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猫追踪
      三毛猫ホ一ムズの追迹
      作者:赤川次郎
      
      【序曲】
        那是一只凶猛的野狗。加上饥饿,正在虎视眈眈地注视孩子嘴里啃著的香肠,准
      备突然猛扑上去。
        孩子还不满三岁,不晓得若想躲开那只身体比自己大的恶犬一击,最好是把香肠
      扔掉,但他反而紧握在手开始奔跑。说时迟那时快,转眼之间孩子已被逼进死胡同里
      走投无路,吓得哭不出来,只会缩起身子发抖。
        野狗发出低沉的狺狺声,一步一步逼近孩子。当它张牙舞爪的准备扑上前时,突
      然有一样东西从围墙跳下来,落在它的鼻端。
        野狗高喊一声后退。可是,当它发现那个在眼前摆起架势的不过是只毫不起眼的
      三色猫时,它再发出恐吓的吠声继续进攻。无论怎么看都是三色猫处于下风,而它居
      然举起前肢的利爪去挠野狗的鼻尖。野狗确实沉不住气了,若它是人的话,这时已经
      涨红著脸,怒不可遏啦。
        那个时候,孩子终于懂得站起来,哭著从死胡同飞奔出去。狗的注意力集中在三
      色猫身上,根本无暇分心去看逃跑中的孩子。
        狗毕竟是狗。身体比猫大三倍。如今正朝三色猫步步逼近。三色猫后退到围墙
      边,再也动弹不得。轮到野狗采取攻击的架势。
        正当那时,一只大黑猫突然闯进来。胖墩墩的身体比三色猫大上一倍。黑猫与三
      色猫并肩而立,一边低叫,一边开始积极的攻势。面对两只猫,其中一只来势汹汹,
      野狗霎时失去了斗志!
        它形式上吠了几声,冷不妨地掉头而去。
        「尊!尊!」随著呼声,出现一名穿学生服的少女。见到黑猫时说:
        「哎,怎么跑来这儿?我叫你不要下车的呀!」
        少女快步跑上前来,然后发现三色猫。「哟,好漂亮的小花猫!尊哪,你是不是
      看上这位美女了?不行不行,车子在等著,咱们走吧!」
        黑猫拖著肥胖的身子,慢吞吞地跟著少女离开。
        三色猫盯著黑猫和主人的背影离去,接著听到「福尔摩斯,你在哪儿?」的叫
      声,于是用轻盈的步调往声音的来处走去。
      【第一章:杀人的下午 1】
        人的脚步声真有趣。晴美一边看著申请表一边制作听讲生卡片时如此想。发出咯
      咯咯的皮鞋声、走路忽忙的是教英语会话的讲师泉田。急性子的他一到上课时间,一
      定还在翻抽屉找听讲生名册、课本或讲义,然后迟到五分钟进教室。
        走路时吧达吧达像在拉拖鞋的是晴美的同事曾根,也是事务员。不过二十五六
      岁,不会比晴美年长多少,然而是个老成持重的单身汉,晴美从未见过他急步快跑的
      样子。
        铿、铿、铿的高跟鞋音,比泉田老师远高一个音阶的是晴美的上司竹森幸子。同
      样是快速的鞋音,泉田老师的听起来忽忽忙忙,竹森幸子的听起来行动敏捷,正是有
      趣之处。
        竹森幸子的脚步声,在晴美的受理柜台前面停下。
        「片山小姐!」
        「是!」晴美抬起头来。三十多岁的竹森幸子,身穿清爽的乳白色套装,婀娜多
      姿地站在那里。
        「所长!有甚么事吗?」
        「插花班的申请有些重复了。」
        「对不起!我有点糊涂。」晴美连忙道歉。
        「不是你的错,这是前任的人马虎弄错的……目黑的真锅女士,缴纳了两次,马
      上来了通知,可是得不到回音,对方很不高兴。麻烦你查一下,把钱退回给她。」
        「知道。」晴美拿出记事簿。「用现金挂号比较快,可以吗?」
        「也好。快到中午休息时间了,下午再办吧!」
        「好的。」
        幸子走几步又停下,靠著柜台问道:「怎样?工作辛不辛苦?」
        「一点也不。以前我在百货公司做事呢!现在可以坐著工作,太轻松了,而且这
      里太安静,反而不习惯哪!」
        「那就好。有你帮忙实在太感激了,可别勤劳过度累坏了哦!」幸子露出笑颜。
        「不必担心。只要所长你喜欢,我就高兴了。」
      
      
      
      
      
      
      
      
      
      
      
      
