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姊妹侦探团之与死神恋爱
赤川次郎
等待老师
已经过了多少个钟头了?
不,也许才不过十分钟。伸子不知道。
只是等待的时间令人觉得漫长无比,何况她很害怕“老师”的到来。
下午的课早就开始了。本来读高一的木下伸子也应该在课室里上课的——这堂是数
学,对伸子而言,她并不惧怕这科目。
然而,对现在的伸子来说,什么都不重要。现在,她只想见“老师”。不见不行。
风从走廊吹过。同时从那儿传来“砰”的关门声,使伸子悚然一惊。
是风的关系?抑或是——
她害怕期待落空,于是想成是风的关系。可是她心中十分清楚,她由衷希望那是老
师关门的声音。
“老师……”伸子低声呼喊。
“咯”、“咯”的皮鞋声下楼了。而且声音愈来愈大,伸子听得出来。
是教师。
倒霉的是,事务室的门同时“咯勒咯勒”地打开了。
“那就拜托啦。”
教国语的村井老师走了出来。
这样下去一定会被发现……伸子突然灵机一动,躲到楼梯底下。那里有个小储藏室。
说是躲,也只能贴背屏住呼吸。
如果被发现的话,大概会被问为何不去上课吧?伸子答不出来。
村井老师的拖鞋声不断地接近。村井的头很大,经常被大家取笑。
同时,下楼的脚步声也变大了。
“嗨。今天没课吗?”
“——村井老师。”传来清亮的女声。
村井被那个声音叫住,没察觉神子的存在,直直走了过去打招呼。
“要做的事多着哩。”野添春代说。“村井老师现在去上课?”
“不。因为有个紧急会议,所以课堂取消了。我已叫了学生们自修,但大概没有一
个真的在看书吧。”
“是吗?!”野添春代笑了。“那么,我去代课好不好?”
“野添老师代课的话,那班小鬼会很开心吧。不过,我可不愿意讨自己学生的欢
心。”村井十分正经地说。“快下课了。我去看看他们‘自修’到什么地步。”
村井上楼去了。
这时,伸子才悄悄探头出来。
野添春代虽然背向着伸子,但依然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即转过身来。
“木下同学?你在那里干吗?”
“老师……我有件事必须告诉老师……”“你冒着好大的汗啊!脸色也不大好,去
保健室休息一下如何?”春代的手按按伸子的额头。
那只手传来温暖的感觉,令伸子平静下来。
“老师……我迟到了,刚刚才来。”她说。“我去了医院。”
“医院?你去看病吗?”
“不是!我去那间医院……车站前的大学医院的……三O三号病房。”
春代的脸上突然浮现震惊之色。
好美,伸子想。这个时候,她把春代的美丽看得入了神。
“木下同学,”春代捉住伸子的手臂,把她带到楼梯旁边说:“这是怎么回事?”
“老师……请你叫我伸子。”
“这里是学校。”春代用严峻的语气说:“告诉我,你为什么到那个地方去?”
伸子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汗水又冒了出来。
“我……去关掣了,老师。”伸子清晰地说。
当然,春代应该听见了才是,但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老师……”伸子觉得不安。
“我——”
“你关掉了掣?”春代问。
伸子默然点一点头。这时,春代突然把伸子推开。
“老师!”伸子差点跌倒。
“你做了什么事啊?!”野添春代用尖锐的声音说。
“老师……”伸子愕然。“是老师希望我这样做的——”“什么?!我哪有说过这
样的话?说说看!”
对。的确,老师没这样说过。可是……
“你以后不要再靠近我!”
抛下这句话后,春代转身背向她而去。
“老师!等等!”
伸子想追上去,却被蓦然回头的春代用针一般的视线刺穿了她的心。她像变成标本
的蝴蝶般一动也不动——即是已经死了……“不要再跟我说话!”春代那仿佛看到脏东
西似的眼神被伸子用眼角捉祝突然,传来下楼梯的脚步声。
“老师,这些拿去什么地方?”
那个抱着好几册厚厚书本下来的女孩,也是高一女生。
“谢谢,和美同学。”春代就象变成另一个人似的露出笑容。“跟我来,我来说明
给你听。”
“是!”那名女孩脸红红地点点头,跟在春代后面走了。
伸子明白了。老师叫“和美同学”的声音,就像以前老师只对自己叫“伸子”时的
声音。
——过了好久好久,早已看不见春代的背影了,伸子依然呆立在原地。
铃声响起,她回过神来。大家出来了!
伸子冲上楼梯——走廊上传来无数的脚步声、谈话声,以及笑声……伸子没有理会,
继续奔跑上楼。
虽然不断气喘、冒汗,但她停不了。终于上到最高的五楼,她暂时停步,略作喘息。
走廊空无一人。五楼没有课室,主要用作老师们的研究室。
伸子踉跄迈步。
她走近一道窗口,开了锁,窗子“咯勒”一声打开。凉风掠过她被汗水弄湿的额头。
“——你不是木下同学吗?”一阵“呱嗒”、“呱嗒”的拖鞋声,村井跑了上来。
“你干什么?”
本来在这个时候,好想见一个比较象样的男人……偏偏在最后这一刻,见到的竟然
是村井老师……“没什么。”伸子说。“好热。我在乘凉。”
“热?但——天气这么凉。”
村井耸耸肩,走开了。
走了一会,突然回头说,“对了,木下,你的作文——”窗口开着,但已没有人在。
村井呆了一下,喃喃地说:“何时跑开的?”
当然。她是从楼梯走下去,只是忘了关掉窗口。
没手尾的家伙!他还以为她是个一丝不苟的好学生……村井走近窗旁,顺势望下窥
望一下,并没有想着什么。即使想了,也是无意识的。
总之,当村井从窗口俯视一下五层下面的沥青行人道时——他霎时间动弹不得……
三 人死亡
琴声轻轻地传出大堂。
绫子靠墙而站。但大堂实在静得很,一个人影也没有;再加上浓烈的暖气,使绫子
困了起来。
可是,不管佐佐本绫子如何灵巧——实际上相反,大家都知道了——她都无法站着
睡觉。
“还有一阵子而已,振作些!”她看看腕表,对自己喃喃地说。
绫子不能发出太大声音,因为在旁边的门扉之内,正在举行钢琴独奏会。里面的琴
声轻轻地传了出来,意味着在大堂发出的响声或谈话声也可能传送里面去。
关于这点,到这间大会堂担任兼职带位员的第一天,上面就喋喋不休地吩咐过了。
当绫子说要当带位员时,妹妹夕里子和珠美就异口同声地说:“姐姐要做带位员?
千万别问客人‘出口在哪儿’才好啊!”
“更可能出现‘今天的演奏会,由于带位员的错误宣布中止’的事件。”
——何等温情的话语啊!两位体贴姐姐的妹妹说完后就大笑不已。
不过,不管二十岁的绫子怎样没出息(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没出息)都好,大堂并没
有大得像个城市,还不至于会迷路就是了。
今天已是做兼职的第十日,几乎到了可以在一看到门票的座号码就能为客人带位的
地步。的确,第一天和第二天的悲惨情况,连自己也佩服自己怎么会没被革职。
好大的空间——大堂铺上亮丽的橙色地毯,从高高的天花板垂下的水晶吊灯发出眩
目的光,灿烂夺目。
还有朴素的灰色制服、高雅的环境,绫子实在喜欢这份兼职。
当然,音乐会一旦开始后,几乎就没事可做这优点,绫子也很喜欢。
有时在一起做兼职的女子大学生们却发牢骚说“工作期间无聊得要死!既不能中途
溜出去,又不能聊天哈哈大笑”。
但对绫子来说,没有比“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之类更拿手的了。
“——绫子。”走过来的是今天的领班内山昌子。
当然,她走路时尽量不发出脚步声,声音也校“最后一首曲子了,还有十分钟左右
就散常”“是。”
“拜托一下,我必须打个电话。”
“好,请随便去吧。”
内山昌子是个身材苗条的美人儿,问座位的男性听众似乎都会向她走去。
绫子一直耐心倾听里头的钢琴曲,但她完全听不出那叫什么曲子,也不知道何时结
束。内山昌子本身好像是在音乐学院学钢琴的,所以听得出来吧。
大堂里没有别的人在,音乐会一旦结束,这里便马上挤满人,而绫子必须说上好几
百次“多谢”。
那个对绫子而言倒不是难事。
“呵——”
在打大呵欠的绫子见到大堂里好像有人,不得不揉揉眼睛——是个男的。
穿大衣的男人,手扶着墙壁,有点辛苦地走着。
是不是不舒服?这是我出场的时候了!
绫子立刻向那男子走过去,说:
“是不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男人慢慢回头去看绫子。
——头发有点花白,应该是五十开外的中年男子。
但是,那人的脸色比头上的白发更白。
“是不是觉得……”绫子觉得应该尊重当事人的意见,于是没再问下去。
“嗯……有一点。”
那人很辛苦似地弯起身体。
“呃——那边有医务室,请。”
绫子想扶起他。
兼职的第一日,绫子本身就因为闹贫血而送去了医务室。
“不,休息一下就没事。”男人摇摇头。
“可是……”
这时,内山昌子回来了。
“绫子,怎么啦?”
“呃……这位客人——”
不必说明,昌子马上接腔道:
“知道了,带他去医务室吧。”
“是。”
绫子扶住男人的手臂,男人顺从地迈步。这时,音乐大厅里头传出响亮的鼓掌声。
“完场了。”内山昌子说。“这里没问题。绫子,那位先生拜托了。”
“是。”
医务室在远处,男人只能慢慢地走。
好些客人出到大堂,快步离去了。
“好匆忙埃”男人突然开口。“起码应该听完安哥曲再走才是。”
“也是。不过,那些人可能从远地前来,为了赶上班次而匆忙地离去吧——”“也
许是吧……”男人皱起眉头。
“——不要紧吗?”
刚好他们在演奏厅的门外停步。
里头的掌声安静下来.然后传来轻微的琴声。看来是在“安哥”中。
“——对不起。”男人说。“可以让我听听这首曲子吗?”
“嘎?”绫子瞪圆了眼。“那个……你不要紧吗?”
“嗯。听了以后才走——可能永远没机会再听第二次了。”
绫子听不懂他的意思,不过她觉得好像应该接受男人的要求。
“那……请等等。”
她用力拉开那扇沉甸甸的门——在兼职起初,光是开开关关这扇门就气喘如牛了。
走进里面——舞台很亮,观众席方面也有微光照着,悠扬的琴韵浸透了宽敞的空间。
绫子让那男人进入,然后请他坐在门边为带位员预备的椅子上。
开场后有些迟到的听众,多数坐在这里。
男人坐下后,抬头望着气喘的绫子微笑。
那一瞬间——不晓得什么原因,绫子觉得这男人快要死了。
那个微笑就这样转向正在演奏中的安哥曲。
绫子站在男人旁边,连自己也入神地聆听那首熟悉的曲子……蓦地望向男人时,发
现男人的眼眸发光,眼泪沿着他的脸庞淌下……曲子结束,过了一会,涌起掌声。那男
人似乎连拍手也感到吃力,只是默默地点了几下头。
“——走吧。”绫子再一次把男人带出走廊。“刚才那首曲子,你知道叫什么吗?”
男人稍微睁一睁眼。
“你不晓得?是舒曼的‘幻想’埃”
“呃……我完全不懂。”绫子摇摇头。“只是觉得听过而已——噢,这边才对。”
由于男人想往相反方向走的缘故。
“不用了。”男人说。
“嘎?”
“去出口——我该走了。”
“可是……”说着,绫子倒抽一口凉气。
男人按着腹旁,有红黑色的血渗出。
“你受伤了?”
“当作没看见好了。”
男人用摇晃的步代独自往前。
“可是……必须护理一下……”绫子跟着走。
大量听众开始离去,原本宁静的大堂一下子热闹起来。
“——带我出去外面,这样就够了。”
“可是……”
“没关系。”
男人在绫子的搀扶下,总算来到正面的出口处。
“谢谢。”他转身说。“你真是个好人。”
“不……工作而已。”
“不单是工作,我看你的眼神好善良。”男人望望外面。“——风转凉啦。”
这时,绫子在大堂前面的空地上见到一张熟悉的脸,不禁吓了一跳。
“国友哥!”
——他等于是佐佐本家三姊妹的家人了。站在那里的是二小姐夕里子的“他”,警
视厅的刑警国友。
他手里握住枪。
“绫子!放开他!”国友喊着。
“嘎?”
“离开那个人!”国友厉声说。
“刑警先生吗?”受伤的男人点点头。
“放下武器!”
由于听完音乐会的客人从旁边经过,国友把握枪的手藏在大衣下面。
“你跑不掉的,崛江!”
“我不想跑呀。”名叫崛江的男人叹息。“你说的武器,是不是这个?”
男人掏出手枪,绫子只懂呆着。
“绫子!跑开!”
国友重复叫道。绫子往旁边退后两三步。
“没事的。”崛江对绫子说。“——你明白吗?所谓的‘武器’,不只是枪和刀。
最可怕的武器,乃是‘爱情’啊!”
“爱……情?”
“嗯——对不起,可能有点老套。”
他举起枪口。国友喊“抛过来!”并迅速架起开枪的姿势。
然而,名叫崛江的男人却把枪口贴在自己的心脏部位,就这样扣动扳机。
短促的“砰”一声,崛江的身体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拳头击倒一样,“叭哒”一声
往后栽倒在地。
然后,从心脏喷出来的血立刻四溢,在他的身体下面形成一滩血泊。
国友奔上前,探了一下崛江的手腕。
“死了。”他说。“有布之类的东西吗?”
“是。”绫子慌忙冲进大堂。
大堂的门全部打开,听众向四方八面分散。绫子抱着白色桌布跑回来。
“骚动起来就麻烦了。”
时值隆冬,国友却汗水淋漓。他用布把尸体盖起来,说:“我去联络警局。绫子,
请你站在这前面,尽量做到不引人注意,好吗?”
“嗯——那边的接待处有电话。”
“谢谢。”
国友穿过从大堂涌出的人潮,往接待处奔去。
绫子一面向走出来的客人重复说“万分多谢”,一面不时望一望地上被布盖住的尸
体。
他叫……崛江。
可是那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最可怕的武器是“爱情”……
他为什么说这句话呢?
说那句话时,男人的脸有点悲戚,有点嘲讽,好像又如释重负的样子……“——抱
歉。”国友回来说。“你可以回去工作了。是不是做兼职?我不晓得你在这儿。”
“这个人……开枪打你?”
“不,不是。他跟人打斗受伤的。”
“打斗?跟谁?”
“跟他所杀的人。他杀了人,我追捕他直到这里。”国友说。
这个人……杀了人?!
绫子想起那人听着“幻想”时流泪的脸孔。
“好冷埃进去里面吧。”国友说。
绫子这才觉得冷风使她全身抖震。
重逢
安井和美的嘴角浮起笑意。
“抱歉。”和美急急地说。“听了绫子所说的话,我也觉得有点心痛。只是觉得—
—佐佐本家的三姊妹,好像去到哪里都被卷入案件似的。
“不是卷入。”绫子抗议。“那叫崛江的人死了,事件就此终结。”
“但愿如此。”妹妹夕里子说。
“大家都在怪责我呀。”绫子鼓起了腮子。
“谁也不会怪责绫子姐姐的。”三妹珠美说。
“是吗?”
“对呀。怪责也没用嘛。”
——以上对话,象征佐佐本三姊妹的感情和睦。
“好迟埃”和美看看表。“菜上来了就先吃吧。”
“再等一下吧,不然太可怜了。”绫子说。
“他这样的人,那样为他着想,反而使他不自在。”
“时间还早,没关系啦。”夕里子说。“说起来,姐姐居然在那种地方跟国友不期
而遇,真是巧合。”
傍晚——五点多,外面已暗下来。
这间意大利餐馆以“抵食”出名,顾客多是年轻人,是理所当然的现象。
现在几乎满座了。
“嗨,迟到了,对不起。”
开朗地挥着手向绫子等人的桌子走过来的,是个穿着毛衣的青年。
“已经吃完啦。”和美戏谑。“坐吧——这几位就是有名的佐佐本家三姊妹了。”
“幸会幸会,我是大出。”
“大出达朗,二十二岁,大学三年级生。因他曾停学一年。”和美注释。
——好合衬埃夕里子想。
男女的组合也可分类——有些是意外的组合,也有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有的是以利益为目的而结合的情侣,也有的是单方面强行捉住对方的组合。
夕里子只是十七岁的高校二年生,对于世间男女的事并不十分清楚。不过,就如安
井和美所取笑的一样,不知何故,这三妹妹经常跟各种案件扯上关系。
所以顺理成章地,夕里子也得以窥探有关“男与女”的世界。
安井和美是绫子的大学朋友,同样是二十岁。她和比她年长两岁的大出达朗虽然就
读不同大学,却是要好的情侣。予人“可爱”感觉的和美,跟出身良好的大出达朗可说
是登对的组合。
“今天我请客,放心吃吧。”大出说。
“好极了!”珠美干劲十足地看菜牌。免费嘛。
夕里子有点脸红,捅一捅她:“不是叫了菜了吗?”
“噢,随便追加好了。”大出笑道。“别担心,这里不太贵埃”“是。那就不客气
了。”
这是当最小一个孩子的好处,有话可以直说。夕里子半带羡慕地感叹不已。
可是,菜上来以后,夕里子以不输珠美的速度不断地吃着。她没资格批评别人。
“——哗!真是大事啊!”
当和美把绫子所遇到的事情说出来时,大出也吓一大跳。
“更吓人的是。对于那么一点点事,这三姊妹可是一点也不害怕似的。”
“但……你说那男的杀了什么人?”
“我不晓得。绫子,你听说了吗?”
“不。那种事,你问夕里子好了。”
“我也知道得不详细。”夕里子说。“我只是听了姐姐的叙述后,再看了新闻报告,
知道受害人好像叫室田克彦吧。六十岁左右,拥有许多房地产……”“金钱纠纷?好讨
厌。”绫子摇摇头。“钱是人创造出来的,却能使人疯狂。”
“我感到兴趣的是,那个死者——叫崛江什么的?他在临死前说的话。什么最可怕
的武器是‘爱情”之类的……”“可以作出各种解释哪!”和美点点头。
——用餐期间,话题东拉西扯的。总不能一直谈命案的事。
可是,谈呀谈的,话题又回到杀人方面去了。
吃完饭(好像打完仗的感觉),四个年轻的女生又再看甜品的莱牌时,夕里子仿佛
见到幻象似的瞪大眼睛。
“国友!”
确实,国友刑警走进店里来了。夕里子站起来挥手。
“嗨,你们在这儿呀。”
“怎么来了?”
“唔,有点事找绫子。”国友从外套的内袋掏出一份折叠的文件。“这是昨天绫子
签名的供述书。对不起,可以请你再签一次吗?”
“可以……但为什么再签一次?有什么不对吗?”
“不,也不是。”国友似乎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
“我明白了。写错日期是不是?”珠美说。
“不——”国友假咳一声。“其实——是名字弄错了。”
“名字——自己的名字?”珠美惊讶地说。“大姐……痴呆症,略嫌太早了吧。”
“别这样说啦。”国友连忙说。
“——真的吗?!”绫子看到了那个签名。“真是写了‘佐佐本夕里子’埃”夕里
子听了,差点喷饭。
“跟国友谈话嘛,不知不觉想到夕里子了。”绫子重新签过名。
“不过,写上别的名字也相当考功夫埃反正都错了,不如写‘国友夕里子’好了。”
“珠美!”夕里子瞪她。
“——谢谢。毕竟不能这样将错就错地提交上去地,想起你说今晚会来这里吃饭,
所以跑来了。”
“辛苦啦。要不要来一客甜品?”
“好哇。正想吃点甜东西。”
“很疲倦吗?没事吧?”夕里子伸手摸摸国友的额头。“没发烧啊!”
