将纸条撕成粉碎,看了看四周,好像要找个地方把它丢
掉,却发现无处可扔,只好将碎纸片放进衣袖内。
“大哥,婶婶要你赶快准备。”
“喔,好,待会麻烦你将遗雨窗关上。”
贤藏说完便快步离开偏院。
这是七点左右的事,大约过了一小时,新娘由媒人夫妇陪同
前来,婚礼正式展开。
刚才说过,参加婚礼的只有系子刀自、三郎和铃子兄妹、良
介夫妻、川村的叔公伊兵卫(七十几岁的老人),以及新娘那边
的叔叔久保银造等这些人。另外还有一位是村长,当然也只是名
义上的媒人。
一切仪式完成后,那张黑底给金饰图案的古琴被搬出来,铃
子在其他方面也许比同年龄的人略显迟钝,但在弹琴方面,她可
称为天才。精致的琴和弹琴的人,在这场婚礼上真是相得益彰。
琴与曲的典故
在结婚仪式上弹琴终究是少见之事,而铃子所弹奏的曲目更
是一般人连听都没听过,因此,新娘克子觉得很不可思议,系子
刀自便说出琴与曲的典故。
“一柳家前几代有一位擅长弹琴的女主人。有一次,一位诸
候的女儿要到西下这个地方去,投宿于本阵,当时,那位女主人
弹奏自己作词作曲的‘鸳鸯歌’替她助兴,诸侯的女儿非常高
兴,后来派人送来一张命名为‘鸳鸯’的琴。从此以后,一柳家
继承家业的人结婚时,新娘必须在席上弹琴,刚才铃子弹的就是
那首鸳鸯歌,琴当然就是‘鸳鸯’琴。”
听完这条家规的由来,克子沉默了一会,说道:
“那么,刚才应该由我弹琴才对。”
“不错,由于不知道你是否会弹琴,因此,在不为难你的情
形下,才请铃子代弹。”
这时,银造开口了:
“如果亲家母事先说明,克于是能亲自弹琴的。”
“啊,嫂嫂也会弹琴?”
铃子兴奋地说。
“小姐,以后你嫂嫂就可以陪你一块弹琴了,她的程度可以
当琴师的呢!”
银造和蔼地说。
系子刀目和良介彼此意味深长地互望了一眼。
这时,贤藏说:
“那么,这张琴就交给克子吧!”
系子刀自没有马上接腔,现场一片寂静,幸好村长出来打圆
场。
“如果新娘有那么好的才艺,是应该请她弹奏的,隐居老夫
人,待会在偏院不是还有另一场酒宴吗?不妨请她弹奏吧!”
“好,就这么决定,‘鸳鸯歌’铃子已经弹奏过了,接下来弹
什么曲子都好,只要是你擅长、又有喜气的……毕竟婚礼之夜由
新娘弹琴是我们的家规。”
克子后来会再弹琴,就是因为有这段插曲。
婚礼在九点过后顺利结束,紧接着在后院和厨房的另一场盛
宴展开了。
通常在婚礼之夜,新郎新娘必须轮流陪待两组酒宴到午夜过
后。这项传统习俗,在保守的乡下尤其严格。
厨房这里,很快就酒酣耳热起来,有人开始唱起淫荡的歌
曲。偏院那边虽然无人如此越轨,但伊兵卫叔公却早已烂醉如
泥,说起醉话来了。
他是贤藏和良介的祖父的弟弟,以斗嘴和酒品恶劣出名。两
家很早就分家了,贤藏兄妹称他为川村新家的叔公。
他也是始终不赞成这件婚事的人,这时籍着几分酒意,开始
发牢骚。对新娘的家世唠叨了好一阵子之后,不顾众人的劝阻,
在午夜十二点过后吵着要回家。
“三郎,你送叔公回家好了。”
贤藏对伊兵卫的咦叨并不在意,在他坚持要回去时,仍担心
夜路危险,交代三郎陪他回去。
“送我回去,如果时间太晚,你可以睡我家。”
伊兵卫对三郎说道。
当大家送伊乒卫走出玄关时,才发现外面正下着大雪,个个
都惊讶不已。
这一带冬日很少下雪,但是当夜却有三寸左右的积雪,这当
然令人感到惊讶,况且,事后回想起来,这场雪对那桩恐怖罪行
产生相当微妙的作用。
午夜一点左右,新郎和新娘返回偏院喝交杯酒。
关于当时的情形,良介的妻子秋子说:
“因为要在偏院喝交杯酒,我和女佣阿清把琴送过去。但是
席上只有伯母和我们夫妻三人,三郎送新家的叔公回去,铃子也
已经睡了。喝过酒之后,克子弹奏了千鸟曲,后来我把琴竖起
来,放在神龛上,并将指套放在神龛角落,我不太清楚当时那把
刀是不是放在刀架上。”
凌晨两点左右,喝完了交杯酒,所有的人回主屋去了,偏院
里只有新郎和新娘,当时仍然飘着大雪。
两个小时之后,人们听到可怕的惨叫声,以及一阵难以言喻
的奇妙、凌乱的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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