        「老是叫我『所长』,不太好吧!好像我很老了!」幸子笑道:「当然我也不年
      轻啦!」
        「你在说笑吧了。只是奇怪你还独身!」
        「我没时间,也没对象!那么,拜托啦!」
        目送竹森幸子的背影离开后,晴美不禁微笑著摇头。幸子是个美得连女人见到也
      会爱上的女子,时髦俏丽,居然还是小姑独处。没有男朋友?晴美不相信。她不仅是
      美女,而且有一种独特的韵味,不可能没有护花使者环绕身边,必然跟男性有过缠绵
      的恋情。
        二十二岁的晴美会那样想,由于她本身曾经跟一名有相当年纪的男性发生刻骨铭
      心的恋情,虽然她正努力忘掉过去的悲哀记忆……
        晴美一下子跌进回忆里,蓦然回到现状,再度集中注意在工作中。
        「新城市文教中心」──这是晴美新的工作场所。
        新宿西口的摩天楼地带。其中一幢是五十层高的S大厦,文教中心就在第四十八
      楼。虽然比不上某大报主办的「A文化中心」那样拥有八百间教室,却拥有烹饪、插
      花、茶道等所谓的新娘学校课程,外加英语会话、吉他、绘画、文学等等文化讲座,
      约有三十间教室。规模不大,然而受到好评,大致上所有教室都有满座的盛况。
        这间相当风雅的文教中心,是由某大百货公司出资经营的。晴美获悉这里要请人
      的消息,也是百货公司的同事告诉她的。这间文教中心的理事长,就是那间大百货公
      司的副社长。当然只是名义上的存在,实质上的经营落在拥有所长头衔的竹森幸子身
      上。她也经营得头头是道。
        片山晴美来此上班不过一个月光景。个子虽小,全身却很长肉,称不上美人,然
      而脸型娇俏,人见人爱。性情纯朴,平易近人。今年二十二岁。
        正如刚刚告诉竹森幸子的,比起在百货公司一天站到晚的工作,这样子坐著办公
      的工作十分轻松,心情也愉快。只有她一个负责受理,请假有点不方便,然而她并不
      介意,日子过得相当平稳。
        「还有十五分钟。」
        晴美望望受理柜台对面的时钟。十一点四十五分。这时,电话响了。
        「新城市文教中心……是哥哥呀!你在附近?那么一起吃午饭吧!你上来五十
      楼,我在电梯门口等你。好,待会儿见!」
        片山义太郎放下听筒,离开新宿车站西面出口地下广场一角的电话亭,往S大厦
      走去。
        「慢慢走过去刚好……」他望著手表自语。「难得好天气,从地面走过去吧!」
        他从附近的阶梯上来,走进西面出口正面的大厦「山谷」。刮风的时期已过,乃
      是春意盎然的一日。阳光耀眼,依然穿著冬天西装的他不由解开上衣的钮扣。
        片山在电话里告诉晴美,自己是因工作来到附近,其实是特地从四谷跑来的。他
      早就想找个时间过来看看妹妹的工作场所。父母双亡后,就他两兄妹相依为命,片山
      等于担当父职。今天是趁执行任务的空档溜出来看晴美。
        二十九岁的片山,依然独身未娶。长得一副娃娃脸,女性化的斜肩,瘦长的身体
      加上长脚,怎样看都不像刑警。为著继承殉职父亲的遗志,成为警视听搜查一课的刑
      警。因著与生俱来的优柔寡断,自觉不适合当刑警,曾经提呈辞职书,可是……
        「究竟怎样呢?」
        辞职书提出半年了,音讯杳然。他到上司面前不知战战兢兢地问了多少遍,得到
      的答案是:
        「知道啦!对了,那宗案子怎么样?」
        ──看样子,那封辞职书大概凶多吉少了。会不会就此拖到他退休为止?想到这
      里,片山早已气馁了一半,不过最近也想开了,心情乐观不少。
        「S大厦……就是这儿吧!」
        新宿的摩天大楼,有如巨人玩的积木似的盘踞而立,对于先天性不太懂辨别方向
      的片山而言,要他找出目标的大厦不容易。晴美说是「三角形的大厦」。在他看来,
      根本分不出那一幢是三角形抑或四方形的。除非自己变成超人,从高空望下来!「镶
      玻璃的大厦」──哪一幢不是镶玻璃的?最头痛的是她说「最高的一幢大厦」。抬眼
      望,每一幢都很高,叫他去数一数阶数,肯定头晕眼花!