“发烧的是二姐。”珠美冷嘲热讽的,又被夕里子瞪一眼……“嗯,被杀的人叫室
田克彦……”国友边吃着加大的冰淇淋边说:“六十岁。做房地产交易,听说也做过不
少坏事。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是正当商人。至于为何被杀害——”“那
叫崛江的是什么人?”夕里子问。
“他是在室田的公司做事。干了将近二十年了,据说是个认真的人。”
“但他有枪埃”
“现在枪械泛滥了,有些黑帮分子什么的也卖枪套现嘛。崛江死了,我们也不晓得
他怎样得来……更重要的是——动机不明。”
“崛江之所以受伤……”
“他开枪打室田时,一枪打不死对方,两人搏斗了一轮。恰好室田的桌上有水果刀,
他就用来刺向崛江。其后崛江连开三枪,打死了室田。”
“干嘛他会跑去S会场的大堂?”绫子问。
“室田的办公室就在那会场后面的大厦里。听见枪声的人赶去第一现场,马上报警。
刚好我在那附近,接到指示就急急赶去了。”
国友叫住侍应,要了杯咖啡。
“凶手都死了,无从调查啦。”夕里子说。
国友看看表,再打量店内。
“——稍微静下来啦。我都不晓得有这个热闹的地方。”
“想和夕里子姐姐‘撑台脚’?”
“不是。我已约了人。”
“跟谁?”
“被杀的室田的未亡人。”
这时,侍应走过来。
“是国友先生吗?有位约好的……”
“谢谢,那我失陪了,我过去那边的桌了。”
夕里子等人一同望向那位未亡人,不看反而不自然吧。
“是她?”和美不由发出惊呼。
还不到四十吧?晶莹雪白的肌肤,以及知性的美貌……“是第几位太太呀?”
“嘘。听见的。”
全身裹在黑色套装里的女人,跟这间店的气氛一点也不相称。
国友也很畏缩的样子,说:“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用了,你也忙吧。”那女人说。
“那么……”国友就座。
这时,大出问:“和美——怎么啦?”
“和美!你脸色好白哦。”绫子也吓一跳。安井和美的脸上失去血色。
夕里子发现和美的眼睛直盯住那个女人。
“——你认识她?”夕里子问。
和美点点头。
“老师……是野添老师埃”
和美的声音很小,却因店内安静的缘故,声音好像传进了那个女人的耳朵里。
她转过身来看和美,似乎有数秒钟的困惑,但立刻就记起来。
那女人站起来,向夕里子她们的桌子走过来。
“——安井。你是安井和美吧?”她用清亮的声音说。
“是……”
“好久不见,好吗?”
“是。”和美抬起眼睛说:“久违了,野添春代老师。”
郁子的侦探小屋
出品
转载时请保留
老师与男朋友
“——好漂亮的人哪。”说着,绫子打起呵久来。
“姐姐,你想在这里睡吗?”夕里子吃了一惊。“至少回去再睡好不好?”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三人很轻松地乘坐电车,时间已经很晚了。
“我不是想睡觉……”
“但你为何打哈欠?”
“嗯……”绫子沉思。
“算了吧,二姐。你让大姐动脑筋的话,她会真的睡着。”
“好失礼啊!”绫子瞪着珠美。“噢,对了。在S大会堂的兼职不太能打瞌睡,所
以我忍着,累积到现在才打呵欠的。”
似乎说服了自己那一关的缘故,绫子如释重负。
“——对了,刚才我说着什么?”
“你说什么好漂亮的人之类的。”
“对。我说的是那位未亡人埃”
“她好像当过老师。”夕里子说。“你的朋友安井小姐,好像和她相识。”
“和美高中的时候是念女校的。不过,那叫大出的也是不错的男孩哩。”
“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珠美说。“他有点像N艺员。”
“是吗?哪儿像?”
“鼻子一带——哎,上次在剧集里,他不是穿那种衣服吗?”
“是吗?”
话题转移到电视剧方面去了。
由于绫子近来没怎么看电视,不知不觉便被夕里子和珠美的对话甩开了。
把自己交给电车单调的摇摆旋律时,真的快睡着了——明明睡眠很充足的。
的确,任何时候的我都像小孩子一样……绫子突然想起来。离开餐馆时,安井和美
又过去跟那女人——名叫室田春代的——打招呼。
然后正当要离开时,室田春代站起来说:“和美,好怀念以前啊,找个时间好好聊
一聊吧。”
她的手搭在和美的肩上。
“可是……老师很忙吧。”和美有点期期艾艾地说。
“有点啦,一切安顿后再联络好了。你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
“是。”
“这是我住的公寓。”她拿出一张卡片。“这算是我的名片吧,因我接了一点翻译
的工作来做。”
和美接了过去。
这时,珠美和大出很投契地交谈着往收银处走去;夕里子拿着大衣保管的牌子往衣
帽间走去;绫子无所事事地一个人离远而站,似乎在等和美。
当然,目不转晴地看人家谈话也很无礼,绫子于是移开视线,偶尔才看看和美她们。
然后——她见到室田春代把卡片交给和美时的情形……春代轻轻捉住和美接卡片的
手。
那个看起来只是轻轻一碰的动作,但和美并没有缩回她的手,继续拿住卡片不动。
春代的手指在和美的手和手脖子之间移动,就像抚摸小孩子的手的样子……和美的
睑唰地泛红。她垂下眼睛,立刻连脖子也红起来。
——那是几秒钟的事,大概还在旁的国友也没发觉。
“那就在此道别啦。”春代松开手。
“对不起。”和美说。她的声音近乎嗫嚅……然后,和美用平日的语调说“走吧”,
但她脸上仍满带兴奋之情。
——到底是怎么啦?
不过,与我无关——当然了。
马上伸出颈项去管别人的事。是佐佐本三妹妹的“坏习惯”——不,不是我,但我
总是被牵连过许多怪事。
对。这回我绝对不要陷入那种“困境”,绝不!
不管夕里子怎样坚强都好,我是姐姐。万一妹妹们有什么不测,那是做姐姐的我的
责任。
对。
我必须坚强一点……
“——姐!”
被夕里子摇呀摇的,绫子吓一跳。
“怎么啦?我又没睡觉!”
“还说没有!明明呼呼大睡了。”珠美说。“下车啦。”
“哦?”绫子用力甩一甩头。说:“好快呀!”
“你没什么吧?”大出达朗说。
和美摇一摇头。“对不起。”
“怎么啦?”大出困惑不已。
和美伸手去按就床边的灯擎。按了几下,室内逐渐明亮起来。
“咦,是这样的房间呀。”和美环视一下出奇地小的房间。“晤,也没必要太大
的。”
“哎。”大出叹一口气。“你是第一次?”
“嗯。”和美一直仰视天花板的照明灯。
——跟佐佐本三姊妹分手后,和美突然邀请大出说:“上酒店去吧。”
大出吃了一惊。当然了,他和和美只不过发展到接吻的阶段而已。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走进了酒店……
“有什么事吗?”大出问。
“为什么这样问?”
“呃……因你突然提出这种事。”
“突然想这样做嘛。不行?”
“没有哇。”大出连忙笑说。
“你不是第一次吧。”和美说。
大出有点迟疑.
“呃……以前有过女朋友。”
“我认识吗?”
“不……她很快就跟了别的男人了。和美,你可不要这样对我才好。”
“那么,你要好好待我埃”
“嗯。”大出用力把和美抱在怀里。
“好辛苦。”和美笑了。
“抱歉抱歉。”大出连忙放松腕力。
“——以前,我也有过喜欢的人。”和美说。
“是吗?”
“好痛苦……不过,已经忘记了。”和美对大出露出笑靥。“今晚,完全忘记了。”
二人的唇相碰。
然后,和美突然察觉而问;“几点了?”
“呃……十一点半吧。”
“糟了!我必须回去了。”
和美坐起身来,用毯子掩胸.并伸手拿起沙发上的浴巾。
“我以为可以过夜埃”
“过夜可不行。可以迟归,只要回家就不会挨骂。”和美骨碌地下了床。用浴巾裹
住身体。“抱歉哦。”
“我不敢说奢侈的话。”大出笑说,在床上伸个懒腰。
和美走进浴室。
——她没后悔跟大出睡觉,因她觉得那是迟早的事。
可是不应该是今晚,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不过——这样也好。大出人品不错,他并没有怀疑和美为何突然有这种需要。
淋着热花洒浴时,埋藏在她心底深处的黑色不安渐渐溶解流去了。
不安?为何到今天还会不安?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即使偶然又遇上了,也没必要觉得不安才是。
那个人与我,已经毫无关系了。
我是属于大出达朗的。
对!因为他也是属于我的!
可是,和美知道,自己害怕什么。
假如那个人真的打电话来的话……
和美觉得这样胡思乱想也没有,幸好她的忧虑还未成为事实……“姐姐,电话。”
珠美对刚洗过澡的绫子说。
“我?”
“现在眼前只有大姐呀,二姐还在洗澡。”
“不必用那种迂回的方式说话吧。”
绫子接过话筒——低血压的绫子洗过澡,刚刚出来。仍然处于热得头昏脑胀的状态。
现在身体只围着一条浴巾地接电话。
“喂,我是绫子。”
“噢,对不起,那么晚打搅。”
似乎在哪儿听过的声音。
“呃……”
“幸好你在家,我是内山呀。”
“内山……”
似乎在哪儿听过的名字。她想。
“记得吗?S大堂的内山昌子。”
“哦!你这样说,我就知道啦。”
这样说都不知道的人大概不会有吧。
“你知道是我,真是开心。”不像调侃的说法。
“有事拜托,这才打电话给你的。明天,我有要事。非请假不可,你能来吗?”
“明天吗——嗯,从傍晚开始的话……”“好极啦!”内山昌子说。“那么,五点
半,请你去大堂吧。你有事的话,随时可以离开。”
“那……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明天应该没有的。”
“好的,那么……”
“拜托啦。至于办事处那边,我会事先说好的。”隔了一会,内山昌子又说:“上
次发生事情时,见到你镇定的表现,我好佩服呀。真的,遇到那种场面还能镇定处理的
人,并没几个埃”“嗯……”“所以我觉得,明天的事可以交给你了。”
“交给我……不是我一个人吧?”
“当然不是。只是明天几乎全是兼职的学生,你会做得很好的。”
“是。”
“那就拜托了。”
“谢谢……”
正要收线时,对方又说:“对了,明天你等于是领班了。晚安。”
“吓?!”
内山昌子已经挂断电话。
——领班?我?
绫子用愣愣的脑袋呆呆地想。
“没有其他人在呀。”
不可能!不管我怎么能干,也不可能从剪收门票到带位一个人担任,因为两千名以
上的客人会在短短三十分钟内涌进来。
换句话说……领班?我做领班?
“那太可怜了!”绫子大大声说出来。
这句“可怜”的形容词可以用在许多情形上——绫子,当领班带一班做兼职的学生。
明晚,绫子能在S大堂扮演领班的角色吗?
“我真是世上最可怜的人……”她自言自语。
“你说谁可怜?”
夕里子很快就洗完澡,穿着睡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着进来。
“夕里子——你洗好啦?”
“谁的电话?可别扯上怪事埃”
“——哎,夕里子。”绫子说。“明天晚上,你没事做吧?”
绫子问得若无其事似的,又不像有什么意图,完全不让对方引起戒心。
于是夕里子也不经意地答:“没什么事——干什么?”
不速之客
真是的!
干嘛我非要干这种事不可?
夕里子鼓起腮子,环视无人的大堂。
制服稍微阔大了点,用别针别住后面,总算似点样子了。
——这里是S音乐厅的大堂。
其他的兼职人员全是大学生,夕里子的任务是代替绫子(!),前来当领班。
当然,夕里子的心情调适得也很快。将错就错,轻松愉快地干到底吧!
绫子答应兼职费和她对半分,但她没期待姐姐会记得那件事。
节目的前半部快要结束了——听说前半部是五十分钟,还有五分钟左右吧?
这时,有个男人从正面入口处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上班族模样,胖得离谱。看着脸孔,顶多三十左右。
“唉,迟到啦。”那人见到夕里子的脸就咧嘴一笑。“这是——票吧。”
一看就知道啦。夕里子摊开那张皱巴巴的票,唰地撕了一半。
“目前正在演奏中,请在大堂等候。”夕里子说。
“呃?不。没关系,我悄悄进去好了。”男人掏出手帕忙着擦脸。
他好像很会冒汗的样子。
“不,前半部分马上就结束了。这里规定,演奏途中不能进出的。”
“别那么绝情嘛。”男人过分亲切地拍拍夕里子的肩。
“不然这段空档,你肯陪我吗?”说完,用古怪的声调笑了起来。
世上就有这种变态的怪人!
夕里子不由觉得,只要做这种工作,就能知道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
有人拿着不同日期的票进常也许纯粹是搞错了,却也有人若无其事地坐下来听完全
不同的音乐会。
还有,椅子是依照英文字母排列,上面有数字表示,如此简单的事,居然也有不少
人搞不清楚。
票价很贵,位子却不好,有人因此勃然大怒;或者因为前面一排的家伙个子太高,
看不见舞台什么的——总之,带位员变成埋怨的对象,总会被客人投诉一番。
夕里子不由对绫子另眼相看。
也许,跟容易生气的夕里子一比,反而是“在棉花堆里打拳”的绫子更适合这份工
作。
“不行,请稍等一下吧。”夕里子重复。
男人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喂,我是每个月来两三次的常客哩。你若采取那种态度,我跟音乐厅的大人物很
熟,我可以投诉你啊!”
对夕里子来说,这是最坏的对应了。
“随便。”夕里子说。“我叫佐佐本夕里子。投诉的时候,别搞错名字才好。”
男人似乎被她打乱了阵脚。
“你……好顽固埃你这样做,不会受人欢迎哦。”
多管闲事!夕里子在心里暗骂。
“既然常常来,那你应该很喜欢音乐吧?”
“当然!特别是布鲁格纳的宗教性、贝里奥斯的狂气、玛拉的……”“如果喜欢音
乐,就不应该在演奏途中进出,妨碍演奏者的演出才是。”
男人一时语塞。然后,当他正想说什么时,从门内传来鼓掌声。
“完毕了,我来为你带位。”夕里子拉开门扉。
“我自己去!”男人一脸怒气,把特肥胖的身体挤了进去……“休息时间,要留意
一下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埃”绫子说。
“嗯——姐姐,不要紧吧?”
“我做得很好哇。”
“是吗?真得对你重新估计。”
“那么,我去摊位那边看看,拜托了。”
“嗯。姐姐,你可别去买东西埃”夕里子喊,但绫子已混入人潮中。
大堂里站满了客人。
有的女士穿晚装,也有的穿牛仔裤。有的男士穿晚礼服,也有的好像在跑步途中赶
来。
“——啊,好好睡。”有人打着哈欠说。
“刚才那首是不是钢琴奏鸣曲?”可爱的女孩问她的男伴。
连夕里子也知道,交响乐曲是不会演奏钢琴奏鸣曲的。
可是,无论怎样的人都是“客人”。
“对不起!”夕里子没察觉是喊自己的。
“呃——是佐佐本小姐吗?”
“嘎?”
夕里子吓一跳。确实,由于她戴着名牌(是她用手写的),客人都知道她的名字。
“——我是佐佐本。”夕里子仰视那名年约二十,像大学生模样的男孩。
对小个子的夕里子来说,那男孩的确高到需要“仰视”的地步。
“有点事想和你谈一谈。”男孩说。
“噢,我现在工作中。”
“我很明白。我可以等到散场吗?”
夕里子突然想到了。
“你是否找我姐姐有事?”
“你姐姐?”
“家姐一直在这儿做兼职的,我今晚是第一次。”
“是吗?我就觉得你年轻了点。”
“家姐也在的。现在不知跑去哪里——”“不,等到散场好了。”那男孩说。“我
叫木下,打搅啦。”
恰好有个拿着空酒杯的叔叔走过来。
“这个应该放去什么地方?”叔叔问。
卖饮品的柜台距离很远、难道这人是边走边喝的?
“我替你放回去好了。”夕里子说。
“是吗?多谢多谢。”
这人喝了几杯?抑或不太懂喝酒的关系,早已满脸通红,双眼朦胧了。
这样一来,后半部的曲子一开始以后,大概马上会睡着了。
在那期间,先前的男孩走进大音乐厅去了。
他叫……木下吗?找姐姐有什么事?
正当夕里子百思不解时,铃声作响,客人开始回座位了。
“木下?”绫子说。“是谁呢?我想不是我的朋友吧。”
“若是你的朋友,他就不会跑来叫我了。”夕里子说。
“不过,幸好平安结束啦。”
“对呀——夕里子,你先出去。我要最后才离开的——原则上。”
“对啊,你是领班嘛。”
“你在取笑我吗?”
“没有埃”夕里子笑了。
在衣帽室,两人换回便服。
其他做兼职的女孩们,早已离开了。
“那我先出去外面了。”夕里子把手袋挂在肩上说。
“嗯,记着等我。”
“起码请我吃晚饭才行。”夕里子说。
从写着“后台口”的门出到外面时,冷风迎面吹来。
那叫木下的人,会在哪里等呢?反正都得从这里绕到大会堂的旁边,才能出到正门。
“小姐,小姐。”传来脚步声。“刚才对不起。”
怎么看都不是木下——他是那个不但迟到,又强说要进场的男人。
“哦……你好。”夕里子装着若我其事。“什么事?”
“我在等你呀,在如此寒风中。”
“辛苦啦。”
“陪我喝杯酒,可以吧?”
夕里子吃了一惊——这家伙是来干什么的?”
“呃……我很忙。”
“可是现在有空吧?我请你吃好吃的东西吧。”
他强行勾住夕里子的手臂。
“请放手!我没兴趣。”夕里子清晰地说。
“但我却对你有兴趣。”
厚颜无耻的家伙。
“我也有挑选的权利!”
“在这里打工一晚有多少钱?五千?六千?如果你肯陪我一晚的话,我给你三万
元……不,五万元才对。”
夕里子准备给这家伙狠狠揍一拳。
“喂!”又有一个声音。
夕里子瞪大眼——是国友。
“干什么?你偷听人家讲话?”那男的说。
“你若想调戏我的女朋友,必须作好心理准备才行。”
国友稍微拉开外套的前面,出示他收在枪套里的手枪。
男人似乎在颤抖。
“不……开开玩笑罢了……只是开一点点玩笑……”“赶快消失吧!”国友指了一
下。
“是是是!”
男人以想象不到的速度拖着胖胖的身体逃之夭夭。
“——好舒畅。”国友一本正经地说。
夕里子笑了。
“真是的!这个大会堂从此少掉一位客人啦。”
“那种客人不要也罢。”
“对呀。”
夕里子和国友快速接了一下吻——可是一旦接上了就难舍难分,接了“一段时候”
后……“啊,你们好。”
听见绫子的声音,夕里子吓得赶快推开国友。
“我是木下纪夫。”
不知何时,木下和绫子站在夕里子和国友之间,正在交换致意。夕里子红着脸,瞪
着姐姐说:“事先说点什么嘛!”
埋葬了的过去
“怎么样?!伸子。你还在呀。”
见到本来早应该去了学校的妹妹还在玄关穿鞋子,木下纪夫上前喊了一声。
伸子不知何故吃了一惊。
“哥哥……今天,迟上课吗?”
“我今天有能力测验。高三了嘛,十点以前到校就行了。”纪夫说。“你不是迟到
了吗?”
“没关系……我帮老师办事。”伸子提起书包。“我走啦。”
打开玄关的门时.她推住门回头说:“哥哥,很对不起。”
纪夫莫名其妙。“什么意思?”他拿着擦脸毛巾望住妹妹。
“没有哇——我常常说任性的话嘛。哥哥,你真好。”
“是不是想借钱?”
“不是啊!”伸子笑了。“那么,我走啦!”
伸子说完,冲了出去。
那不是因为迟到而匆匆出门的样子,而是从高高的悬崖跳下去的感觉。
纪夫在那里呆立了片刻——然后走进厨房,从母亲的钱包里拿了一把零钱,急急走
向玄关。然后穿起拖鞋,追赶伸子后面去了……——有古怪。
伸子的样子不寻常。
那个说法,简直就像永远不能再见似的。
自杀——不会吧,伸子已经十六岁了。但也不是对年长两岁的哥哥坦白的年龄。
最近他发现伸子闷闷不乐。可是,纪夫高三了,为考大学而忙碌,无法逐一关心妹
妹的事。
只是——在同一部电车里,离远站着观望妹妹那双唇紧抿的侧脸时,纪夫感觉到事
情并不寻常……伸子并没有在学校所在地的车站下车。当然,纪夫也跟着。
伸子走进车站前的大学医院。
纪夫有点紧张——伸子如此想不开……难道是怀孕了?