        好不容易才找到S大厦,走到前面的「馆内指引」一看,发现「新城市文教中
      心」果然在四十八楼,这才安心下来。
        看看表,还有两三分钟就十二点了。时间恰好,找到电梯再说。这又费他一番功
      夫。有从二楼到十楼的,有从十一楼到三十楼的……。曾有一次他想上三楼,结果上
      错电梯,直接被载上第四十楼的眺望台。
        第五十楼是这幢大厦的最顶楼。片山终于找到四十八至五十楼的电梯,伸手按
      钮,不消一会门就开了,出来一位美丽的女人。
        片山吓了一跳,接著松一口气,走进电梯。吓一跳是由于眼前突然出现美女,松
      一口气是因为不必跟美女一同搭电梯。
        没有其他客人。他按了「50」的钮,正当门要关上时,刚刚出去的美女突然喊
      一声「啊,对了!」立刻又飞进来。门关了,电梯开始上升。片山立刻脸青青。
        片山有女性恐惧症,尤其是怕漂亮的女人。搭电车时即使前面有空位子,若是旁
      边坐著年轻的女人就绝对不坐。一想到坐下时,肩膀、手脚和屁股会不小心碰到对
      方,马上冒冷汗。他怕对方以为自己是色狼。
        如今置身密封的升降机里。只有他和她两个!片山拼命吞口水,不单纯是为防止
      耳鸣。
        她有三十五六岁吧!最初的印象是「职业女佳」,看起来有点严肃而予人好感。
      挽起手臂拿文件的姿态十分好看,像一幅画,全身散发女人韵味。
        片山的脸一定十分苍白。因为她问:「你怎么啦?」
        有点鼻塞的声音。片山更加全身颤抖了。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不……没有……」
        「可是,你的脸色……」
        「真的没有甚么……」
        「是吗?」
        电梯慢慢降低速度,停在「48」,门打开。晴美就站在眼前。
        「哥哥!你来得正好!啊,所长,这是我的哥哥。」
        竹森幸子睁大眼睛看片山,以为他快晕倒了。
        五十楼的「彩虹」餐厅,靠窗的位子,可以俯视远处的风景。三人一同共进午
      餐。
        「哦,原来你是刑警先生?」竹森幸子重新打量他。「工作很辛苦吧!」
        「啊,这个……也不怎么样……」
        片山还在嘴里咕噜著时,晴美笑道:「他要取代父职做这份差事,当然辛苦啦。
      对不对,哥哥?」
        片山斜睨妹妹一眼。好家伙,她明知道自己一旦跟美女一起吃饭,根本食不下
      咽!
        不同一般的酒店餐厅,商业大厦的午餐似乎专为迎合受薪阶段,价格便宜,片山
      暗自松一口气。由于他目前的腰包状态并不十分富裕。
        用餐时间还好,可以不必说话。吃完饭怎么办?总不能说声对不起,拍拍屁股就
      走,那对晴美的上司太不礼貌了。但又不能光对晴美讲话。晴美一定拼命逗他们两个
      谈话的。晴美知道哥哥有女性恐惧症,必然设法帮他「治病」。
        由于沉默著进食,很快就吃完了。正当片山觉得困扰时,一名侍应走过来。
        「竹森小姐。」
        「甚么事?」
        「楼下的受理柜台有客人。」
        「我们应该出了告示牌,请他们等到一点钟的呀!」
        「对方好像很急……所以请教你该怎办。」
        「好吧!我马上去。」幸子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晴美起身说:「让我来。」
        「没关系。令兄特地跑来看你呢!交给我吧!」
        「不,这是我的工作。」晴美在这点上十分顽固。「而且,大概不会花太久时间
      的。」
        竹森幸子不再坚持。「也好。那么拜托了!」
        晴美爽然快步走开。片山顿时觉得自己是被遗弃的二等兵,面对敌人孤军奋斗。
        「令妹是个好帮手哪!」她说。「你一定很疼她吧!」
        「嗯……」有时也很恨她的,片山在心里低咒。
        「你们兄妹一起生活?」
        「嗯。啊,还有一只猫……」
        「真的?我很喜欢猫哩!」幸子的脸一亮。「只是如今住的公寓禁止饲养猫狗。
      怎么样的猫?」
        「三色猫。」
        「那就跟我小时候养的一样嘛!」
        片山比较放松一点。「这猫有点特别,名叫福尔摩斯。」
        「很有趣的名字。是你带回来养的?」
        「不。怎么说呢?有段奇妙的故事,它一来就赖著不肯走了。」
        「那真是只怪猫。不过一定很好玩吧!」幸子轻轻笑起来,突然显得非常年轻。
      她的笑声可用「银铃」来比喻,从片山的头顶贯穿至趾尖,使他不由轻微颤抖──不
      行!这是危险讯号!
        「你的脸色又不好了。怎么啦?」幸子关切地问。
        只要下两楼。所以晴美不等电梯,直接走楼梯下去。
        必须让哥哥习惯跟女性单独在一起。晴美想。在这点上,所长是绝佳的对手啦!