首先浮上脑际的毕竟是这个念头。
可是,走进医院后,伸子是往食堂和商店之类的方向走去。
然后迅速消失在其中一道门内。
纪夫不能进得太里头去,于是躲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后面,观望四周。
那道门打开了——出来的是一名护土,快步从纪夫旁边穿越过去。
纪夫赫然发现了。刚才那个是——伸子!
肯定没错。伸子打扮成护主模样,她想做些什么?
纪夫连忙追在后面。
伸子上三楼去了——为了不让擦身而过的护士见到,故意低下头去,做成在想东西
的样子。
她想做什么?伸子——伸手。
伸子停步,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开了门,进去里面。
纪夫看看那间病房号码——“三O三”,伸子来这里有什么事?
纪夫离远观望,但没有等太久。
只不过一两分钟,不,也许更短。伸子开门出来时,一脸色苍白,回到走廊去了。
纪夫本来想跟在妹妹后面。可是,他也在意伸子在那间病房中干了什么。
在迟疑期间,伸子消失了踪影,纪夫走到病房前面去——那是六人房,其中四张床
位有病人,在那些名牌中,没有纪夫认识的名字。
纪夫心情沉重地在走廊上跑来跑去。几分钟过去了——突然,走廊骚动起来。
医生和护上赶到,走进“三O三’”号病房。
“怎么回事?”
“是谁关掉掣的?”
传出上述的声音。
纪夫脸都白了,害怕起来,马上离开那个地方。
回到家时,感觉上才过了几分钟而已……“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木下纪夫说。
“就像昨天才发生的样子。”
国友和夕里子交换眼神。
——绫子等人,正在大会堂前面的意大利餐厅吃着稍迟来的晚餐。
这里吃的是意粉之类的快餐食物,却因来了许多听完演奏会的客人而相当热闹。
“那是表示,你妹妹把什么人的机械装置停掉吗?”夕里子问。
“嗯。伸子弄死了一个叫野添广吉的老人。”
野添……在哪儿听过时名字,夕里子想。
“可是,那等于是——”国友欲言又止。
“谋杀。”纪夫点点头。“没错。不过,同一天,我妹妹从学校校舍的五楼跳楼死
了。”
“碍…”绫子哑然。“她为什么这样做?”
“问题就在这里。”木下纪夫说。“伸子做那种事,得到什么好处?我只知道在医
院发生的事。何况,总不能叫死去的妹妹偿还杀人之罪。”
夕里子喝着饭后的咖啡,问道:“为何向我们提起那件事?”
“不久前,有人在大会堂死了——”
“嗯,一个叫崛江均的人。”
“他杀了什么人,对吗?”
“是不是室田……克彦?”夕里子看住国友。
“我上大学后,断断续续地调查跟妹妹的死有关的事。可是,野添广吉和伸子之间,
没有任何关连。不过——”“啊!想起来了!夕里子说。“那个未亡人——室田春代!
姐姐的朋友和美见到她时,不是喊她‘野添老师’么?”
“是吗?”
问绫子也是白费。
“是的。”木下纪夫说。“野添广吉的女儿,就是野添春代。当时,她是伸子就读
的女子中学的教师。”
“这么一来……究竟怎么回事?”国友一边记录一边说。
“野添春代不是广吉的亲生女,他是她的继父,好象是很大的资产家。广吉病倒入
院了,虽然保住性命,却需要那副装置,否则不能活命。”
“那么,广吉死了,春代就继承财产。”
“夕里子,不要乱讲话……”
“是真的。”木下说。“因他没有其他家属,春代一个人继承了遗产。接着马上就
辞去教职了。”
国友合起记事簿。
“我会调查纪录的,我们不会泄漏令妹的名字。”
“拜托了。”木下鞠躬致意。
“国友,那个室田克彦,不是也有许多房地产么?”
“晤……而且,室田六十岁了,未亡人才三十八。”
“若是她为了财产而想到杀人的话……”“杀他的是掘江。除非——是她叫掘江去
杀的。”
“问题是崛江和春代之间有无关连吧。”夕里子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真
是个岂有此理的人了。”
木下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幸好来见你们——拜托,请再调查一次。为了伸子……”“那么说,和美可能认
识你妹妹埃”绫子说。
伸子……
不知何故,突然想起了她——那个叫木下伸子的女孩。
跟她不熟,但她很得野添老师宠爱……
当然,我也是她宠爱的。
而伸子死了。怎会死的?发生了什么事?和美并不清楚。
不过,当时她们两个在谈的,好像是关于“掣”怎么了的事……在哪儿听到的?很
久以前的事了……很久、很久以前——计程车拐弯的关系,和美觉得身体往横跌,忽然
醒了过来。
“这一带就是了。”司机说。“根据地图,就在这附近。”
“对不起。”和美说。“待会我慢慢找好了。”
“噢,一定是这间啦。”司机把车子转到一幢高级公寓前面停下。
“谢谢。”
和美向亲切的司机道谢一番,站在那幢公寓前面。
“对,是这里了。”
跟便条上的名称相同。和美走进大堂。
相当豪华的公寓,大堂也很宽敞。
约好晚上十时,和美望望腕表。
十时差二分,好像算准了似的。
和美站在对讲机前。那是中央保安系统,在楼下传呼,请住户打开中门才能进去。
“五O三号……”
她按了房间号码的按钮。
“是。”女性的声音。
“呃,我叫安井和美。野添——不,春代老师……”“请进来。”无感情的声音。
不是春代。
中门“咯勒”一声开启。
和美乘电梯直上五楼。
安静得不像真的有人居住的感觉,和美觉得忐忑不安。
在五楼的走廊走了一会,,立刻来到“五O三”的门前。没有名牌。
和美按了门铃,却没回音。拉一拉门,门应声而开。
“打搅啦。”和美走进去。
刚才明明有人回应的……室内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灯也亮着。于是和美进到屋里,从那道开着的门进到客厅。
“——老师。我是安井。”
和美试着叫道,但没反应。
没法子。和美惟有坐在沙发上,等候什么人出来。
——终于来了。她本来不想再见的。
老师……出色的老师。
和美觉得体内火热地燃烧起来——已经忘了很久的感觉。
跟大出睡觉,老实说,她不觉得有太大的感觉。当然,那不是大出的错。
和美缓缓打量客厅内部。
好像没什么生活味道的房间。
春代是否真的住在这里?
出其不意地,传来“欢迎光临”的声音。
吓得和美差点跳起来。
“——老师!啊,吓死了。”和美放下抚胸的手。
“坐吧。”
春代穿着丝质的美丽睡袍。
“抱歉,吓你一跳。刚才我打发佣人回去了。”
春代惬意地盘腿。睡袍的裙摆分开,露出修长的白腿。
和美觉得心头一下子拉紧。
“今晚——可以过夜吗?”春代问。
“嗯……我告诉家里说去朋友处住一晚。”
“好可爱呀,现在还是。”春代伸手轻抚和美的头发。
“老师……为什么?”和美颤声说。“干吗辞去学校的工作?”
“和美……”
“好想你啊!”和美扑向春代的怀抱。
四年来的空白,一转眼消失无踪。
和美觉得,自己渐渐融化在春代的拥抱中……
小孩受伤了
“再见。”珠美向朋友们挥挥手,然后走进公寓大堂。
从学校回来,加上是周末,脚步也轻盈起来。
珠美窥望了一下信箱。
“全是邮寄广告信。”她埋怨。“起码放包纸巾进来才是。”
珠美是贪心鬼。
将近下午三时。珠美正想乘搭电梯时……有个女孩,坐在大堂的椅子上。
略瘦,脸色也不好。年约十四五岁,跟珠美差不多。
那少女一直盯着珠美。
“有事吗?”珠美问。少女慌忙摇摇头说:“没什么。”
“哦。”
她用锁匙开了中门,走进里头。按了电梯的按钮,飞快地再望大堂一眼,那少女还
在看珠美。
珠美叹息。
“哎,什么事?快说,电梯来啦。”她隔着中门喊。
这时,少女站起身,向她走过来。
“呃……你是佐佐本小姐吗?”少女说。“刚才,你看那个信箱——”“是呀,那
又怎样?”
“呃……”
说话不明确的人不理会,这是珠美的处事方式。电梯的门打开了。
“有事的话,写信好了。拜拜!”她说。
少女吞吞吐吐地说:“我——肚子……”“嘎?”
“肚子……好饿……”
说完,少女软瘫瘫地坐倒在地。
珠美大吃一惊。
“喂——振作些!”
珠美连忙打开中门,把少女扶起来。
“我回来啦。”夕里子讲入玄关。“珠美,好早蔼—咦?”
饭厅的桌前,有个陌生少女正在以惊人速度吃着杯面。
然后,珠美一脸惊诧地在旁注视着。
“客人?”夕里子问。
“一个普通的缺食儿童。”珠美说。“看。冷冻肉包、烧饼、蒸饭,还有杯面。”
她让夕里子看吃空了的容器及包装纸。
“一个人吃完全部?”夕里子瞠目。
“肚子……痛。”少女按着肚子呻吟。
“当然啦。”珠美摇摇头。“躺一下就会好的。”
“抱歉……我……好痛……”
“什么?你叫‘好痛”吗?”
“珠美!别取笑她了。你今年十五岁?”
“嗯……读中一。”
“那就跟珠美同年了。几天没吃东西?”
“四天……”
“换作是我,卖身也要吃。”
“珠美!为何会来这儿?”
“我叫……神代……凉子。”
“神代凉子?还有呢?”
“双亲离婚了,神代是家母那边的姓。我爸爸姓崛江。”
“崛江……崛江均?”
“嗯。”她点头。“他是杀人犯——你们可以赶我出去。”
“别说傻话。佐佐本家没有那种人。”夕里子说。“我们也想知道你的事——肚子
痛?你可以在沙发上躺一下。”
神代凉子有点害臊地说:“抱歉。爸爸死去后,我好想见到身边的亲人,但亲戚把
我从家里赶了出来。”
“那种家伙,忘掉好了。”珠美说。“下次见到的话,必定用冷水直浇!”
神代凉子笑了出来。
“碍…好痛……”她皱着眉头一边忍痛一边笑。
“厉害的家伙。”珠美吃惊。
“珠美,带她去睡一会吧。我联络国友,叫他来一趟。”
“那么想见爱人的面?”
“有空冷嘲热讽的话,不如赶快去做!”夕里子怒吼。
“她是你妈妈?看起来好年轻埃”凉子问珠美。
夕里子不由也想对那女孩大吼大叫……
“绫子小姐。”内山昌子走过来。“这几天多谢了。”
“不用客气。”绫子说。“你的事都办妥了?”
“嗯。”内山昌子微笑。“到了这把年纪的人,就有许多事情要忙了。”
“什么这把年纪……内山小姐不是很年轻吗?”
“是吗?多谢。”她笑。“今天演奏会没中途休息时间,好轻松的。”
“为何不没休息时间?”
“因为只演奏一首曲子的关系。玛拉的‘第七乐章’,费时一小时半。”
“演奏者也很疲倦吧。”绫子不由表同情。
“绫子小姐是好人哪。”
“我常被妹妹们取笑的。”
“有没有男朋友?”
“目前没有……妹妹却有了。”
“噢,是上次那位刑警先生吧。不过,不必心急,你会遇到好男人的。”
内山昌子应该还独身,是个轮廓分明的美人胚子,却有点难以亲近的感觉。
“入口处好像有一道门开着了。”
“啊,我去关好。”
绫子急急走过去关门,因为风吹进来会冷。
刚好接待处的电话作响。由于不能让音乐厅内听见,所以声量弄小了。
“是,S会堂接待处。”绫子跑去接听。
“喂喂。”似乎非常焦急的女声。
“S会堂。”
“那边——内山女士在不在?”
“在。我去叫她,请稍候。”
“啊,救护车来啦!”
“嘎?”
话筒的另一端传来警笛声。
“请转告内山女士,说她女儿被车撞倒——”“嘎?”
“请她马上到托儿所来。拜托!”
“喂——喂喂。”
电话挂断了。
内山小姐的“女儿”?
“什么事?”内山昌子好奇地走过来。
“内山小姐,请你马上去一趟。”绫子说。
“去哪儿?”
“你女儿好像被车撞倒了。”
内山昌子的脸立即转白。
“那孩子——”
“现在好像被救护车载走了,你马上去托儿所吧,这里的事交给我吧。”
“谢谢……碍…怎办?”她站不稳。
“内山小姐!请振作!”
绫子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台词。
“——绫子。”有人在喊。绫子回头看,是国友。
“国友哥!”
“夕里子叫我来接你的,发生什么事?”
“好极了!拜托你送她一程。”
“嘎?”国友瞪大了眼。
“——真对不起。”内山昌子稍微平静下来的样子,叹一口气。
“十分钟就到。”国友说。
最后,绫子还是跟了国友与内山昌子一齐去医院。
他们坐的是巡逻车,速度奇快无比。
国友在路上打电话去托儿所,问到医院名称,再向那里查询,得悉内山昌子女儿的
伤势并无大碍。
“这是我跟一个有妇之夫生下的孩子。”昌子说。
“内山小姐,这种事,你可以接受吗?”绫子说。
“不,实在很难接受。”昌子说。“国友先生,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一切的。”
“关于什么?”
“上次……死在会堂前面的那个崛江。他所杀的室田克彦,就是我女儿的父亲。”
绫子和国友都哑然。
“因为他的公司就在S会堂附近,他经常在接近开演时才来买票,渐渐地我就跟他
熟悉起来……不久,他开始邀请我吃饭。”
“原来这样。”
“我是知道他有妻子的,但我仍是生下我们的女儿。我没想过要跟他结婚,也不奢
求他与女儿相认。”昌子说。
“但——室田太太知不知道?”
“你说春代女士?当然不晓得……她自己也有情人,多半是崛江吧。”
国友沉思。“那么说……是春代唆使崛江,叫他杀掉自己的丈夫?”
“极有可能。”昌子点头。“室田也说,自己的太太是‘好看的装饰品’,还有
“无情的女人’什么的……他那把年纪,如果春代女士和他相处得好,他就不会对我表
示关心了,对吗?”
巡逻车到了医院前面。
“来,走吧。”国友打开车门。
“那么,小孩没什么事吧?”夕里子边泡咖啡边问。
“嗯,虽然只是碰伤一点头部,却流了好多血,这才吓坏周围的人。”绫子说。
“她一见母亲的脸就扑了过来。现在两岁半吧?好可爱!我也想要个孩子。”
“别搞不伦关系埃”珠美说。“不然以后分财产时会有争执的。”
“说什么呀。”夕里子捅捅珠美。
“好了……你是——神代凉子吧。”国友改变话题。
“是。”
吃过东西、睡过一觉的关系,神代凉子的精神好了许多。
“刚才那番话,跟你父亲也有关系吧。”
“嗯——我想杀了那女的。”
“你是指室田春代?”夕里子问。
“对。在遇见她以前,我爸爸是个非常爱家的人……”凉子的表情阴沉下来。
“你父亲从何时开始……”
“三年前开始,我父亲开始变了。以前每逢假日,他都留在家里帮我妈妈做家务的,
后来就一天到晚外出……”凉子说。“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爸爸妈妈正在吵架。于是
我知道了,爸爸在外面有女人。”
“那你怎知道她是室田春代?”
“我想求她和爸爸分手,所以跟在爸爸后面,这才知道那女人叫室田春代。”
“原来如此。”国友点点头。
“你直接见到她,说清楚了?”夕里子问。
“嗯。可是——她只是笑笑。说‘小孩子不懂的’这些话。”凉子懊恼地说。“最
后,妈妈和我离开了爸爸。妈出来做事,结果累病了,现在还要住院。因此没有了收入,
唯有把我交给感情不怎么好的舅父代养。我爸杀人后又被杀,舅父说很丢脸,所以……”
“又不是你的错。”夕里子叹息。“你母亲还在医院?”
“嗯——医生说,如果接受好一点的治疗就会康复的,但我们没钱。”
——夕里子什么也说不上来。
对这女孩来说,父亲确实不可饶耍可是另一方面,像内山昌子那样,选择自己的道
路和爱人也不能说她不对。
“那么说来,崛江均和室田春代毕竟有着微妙的关系。”
国友说。“不过,崛江死了,春代唆使他杀人的事就无法证实埃”“那么,不能拘
捕那个女人吗?”凉子问。
“目前很难。”国友说的是真话。“你尝试检查一下你父亲的所有物品和房间,若
是找到信件之类的证物就有一点帮助。”
“大概不容易吧。”夕里子说。“——哎。凉子,今晚住在这儿吧,去洗个澡后睡
觉好了。”
“对不起。”凉子鞠个躬,又问:“住一晚,不付钱可以吗?”
死神逼迫
国友踏入明朗的办公室,很自然地眯起眼睛。
纯白的墙壁,对睡眠不足的眼睛似乎太过明亮了。
“久候了。”年轻的女秘书走过来。“社长来了。”
国友被带往正面的大门,从那里走进去。
偌大的社长室,背窗面向桌子的是室田春代。
“上次多谢了。”春代亲切地说。“请坐吧。”
“嗯。”国友有些不自在地坐在全皮的沙发上。
“劳驾了,对不起。”穿套装的春代和国友面对而坐。“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呢?”
“我遭人恐吓。”
“恐吓?”
“好像是有人想对我不利什么的。”
“那可不寻常了……是谁想对你不利?”
“所以我希望你去调查一下。”春代耸耸肩。“我现在这种处境,难免有人说三道
四的。”
“那个我明白……有什么具体的恐吓证据?”
春代走向桌子,从抽屉取出几封信。
国友看了一遍。是用文字处理机打的文字,内容是“用一亿圆买你杀害丈夫的证
据”。
可是,没有具体的交换方式之类。
“只是这些?”
“这些就够了吧?”
“不,若是有什么头绪,猜到是谁寄出的——”“猜到了。”春代说。
“怎么说?”
春代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国友先生。咱们找个时间好好吃一顿饭如何?我想,你会慢慢了解我的。”
“——我怕没有时间。”国友说。
“是你分内的工作吧,包括保护我。”
“保护你?”
“因为我被人恐吓呀。”
必须保护的,应该是“春代的对手”吧?不过,他决定暂时装作一无所知。
他希望春代自己露出破绽。
“好吧。”国友说。“奉陪。”
“呃,好开心。”春代对端咖啡来的秘书说。“这星期的日程,几时有空?”
“是。”秘书打开记事簿。“星期四的话……晚上到几点钟?”
“一整晚,到天亮。”
听到春代这样说,国友心头一震……
“绫子。”朋友在走廊上喊。“见到了吗?”
“嗯,谢谢。”绫子回答。“——见谁?”
“我就猜到是这么回事。”那位朋友笑了。“刚才不是说了?有个男人在门口等你
埃”“是吗?”绫子歪歪头。“今天的事?”
“昨天的事说来有何作用?”
说的也是——大学的休息时间,光是换教室上课就够忙了。
“呀!想起了!”绫子突然说。“你是在老师的点名簿掉下时说的!”
绫子的记忆在怪异的事上联结起来了。
“那个不重要吧,那个人已经等了三十分钟啦。”
“谢谢。我去看看好了。”
绫子匆匆下楼梯——也许现在才急急走已没什么意义。
有个面善的男子,在校舍的玄关大堂门口踱步。
“久等了,抱歉!”绫子气喘喘地喊他。
“嘎?”那个人转过身来。“找我——有事?”
“不是你有事找我吗?”绫子有点不悦。“没事的话,请别叫我。换教室很麻烦
的。”
这时,有人从后面喊:“佐佐本绫子——请人传话的是我。”
“碍…你是大——大……”
绫子一时想不起他是“大”什么。
“我是大出,安井和美的朋友。”
“你好!”绫子鞠个大躬。“对了!”
想起来了。刚才绫子叫住的“叔叔”,是大学事务处的人,难怪觉得他面善。道理
上,可能见过的缘故。
“呃——你找和美的话,我去叫她。”
“不,我有话跟你说。”
说的也是,不然他不会叫人来叫绫子。
“休息时间,马上就结束了吧?”
“不——不要紧。”绫子说。“待会再说”的话她说不出口。
二人在学生食堂旁边的空板凳上坐下。其他学生几乎都上课去了。
“对不起,明知道你有课。”大山说。“其实是有关和美的事……”“还是去叫她
好吗?”
“不,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哦……”
“最近,和美的样子有点古怪——打电话给她,她不是说现在走不开,就说正要出
去什么的,好像在避开我的样子。”
“是吗?”
好为难啊,绫子想说,又打住了。因她觉得那样听起来好像幸灾乐祸似的。
“我说有话跟她说,她说‘电话讲起来不方便’。我说那么见面再谈吧,时间和地
点都决定了,她却打去我的电话,用录音留言说‘我不舒服,不能去’什么的。”大出
摇摇头。
“听起来像傻瓜,不是吗?”
“为什么?”
“换句话说,她讨厌我——可能是那么一回事吧。”
“可是,如果真是那样,和美会说的。”绫子立即说。
“你真的这样认为?”
“嗯。”
大出似乎松了一口气。“……听你这样说,我好开心。”
“大概……和美内心也觉得抱歉吧。所以,她无法从脑子拒绝你,只是答应和你见
面,后来想清楚了,觉得还是不去的好……”绫子对于自己作出的心理分析也吃一惊。
“是的,我也是这样想。”大出好象很高兴。“如果她真的讨厌我,一定会立刻说
出来,没有任何顾虑的理由,况且——”“况且?”
大出假咳一声。“其实嘛……那天,跟你们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我们上酒店去
了。”
“是吗?”
绫子也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并不是喝醉了,是她主动提出的。”
说完,好像怕引起误会的样子。大出又连忙补充说明:“她是第一次,所以我也有
点意外。不过,我和她都没有一点后悔。”
“然后,反而是和美主动避开和你见面,是吗?”绫子说。
“嗯——不知你有什么头绪?”
被人那样问,绫子也感为难。基本上,自己是自己,别人是别人,这是绫子的想法。
不过,有关最近的和美,她的确有点担心。
“——下一堂课,我可能见到和美。”绫子说。“我和她谈谈看——要不要瞒住她,
大出先生来过的事?”
“也好……我不想给她额外的心理负担。对不起,请不要告诉她什么。”
“知道。”绫子用力点点头。
然后,跟大出分了手,正想回头走回校舍……突然传来快步擦肩而过的脚步声。
“噢,和美!”绫子讶然止步。“和美!”
恰好擦肩而过的人就是和美。她明明听见的,却直直走过去了。可是,毕竟觉得太
不近人情吧,她终于回过头来。
“咦,绫子。”
露出有点暖昧的笑脸。
“哎,怎么啦?”绫子走上前去。
“什么呀?”
“你知道的——已经上课啦。”
“嗯……我有点头痛。”她移开视线。
“哦……那就没法子了。不过,要小心埃现代史出席率不够的话会影响成绩哩。”
“我知道。”
“那么……”绫子也迟到了。“和美,有见到大出先生吗?”
如此一问,和美的表情似乎僵硬。
“与你无关吧。”她说。
“呃——是的。”
“那就别管好了。”
“抱歉,我多管闲事了。”绫子微笑。“我希望和美得到幸福——拜拜。”
“——绫子。”和美喃喃自语。
绫子急急离去——其实是普通的速度。
和美仿佛变成一尊石像,站在走廊上一动也不动……然后低喃一句:“抱歉,绫
子。”
和美迈步。
开始上课的时间,学生们都加快脚步走进教室了。
可是——和美又止步了。然后,逃也似地奔上楼梯。
上到最高一层时,没有教室了,只有研究室,十分安静。
她喘着气,暂时在窗旁伫立,得悉整幢校舍都安静下来。
所有的课都开始了吧。
和美抱着教科书,慢吞吞地往前走。
——到底什么地方搞错了?
来了大学,一点乐趣也没有。
和美觉得自己现在像个发热的病人,发热的原因是室田春代……和美的内心也有想
过不要再见室田春代,可是另一方面,又想早点见她,因此无法安心读书。
怎么回事?我……
和美很害怕。她知道,自己所走的方向,恐怕是没有出路的……——蓦然止步。回
过头来。
仿佛听见有什么人的脚步声。可是,如果有人,应该看见才对。
是不是心理作用?
和美看看腕表——该回去了。
尽管跟春代的约会还早。
然后,当和美正要下楼梯时——
这回脚步声很清晰地赶到她背后,她来不及回头,就被人不顾一切地猛推她的背面,
从楼梯滚跌下去。
老师——野添老师!
在失去知觉之前,浮现在她脑海的,不是大出的脸,而是室田春代的笑靥……
“喂!”夕里子说。“尽情欢乐去吧。”
“不要这样说啦。”国友一睑不舒畅。“我不会离你而去的!”
“我知道哇。”夕里子促狭地笑着,吻了一下国友。
这里是佐佐本家的客厅,不成问题。
“不过……好本事的女人啊!”国友说。
“你指室田春代?”
“嗯。叫自己疼爱的学生杀了继父,这回又叫情夫杀丈夫……”“晤……”夕里子
和国友并肩坐在沙发上。
“你今天不太开朗哪。”
“不是……她现在做了未亡人,继承了丈夫的公司吧。”夕里子摇摇头。“那样子
会幸福吗?”
“我一定会揪出她的狐狸尾巴——若是她不被惩罚的话,死去的人未免太可怜了。”
“野添广吉、木下伸子、室田克彦、崛江均……已经死了四个人。”
“她以为我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那是可以利用的弱点,若是能够从中套出什么证
据就好了。”
“可是,相信很困难吧。四年前的事了,大概不易找到具体的证据了。而室田和崛
江方面,一定什么也没有留下。”
“是埃我们搜查过崛江的房间,什么也没找到。”
“单单说崛江是她的情夫,不能入罪吧。”
“嗯……即使她招供了。她又没有直接下手。”
“不可能判她有罪吧。”
电话响起,夕里子伸手去接。
“是——啊,姐姐。怎么啦——嘎?”夕里子飞快地望望国友。“知道!我马上去
医院看看!”
“什么事?”国友起身。
“和美——安井和美,住大学里被人从楼梯推下去了!”
“被人推下去?然后呢?”
“被救护车送走了……好像相当严重。”
“什么医院?”
“T大的附属医院。以姐姐来说,她能问到那个地步,已算了不起。”
“好,去看看。”
二人急忙准备外出。
“夕里子,说不定,这是……”国友在电梯里说。
“室田春代?”
“嗯——不可能是巧合发生的意外。假如这是春代做的话……”夕里子暧昧地点点
头——她心里总有些什么东西不能释怀。
“夕里子!”绫子从医院的走廊走过来。
“你去了哪里?我以为你先到,倒处找你埃”“抱歉。”绫子叹息。“我迷路了。”
“我就猜到是那个。”
“和美的情况如何?”
“嗯,有几个地方骨折,还有内出血。不过医生说内脏没问题就没大碍。”
“唔……最近发生好多怪事。”
二人在走廊的长椅子坐下。
“有没有人看到?”
“被推跌的时候?大概没人见到吧。因为那道楼梯没有什么人走的,而且是在顶
楼。”绫子说。
“哎,要通知大出先生吗?”
“噢,对呀。但我不知道怎样联络他埃”“看看和美的记事簿吧。”
“可以吗?做那种事。”
“这种时候,没办法哪!”
夕里子走过去,把正在和医生交谈的国友叫来。
国友听了她的话,说:“好的,她若是有带手袋就好了。”
“拜托,去找找看吧。”夕里子说。
“夕里子。”绫子走过来。“不必找了,他来啦。”
“嘎?”
的确,大出达朗慌张地走过来了。
“大出先生,你居然知道和美在这里呀。”
“我偶尔打电话去她家,她家人告诉我的。”大出说。“她怎样了?”
“现在在手术室。”
“哦……究竟是谁……”大出懊恼地说。“如果我和她一起就好了。”
国友向夕里子招招手。
“我现在赶去现场,你帮忙看看她的伤势吧。”
“我也去,我又不能照顾她。”夕里子说,“何况姐姐和大出也在。”
“好,那就走吧。”
已经傍晚了。二人把后事交给绫子和大出达朗,然后匆匆前往大学去。
“没有折断颈骨,算奇迹啦。”夕里子说。
“嗯。”国友从楼梯下面仰视夕里子。“她是从那边最高的地方跌到这里来的。”
“可是,和美在这个地方做什么?”
“这就是重点所在。”国友上楼梯。
“这里没教室吧,那人不可能碰巧来到这里。一是跟她一起上来,不然就是跟在她
后面,伺机行凶的。”
夕里子看毕整条走廊。
“全是研究室,要不要逐间查问一下?”
“也好,用脚做调查。”
夕里子跟着国友,逐间研究室去探访。
“——晤,吵吵闹闹的,还以为发生什么哪。”老教授点点头。“究竟发生什么
事?”
这样不行——二人立刻转去另一间。
走访一圈,花了好几十分钟。结果一无所获。
“不行埃”国友耸耸肩。“不能有所期待吧。”
“国友!有人在看。”
“嘎?”
“这里头。”
夕里子啪地打开的是叫做“资料室’的小房间。
“哎呀!”
有个女孩站在椅子上,吃惊地即时失去平衡,掉了下来。
幸好下面是书山,总比掉在地板上好一点吧。
“你在干什么?”国友把她扶起来。
“呃……在查资料埃”那女生用手拍拍屁股。“缺点是一身灰尘。”
“你从何时起在这里的?”夕里子问。
“嘎——从刚才起。”她像小孩般作答。
“有个学生从楼梯掉了下去……”
“我当然知道啦!有脚步声,我从这上面的窗口看见了。”
“除了女学生以外,有没有看见什么人?”国友说。
“呃……这个你们要保密埃”那女生压低声音说。
不想回家
“哪儿都有的叔叔?”绫子反问。“仅此而已?”
“真是可靠的供词埃”夕里子叹息。“不管怎么问都好,她只说是‘到处都有的叔
叔’而已。”
“所谓的特徽,大概是秃头吧。”国友补充。“她说那个印象太强了,记不起细
节。”
国友和夕里子回到了和美留医的医院。
“换作是我,可能也记不得的。”绫子说。
“晤,没错。”国友点点头。“那个女学生从没见过这个男人,只会想到他是一个
‘叔叔’而已。因为不可能想到会发生杀人未遂事件的缘故。”’“嘘,别说得太大
声。”夕里子提醒一句。
医院走廊很安静。
“你们先回去好了。”国友说。“我送你们回家。”
“可以吗?担心的话,我和姐姐两个可以回去的。”夕里子顾虑地说。
“国友哥,你是不是想和夕里子两个人回家?我一 个人回去也可以。”绫子罕有
地体贴入微。
“姐姐走失了,要我们去领回的话就更麻烦啦。”夕里子开玩笑地说。
他们能够这样调侃,是因为安井和美的状况大致趋向稳定的关系,现在她吃了止痛
药睡着了。
加上她的父母已赶到她身边,如果国友他们一直待下去的话,反而让他们觉得不安。
和美本身只知道“被人推跌”,根本没见到那人的脸,国友只能进行侦查工作。
“总之,和美获救,这就够了。”绫子说。“最近她的情形有点古怪,我好担心。”
“被发现时,她还说了什么?”夕里子说。
“没有。她只是说‘被人推跌了’,就失去了知觉。”
“那么,即使清醒过来,也不能期待她作出什么供词埃”夕里子叹息。
“我已拜托院方替我们好好留意了,我这边要去找那个‘到处都有的秃头叔叔’。”
国友说。
时间已经很晚了。国友和绫子、夕里子一同离开医院,来到“夜间出入口”的地方
时,有个男人在窗口查问:“——她叫安井和美。”
夕里子等人对望一眼。
“嗯,听说她从楼梯跌下来——”
“对不起。”国友搭讪。“你找安井和美有什么事?”
“嘎?”回过头来的,是个“到处都有的秃头叔叔。”
见到那男的,夕里子和国友不禁交换一个眼神。彼此知道,大家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不光是他俩,连绫子见到那男的也冲口说:“咦?!可能是他咧。”
夕里子慌忙用肘捅一捅姐姐,叫她住口。
“好痛啊,干什么?”绫子完全察觉不到。
“你是谁?”那位叔叔问国友。
国友向他出示身分。
“刑警先生?安井不是自己跌倒的吗?”男人说。“啊,对不起——我叫村井。是
教师。”
“学校老师?”
“安井和美念高校时,我教过她。”
他拿出名片来。
国友点点头。“说不定,你也认识在同一间高校的木下伸子?”
“当然!”村井瞠目。“我是为了那件事要见安井和美的。我有事想当面问问她。”
“我也有事向你请教。”国友说。“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当绫子和夕里子在和美所在的医院时,珠美也在“医院”里。
不过,并不是珠美本身有哪里不舒服。可是,那间医院是个单单来探病也可能会感
染感冒的地方。
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把病医好?
虽然不敢说出口,却是珠美真实的印象。
“你妈妈住这间病房?”珠美问。
“嗯。”神代凉子点头。“妈睡了吗?”
老实说,珠美不太喜欢医院。因她是个触觉敏锐的人(这是她自负的),见到身体
不适的人时,感觉上连自己也不舒服起来。
“啊,又换了。”
正要打开房门的凉子,见到门边挂着的名牌时停住手势。“名单又改变了。”
“名单?”
珠美从名牌中找到“神代厚子”个名字。数算一下,每间病房有八个人那么多。
“嗯——差不多三天就换一批人的。”
“换人的意思是……”
“死掉了。妈也习惯啦,说已经麻木。”
“哦。”
珠美有点后悔跟凉子到这里来。
凉子悄悄开了门。里面的灯熄了,暗暗的,凭感觉知悉,并排在两边病床上的病人,
所有视线一齐望向凉子和珠美。
靠里边的床位传来爬起身的响声。
“妈——你躺着好了。”凉子向最深处的床位走前去。
“怎么啦?昨晚我打电话给你舅父,他只说一句‘凉子不在’就挂断了,妈好担
心。”神代厚子望望珠美:“——你的朋友?”
“嗯。昨晚我住在她那儿。”
“……对不起,打搅你了。”
“哪里……”珠美提不起勇气走到那个床位边。
“是我强迫她留宿的,对不起。”
听了珠美的话,凉子展示了一个笑颜。
眼睛适应后,见到她母亲头发蓬松的脸容。
“不必担心的,妈。”凉子说。“你打电话给舅父,听的还不是难听的话?找我有
什么事吗?”
“凉子……每个家庭都有难处,光是养自己的家人就够辛苦的了。他肯帮忙照顾你
这外来的孩子,单是这样就要感恩才是。”
凉子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去装一壶热水。”她拿起桌上陈旧的热水瓶。“对不起——”“你去吧。我留
在这里。”珠美说。
“抱歉。”
凉子快步走出去以后,珠美对她母亲说:“躺下好了。”
“万分抱歉……”神代厚子慢慢躺卧下来。“呃——”“佐佐本,我叫佐佐本珠
美。”
“佐佐本小姐……第一次听到的名字。”
“我们刚刚才做朋友的。”珠美说,开始后悔自己没带水果之类的来,然后为这样
感到后悔的自己吓一跳。
“凉子……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一点也没有——真的。”
“那就好……在我弟弟那里,她好像也觉得呆不下去的样子。假如我复原了,我会
好好做事,不会让那孩子遭受白眼的。”厚子说。
“是你的亲弟弟?”
“嗯。只不过——家父逝世后,得到一点点遗产和保险金时,从来不照顾父亲的弟
弟突然提出说他有权分一半的钱……他和崛江吵过大架。”
大概不想给其他病人听见吧,厚子说话的声音低沉得很。
“后来,我和崛江离了婚,而我又这样子长卧不起……弟弟大概会觉得很高兴吧。
不过,那些事跟凉子毫无关系……”珠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亲生姊弟,居然如此相
争。
对于在和睦的家庭中长大的珠美来说,那是无从想象的一回事。
“对不起。”凉子拿着热水瓶回来了。
“那么……我该失陪了!”珠美说。
“啊,不好意思。你特地跑来……凉子的事,请多多关照。”
“是。保重。”
珠美步出走廊后,凉子也走了出来。
“我送你到玄关。”她和珠美一起迈步。
凉子突然说:“谢谢你。知道我有朋友,妈也安心了。”
“今晚怎么办?”
“……只能回去舅父那边。”
“但……会不会被他说什么?”
“我会道歉的。只要不住地说抱歉,不久就会没事,不用替我担心。”
珠美想叫她“到我家过夜”的。然而凉子不是她们的亲戚或什么人,即使今晚让她
多留一宵,事情也不会因此而改变。
来到那间老旧医院的玄关,珠美提起精神说:“那么,随时到我家来玩吧。”
“真的?”凉子半开心半开玩笑地说:“你这样说,我就真的不客气埃”“随时欢
迎。我家姊妹习惯接待怪客的。”
珠美的话叫凉子扬声笑起来。
“那么,再见啦。”凉子充满朝气地说完,转身回去了。
珠美带着沉重的脚步走在路上。
无论做了什么——即使是自己做了坏事的时候——向一个讨厌的家伙道歉,换作自
己是怎么也办不到的。如果做得出来的话,倒不如一个人冲出去大吃大喝地快活一番!
可是——凉子的情形,不允许她这样做,因为母亲的留医费用必须有人支付才行。
除了向舅父请求之外,凉子也不能随便做什么。
“有什么办法没有?”珠美禁不住问道。
对了——她告诉自己。
说什么“有什么办法”这种软弱的话,关乎佐佐本家三姊妹的荣誉,应该是“想办
法做点什么”才是!
对——必须想点好办法!
珠美一边为凉子那个“舅父”气忿,一边快步走进暮色中。
离家出走
“木下伸子当着我面前跳楼死了。”村井说。“自那次以后,我一直耿耿于怀。我
事前曾跟她交谈,居然什么也没察觉。”
“那是因为……”
“不,我自己很清楚。对学生来说,教师只不过是一条通道,我们无法走入每个学
生的内心。可是,当时那孩子想寻死,而我竟完全没察觉到。”
说着,村井叹一口气。
——绫子、夕里子,还有国友,他们不晓得对这位教师说些什么才好。
这里是佐佐本家的寓所。
由于在医院里无法详谈,而国友要送夕里子她们回家的关系,结果就把村井带到这
里来了。
“请。”绫子端茶上来。
“谢谢,不客气了。”村井嘴里说着,一转眼就把茶喝光了。
“我当了老师好久,直接面对学生自杀却是第一次——时间过得愈久,愈是挂在心
上,比当初更甚。”
“关于木下伸子自杀的动机,是否知道什么?”国友问。
“不——当然,校方也做了各种调查。可是怎样查也不会知道死去的人的内心世界
埃”村井看上去是个非常认真的教师。不过,安井和美被人从大学的楼梯推跌下来时,
一名女学生所窥见的男人若是村井的话——就必须用另外一种眼光看村井了。
“——听闻安井的性命无大碍,我真是松了一口气。”村井说。
“村井先生。”国友冲口而出。“你去见了安井和美?”
“不,还没见到——我接到通知说她要见我,于是打电话去,才知道她受了伤。”
“接到通知?安井和美的?”
“是的——不是直接告诉我的。”
“怎么一回事?”
“今天上完课回到职员室时,事务员给我留下了一段和美的说话。内容是‘关于木
下伸子同学的事,有话要谈,请给我电话’——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何安井和美现在
来联络我,不过我肯定她和木下同学相识,想到她可能知道什么时,我就打电话到她家
了。然后得悉那宗意外……”村井顿了一下。“请让我知道,警察出面的话,是否意味
着有犯罪的可能性?”
“呃……是的。”国友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覆。“因为好像是有人推倒她的。”
“——是吗?”村井皱起眉头。
“有什么头绪吗?”
“不……也不算是头绪——”村井吞吞吐吐的。
“任何琐碎的事都可以。如果想到什么的话,请说出来看看。”国友挺前身子。
“不管怎样,只要安井恢复意识,一切就会搞清楚的。”村井含混地说。“真是打
搅了。”他起身。
“有事请随时联络我的学校好了。”
说完,他匆匆回去了。
“他还保留什么哪。”国友摇摇头。“为何不把所有都说出来呢?难道刑警也没信
用吗?!”
“我信你呀。”夕里子吻了一下国友的脸。“肚子饿了吧?我去煮点东西吃。”
“求之不得啦。”国友有点脸红。
就这时候,有个尖声说:“整天黏在一起干什么?”