      晴美决定办完事后不要马上就回去。
        她从电梯甬道旁边出来,越过电梯前面走向受理柜台,见到走廊的沙发上坐著的
      背影。
        「让您久等啦!」晴美亲切地打招呼。那妇人站起来。晴美吓了一跳!妇人的个
      子很小,在这个春暖时季,居然像隆冬似的穿著长长的皮裘大衣,戴上毛线织的帽
      子,下半部的脸用口罩盖著,挂上大型黑眼镜,手里还戴了布手套。几乎没有任何部
      位可以接触空气!
        「对不起!」口罩下面发出含混的声音。「打搅您你休息时间……」
        「不必客气。」晴美振奋起来微笑。「有甚么事吗?」
        「我想报名。」
        「第一次吗?那么请来这里。」
        晴美走进柜台里头,把「中午休息至一时为止。抱歉,请稍候」的告示牌拿掉。
      妇人慢腾腾地走过来。
        「我的装扮吓你一跳吧……我感冒了……」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解释。
        「呀,还劳烦你专程跑一趟……这是报名表。只要写上姓名、地址和电话就行
      了。你要报名甚么班?」晴美握著钢笔,准备在听讲生卡片上填入班次记号。
        「全部。」
        「甚么?」晴美不由反问一句。
        「我要报名全部的课程。」
        「全部的……这里有烹饪、插花、吉他、英语会话等等各种课程啊──」
        「是的,全部。」
        晴美以为自己做梦。「即使全部都报名,可是有些上课时间重复,你不可能一起
      出席的呀!」
        「没关系。总之,我要报名全部讲座的所有课程。我该缴多少钱?」
        「啊……入会费是五千元,学费必须先付三个月……总共三十班,大概要四十几
      万吧!」
        「那好,这点钱我有带著。」妇人打开手提包,掏出一个厚信封,拿出一束一万
      元的钞票,递到晴美面前。「请你把必要的拿去吧!」
        「等一下。让我计算正确的数目!」慌忙拿出算盘来。从钞票的厚度可以看出,
      起码有一百张。晴美在百货公司做事时看惯了,一眼就分晓。
        「总共是四十三万七千元正!」
        晴美把那叠万元钞票数算一下,抽出四十四张,其余的还给对方。可以一目了
      然,还给对方的那叠比较厚。
        她把妇人填好的报名表拿过来看。「金崎泽子。年龄五十岁……」。地址好像是
      目黑区的高级公寓。
        究竟怎么回事?报名重复的班级也在所不惜。当然她没有权利过问,而且这是做
      生意。客人报名愈多班次愈好。可是,晴美无法释怀。
        「找回三千元。」
        晴美把剩余的零钱还给妇人后,开始制作三十班分的听讲卡。
        「哎啊!」竹森幸子望望手表喊起来。「已经一点钟了!我们谈得入神啦!」
        「对不起!」片山低头道歉。其实没有必要道歉时他也习惯道歉。
        「不,是我不好。你特意跑来看妹妹,而我任意的胡扯……早知这么费时间,由
      我去做就好了。真是过意不去!」
        「哪里哪里。请别介意!」片山心想,一定是晴美故意不回来。
        「咱们走吧!我有事外出,直接下到一楼。你不妨到令妹那儿望望。下午的课程
      从一点半开始。」
        二人走到餐厅的出口处。
        「结帐处在……」片山东张西望时,幸子说:
        「不必了。凡是在这幢大厦做事的人,帐单过后才寄来。」
        「可是……」
        「别担心,可以开公帐,不要介意。」
        「那真是……」片山暗里十分泄气。难道自己的外表如此贫困?
        电梯下到四十八楼时,片山别过幸子走出来。门扉关上时,她的笑靥随著消失,
      他觉得全身关节僵硬得格格作响,彷佛快要散开了。
        他见到晴美正在受理柜台深处埋头工作。
        「晴美!干嘛不回来?」片山埋怨她。
        晴美瞪他一眼:「我在工作啊!」
        「哦,是吗?对不起!」
        片山见到那个全身包在大衣里的妇人,不由睁大眼睛。她是不是参加「忍耐大
      赛」?