“珠美!突然间干什么嘛。”夕里子光火了。
“珠美,起码说句我回来了才对。”绫子表示意见。
“世上有些人为了面子无光的想法而不让自己的亲人吃饭。”珠美把书包扔到沙发
上。
“珠美,即使那样,也不至于要粗鲁对待书包呀。”绫子说。
“那个我懂。”珠美坐在沙发上。
“怎么啦?发生了令人生气的事吗?”国友平静地说。
“可是——”
“夕里子,珠美如此生气,一定是遇到相当可恶的事,因为珠美是个好女孩埃”珠
美飞快地瞄了国友一眼。
“了解我的只有国友哥一个。”她撅起嘴儿说。“让我取代二姐,跟你结婚好不
好?”
这句话又叫夕里子气得七孔冒烟……
“原来如此。”国友边吃饭边点头。“我很明白你的心情——夕里子,珠美不是心
地很善良的女孩么?”
“还好啦。”夕里子说。见到珠美吃饭的样子,她估计珠美生气的一半原因是肚子
饿。
当然没说出口。
“好可怜埃”同情心重的绫子一面吃一面忍住眼泪说:“难道没有人为她做点什么
吗?”
“这个……我们家可不是大富大贵,再加上又有三个食欲旺盛的女孩在。”夕里子
说。
“添饭。”珠美唰地伸出空碗。“只要从那个‘舅父’处挤出更多钱来就行了。”
“他怎会拿钱出来呢?”
“听他们的情形是不可能的了。”珠美点点头。“不过,她是他的亲姊姊埃不管怎
样为遗产的事吵架都好,生病的时候嘛……唉!住院以后,他没去探过一次病咧。”
“那种事并不稀奇。我知道有对感情很好的兄妹,父亲死后,得悉他有一千万左右
的储蓄。兄妹俩都结婚了,结果全家人一起争财产。最后,妹妹一家放火烧了哥哥的家,
把哥哥一家人都烧死了。”国友说。
夕里子摇头叹息。“好讨厌的故事,叫人无法相信别人。”
“夕里子,这又不能一概而论。有人不能信,有人可信呀。而且,那对兄妹的情形,
可能是哥哥的太太生大病入了院,需要一大笔钱呀。而做妹妹的可能失了业,连孩子的
零食也买不起呀。”绫子说。
国友微笑了。
“这番说话有绫子的一贯风格——即使实际上不是这样,光是这样想的心就够了。”
“不过,我还是不能原谅那女孩的舅父。她父亲杀了人,居然不让她吃饭,太过分
了。”说着,珠美望望空了的碟子。
“——吃得那么饱,好像很过分似的。”
“都吃了,别说那个啦。”夕里子调侃。“——还要不要添一点?”
“嗯……”
珠美战战兢兢地递出自己的碟子。
“咦,电话。”
绫子这样喃语,并拿起了话筒,只不过是完全的巧合。
换作平时,半夜接电话的,是夕里子的工作。并非她想这样,而是三姊妹中最快醒
来的总是她的缘故。
尤其现在是凌晨三时,平常的绫子和珠美都在沉沉大睡。
可是只有今晚,可能晚餐的菜有点辣,而又是绫子爱吃的,于是多吃了点。这样引
致她睡到半夜口渴,于是起来想喝杯水时,电话响了。
“——喂——喂喂!”
半睡眠状态的绫子,因着对方一直不开口,开始觉得刚才电话响会不会是做梦。
“喂,哪位——”
“呃——”对方总算想说什么了。
“喂喂?”
“呃……没什么。”
咦,这个声音——绫子似乎在哪儿听过,然后自然地说了出来:“不要收线——你
是不是凉子?神代凉子,对吗?”
“嗯。”迟疑片刻后,对方用病弱的声音说:“珠美……睡了吧。”
“是呀,我是她大姊绫子。”
“啊,你好。晚上好……”
“去叫珠美好吗?不要紧的。她和我不同,不是血压低。”
“不……这个时间,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不过——你从哪儿打来的?”
不可思议地,绫子的眼前浮起凉子在某处的公共电话,在寒冷中颤抖着打电话的情
景。绫子不禁反问自已:“我难道有超能力?”
“——可以吗?”
“嗯,你在哪儿?”
“舅父家附近,我是跑出来的……”
掉了一个辅币下去,听见讯号声。
“在哪儿?告诉我地点。”绫子说。
“呃……A町的三丁目讯号处。这里可以见到红绿灯……”“A酊的三丁目吗?等等
——不写下来记不得的。”绫子连忙记下来。“——好,你在那讯号灯附近等我。我去
接你,懂吗?”
“真抱歉,我——”
“待会再说好了,你等着哦。”
“是。”她稍微恢复一点朝气地回答。
绫子拿起便条。
“A町的三丁目——在哪一带呢?哎,算了。”她喃语着想出玄关——“不行!”
她想起自己身上穿着睡衣。
换衣服时想着,如果“A町三丁目”很远的话,就必须搭计程车了,而且需要带钱。
——实际上,今晚的绫子的确有点“反常”。
出到外面,马上叫到计程车,而且先问司机:“你知道A町的三丁目吗?”
“晤,就在我家附近。”司机说。
绫子首先松一口气,万一他问“在哪一带”的话,她是完全答不上来的。
只是——地方比她所想的更远。
在深夜的空路上飞驰了三十分钟,终于来到那个讯号灯前,而米表则叫绫子的心跳
个不停。
计程车停了,绫子从车窗探脸出去时,神代凉子从暗处奔了过来。
“好极啦。花了不少时间才到——怎么啦?”绫子瞪大了眼。凉子的睡衣上面只加
了一件开襟毛衣,脸白白地发抖。
“上来——裸足?”
“抱歉……”
半夜温度相当低。凉子冷得全身发抖。
“会感冒啊,脚是不是受伤了?”
“快——开车。”凉子惊怯地说。“万一舅父追来……”“你说什么?”
“半夜……我醒来,舅父钻进我的棉被来了。”凉子颤声说。“我不顾一切地把他
推开……只拿了毛衣就冲了出来。”
“已经没事了!放心吧。”绫子用力搂住凉子。“司机先生,请你尽快回去公寓。”
“不要紧吗?要不要送她去医院?”
“不,先回我的公寓。”
“好吧。”
司机也察知了大致情况的样子,回去的路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回到家里,夕里子站在玄关。
“姐姐?你到哪儿去了?真令人担心!”她皱起眉头。
“——咦?”
绫子把凉子带到屋内说。“夕里子,把国友叫来。可以叫他帮我开枪打死这女孩的
舅父吗?”
绫子用平时淡淡的语调这样说,夕里子哑然。
“呀!对了。在干这事之前,先到下面的计程车。”绫子补充说明。
“是否安装了炸弹?”
“我还没付钱啊,你下去替我付。”
当然,夕里子宛如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
死神的微笑
这个不寻常。
国友之所以这样想,是当整个套餐上到一半的时候。
“喂——拿面包来。”室田春代喊住侍应。
“是,对不起。”侍应急急走向厨房方向,很快又拿着盛了好几种面包的篮子回来。
“失礼了。”他递出篮子。
春代从中取出三个面包,放在面包碟上。
“好了。”她支开了侍应。“刚刚烤好的面包,味道好香埃”她说。
“不错。”国友点点头。同时在心中思量,春代全部吃完这三个面包后,到底总共
吃了多少个面包。
“最初好像是拿了三个——两个吧?两个是合理的。若是三个的话,他会记得才是。
然后“添食”,又拿了三个——套餐的汤还是刚刚端上来而已。
然后吃掉那三个,现在又拿起新出炉的第二个面包了。
总共——八个?而且,以这个速度来看,光是这些她不会收手的。
这种吃法……当然,世上就有许多身材瘦小食量却很大的人。
可是,春代的吃法,就像被什么附身似的,在她吃到告一段落以前,根本不和国友
交谈一句。
“好宁静的餐厅。”国友说。春代刚刚吃完第二个,准备拿起第三个。
春代的表情好像有点骇然。
“——嗯。可以好好聊天的好地方。”她说,把面包悄悄放回碟子上。“抱歉,是
我邀请你的,自己却吃个不停。”
“不,没什么……菜十分美味呀。”
“谢谢。”春代道谢。
对国友而言,那句话听起来含有多种意思。
——本来约好在星期四的晚餐,却因春代突然“必须去”纽约一趟,而延迟了一个
多星期。
今天是星期六,周末的餐厅居然又少人客又安静。
多半是因为价钱很贵,几乎都是公司接待贵宾时光雇的。两人的位子在深处的角落,
附近的桌子没有客人,侍应也站得远远的。
“你来,我好开心。”春代说。“这种应酬,上司会不高兴吧?”
“还好,因为是上班时间以外的事。”
“不过,以刑警先生来说,即使在非上班时间找到杀人犯的话,也必须拘捕吧。”
“说的也是,但不知道能不能说是正式的拘捕。”
“听你说话……”春代托腮。“好想被你拘捕看看。”
“我又不是英俊小生。”国友苦笑。
“你有恋人了吧?在那间餐厅时在一起的其中一个女孩。”
“嘎?”
“毋须吃惊,我对那种事的嗅觉很敏锐。”春代自负地说,然后喝光葡萄酒。“—
—噢,白的空了,再叫一瓶好吗?”
“不……今天最重要的还是听你讲话,这样就差不多了。”
其实国友几乎没喝,全是春代一个人喝光的。
“哦——我是为什么事请你来的?忘记了。不过,没关系,跟如此出色的人吃饭就
够好了。”
“多谢。”国友没奈何地。“要事方面,是你被什么人恐吓的事吧。”
“恐吓——噢,对呀。”春代有点醉了,脸色发红。“那种事不管它吧。”
“那种事?”
“没啥大不了的。
“上次见面时,你说你猜得到寄那些恐吓信的是谁埃”“嗯——我知道是谁做的。”
“是谁?”国友问。
回答之前,春代拿起剩下的面包,撕了一口,用牛油刀涂满牛油在面包上。怎么看,
都是牛油比面包大。
放进嘴巴后,春代向侍应瞄了一眼。
在她出声之前,侍应拿了面包篮走过来,春代又拿了三个,碟子都快放不下了。
“还是停止的好。”国友禁不仁说。“吃那么多,对身体不好。”
春代有点意外地望住国友,然后扬声娇笑起来。
“你真是好人,但好可惜。”
“为什么?”
“因为即使我引诱你,你也不会背叛你那位年轻的恋人吧。”笑容从春代的脸上消
失。“你是无法拘捕恐吓我的人。”
“怎么说?”
“因为想狙击我的,乃是死神的缘故。”
无论怎么看,春代都是认真的。国友注视侍应把菜摆在桌面后离开的情形。
主菜是牛扒,怎么看都是春代的比国友的大一倍。春代又开始默默进食。
国友当然也吃了,他已有点饿了。而且他不是胃口小的人。
可是——见到春代的吃法时,国友几乎失去了食欲,却又不能停手。
她的刀不停地把肉切开,她的叉不住地在嘴巴和碟子之间来来去去。不知道她是怎
样吞下去的,总之,她的碟子很快就空了。
当国友吃完最后一口时,春代静静地放下刀和叉。
“——死神狙击你,是怎么一回事?”国友问。“这是某人的外号吗?”
“不——也许我表达得不太好。死神并不是想杀我,而是看上了我。”说着,春代
轻轻一笑。“你以为我失常了?也许是吧。不过,假如把你放在我的处境,我想你也一
定会变得有点古怪的。”
侍应来收碟子。
“室田女士需要甜品吗?”
“当然要吃啦。”春代立刻回答。“来一个甜品拼盘,起码要有五种款式。”
“遵命。这位客人也……”
“我——三种可以了。”他答。
那已相当足够的了,国友只是觉得叫一两种似乎不太好意思罢了。
“我的亲生父亲很早就过世了,继父和我的关系又不太好,我是在受到相当苛待的
环境下长大的。”春代说。“继父因病入院时,我在当高中教师。我之所以当老师,可
能是为了逃避和继父打照面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
“继父拥有许多资产,不过十分吝啬——即使他自己病倒住院时,明明有的是钱.
却说‘住单人房太浪费’,宁愿住六人房。”
春代喝一口水,叹一口气。
“继父心脏不好,他需要一部维持生命的装置,以保持心跳正常。如果他继续住院
的话。有完全康复的机会。但继父却叫我辞去教师职,令我十分苦恼。”
“为何叫你辞职?”
“因为继父不想请人照顾自己。一方面他怕花钱,另方面是他不信任别人。”
“于是你辞职了?”
“嗯。是不是很傻?我喜欢教师的工作。确实,我想躲开继父也是事实,但我想一
辈子当老师……真的这样想。”
“然后呢?”
“我十分苦恼,开始期待继父早点死掉。这样一来,我就自由了!继父是个自我中
心的人,假如我故意说话刺激他,有可能使他气得心脏病发作注,但我最终也没有正面
反抗他的意思。”
春代叫侍应:“给我咖啡,和甜品一起。”
“结果,他真的去世了。”
“是的。他叫野添广吉——我准备死了心,照他的话去做。可是,他突然死了。”
“毕竟是心脏病发作?”
“有人关掉他的生命维持装置。”春代平静地说。“六人病房中,明明有其他病人
在,居然谁也没察觉。总之,装置的掣关掉了。”
“不知道是谁干的吧。”
“嗯。医院方面,大概想到万一我投诉起来会很为难吧。他们向我解释说,护士在
照顾其他病人时,不小心碰到掣,没察觉关掉了什么的——”她嘲讽地笑。“投诉?!
我差点想送感谢信哪!因为我得以逃出继父的魔掌,而且继承了他的财产,突然富有起
来。”
春代然后想起似地说:“对对对。院方还给了我几百万的所谓‘抚恤金’,真是一
笔意外之财。”
“那么,你的教师工作呢?”
“结果,我辞职了。”春代耸耸肩。“并不是有了钱的关系。的确,扣去税金后也
留下许多,不必做事也能生活……”“有些什么辞职的理由?”
“死。”春代说。“我有个学生,什么都坦白告诉我的,名叫木下伸子,是个高一
学生,十六岁。她在我继父死去那天,从学校跳楼自杀了。”
“原因呢?”
“不晓得。”她摇摇头。“那天我休假,可是有点事要做,就去学校了。木下好像
迟到了,我在走廊见到她一下,当时,觉得奇怪。可是自此不再见到她……过了不久,
整个学校大骚动、我才知道出事了。”
——甜品来了。
春代没有马上碰它,继续说下去。
“太大打击了。对我无话不说的木下同学,突然自杀了——我对那件事毫无头绪。”
她说。“我失去了继续当老师的自信,在继承财产的同时辞去教职。”
“原来如此。”
“吃吧——甜东西是令你充满朝气的元素。”
“碍…”国友也开始吃起来。
室田春代的话还没完。她很快就把甜品吃光,对端咖啡来的侍应说;“我不是说一
起来吗?”
“万分抱歉。”
“算了,帮我斟满它。”
春代轻叹一声。
“其后的事,你也知道吧。我跟室田结了婚。朋友问:干嘛嫁给老头子什么的,其
实他是个非常善良的人。”
“后来,你先生也过世了。”
“对。居然是被崛江杀死的……他向来很尊敬外子的。”
国友吃完甜品,拿起自己的咖啡杯。
“我想请教一下。”国友说。“关于崛江杀死你先生的动机。确实,受害者和加害
者都很明显而且两个都死了。事到如今,调查也没有,但是毕竟令人在意。”
“我明白的。”春代目不转睛地看着国友。国友今晚第一次感觉到,春代的眼神含
有某种力量。
“怎么说?”
“你以为是我吧?我和崛江有关系,因而酿成那种悲剧?!”
“是吗?”
“不是。”春代摇摇头。“不曾你信不信,那是错的。”
“可是——你知道有些谣言吗?”
“嗯。崛江在外子手下工作了二十年,外子把相当重要的事都交给崛江去做。而我
也告诉外子说‘想学做生意’,我从崛江处获得不少指点。当然,我们两个在办公室留
到很晚的机会也多了,而我却渐渐觉得帮外子做事没意思。然后,开始有人说崛江和我
之间什么什么办……不过,外子相信我。”
“可是,崛江和妻子分手了。”
“嗯,我知道,崛江和某位女性在一起的事。”春代点点头。“不过,那不是我。”
“那么——是谁?”
“不晓得,我想我不能干涉崛江的私生活。”
“有没有听见什么?”
“没有。他那个人从来不说多余的话。特别是在工作的时候。”
“工作以外的时间呢?”
“我没和他私下交往。”春代坚定地说。“崛江的女儿有来找过我,她以为是因为
我的关系,她父亲才离家的,而我无法举出别人的名字,只能告诉她说‘小孩子是不懂
的’……”春代慢慢啜着咖啡。“继父、木下伸子、室田,以及崛江……,短短的期间,
死了四个人。你明白吗?跟我有关的人一个接一个的……你认为这是巧合吗?”
“呃,的确……”
“我感到好害怕。好像是给人带来死神似的。非常——可怕。”
“可是,那些事与你本身无关呀。”
“嗯。可是,谁会相信我?”
国友也无言以对。
然后突然想到——这女人采取那种吃喝的方式,或许是她自己“想死”的缘故……
告别老师
“你信那是真的?”夕里子问。
“不,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有那个感觉。”国友说。“一想起室田春代的吃法,
现在都没胃口了。”
“姐姐好迟咧。”夕里子看看表。
——在医院地库的茶室。
从学校回来的夕里子,跑去安井和美留医的医院,与国友会合。
绫子从大学回来后,也会转来这里。
“她说今晚在S会堂有兼职,太迟了就赶不及啦。”夕里子叹息。
“你毋须为姐姐兼职迟到的事也担心埃”国友微笑说。
“对呀——我知道,可是性格改变不来的嘛。”
对。人有杞人忧天型,也有乐天型,各形各式才有趣。夕里子也遇过各种经历,变
成达观,可以“放心地担心”了。
“可是,如果那是演技的话,那就相当了不起。”国友说。“可以不眨眼地说说,
说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但她那种吃法……结果,她吃了十二个面包,二百五十克——不,
三百克的牛扒,还有五种甜品。”。”
“好厉害,若她是演员,就是天才啦。”
“对,因此我觉得,她可能是说真话。”
“后来呢?”
“什么后来?”
“晚饭后,她没引诱你?”
“喂喂——对方知道你的事哦,就这样分手了。”
“好极啦!”夕里子微笑。“不过,木下伸子的兄长能不能接受呢?”
“是埃他那番话没让人怀疑的理由。如此一来,就变成伸子为何弄死野添广吉。”
“关于那点,我想春代在某种形式上有所关连。尽管伸子的死是出于自杀的。”
“村井悟目击她的自杀,那是肯定的了。”
“其后是室田克彦和崛江均的死,这个神秘女子春代的嫌疑不是零吧。”
“对。总而言之,两个都死了。要查出真相嘛……”“如果不是春代的话.干嘛崛
江要杀了室田?”
“晤……”国友盘臂沉思。
这时,传来声音说:“咦,你们在呀。”
来者是珠美。
“怎么,是你呀。”
“什么怎么的,这么可爱的妹妹。”
“自己说可爱就不矜贵了。我们在等大姐,你来干什么?”
“我想知道她在做些什么!”
“你说凉子?”
“国友哥,我谢了。”
“喂喂,太见外啦。”
“国友,小心她要你请客。”夕里子调侃说。
“——大家好。”当事人神代凉子走过来。
“咦,你怎知道我们在这儿?”
“刚才我下楼时,看到你的影子。”凉子就像另外一个人那般开朗。
——现在,凉子的母亲厚子也转过这间医院了,且是小小的单人居。凉子在房内的
沙发上睡了一晚。
出钱的乃是那个凉子的“舅父。”
听闻凉子逃出来后,国友造访那个家庭,遇到他们夫妇正在激烈的吵架——丈夫偷
情的事被揭破,气疯了的妻子在屋里狂追着丈夫。
听见国友来访的理由时,“舅父”脸都青了。他和公司女职员偷情的事已够瞧的了,
万一凉子的事传进妻子耳里,他会被杀掉!
于是,他不住道歉说:“我会向凉子道歉,请她原谅的。”
又说那晚的事不是认真的,只是开开玩笑而已。他怕国友说出什么,于是主动表示
要把厚子转去好一点的医院。
如此这般,国友就把神代厚子转送到安井和美所住的这间医院来了。
“你妈妈的情形怎样?”夕里子问。
“嗯——请看,”
凉子夸张地摊开两手,一名穿上粉红色可爱晨褛的女士走进茶室。
“佐佐本小姐。”她注视珠美。“承蒙照顾了。”
珠美看傻了眼。“这是……你母亲?”
“整个人精神起来啦,瞧。”凉子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真的……好像另一个人一样。”珠美说。
“好极啦。”国友说。
他没把凉子从舅父家跑出来的内情告诉厚子,凉子也央求他别说出去。
“我在想,我怎会突然受到重视。”厚子说。
“那还用说,你是我妈妈呀!”
凉子的话叫厚子难为情地红了脸。
“对了!我要去买东西。”凉子说。“跟昨晚的一样,可以吗?”
“买点不同的吧。每天一样,会腻的。”
“我知道。妈妈有胃口了,半夜说肚子饿了哪,我去便利店买便当回来。”
“凉子!在外人面前别说那个。”厚子瞪女儿一眼。
“我也买自己的。”凉子笑着,走出茶室。
“给大家添麻烦了!”厚子羞红了脸。
“有件事想请教一下。”国友说。
“嗯。”厚子拉椅子坐下来。
“有关崛江先生的事——听说他有女人,那是室田春代女士吗?”
厚子点点头,说:“我想是的。”
“你想是的。即是没法证实?”
“外子……对,他可能没说是那个名字。不过,他和春代女士的关系变成流言,传
进我耳朵。”
厚子一边回想一边说:“我曾逼问他,是不是春代女士——他没有否认,但他又没
说是其他女人。”
“是否想过,可能是别的女人?”
“不,没有——为何这样问?”
“不也没什么特别——”国友欲言又止之际,夕里子起身说:“——好像有事发生
了。”
“嘎?”
“上面吵吵闹闹的。”夕里子的直觉很敏锐。
国友也站起来说:“我上去看看。”
“刚才,有个女孩被车撞倒。”一名护土气喘喘地跑进茶室。“神代女士在不在?”
“蔼—是凉子!”厚子刹时脸色转白。
夕里子等人一同急急冲上一楼,珠美扶着厚子跟着上来。
“没事了!”玄关前面的人群中有声音喊说。
“获救啦!”
夕里子分开人墙硬挤进去。
“让一让——对不起!”
人墙分开了,但见凉子瘫坐在眼前,按着伤了的膝头。
“怎样?”夕里子蹲下去。
“蔼—没事。是我不留心。”凉子说。“妈妈吓坏了吧?”
这时,厚子飞奔出来。
“凉子——啊,你受伤了!”
“妈,擦伤而已,真的。”凉子连忙安慰她。“别担心。”
“很担心啊!”
“车子跑了。”凉子说。“——是绫子姐姐救了我的。”
“嘎?”夕里子抬起头来,见到绫子软瘫瘫地坐在地上,一副精神恍惚的状态。
“姐姐,没事吧?”夕里子窥视绫子。
“嗯……”绫子仍然迷迷糊糊的。“夕里子,你去哪儿?”
“哎……”夕里子摇摇头。“不是送姐姐去工作的地方吗?”
“送我?我要到哪儿去?”
——这可不行。
夕里子叹息。无论如何,在地下铁中不太能谈话。
因为没有通知说要请假,如今赶着去S会堂。
已经六点多了,早已迟到。可是,大堂的开场时间是六点半,最坏的情形是赶得及
六点半到。
地下铁终于来到S会堂附近的车站。
“快,姐姐。”
“嗯。”
两人跑着穿过月台,搭电动扶梯出到地面。
“风好大。”夕里子缩脖子。“有风就寒冷了。”
“夕里子——”
“没关系。我代替你。上次干过大致上的事知道怎么做的。”
忍不住这样说出来,乃是夕里子的弱点。
“是吗?那我可以回家了?”
“喂!太厚脸皮了吧!那位——内山昌子小姐?起码要跟她打个招呼吧。”
“朝气地打个招呼,说‘我不舒服,妹妹做替工?’不是有点奇怪吗?”
“没法子呀,内山小姐会谅解的。”
“说得也是。”绫子马上就明白过来了。
“总之,姐姐救了人,可以逞威风了。”
两人快步走着,往会堂的楼梯走上去。
“不过,夕里子……”
“嗯?”
“我真的救了那女孩?”
“被救的人这样说了,大概是真的吧。”夕里子说。“来,转去后门吧。”
“你只来过一次,居然记得好清楚呀。”绫子大表钦佩。
可是——说真的,绫子似乎没有自己救了神代凉子的记忆。
当时……绫子也在意兼职的时间,带着焦急的心情来到医院的对面。
过了马路就是医院了,心情稍微松弛下来。
虽然有车辆往来,但那条马路的交通量总不算多。
现在根本没车子来,好几个人在快步越过马路去。
可是,绫子不知怎地认为应该从距离医院门前二十米外的班马线过去,因而走向那
一边。
行人讯号转红了,绫子停步等候——讯号比想象中漫长。
没车,不如过去吧。绫子也会这样想。
正当这样想着时,一部车子映入眼帘。唉,就是这么回事。
还是应该等讯号改变了才过马路,绫子这样想着时,见到斑马线的对面出现凉子的
人影。
她很活泼地走着过来,完全没看讯号的打算。她飞快地望望左右,当然看到有车子
来了,却以为来得及过马路。
她踏小步超过斑马线。绫子看了,觉得危险,可是无计可施。
而且——车子愈驶愈近了。远看时,速度感也许有所不同。
啊,危险……危险!
在呆呆地想着,却寸步不移的绫子,冷不防被人从后面一推。
从来不作好心理准备的绫子,正面受力,差点往前跌倒。这种要跌不跌的情形下,
只能往前迈步。
绫子的姿态是往前跌跑了两三步。
“蔼—”扬声喊的是从对面来的凉子,她的脸就迫在眼前,绫子身不由己地伸手接
住凉子的身体。
两者“咚”地相撞,速度相当的关系,这回两人以往后退的形式踉踉跄跄。
绫子就这样仰脸跌个人仰马翻。碰到屁股,好痛!
那一瞬间,大风把绫子的裙子吹起来。
“哎呀!”她慌忙坐起身,拉住裙摆,其实不是顾虑那个的时候——在那刻不容缓
的一刹那,车子在几公分的地方飞驶而过的事,绫子并不知道(幸好)。
回过神来,见到凉子也在对面跟她一样跌倒。然后,路过的人有点夸张地问“没事
吧”。
然后变成大骚动……
那个可以称作“救人”吗?
绫子歪头,跟夕里子一起走进会堂中。
“啊!佐佐本小姐!你来啦。好极了。”已经换上制服的内山昌子走过来。
“对不起,迟到了!”夕里子说。“其实姐姐遇到一点意外冲击,今晚由我代替。
可以吗?”
“嗯,当然可以。不过——怎么啦?”内山昌子担忧地看住绫子。“看外表,跟平
时没啥两样嘛。”
对绫子来说,那句话也够冲击的了……
电话……
对。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
当时我在睡觉,突然半睡半醒的,“老师”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回响。
——和美在浅浅的睡眠中迷糊地想起。
在医院的病床上,没事可做。病人的“工作”就只是睡觉休息而已。
睡着了,却有醒着的奇录感觉。她像一直泡在温水浴中似的……在那个情形下,和
美想起了“那个电话”。
那是谁打来的呢?
“你说得对。”老师说。“再说什么也没用了……”老师跟谁在谈话?老师,只是
要看住我,不要理别人的事!
在半睡状态中还会妒忌,自己也觉得好笑。
“——所以我说……”老师似乎很为难的样子。“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对,我
不爱你。”
老师只爱我一个就好了。我会用我全部的爱去爱老师。
“——我要挂线了。”老师说。“不要再打来。”
压抑的语调。说完,老师挂断电话。“叮”的一声电话声,和美完全清醒过来。
刚才是发梦?
“吵醒你了?”春代穿着丝质晨褛,走到床边。
“老师……你和谁讲话?”和美坐起身来。
“讲话?没有哇。”春代安静地坐在床边。“是不是做梦了?这里只有我和你两个
而已。”
“可是——刚才有电话。”
“噢,电话呀。”春代微笑。“搭错线罢了。讨厌,半夜三更的。”
说完,她用白暂的指尖去碰和美的脸。
搭错线?不是。因我听得很清楚。
可是,和美不敢这样说。
“——好可爱呀。”春代叹息着说。
“老师……”和美伸出手臂。搭在肩头的毯子溜了开去,露出光滑的肩膊。胸部也
袒露在外,和美不由缩了一下身体。
“和美——”春代覆盖在她上面,嘴唇在和美的脖颈上游移。
丝质晨褛的冰凉触觉,使和美打了个哆嗦。
“冷吗?”
“不……”
和美用唇按住春代的唇,手指在她那柔软的发堆中滑动,和美合起嘴唇叫了一声。
老师——老师。我只有老师一个。男人……我不要男人……老师……“老师——”
她喃语。
在朦胧的视线中,和美见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唇上还有湿漉漉的触觉。可是现在——自己却在医院里。
一直躺着,全身到处都有刺痛的感觉。
这里是单人房——不可能有人和我接吻。
可是……
“和美?”声音说。“你醒了?”
和美的视线清楚了,在灯光微暗的病房中,认出春代的脸。
“——老师!”
下意识地爬起来。身体掠过一阵像电流通过的剧痛,和美不由得皱起眉来。
“啊,不能起来的呀。”春代温柔地说,让和美的头回到枕头上。
“老师……几时来的?”
“十五分钟以前吧。”
春代穿着整齐的套装。眼睛适应后,和美伸出指尖轻碰春代的脸。可是,春代仿佛
想避开似地移开脸部,把椅子拉近。
“我和你母亲谈过话。”春代说。“她还记得我,我好开心。”
“妈妈……她到哪儿去了?”
“她说先回家一趟,我说我会留下来陪你,可以吧?”
“当然!”和美握住春代的手。“她不回来也可以。”
“啊!不能说那种话的。”春代笑了。“我——也该走了。”
“我刚刚才醒来!老师……”
“有没有做梦?”
“我……是做梦吗——梦见我和老师在一起的事。”她低声说。“梦见我们睡在一
起的事……”她的脸顿时发烫。
“和美——我来这里,是想把一件事说清楚。”春代用两手上下夹住和美的右手。
温和地摩挲着说。
“冷静点,好好听着。”
“什么呢?”
“听说你从楼梯掉下来受了重伤,你知道我有多震惊吗?相信是因为我的关系,是
我把你推向死亡的……”“什么意思?老师。”
“是谁把你推跌下去的,我不晓得。不过,假如有人恨你而做了如此过分的事——”
春代停顿了片刻。
“和美,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老师——”听到这句说话,和美想坐起来,却又痛楚难耐。
“听我说,这是为你好。你再继续留在我身边的话,你将会遭遇不测。”
“老师,那种事——”
“拜托。”春代用力握住和美的手。“忘记我的事,你还可以从头来过的。”
和美一时无语,仅仅用力握住春代的手。
——不知过了几分钟?
“明白了。”和美说。
“和美……你明白了?”
“是的。”她坚决地点点头。“我也喜欢大出君……虽然会寂寞,但我会好好活下
去的。”
春代大声叹了一口气。
“谢谢!”她轻拍和美的手。“都是为你好。你肯谅解,我好开心。”
“老师!最后一次——”
“嘎?”
“再吻我一次,然后请马上回去。”
春代有点寂寞地微笑一下,静静俯身在和美上面……然后——和美紧紧捏住毛毯,
竖耳倾听春代离去的脚步声。
没有老师的人生……啊,老师!
和美不想折磨春代,因此马上答应听从她的话。
“老师……抱歉。”
和美想死。想到那天被人从楼梯推跌时,如果死掉就好了……
深夜传呼
国友打呵欠。
总之,爱悃——最近好些工作堆积下来了。
当然,并非同时承办几件案子。可是,上次查案时出差费用的结算、火食费的呈报,
以及杂费之类的事,都是刑警要做的工作。
而且,他最怕的就是处理这种杂务。
“啊,呜呼哀哉!”禁不住慨叹地说,跟他一起留下来的刑警吓了一跳。
“干什么呀?”
“哦……抱歉。”
“难得睡得舒舒服服的。”
“嘎?”
回头一看,对方已俯伏在桌面呼呼大睡。
国友简直啼笑皆非。
写好发票,要向科长拿印盖章。不管感情多好,总不能时常拜托夕里子帮忙的。
“呃……这天的午饭?谁记得那么多呀!”
正在嘟嘟嚷嚷地发着牢骚时,电话作响。
“——是。”国友马上接听。
“国友先生,好极啦!”
“嘎?”
“拜托!请马上来!”
“请问——”说到一半想起。“你是室田春代女士吧!”
“我现在在公寓里。拜托,现在就来。”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声音。可是,国友又不
是电召计程车,岂能说来数来?
“发生什么事?”他问。
“哎呀!”短促的叫声。
“喂喂!怎么啦——喂喂!”
电话挂掉了。国友放下话筒,望望桌上那一束发票。
“改天再做吧!”
他拿起发票塞进抽屉,站起来。
奇怪,跟发票“搏斗”时,好像随时可以睡着似的。但一外出就完全清醒过来。
尽管如此,究竟室田春代发生什么事?她叫自己马上来大概是有危险迫近才这样说
的吧?国友决定一个人先去看看。
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不到二十分钟就来到春代的公寓。
如果室内对讲机没人应答的话,才叫管理员起来开锁好了。
于是他先按了房间号码。
“我是国友——有人在吗?”
没回音,不过,中央系统的锁开了。
她在房间?国友走进里面去。
“——对不起。”
敲了五O三号的房门,没回应。由于门没上锁,国友直进玄关。
“春代女士,请问你在不在?”他试着喊。
一片静寂——不过,这种建筑物有空调和水流之类的声音不绝于耳。
国友迟疑一会,打开门锁,然后入内。
“春代女士——我是国友。”
打开客厅的门,里面的灯亮着……
若是电视剧的话,这时通常有尸体出现了吧,国友有点胡思乱想。
可是,环视客厅时,国友哑然。春代并没有被杀,而客厅的桌面上,摆着无数的食
物。
从三文治到小菜类,从烤牛肉到法国甜品,宛如酒店的自助餐形式的派对料理。盛
在银碟上的高级餐具,是从哪儿运来的?而且,一口也没吃过。
“怎么是……”正在喃语着,突然有一声音说:“你来啦!”春代穿着浴袍站在一
旁。
“这是……”
“我在洗澡呀!抱歉,没发现你来了。”
确实,她的头发是湿的,红彤彤的脸有热水的香味。
“我很忙。到底怎么回事?”国友埋怨。
“呃,我什么也没说埃只是说马上来而已,不是吗?”她正经地说。
那是事实。
“那么,既是什么事也没有,我要走了。”国友轻轻行个礼,转身想走。
“我说真话好了。”春代说。“求求你——暂时和我在一起,今晚是最后一夜了。”
春代慢慢坐进沙发。“我答应你,什么也不做。不做任何背叛那位小姐的事……你来这
儿吧。”
她白暂的手搁在沙发上。
一般的情况下,国友当然可以一走了之。为了不叫夕里子误解,那样做比较好吧。
可是,国友心里头有种特别感觉——
这女人不单是想诱惑自己,这可算是直觉之类的东西……或许是因着想起上次春代
那种异于常人的吃法也说不定。
“好吧。不过,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国友脱下大衣扔到一边,坐在沙发上。
“多谢。”春代握住国友的手。那是由衷的感谢,可以感觉到温暖。
“不过——这些食物,你准备一个人吃掉不成?”
“两个人。”
“那么多,起码五六人的分量埃”
“我知道哇。”春代叹息。“自从意识到死亡以后,无论怎样吃都不会胖。真的可
以放心大吃了。”她笑了。
“这样的分量不正常哦,你自己也知道吧?”国友问。
“嗯……可是,一想到活不久了,就想不顾一切地吃……现在不是买衣服或珠宝的
时候吧。即使买了也没机会穿戴。”她叹息。“这样一来,剩下的就只有拼命吃吧。”
“但——你现在不是继承室田先生做了社长么?光是那样就有生存意义才对,不是
吗?”
春代有点意外地望住国友。
“——这样告诉我的人你是第一个。”
“若是那样,那你过去所认识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了——对不起。”
“没关系,谢谢你。”春代如释重负似地微笑。“肚子饿不饿?”
“饿……有一点。”国友笑了。
“国友先生,她——叫什么名字?”
“她……埃夕里子,佐佐本夕里子。”
“打电话给她吧。这个时间,大概还没睡吧。”
“不晓得……为什么?”
“那样子我比较安心。”春代起身,把无线电话拿过来。
“来,打吧。拜托。”
“好吧。”
国友按了佐佐本家的号码,突然觉得肚子饿起来。
“——佐佐本宅。”夕里子接电话。
“是我。”
“咦?!怎么啦?”
“其实……我现在在室田春代女士家里——”国友说明原委后,夕里子笑说:“明
天记得吃肠胃药埃”“就这么办。”
“哎,不要紧吧?”
“嘎?”
“春代女士的样子,有没有古怪?”
“不……没有。”
当事人就在身边的关系,很难说话。
“小心一点吧。经过上次的事件后,直觉有点古怪。”夕里子用认真的语调说。
“知道。”国友点点头。春代捅了一下国友的手腕。
“可以给我一下吗?”
“嗯……可以”
“——喂喂,夕里子小姐?很抱歉,向你借一下国友先生。”
“客气了。”夕里子开朗地说。“他一定帮得上忙的。”
“有个好恋人,你们好幸福埃”春代夸张地叹一口气。“我会好好把国友先生平安
归还的,不用担心。”
“请多多指教。”夕里子说。
“啊,睡着啦。”珠美醒了过来。
明天要上课,必须回去了
这里是神代厚子的病房。跟凉子谈呀谈的,珠美不知不觉打起瞌睡来。
灯熄了,病房内只有微光,床上传来安静的呼吸声。
不见凉子的人影——难道去了厕所?
珠美拿着学校书包站起来。
然后走出走廊寻找凉子的影踪,但没找到。
已经是没有电车的时间了,只能搭计程车回去。
不管怎样吝啬都好。珠美总不能明天从医院去学校,因此暗中盘算着如何向夕里子
讨回计程车费o不向凉子说一声就回去,虽然有点不对,不过见到书包不在,凉子应该
知道自己回去了吧。
往电梯方向走去时,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护士慌里慌张地跑着过来。
“怎么啦?”珠美问。
“蔼—你也去过安井和美小姐那边吧?”
“嗯,她是我家姐的朋友。怎么啦?”
“安井小姐不见了呀。”
“不见了?”
“嗯。她那种身体,跑到哪儿去了呢?我们分头去找……啊,怎么样?”见到其他
护士走来,她喊着说。
“不在!我一直在地库找的。”那名护士气喘着说。“真是的!我还有其他病人要
服侍哪。”
“我来帮忙好吗?”珠美自动请缨。
“谢谢,得救了。”
“可是,和美小姐能动吗?”
“嗯。她虽然包扎着伤口,但可以慢慢走的。不过,应该十分痛楚。”
“那么,还在医院吧。”
“不可能出去外面了吧……除非搭计程车。她母亲睡着了,什么也没察觉——总之,
在里头找找看吧。”
“我也去。”
没有兼职费也肯帮忙,以珠美来说是少有的事。可是见到神代厚子好转的情形,毕
竟对这间医院产生好印象,想到也许能帮得上忙……“她打过止痛针。”护士一过快步
上楼一边说。“而且,有时也有病人迷迷糊糊地跑去外面的。”
前往安井和美的病房时,她母亲从里面走出来。似乎手里拿着什么信纸之类的东西,
脸色苍白得很。
“——这个,在床上找到。”
“信?”
“刚才我掀开毯子……怎么办?”
珠美窥视内容,相当凌乱的字体。
妈:我不想活下去了。对不起。
和美
“——不好了!叫醒大家,快找呀!”护土奔了出去。
珠美喃喃地说:“必须通知姊姊们!”
她赶紧冲向公共电话。
“——好好吃埃”春代说。“觉得好吃,表示我还活着哪。”
“是呀。只要不吃太多饱死就行了。”
这样坦白说的国友也快饱得要死了。
当然,盛满菜肴的碟子还没空掉。不过,以两个人的食量来说,已是相当惊人的了。
“国友先生,再来一点酒如何?”
“不……晤……那就来一点好了。”
春代在国友的杯里倒满了葡萄酒。
“太……太多了!”国友说。
“有啥关系?陪我喝。”春代说,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两人都坐在地毯上吃喝,称不上十分罗曼蒂克的光景。
“来,国友先生,一口气干了!”春代也拿起自己的杯。“干杯!”