        「那我先走了!」
        「唔。今晚会不会迟归?」
        「不晓得呀!有时……」说到一半突然噤口。晴美把一张忽忙写下的字条摆给他
      看,上面写著:
        「你后面坐著的人有点怪。跟踪一下!」
      【第一章:杀人的下午 2】
         啪、啪、啪。长胶靴的声音,使晴美抬起头来。
        「午安,阿婶。」
        「哎,今天的天气真好哇!」
        每到下午两点,前来收拾烟灰缸和垃圾桶的阿婶就会准时出现。先是快手快脚地
      把垃圾倒进推车的大布袋里,然后拿出塞在围裙里的布块,使劲地搓抹烟灰架的四
      周。
        清洁工作相当辛苦,而她那将近五十的小身体,像是永远不知疲劳似的精力旺
      盛。
        下午的课程从一点半开始,两点左右正是晴美最空闲的时刻。从柜台里头的橱柜
      旁边撩开遮帘进去,就是事务所了。说是事务所,不过是个只有四张桌子的小房间。
      一张是所长竹森幸子的,另外两张是曾根和晴美的,还有一张是中年同事相良的,今
      天休假。相良是幸子的得力助手,无事不通,办事机灵,唯一的短处是不会使唤人。
        幸子还没回来,事务所里只有曾根一个人。
        晴美一进去,他就慌忙放下手中在读著的女性周刊,然后吁一口气。
        「是你呀!我还以为是所长!」
        「唷,你在看女性杂志呢!好意思吗?」晴美笑他。
        曾根一个人打光棍的关系吧,晴美总觉得他脏兮兮的不修边幅。做事也很认真,
      然而有点不负责任。幸子曾经开他玩笑,叫他「小老头」,十分贴切的绰号。
        「要不要喝点咖啡?我泡浓一点!」
        「好哇。这就不会打瞌睡了!」
        晴美泡了一壶满满的即溶咖啡,盛了两杯拿到柜台前,对正在歇息的阿婶说:
        「喝杯咖啡如何?」
        「呀,真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烦你。」
        「哪里。请吧!」
        阿婶来到柜台前,脱掉布手套,啜了一口咖啡。
        「味道真好!舒服极了!」
        「累了吧!」
        「不会。我那死鬼老公是个渔夫啊!从早做到晚,他的对手是那些跟他一样大的
      鱼哪!同他一比,我就轻松多了!」
        「哦?那可真是辛苦。」
        「可不是吗?他那么忙,我们竟然还有时间制造五个小孩出来,现在想起来真是
      不可思议!」
        晴美不由噗哧一笑。这位阿婶,姓啥名谁都没问过,从围裙的口袋掏出一支弄皱
      了的香烟衔在嘴里。晴美替她点了火,她很熟练的吸著,一边说道:
        「对了,我在这一楼的女子厕所发现这个。是不是这里学生的失物?」然后从口
      袋拿出一副黑色的太阳眼镜。
        「我先收存起来。」
        晴美接过以后,禁不住蹙眉。那副眼镜,很像是刚才那位怪妇人戴的。
        「它摆在洗脸台上面。」
        这时电话响起,晴美立刻接听。
      
        「这里是新城市文教中心。哥哥,怎么啦?」
        传来片山不耐烦的声音。
        「甚么怎么啦!我一直在楼下的电梯甬道等著。但你所说的怪客,根本没有下来
      啊!」
        「唔。的确很怪。不过,世界上怪人多的是啊!」
        片山一边夹起肉片煮马铃薯一边说:「也许她是大富婆,钞票多到用不完吧!」
        「可是,犯不著把脸和身体那样子藏起来呀!」
        「有人不喜欢被人看到尊容吧!说不定是大明星哩!」
        「不可能!假如不想被人看见,大可托人报名啊!只要肯出钱,任谁都愿意代劳
      的。」
        「说的也是。」
        「真是不放心……」晴美沉思起来。「哥哥,请你查一下好吗?我把她的姓名地
      址带回来了。」
        「你别胡闹好不好?今天浪费我的时间白等一场,害我去不到该去的两个地方
      哪!」
        「那就拉倒!」晴美撅起嘴巴生气。
        晚上八点。一幢极常见的民间公寓二楼。距离东中野车站徒步几分钟,十五和二
      十平方公尺的房间两个,外加厨房、浴室和回所。家具和窗帘的色调都是晴美所喜爱
      的明亮色彩。这就是片山兄妹的寓所。
        「我们的所长,很漂亮吧!」晴美改变话题。
        「嘎?唔……大概是吧!」
        「她还独身哩!」
        「这样说,就是老小姐罗!」
        「你真落伍!现在叫做职业女性哪!」
        「不晓得那么多,反正与我无关!」
        「还说呢!干嘛脸青青?」
        「谁叫你先走开!」
        「我想让你们两个在一起呀!多么美丽的手足之情!」
        片山张嘴吞下一口茶:「心领了!」然后舒一口气。「对了,中午的吃饭
      钱……」
        「哎,已经用光了?通常应该……」
        「我是说今天那顿饭!」片山打断妹妹的噜苏,把中午没付帐的因由讲一遍。
        「哎呀,那么所长岂不是连我那份也一起付了?」
        「现在说这个……」
        「当时你应该告诉她说:『下次让我回请你吃一顿晚餐』才对!」
        片山觉得也是的。当时怎么想不出来?