“为什么干杯?”
“不晓得……为国友先生喜欢的事好了。”
国友想了一下。
“那么……为真实。”
“真实?”
“如果我把这个喝光了,请你说出真实的事。”国友凝视春代说。“怎样?”
虽然醉了,春代也认真地接住国友的视线。
“——好吧。”她点点头。“真实——所谓的真实,大概因人而有不同的看法吧。
不过,算了。”
她举起酒杯。
“为真实。”国友说,两只酒杯相碰。
国友一口气干了。然后舒一口气。
“我想知道令尊——野添广吉死去的事。”他说。
春代蓦地移开眼睛,说:“请问吧。”
“有人关掉了生命维持装置。我知道院方和同病房的病人谈过话,有人看到了。”
“那么他们为何不讲出来?”
“因为那个疑凶是个护士!”国友说。“不,大概是个打扮成护土模样的女孩——
是不是木下伸子呢?”
春代看住国友——眼神十分镇定。
“春代女士,你有不在现场证明。不过,在同一天自杀的木下伸子,那天迟了到学
校——是吗?”
春代不答。
“当然,我们没有确实证据,事到如今也无法证实。不过,木下伸子之所以自杀,
是为你而关掉那副装置的关系——不是吗?”
对于国友的质问,春代沉默片刻,最后缓缓地转过脸来。
“真实是什么——不,我并没有逃避。我会实现承诺告诉你的。不过,对我有何帮
助?对死去的木下同学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春代把自己的空杯放回桌面。
“木下同学停止了先父的生命维持装置,乃是事实——我没亲眼见到,是她对我说
的。”
“但你希望她这样做吗?”
“不是。”她摇摇头。“我没这样说过。的确,只要继父死掉就好了,我有提过。
只要他不在,我就自由了,我也有说过……”“你对木下伸子——”“我决定辞去教职
的事,对她是一个打击。”
“木下伸子很爱你吧。”
“嗯……这是青春期女孩常有的不寻常感情。她单纯地以为,只要把我继父的装置
停掉。我就不必辞职了。”
“那么,她为何自杀?”
春代的额头浮现难受的阴影。
“木下向我陈明那件事,我很震惊。因我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做那种事。于是,我把
她推开……”“对木下伸子而言,大概受了很大打击吧。”
“嗯……她以为一定会很开心,会感谢她吧。如果我一点时间,我可能会明白木下
的心情。可是,在我什么也不能做之前,她跳楼死了……”春代垂下头去。
“——明白了。”国友说。“那就够了。”
“够了?不。”她抬起头。“我……听见她的声音。”
“嘎?”
“在S会堂——室田死后,我经常一个人跑去那间会堂。起初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是了好多次——逐渐听懂了。她叫‘老师’、‘老师’……在音乐声中,传来女孩的
声音。那是木下在呼唤我的声音。”
眼泪沿着春代的脸庞滴落。不过,她好像没察觉到。
在听着音乐时,企图忘记的罪恶意识却复苏过来——国友开始觉得可以了解春代何
以突然如此期待“死”的到来。
“可怜的伸子……等于是我杀了她。室田、崛江他们都是成人,应该十分清楚自己
在做些什么。但那孩子……现在,她在等我埃”国友无话可说——他不认为春代是在说
慌,不过,也不能说她和室田及崛江的死无关。
“总之,你不能采取等待死亡的生存态度……”国友说。“咦——我说了什么?”
舌头打结。突然,周围仿若一只小船在大浪之上开始摇晃。
“国友先生,没事吧?”
“不……摇得好厉害——这里是太平洋吗?”
“你醉啦——来,到床上休息一下。”
春代扶着国友的手臂,他站起来,然而无法稳定地走。
“不行……到处都是浪……”他甩甩头,不停地想着“我是刑警……”可是,这种
念头也没有任何效果。
“振作些,前面就是。”
春代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十分遥远……
“知道了。”夕里子从珠美口中听到安井和美不见了的消息后,说:“总之珠美,
这事与你无关,你回来吧。”
“嘎?可是——”
“明天不是要上学吗?”
“我知道!但我想看看情形!”珠美不服地说。
“那么,我从这里叫计程车去,你搭同一部车回来。懂吗?”
“嗯。”
夕里子收线后,喃喃地说:“真是……我也是学生呀。”
话是这么说,夕里子并没有赶去医院的义务。可是,安井和美是绫子的朋友,而国
友又在室田春代那里。
“没法子,去一趟吧!”
幸好还没准备就寝,就这样可以出门。
夕里子拿起大衣出到玄关时——
“夕里子……”绫子穿着睡衣。歪歪倒倒地走出来。
“啊!吵醒你了?”
“这么晚了,上哪里去?”绫子用朦胧的睡眼说。
“听说安井和美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去医院一趟。”
“和美——哦?”
问是问了,但她好像还不太明白似的。
“你去好好睡吧。”夕里子说。“钱包带了——好。我出去啦。”
“不要太晚回来……”绫子说着时,夕里子的影子已经从玄关消失了。
真是……好匆忙埃这孩子。
抑或是我太悠闲了?
绫子打着呵欠走去厨房喝水时,室内对讲机响了起来。
“夕里子忘了拿什么?”边说边出去对应。“是,哪一位?”
“绫子?是我,和美。”声音说。“现在……你一个人?”
“和美?”
刚才夕里子说了什么呢?好像是和美怎样了什么的。可是,她没听清楚。
“我可以上来吗?”和美问。
“嗯,当然可以,我开门给你。”
嘴里说着,绫子还在半睡眠状态。
出到玄关时,传来脚步声。
“绫子……”细微的唤声。
绫子开了门。和美穿着大衣,不胜其寒似地站在那里。
“进来——你的脸好白埃”
绫子把和美带到沙发上。
“好痛——对不起,绫子,我……”
“不要紧吗?躺下来好不好?”
“醒来时好辛苦蔼—你妹妹她们呢?”
“两个都出去了。这么晚啦,现在的小女孩,真是没法子。”绫子摇着头感叹说……
嫌疑犯
有人跟踪。
国友明确地察觉了。怎么说。他都是老练干探——自己这样说,肯定没错。
“喂!是谁?!”国友回头说。
街道昏暗,街灯也只有微光照到。
对手站在暗街一角,只见到黑暗的轮廓。
“跟着我干什么?来,出来。我知道了!”
国友小心地摆起架势。
对手缓缓前进。动作十分沉重。而且——不只一个!
他的后面还有两三个影子在动。
“有什么事?”国友说——对手沉默不语。
当然不回答了,在街灯的微光中浮现的是——穿着干湿褛,一副杀手打扮的“烤牛
肉”。
“呃……”国友瞠目。接着,软酥酥的布甸点心“巴伐利亚”,穿着洋装走过来。
从它后面出来亮相的是穿“踢死兔”的大型朱古力蛋糕!
“不要!够了!”国友呐喊。“走开!”
他想跑,但跑不动。肚皮辛苦地肿胀,腰带抛掉了,裤子前面的钮扣也飞脱了!
身体太笨重,动也动不了!
烤牛肉上前拥抱国友。
“不要!”
国友被压倒了,体重是国友双倍的烤牛肉骑到他身上。
“走开……好辛苦……”
他想推开烤牛肉,但它纹风不动。
这时,巴伐利亚说:“国友先生!我爱你!”(它是怎么开口的?)然后亲吻国友
的脸。
被甜腻腻的香味包围。国友呼吸更辛苦了。
“走开!不要……我已经吃不下了!”他拼命喊。“已经……吃不下!”
他挥动双手,可是巴伐利亚却往他的手中潜入。
再加上朱古力的味道,国友快晕倒了。
救我……夕里子!快来救我——
“夕里子!”国友终于喊了出口。
同时啪地坐起。当然他知道,自己在做梦,被噩梦缠扰……国友叹息了好几声——
好像已经天亮了。
微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模模糊糊地照出室内的情景。
房间?这是什么地方?
肯定不是自己那间窄小的斗室。
对……是室田春代的房间。
国友感觉到血液缓缓地回流到昏昏沉沉的脑袋中。
当然,他记得昨晚的事。
他和春代一起吃那分量惊人的料理。春代已较上次沉着下来,慢慢地吃,然而还是
国友万万赶不上的食量。
终于国友也饱得动不了,结果在这里留宿一宵。
夕里子应该会谅解他吧!
仔细一瞧,就如梦中所见的,连裤带也掉了,样子很狼狈。
烤牛肉和巴伐利亚的梦,太羞耻了,不能告诉夕里子。
但国友察觉,自已在床上。
“——不会的!”
不,没关系。他并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只是在这里睡着而已。
只是肚子太辛苦了,所以沉沉入睡而已。
“好了……该走了!”
国友爬起身,伸个大懒腰,蓦地看看旁边。
春代俯脸睡在毛毯下面,露出了光光的肩膊,看上去似乎什么也没穿。
“春代女士——怎么啦?”
国友搭住她的肩膀轻轻一要—然后见到一件藏在发间看不太清楚的东西。
是条绳子,陷进她脖子似地捆在那里。
“不可能的!”国友脱口而出,这回的意思完全不一样。
怎会如此荒谬!国友慌忙把春代的身体往上翻过来。
见到好几部巡逻车停在那幢公寓前面时,夕里子加快脚步。走进大堂,有个见过面
的刑警过来打招呼:“嗨,刚从学校回来?”
“嗯——国友呢?”
“还在上面,五O三号室。”
“谢谢。”夕里子准备迈步。
“等等,你一个人进不去的,我陪你好了。”那名刑警跟着。
“对不起。”
乘搭电梯时,夕里子觉得有点头晕。
因为昨晚几乎没睡过。无论怎么年轻都好,精力总有个界限。
还没找到安井和美。结果捱到天亮才回到公寓,根本没合眼就直接更衣去学校。
上课时多少有点打瞌睡,放学时打电话回家,结果接到这个消息……五O三号室的
门开着,好些公寓的住户在走廊上战战兢兢地窥望着。
夕里子走进去时,国友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国友。”
“你……的消息很灵通埃”
“更重要的是……你没事吗?”久里子把书包放在一旁。“——这是你们昨晚吃的
东西?”
她看着桌上“陈列”的食物。
“对……两个人吃的。然后,我觉得肚痛,结果在她的床上睡着了。”
国友说,又慌忙补充。“不过,只是睡觉而已。真的……什么也没做。”
“知道啦。”夕里子在国友旁边坐下。
“尽管如此……真没出息。”国友摇摇头。“在同一张床上,就睡在身边,居然没
察觉她被杀。她被人勒着脖子时,我在她旁边呼呼大睡。”
“不要这样想不开。”夕里子拍拍国友的肩膀。“可以看看现场吗?”
“嗯——尸体已经搬走了。”
“没关系。”
夕里子走进鉴证人员在努力工作的卧室,在凌乱的床边俯视着。
“国友,你睡哪一边?”
“那边。”
鉴证人员一见国友就喊:“嗨,风流男子。”气得国友鼓起腮。
夕里子看着那张不大宽阔的床说:“真奇怪,如果春代女士稍微乱动的话,你应该
会醒才对。”
“可是,我真是没醒过来。”
夕里子快步走出卧室,回到餐厅。
“国友,叫人检查一下这些食物吧。”
“嘎?”
“不管喝了多少酒,你都不会不醒过来。可能有哪样食物下了药也说不定。”
“是吗……那么说,春代也可能因此而沉睡,一动也不动了。”
“对呀。若是有人在食物下药……你来的时候,食物已经摆好了吗?”
“嗯。她一个人在,已是这个样子了。”
“详细告诉我你来这里后的情况。”夕里子说。
夕里子突然清醒过来了。
国友先委托鉴证人员检查食物后,在沙发坐下。
“若是什么药也查不出来,怎么办?”他忧虑地说。
夕里子苦笑,催促他:“别担心——说说昨晚的情况。”
国友从春代用电话叫他出来开始,详详细细地说了出来。
夕里子一直倾耳垂听。
“我注意到一件事。”她边想边说。“你在楼下按对讲机时,没人应对吧。”
“嗯——我记得很清楚。”
“你讲述时,我就觉得心里一动。”夕里子说。“有人接听了,听见你的声音,开
了中央系统的锁。假如那是春代女士的话,她为何不答话?”
“不晓得……我没问她。”
“还有,你进来时,她马上从浴室出来?”
“嗯,头发也是湿的。”
“换句话说……你从楼下上到这里来,不到五分钟吧?你用对讲机时,她应该还在
洗澡才是。”
“即是说——有别的人打开了中央系统的锁?”
“如果是春代女士的话,起码会说一两句话吧?不过,究竟是谁在那里呢?”
夕里子站起来,催促国友说:“检查一下这里,看看有没有其他人逗留过的痕迹
吧。”
“即使有人躲在什么地方,我也察觉不到。因为我只是留在客厅,进卧室时,已经
相当神志不清了。”
国友等人在春代的寓所内展开搜索,希望找到引人注目的东西。
“要详细检查的话,需要相当时间埃”夕里子说。
这时,年轻刑警叫道:“国友兄,电话。”
夕里子走向设有对讲机的厨房。
“我们要失陪了。”签证人员走出玄关穿鞋子。
“对不起——可以拜托一件事吗?”夕里子叫道。
“呵,国友兄的‘她’埃”其中一名相识的脸孔笑说。“羡慕死人啦。”
“我希望你们套下这里的指纹。
“你想拿下国友的指纹,去别的女人房间做调查?”
“不是啦。”夕里子脸红耳赤……
国友到客厅时,已经过了将近十分钟。
“怎么啦?”夕里子问。
“……是科长打来的。”国友出奇地没精打采。
“有什么事?”
“他说暂时停职。”国友沉重地坐在沙发上。
“停职?”
“的确,我在死者房间过夜,被人怀疑也是没法子的事。”
“但……”
“没有因为涉嫌杀人而被拘捕,已经不得不感谢了。”
“怎会呢?”
“其实应该被怀疑的。”
夕里子的手搭在国友的肩上说,“大家都很清楚国友的为人,谁也不会那样子想。”
她安慰他。“提起精神来——珠美听见‘停职’两个字,一定羡慕死了。”
那时候的珠美打了一个老大的喷嚏。
惩罚
“哈啾!”
珠美一进玄关就打个大喷嚏。
大得差点跳起来的夸张大喷嚏。
“嘿!一定有人在讲我坏话!”她一面咕哝一面走进屋里。
“大声鬼叫什么呀。”绫子探脸出来。
“怎么,大姐。你在呀。”
“我在这里又如何?”她古里古怪地说。“那么大声,吵醒她啦。”
“是吗?”
珠美以为夕里子在睡觉。
“我现在去上班,晚饭你自己随便吃吧。”绫子边穿大衣边说。
“嘎?”
“怎么看都是倒转了。”
“真的讨厌!明明是穿对了的,看来要写字注明了。”
“对呀!”
“那我走啦。”
“晤。”
“我会跟夕里子在那边会合的。”
“知道了。”
绫子出去了,传来关门声。
珠美吹着口哨,走进厨房窥探雪柜。
“吃什么好呢……”
夕里子在“那边”跟绫子会合?那么,做一人份就行了。
不过——刚才她不是说会“吵醒她”吗?
那个她是谁?
“一定是大姐讲错了。”
珠美这样向自己解释。
对,那种事一点也不稀奇,因为绫子经常搞错了自己的身份!
珠美自己泡一杯饭前咖啡。每个人都有长处,珠美最拿手的是泡咖啡。
咖啡香味弥漫厨房,珠美满意地点点头。“唔,看来不错吧。”
“真的。”
“谢谢。”珠美答。慢慢转过身去。
安井和美依靠着站在厨房门口。
“碍…”珠美一时说不出话来。“——真是吓我一跳。”
“可以请我喝一杯吗?”
“嗯……”
珠美让和美坐在椅子上,然后拿出杯子替她倒咖啡。
“——好喝。”喝了一口,和美点点头。
“和美姐姐……”
“嗯?”
“医院混乱得很哪。”
“医院?”
“他们说你失踪了。而且,你不是留下一封信,说你不想活了吗?”
“信……我有写那种东西吗?”
“嘎?”
“我想是吃了药的关系,脑袋昏沉沉的……当我察觉时,已经躺在这里的床上了。”
珠美哑然。
“那么,你还活着啊!你有脚吧?”她窥探一下,证实之后就冲向电话处。
打电话通知完医院和美平安无事后。和美已在品尝第二杯咖啡了。
“救护车现在就来!”
“什么?!那我要不要躺下来?”
“绫子姐姐知道吧?真是的,什么也没说!”珠美叹息。
“抱歉,好像让大家担心了。”
“一点点啦。”珠美有点讽刺地说,但还没消气。
“稍微减痛了,这个家真是可以令人松弛下来。”
“因为住的人很松弛吧。”珠美说。“要躺一下吗?”
“不……移到沙发去好了。”
在珠美的搀扶下,和美慢慢走向客厅的沙发,以舒适的姿势坐好。
“要不要看电视?”珠美用遥控器开了电视。“我去换件衣服。”
“谢谢,别担心。”
令人如此担心挂虑,还这样说!
珠美气冲冲地走进自己房间,迅速更衣。
救护车要来,没必要紧张的,但总不能以校服示人。
换好便服,回到客厅后说:“和美姐姐,要不要换件……”和美在呆然盯着电视画
面。
“怎么啦?”珠美望向电视——画面上出现一张面善的女性照片。
“啊,她是……室田春代。”珠美说,见到画面出现好似案发现场的房间。“发生
什么事?”
“她被杀了……”
“嘎?”
“好像是被勒死的……老师!野添老师!”
遥控器从和美的手掉下去,跌到地面,频道改变了,换成吵闹的卡通节目。
“老师……”和美两手掩面哭泣。
珠美有点忌惮似地捡起摇控器,呆立在那儿不动。
电视上,金发少女开朗地扬声大笑。
“很快就到休息时间啦。”内山昌子说。
“内山小姐听得好情楚埃”绫子说。“我根本不晓得演奏到什么地方。”
“同一首曲子听了多次,任谁都知道的。”昌子微笑。
音乐厅的大堂,如今十分清静。
“内山小姐,小孩的伤势如何?”
“谢谢。她已经无大碍了,小孩子康复得很快。”昌子微笑。“给你们添麻烦啦。”
“哪里……”从里面传来鼓掌声。“噢,结束啦。”绫子说。
“对呀。”昌子点点头,走过去开门。
里面的客人如潮水般涌出大门。大概很紧张地听音乐的关系,大家的表情显得有点
解放的样子。
“你好,你好。”不少人在互相打招呼。
绫子也认出其中几个常来的评论家,休息时间时,不知何故总是站在同样的地方。
“——姐姐。”有声音说。绫子眨眨眼。
“难道听错了。”她喃语。
“我在你旁边呀。”那声音又说,吓得绫子跳起。
“夕里子!你在干什么?”
“嘘!”夕里子摇摇头。“可以帮我叫内山小姐吗?”
“内山小姐?嗯,你等等。”
绫子把正在门口张贴海报的内山昌子带来。
“对不起,打搅你工作。”夕里子说。“国友先生说有事拜托你一下。”
“拜托我?什么事呢?”昌子说。“当然,如果我办得到的话一定帮忙。”
“请到这边来。”
夕里子把内山昌子带到大堂的某个角落。
国友在等着。
“对不起。”他致意。“其实有个请求。”
“什么呢?”
“在那边的饮品部门,有个拿着酒杯的男人,你看得见吗?”
昌子窥探一下。“是不是胖胖的,穿深蓝色西装那个?”
“是的。我想得到他手上拿着的玻璃酒杯。”
“呃?!要玻璃杯干吗?”
“他很像一个被通缉的犯人,我想拿他的指纹证实一下。”
隔了顷刻,昌子点点头。
“好的。”
“你肯帮我吗?”
“当然,举手之劳而已——不过,喝完后,如果他把杯子放回柜台时,我就不知道
哪一个是他喝过的啦。”想了一下又说:“交给我办。”
说完,昌子快步穿过人群走过去。
“那个人做了什么?”绫子问。
“待会再说。”夕里子说,然后一直看着内山昌子的行动。内山昌子绕到饮品柜台
前面的桌间,把空杯摆到托盘上面。
“其实那边的负责人会在休息时间结束后收集一切的呀。”绫子说。
昌子走到那名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身边,拿起烟灰盅放到托盘上,然后回身去碰男
人手上的玻璃杯。
“蔼—”她喊,玻璃杯掉了。
杯子掉到桌面上,发出“啪嗒”一声后碎了。
“万分抱歉!你有没有受伤?”昌子道歉。
“不,没关系。反正也快喝完了。”男人说。
“是我做得不对。”昌子再三道歉,拾起玻璃碎片,放在托盘上。
“不不不……”男人挥挥手,穿过人群回到观众席里头去了。
昌子拿起托盘,向柜台中的女孩说一声,再往夕里子他们这边走回来。
“对不起。我以为下面是地毯,掉了一下去也不会破的。”
“没关系,只要碎片收齐就够了。”
国友拿出一个大袋子,把碎片逐一拾起放进去。
“谢谢你的帮忙。”国友舒一口气。“好了,请回去工作吧。”
“是,休息也快结束啦。”昌子说。“我把盘子还回去,然后回去原定的位置。”
“是。”绫子说。
昌子走开后,国友和夕里子飞快地交换眼神。
“我也回去啦。”绫子说。“夕里子,你会先回公寓吧?”
“多半吧,怎么样?”
“和美睡醒以后,你把她带回医院去,拜托啦。”
说完,绫子回去她的工作岗位了。
“和美,是不是指安井和美?”呆了一会,夕里子说。
“大概是吧。”
“她在我们家?医院发生了那么大的骚动……”国友耸耸肩。“一点也不稀奇。”
他说。“对了,我要把这个带去做鉴证。”
“知道……”夕里子叹息。“一下子觉得好累呀。”
三个凶手
“嗨。”传来开朗的招呼声。
在咖啡室深处的桌子找到木下纪夫的踪影。夕里子松了一口气。
“抱歉,迟到了。”她拉椅子坐下。在学校有好多事情拖着。”
“我也是刚刚到达。”
木下纪夫之所以这样说,是体谅夕里子的表现。而且,一看就知道,他的咖啡杯已
完全空掉了。
放学时,木下传呼她说“有话告诉你”,当她来到时,已经入夜了。
“我要可可。”夕里子点了饮料,把端来的水连喝两三口。“发生了好多事埃”
“你说野添春代的事吧。”
“嗯。还不知道她是如何与令妹的自杀有关连的情形下,她就死了。”
“这真是很遗憾。”木下说。“不过,我不后悔。因我肯定是她逼死我妹妹的。”
夕里子看住木下,说:“你说不后悔……好像是你杀了她似的。”
“是的。”
“什么?”
“我杀了野添春代。”
夕里子一直盯着木下纪夫。然后,可可来了,她回过神来。
“木下先生……你是认真的?”
“嗯。”木下就像不当什么一回事似的。
“可是——为什么?”
“不是理所当然吗?我妹妹听了春代的话,决定帮她弄死她父亲。而且,我妹妹根
本没理由无缘无故做那种事。”木下说,“可是,警方不能拘捕春代。因此,我无法沉
默下去。警方不肯做什么的话,只有自己去做了。”
“但……”夕里子哑然。
“再不喝,可可就冷掉啦。”
“谢谢。”夕里子茫茫然啜着可可。“太意外了。”
“对不起。”木下安静地微笑。
“但——为何告诉我这些?”
“那位国友刑警,他会谅解内情吧。当然,我会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不过倘若可
以的话,我希望被他拘捕。因此,我觉得告诉你是最好的。”
“哦。”
可是……国友在停职中。夕里子拼命使自己冷静下来说:“请稍等一会。我可以问
你两三个问题吗?”
“噢。”绫子打开病房的门。“好像入错了房间,对不起。”
说完,就要关门。
“咦,是绫子小姐吧。”一个穿套装的女人转过身来。“请坐呀。”
“呃……”绫子困惑了。“你是……”
“神代厚子。”
“嘎?”绫子瞪大了眼。
她是来看和美的,顺路转来这里看看……确实,床是空的,现在挺立地站在那里的,
肯定是神代厚子没错。
“精神好了很多埃”绫子瞠目。
“托福。”厚于微笑。“凉子给你们添了好多麻烦。”
“不,没有这回事。”绫子鞠躬。“呃——准备出院了吗?”
“不,还不是时候。”
可是,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也化了妆,简直像另外一个人似的。
“刚才令妹来过。”
“珠美?”
“嗯。她和凉子一起出去了。”
“是吗?”
“大家都是年轻女孩,大概会闲聊一阵子吧。”厚子在床端正地坐下。“我想趁这
期间做好准备。”
“哦……”
“不过,你来得正好——你和那位国友刑警很熟吧?”
“嗯,还好啦。”
“我很感谢他。因此,我希望他来拘捕我。”
“是吗?”绫子随口说——“刚才你说什么?”
“我希望他来拘捕我。”
“你……做了什么?偷了商店的钱?”
“不,我杀了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
“室田春代。”厚子说。“她不仅使我们不幸,还叫崛江去做那种事。假如让她继
续活下去,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牺牲。幸好我已完全康复。我有气力去杀死那个女人。”
绫子听后只懂发呆。
“可是……是你吗?”
“是的。对不起,可以劳烦你帮我联络国友先生吗?”
“好的,那点小事……”
“好极了,若是我突然造访的话,他可能不理会我埃”“呃……请等一下,我想国
友也可能不方便的。”
要捉犯人,总不能说“我很忙,明天再捉”吧。绫子也很焦急。
“好,我在这里等好了。”厚子笑眯眯地说。
出到走廊后,绫子喃喃地说:“糟糕——对了,打电话给国友……啊,现在他在停
职中哪。”
毕竟相当混乱。
总之,绫子觉得应该转达厚子的话,于是急急步去找公共电话去了。
“有话告诉我?”珠美说。
她和凉子两人在医院的商店附近买罐装果汁,正在喝着。
“我常来这儿。”凉子说。“听长期住院的人说,来这些小商店是件愉快的事。因
为不能出外,每天都千篇一律的。所以,在商店看到体育报章、大大的红色标题、杂志
广告等多姿多采的东西时,他们就会很开心。”
“嗯。”珠美点点头。“好像有点明白。不过,我很少生病埃”“那样比较好。”
凉子说。“家里有一个病人很麻烦的。”
这句话带有一点无奈感。
“应该是吧。”
两人在陈旧的长椅子坐下。
有个穿拖鞋的老人,穿着睡衣,“呱嗒呱嗒”地从她们面前经过。
“如果我杀了人的话,大概要在监狱直到他那把年纪吧。”凉子说。
“你才十五岁,不会坐监的。”
“是吗?”
“你做了什么可能会坐监的事?“珠美开玩笑地问。
“杀人。”凉子说。
“杀……人?”
“嘘,别人听到会吓到的。”
“我也吓到呀!”珠美瞪大了眼。“别开怪异的玩笑了吧。”
“真的呀,我杀了室田春代。”
珠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凉子。
“——真的?”
“嗯。那晚,我不是不在病房么?”
的确如此。不过,当时为了找安井和美而大骚动的关系,忘掉那件事。
“但——”
“你不信?”
“信不来呀。”
“是真的。因为她把我母亲折磨成那个样子,我父亲也是,若是没有她的话……我
不能原谅那个女人埃”“可是……”“哎,我希望那位国友刑警拘捕我,可以拜托他吗?
因为我喜欢他那一类型的人。”
“喂……又不是叫他签名。”珠美说。“不过……你真的做了?”
“你以为我说谎?”凉子气鼓鼓地说。
珠美被吓到什么地步?她竟然把还没喝完的果汁罐扔进垃圾桶去了……“你们懂
吗?”国友说。“我只有一个手铐。而且,那是要扣在真正凶手的手上。”
椅子有三张,木下纪夫、神代厚子和凉子三人齐齐坐在国友面前。
“三个人都向我自白,好伤脑筋埃”国友擦汗。
盘问室内应该颇寒冷的,除了三个自认是凶手的人外,还有另外的三人组——绫子、
夕里子和珠美,加上国友,变得热闹起来。
“凉子你别乱讲话,给人添麻烦啦。”厚子瞪了女儿一眼。
“妈妈也是,你要维护我也没用。你是病人,怎么可能勒死人呢?”凉子反驳。
“像你这种小孩子也一样呀。”水下说。“是我做的,你们乱讲干什么。”
凉子捏他一把。
“住手。”厚子骂她。
“你们三位都住手好了。”国友说。“总之,今天请大家先回去吧。”
“嘎?”凉子不服。“我以为要扣留,我没有功课要做埃”“凉子!国友先生,这
孩子没有做,她在庇护我!”
“明白了。总之,请回吧!”
木下也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结果,三个都回去了。
“真吓人。”珠美说。“国友哥,随便挑一个好了。”
“又不是艺人试镜。”夕里子皱起眉头。
“居然有三个人出头顶罪。真是第一次遇到。”国友发牢骚。
“而且,没有一个讲真话。”
“他们大概很同情真正的凶手吧。神代母女的情形,大概因彼此以为对方是凶手的
关系。”
“尽管如此……总不能捉错人物。”夕里子说。
绫子和珠美对望一眼。
“你知道真凶是谁吗?”珠美间。
“——嗯。”国友迟疑不决地点点头。
“对……心情有点沉重。不过。犯了罪总是要受到惩罚。”夕里子说。
伟大的爱情
病房的门打开了。
和美探头出来,左顾右盼,确定无人之后出到走廊。
已经深夜,所有病房都寂静无声。
和美开始迈步。起初有点辛苦,慢慢走顺时。脚步就加快了。
可是没有比普通速度快的关系,国友和夕里子悄然跟踪也不困难。
和美睡衣打扮走在走廊上,即使被人见到也不会引起怀疑。
和美正要上楼梯时,传来有人下楼的脚步声,于是躲起身影。
两名护士小声交谈着下来了。
和美等她们走开后,轻叹一声。然后穿过楼梯的休息平台,悄悄打开那边的门。
“——是太平梯。”国友小声说。“怎办?”
“只能跟着走啦。不过,马上出去会被发现。等一会才出去吧。”夕里子说。“外
面颇冷的。”
她和国友来到那道门前。竖耳倾听时,还能听见远去脚步声。
“大概没问题了,走吧。”夕里子的手搭在门上。
“我先出去。”国友按住她的手。
——出到太平梯时,冷风迎面吹来。
抬眼一望,和美正一级一级地慢慢上楼梯。虽然仅穿着睡衣,但她好像浑然不觉得
冷。
她右手拿着什么闪光的物体。
“匕首。”国友说。“哎,你留在这儿的好——”“说也没用。”夕里子打断他。
“走吧。”
两人小心翼翼地不发出脚步声,沿楼梯直上。
一直上到顶楼,令人感觉十分漫长。
他们上到顶楼时,风吹过,把晒干了的衣物弄得“啪哒啪哒”的作响。
“——她在那边。”国友说。
和美握着刀站在那里,跟她面对面而站的,乃是内山昌子。
“——你为何杀了她?”和美说。“我爱老师埃”“所以呀——最后,你也为了她
而毁灭了自己。”
“多管闲事!”和美提起匕首。
“不行。”有声音说。
夕里子大吃一惊——不知何时,绫子站在那里。
“绫子!”和美喊。
“内山小姐打算自我了断哦。”绫子说。“——在你动手以前。”
“自我了断……”
绫子转向内山昌子。“你知道吧,内山小姐。当国友叫你帮忙拿玻璃杯给他时,他
要的其实是你的指纹。”
“嗯。”内山昌子点点。“当时我就想,他知道了。”
“内山小姐……”
“单靠大会堂的收入,我无法好好抚养真沙美埃于是入夜以后,我去春代女士那里
当女佣,春代女士给我相当多的钱。”
“可是——室田呢?”和美说。“你女儿不是他的孩子吗?”
“不是。”昌子摇摇头。“那孩子的父亲是崛江。”
和美愕然。
“去吧。”夕里子催促国友。
夕里子和国友走过去时,昌子好像知道了,说:“小心别冒险了。”
“我就觉得奇怪。”夕里子说。“春代女士恋慕的是年轻女孩,和美小姐、木下伸
子都是她的恋人。那样的人,何以能使男性为她疯狂呢?”
“崛江和春代女士之间的流言传出时,他觉得对自己有利,所以不出声辩解。他说
这样可以隐藏我们之间的关系。”内山昌子说。
“嗯。因她本来就对男人没兴趣,那种流言对她并无所谓。”
“若是那样——”国友说。“为何你不和崛江结婚?”
“我被室田用债务绑住了,崛江为了救我脱离他的捆绑,所以杀了他。”
“怎会这样……那么,为何要杀了春代女士?”
“那是——”昌子欲言又止。
“慢着。”夕里子说。“不要急着回答。”
“我……不晓得是谁干的。”
刀从和美的手掉下,国友迅速捡起来。
“当国友造访春代的公寓时,有人拿起对讲机,开了中央锁,警方从对讲机的按钮
拿到了指纹。”夕里子说。“指纹是你的,内山小姐。那时候,你一直在屋里吗?”
“不。有来客时,我开了中央锁,马上跟着离开。为了避免在电梯相遇,我走楼梯
下去了。”
“那么,我第一次去公寓时,回答的声音是你?”和美问。
“是的。”
“内山小姐……”夕里子说。“你不能死。因为杀春代的,不是和美小姐。”
和美莫名其妙:“为何我——”
“和美小姐,是谁告诉你说凶手是内山小姐的?”
“呃……我去见老师,有人说看到内山小姐从公寓跑出来,我相信了,所以……”
“所以今晚你把内山小姐叫出来。不过,内山小姐一直以为是你做的。”
“我做的?”
“那晚,我和国友先生对调出来时,我见到你。”昌子说。“我一直很懊悔,为何
不阻止你和她……然后国友先生施计向我拿指纹,我知道自己被怀疑了,因此把心一横
——”“内山小姐!你有女儿啊!”绫子说。
“嗯。可是——室田和崛江都是因我而死。”昌子垂下眼睛。“那件事一直沉重地
压在我心上……”夕里子的手搭在昌子肩上。
“好极啦。事情还有挽救的余地——总之,进去里面吧。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感冒
的。”
“可不是——”
话没说完,国友打了个老大的喷嚏。
“我……好冷。”和美说,突然蹲下去。
“心情松驰下来的关系。来,我背你。”
伏到国友的背上后,和美苍白的脸这才开始有了一点血色……和美在床上,用毛毯
紧紧裹住自己。
夕阳照过来的时分。
病房的门打开,有个男人走进来。他悄悄窥探一会和美的样子,然后蹑手蹑脚地走
近她的床边。
和美张开眼睛。
“噢,老师。”她说。
“怎么,你醒着呀。”高中教师村井叹一口气,坐在椅子上。“觉得怎么样?”
“嗯……好痛——不过,大概那个人更加痛吧。”
“那个人?”
“内山昌子,我刺了她一刀。”
“你说什么?”村井瞪大了眼。
“她是杀死春代老师的凶手啊,当然要刺她一刀。”
“可是安井……好吧,明白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你也忘记吧,忘记一切。知
道吗?”
“嗯。”和美点点头。这时,房门突然又打开,一名女子大学生探脸进来。
“抱歉,突然来访。”她走过来。“我和你就读同一间大学的。”
村井皱皱眉。“喂,你对病人太无礼啦。”
“——啊,是他!”那名女学生一见村井就说。“那天跟在你后面的男人,就是
他。”
“你胡说什么?”村井怒冲冲站起来。“我要走了——莫名其妙的家伙。”
可是,正要走出病房时,国友挡在他面前。
“嗨,刑警先生……”村井的脸上浮起暧昧的笑容。
“村井先生。还有一个人想见你。”
国友的后面站着的是内山昌子。
村井铁青着脸后退。
“老师。”和美从床上说。“老师不能说谎的呀。”
村井坐倒在地,然后呻吟着说:“那个女人……她取笑我……我对她一片痴心,但
她竟然笑我……”村井抱着头,久久都不起来。
“那么说,村井是为了木下伸子的事去找春代商量,之后对她神魂巅倒的。”珠美
说。
“对。可是,当村井不顾一切地向春代表明自己的爱意时,却被她嘲笑一番。不是
笑话吗?她自己只对女人有兴趣,却听到男人的示爱,所以觉得滑稽呀。”
夕里子盛了饭,说:“这是国友的。”
“谢谢。”
国友已经第三碗了,在珠美的取笑中若无其事地吃个不亦乐乎。
“如果他和她交往一下就会知难而退。”
“但他是个内向的人呀。当自尊心受到伤害时,就会转爱为恨了。”
“但也不至于杀了她呀。”绫子摇摇头。“而且还向和美说是内山小姐做的!不可
饶恕!”
“那样反而是自掘坟墓,他想得太多了。”国友摇摇头。
“今天的饭菜不含任何药物的。”夕里子说。
“国友之所以舒舒服服地躺在尸体身边,毕竟是安眠药的关系吧?”珠美问。
“没有舒舒服服的。”国友修正。“的确,在酒杯里验出了安眠药的成分。”
“是谁放进去的?内山昌子?”
“不是,是春代本人。”
“为什么?”
“因为她想寻死埃”夕里子说明。“为了木下伸子的死,春代一直有罪咎感。特别
是见到和美之后,更加让她回想起木下伸子的事,心情更痛苦了。她不断的大吃大喝,
已接近神经官能症的状态。即使S会堂听音乐,仿佛也觉得听见了木下伸子的声音。”
“是音乐的关系。”绫子突然说。“被美好的音乐洗涤了身心,更清楚地见到自己
的罪埃”“绫子姐姐也见到了?”
“我又没做坏事。”绫子狠狠瞪了珠美一眼。“你呀——”“总之——”夕里手打
岔。“春代知道村井恨她,恐吓信也可能是真的收到了。然后那一夜,她让国友躺在床
上后,脱掉衣服,自己也躺在旁边,等候村井的到来。”
“她亲自邀请他的?”
“对,把锁匙交给他了。村井按时上来,见到她和国友在同一张床上——一时气得
血涌上头,便把春代勒死了。”
“我想,春代也吃了安眠药才睡的。”吃完饭的国友叹一口气说。
“仔细一想,他可能准备顺便把我也杀了的。”
“幸好没有。”夕里子嫣然一笑。“因为有我在守护着你。”
“绫子姐姐,这是十七岁少女说的话吗?”珠美调侃。
“罗嗦!”夕里子举起拳头。珠美连忙跑开。
“不过,幸好和美没把内山小姐杀了。”绫子说。“内山小姐是好人,为了女儿,
她必须振作起来——崛江在临死时说什么‘最可怕的武器是爱情’,是因自己果真杀了
室田,大受冲击的缘故。”
“大概是吧。”夕里子点头。
“爱情是好事,可是因着爱而接二连三的自白,叫人好生为难。”国友喝着茶说。
“你想说什么?”珠美跑回来问。
“那晚,木下去了春代的公寓,当时见到内山昌子从公寓出来。于是,他以为内山
昌子杀了春代。他想到她有小孩的关系,所以替她顶罪。”
“而且有三个之多?!真是!”珠美摇摇头。
“拼命想救那对母女的是你自己呀。”夕里子取笑她。
“哎,等等。”绫子说。“和美因着春代要和她分手,不是写了一封遗书么?”
“对。然后,因止痛药的关系,她昏昏沉沉地走出医院,去到春代的公寓。不过结
果又折回头,跑到我们家来了。”
“那个时候,内山昌子遇见和美呀。”绫子点点头。
“村井为何要推跌和美?”
“他后来知道和美是春代的‘恋人”,想到只要她不在的话——出自单纯的思想埃”
夕里子说。
国友补充:“村井在向春代表明心意之前,就跟妻子离了婚。他说自己有了女人。
他做到这个地步才向她表白,居然被取笑,所以恨透了她。”
“这叫冲动造成错误。”珠美说。“还好,我们家没有这种人。”
“你这是在讽刺我?”绫子瞪她。
“绫子姐姐也老成起来了。”
“是成长了。”夕里子修正。“不过,下次过斑马线时要小心啦。在路上发呆,撞
到别人,差点被车子撞到哪。”
“有什么都说出来好了。”绫子反唇相讥,突然想起而问:“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二呀。”
“糟了,”绫子跳起来。“要到S会堂上班的日子!我迟到啦!”
绫子以旋风的速度收拾好一切,说声“我走啦!”然后冲了出去。
夕里子和珠美面面相觑。
“二姐…”
“是呀。”
“绫子的作风吧。”国友笑了。“这是她认真的地方。”
“不过嘛,”夕里子说。“姐姐的那份兼职,我记得在上个星期结束了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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