        「现在还不太迟。明天打电话这样说吧!」
        「我打电话?」
        「当然啦!」
        「可是……万一对方答应了怎么办?」
        「你一定要打啊,不要使我丢脸!」晴美吓唬他,其实在心里伸舌头。所长大概
      会拒绝的!
        「她还说她喜欢猫!」
        「所长吗?我不晓得咧!要不要请她来家里一趟?」
        「算了吧!我们这个破公寓!」
        「有何不可?你说咱家有只特别的三色猫,说不定她会来看看呀。」
        「喵!」坐在二人餐桌旁边的福尔摩斯叫了一声。
        「你看!连福尔摩斯也说,不愿意成为被利用的工具!」
        福尔摩斯紧闭一下眼睛──以人比喻,就是无言的耸耸肩膀,然后低头继续吃盘
      子里的东西。
        它是只雌猫,芳龄不详。从纤细的体型和毛色的光泽可以推测,应该未到中年。
      称不上「美女」,脸型略为严肃。身上的三种颜色分配得异常独特,背部是褐和黑,
      腹部全白,脸部则是白、黑、褐色三等分,前肢是右黑左白。这点是它与其他族类不
      同之处,不容易认错。
        不过,福尔摩斯跟别的猫不一样的还不单是毛的颜色……
        「真可惜,我特地把地址抄回来的。」晴美望著写上「金崎泽子」的地址和电话
      的条子。
        「不要多管人家闲事了吧!」片山打开晚报。
        晴美耸耸肩,把条子扔到一边,发现吃饭之后正在用前肢舐嘴洗脸的福尔摩斯,
      好像很感兴趣的注视那张条子。接著走向晴美,用脚在她的手腕上敲一下。
        「甚么?要水吗?」
        福尔摩斯不回答,突地越过房间,纵身跃上摆电话的架子上。
        「怎么啦?」晴美觉得莫名其妙。福尔摩斯叫一声,这回轻身跳到地面,衔起刚
      才那张字条,再度跃到电话机旁边。
        「我明白了!你是说叫我打那个电话看看?」
        「甚么事?」片山问。
        「电话!打个电话到那个妇人写的家里去!如果电话号码是乱写的,不是表示可
      疑了吗?」
        「喂,万一打通了呢?」
        「那么,我就说是有些项目填漏了甚么的敷衍过去!」
        「不要胡来……」片山说到一半就住口。他深知晴美的性格,一旦决定了就绝不
      动摇。
        晴美已经在一面看条子一面拨号码了。
        「奇怪……这个号码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一边拨一边自语。自己有朋友住在
      目黑吗?
        「喂……呀?」晴美瞪大眼睛回头望望片山。「……啊,对不起!」然后放下听
      筒,喘一口气。
        「对了!这个电话号码……」
        片山从报纸抬起头来。「怎么样啦?」
        「原来这样!」晴美突然把字条伸到片山面前。「我打到警视厅搜查一课去
      了!」
        片山把条子一把抢过去。
        「这个号码跟你的只差一个数,你应该见过吧!」
        「这是刑事主任的电话啊!」
        「甚么?刚才那个是你的刑事主任?拜托不要讲出去!」
        「还用说!可是,为何?你是不是抄错了?」
        「不会的!你以为这么容易抄错?」
        「唔,说的也是。的确很怪,目黑区不可能会有这个前头的号码的。」
        「我想,那个人一定是故意写下那个号码的!」
        「为甚么?」
        晴美睨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晴美在电话簿上查过「金崎」的姓氏,发现没有泽子这个名字。
        「等一下。这个地址是目黑的『S公寓』……」
        「你知道?」
        「好像在哪儿听过似的。跟甚么案子有关……」
        片山扭头深思,怎样也想不起来。他连自己目前负责的案子关系者名单都差不多
      忘了。
        「不行啦。明天吧,明天我去查查看。」
        「一开始就这样说不是好吗?」晴美得意地说,福尔摩斯也附和著应一声
      「喵」。
        「好家伙!」片山笑著瞪它一眼。福尔摩斯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呵欠,然后一骨
      碌躺下来,闭起双眼。
      【第一章:杀人的下午 3】
        「目黑的S公寓?」
        「对。有听过吗?」
        「当然有啦。那是我负责的案子啊!」根本刑警一边点香烟一边说。「已经有两
      年多了吧……」
        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早上。有人因彻夜工作而擦著睡意惺忪的眼睛。有人在绷著脸
      沉思。有人在忙碌的拼命拨电话……坐在片山邻座的根本,乃是三十七八岁的中年刑
      警,长相庄重威严。
        「那是甚么案子?」
        「有个独居的女人被杀了。女的不过二十五六岁,住的是相当高级的公寓。」
        「这么年轻,就买下那么贵的公寓?」
        「当然背后有资助人啦。凶手好像是她的资助人,不然就是女的情夫!」
        「三角关系?」
        「对。常见的那种三角形!」
        「结果谁是……」
        根本耸耸肩。「不知道。案子变成迷宫了。」
        「不能决定谁是凶手?」
        「根本没有眉目。她的资助人或情夫究竟是谁,我们找不到!」
        「不可能吧!」片山睁大眼睛。
        「真的。我们想尽办法调查过,压根儿没法子!到底是谁买下公寓给她住,是谁
      养她的,以至遇害之前,那个穿运动上衣牛仔裤去找她的年轻人是谁,完全不清
      楚!」
        「她的父母或是朋友……」
        根本摇摇头。「她在北海道的短期大学毕业后,一个人只身上东京来。父母深信
      女儿找到好差事,女儿也按月寄两万元回家,表面上使家人相信她在做事。她父母是
      在女儿被杀以后才知道真相的。」
        「她的朋友……」
        「几乎没有朋友。这点真是不可思议。她是个绝世美人,否则不会有男人买下那
      么豪华的公寓给她住啦!但她的确没有朋友。也许人缘不好吧!」
        「就因这个缘故被人杀害?未免太可怜了!」
        「可不是吗?美人多薄命!我家黄脸婆就幸福多了!」根本笑著把烟蒂揉熄。
      「可是,片山,干嘛问起这件事?」
        「不……昨晚偶而见到那幢公寓,觉得彷佛在哪儿听过的样子。」
        「是吗?那幢公寓可真够气派,至今难忘哪!」根本的眼神突然变得十分渺茫。
      「在一张可以容纳三四个成人一起睡的大床上,女的穿著睡袍死在那里。敞开胸脯,
      乳房之间中弹……并无大量出血,见到尸体时不觉得凄惨,反而予人雕刻或图画的印
      象。还有一点,至今依然搞不懂。」
        「你指甚么?」
        「她的死相啊!一点儿也无痛苦的样子,彷如沉睡一般。怎么说呢?就好像十分
      安详的表情……那女人是个谜。到了最后甚么都是谜……」
        似乎印象十分深刻!根本缓缓地摇头,整个人陷入回忆的样子。对片山而言,那
      宗命案究竟跟昨天去找晴美的神秘妇人有何关连,完全没有头绪。说不定从一开始就
      无关。仅是那个妇人所住的公寓,曾经发生过命案而已。
        可是,那个电话号码,怎么会是搜查一课的呢?
        「根本兄!」片山问:「你还记得被杀女人的名字吗?」
        「哦,叫做金崎泽子吧,应该没错!」
        「金崎泽子……」竹森幸子看著报名表。「她真的报读了所有课程?」
        「是的。四十三万七千元,付了现款就走了。」晴美站在幸子的办公桌前。「是
      否应该不接受比较好?」
        「对方主动申请报名的,我们不能拒绝。不必担心。」
        「是吗?」晴美松一口气。「那就好。过后我有点在意……」
        「把这件事普通处理吧!相良兄!」幸子对邻座的人说:「你觉得怎样?」
        「这个……世上有各种各样的怪人。到目前为止都没甚么问题,也不怎样吧!」
        相良年约五十,是个内向耿直的中年人。虽然称不上风流倜傥,然而没有中年男
      人的发福。前半部的头顶牛山濯濯,开始发亮了。为人处事平稳细心,晴美对他有相
      当好感。即使是在比他年幼的幸子手下工作,他从来不显露卑躬屈节或厌烦的态度,
      十分难得。
        「有甚么问题的话,告诉我或相良吧!」幸子把金崎泽子的报名表还给晴美时
      说。
        「知道。对了,所长!昨天的午餐真是谢了。家兄说他觉得很过意不去!」
        「哦,这样的事算甚么!」幸子笑道。「你有个好哥哥哪!」
        「他呀,才不行哩!做人糊里糊涂。我在担心有一天我不在他身边怎办,不敢嫁
      人哪!」
        「令兄有女朋友了吧!」
        「连门儿都没有!他有胆去交女朋友我就高兴啦!」
      
        「他长得十分英俊潇洒呀!」
        「家兄听了一定会晕倒!」晴美回到柜台。
        「现在大概在打喷嚏了!」
        话没说完,电话打了个大喷嚏,响了起来。
        「嗨!啊,哥哥!」晴美噗哧一笑。说曹操,曹操就到!「嗯?没甚么啊!那件
      事怎么样?」
        「事情有点复杂,晚上再慢慢说明。还有,假如那女的今天来上课,立刻通知
      我,知道吗?」
        「好吧,我会留意……等一等,我替你接。」
        「接给谁?」
        「当然是接给所长啦!」
        「喂,等一等!我……」
        晴美不理,马上按了「通话保留」的钮,然后接去竹森幸子的桌子。「所长,对
      不起,家兄的电话来了,说要向你道谢。」说完伸伸舌头。
        就在那时,从电梯出来一个满脸亲切笑容的男人。
        「啊,大町老师,早!」
        「早。今天天气不错,有点热起来了!」
        大町原是K酒店的主厨,现在在电视台主持「大町烹饪教室」的定期节目。为人
      温柔一如海绵蛋糕,笑容比蜜还甜,颇受太太族欢迎。也许工作上专以太太小姐为对
      象的关系,用词造句十分女性化。晴美对他感觉有点别扭,可是大町开的班在中心里
      头,却是数一数二的吃香。
        「烹饪的材料送来了吗?」
        「送来了。您的助手们刚到……」
        「哦,那好。」大町正要走进教室时,晴美叫住他。
        「大町老师,这是听讲生名单。有三位新报名的。」说完,晴美把名单的复印本
      递过去。
        「是吗?已经不能再收了,教室容纳不下啦。到此为止截止报名吧!」
        「我会转告所长的。」
        「拜托啦!」大町温和地微笑著,走向烹饪教室。晴美看看时钟。九点半。十点
      开始上课,大概暂时不会有人来吧!
        昨天那个妇人会不会来?晴美不以为然。即使她报名了全部课程,却不可能全部
      出席。可能压根儿就不打算来。可是,又为甚么报名呢?
        晴美把金崎泽子的事告诉了幸子,但是没把电话是胡诌的事讲出来。她希望没事
      发生……可是,刚才哥哥的电话说是「有点复杂」,又令她耿耿于怀。
        「对啦,哥哥不知对所长说了没有……」正当她在喃喃自语时,一名青年从教室
      慌慌张张的跑出来。他是大町的助手之一。
        「甚么事?」晴美问。
        「对不起,请你叫医生来!老师晕倒了!」
        电话接通时,传来「我是竹森」的熟悉声音,使片山的身体像钟摆似的颤动不
      已。
        「啊,我……我是片山。昨天真是多谢……」
        「不,彼此彼此。你特地跑来看妹妹,而我喋喋不休的,真对不起。」
        「啊……这个……那个……午餐的事……」
        片山想说请你吃个晚饭还礼,却又不知如何措词。他怕讲得不够诚意,又怕语气
      太过强硬……
        由于片山沉默太久,幸子说声「多谢关照」,正要收线时,片山慌忙冲口而出:
        「请……请你吃个晚饭如何?」说完血液全冲到脸上。他知道对方一定拒绝的。
        出乎意料之外,对方传来吃吃笑音:
        「谢谢。只要你不觉得麻烦,我倒无所谓。」
        「是吗?对不起,那么……」片山习惯了凡事道歉。
        他又困惑了。应该请她到哪儿吃饭?事先没想过!
        倒是幸子十分老练的提议:「那么,就在楼下的『卡达哥咖啡室』如何?今晚七
      点左右,怎样?」
        「是,好的。」
        「那么晚上见!」
        「好,谢谢,对不起!」片山又道歉一番,这才放下听筒,喘一口气,抹掉额上
      的汗。他没想到她会答应。
        「喂!片山!」邻座的根本喊他。「是不是向人借了钱?」
        「没有哇……干嘛?」
        「你一直脸青青的,而且拼命向人道歉哪!」
        「不,只是跟人有个约会而已!」
        他的答案使根本吓得直眨眼。
        「片山!」声音来自刑事主任的位子。
        「有!」片山慌忙跳起来冲过去。刑警主任栗原警长抬起一张含笑的脸。小个子
      的栗原浑身圆滚滚的,加上娃娃脸,看不出是警方人员,然而德高望重,深受部下尊
      崇。
        「叫我是吗?」
        「嗯。我听根本说了,你对目黑S公寓的案子是否捉到甚么眉目?」
        「现在还说不上清楚……」片山把事情梗概说一遍。
        「哦。那么,昨晚那个电话是令妹打来的罗!」
        「是的。对不起!」
        「没关系。不过,事情也真奇怪哪!」
        「我已告诉舍妹,那个自称金崎泽子的女子一出现,马上联络!」
        栗原沉思片刻,说道:「你现在是不是在处理世田谷杂货商命案?」
        「是的。」
        「已经有眉目了吗?」
        「是的。正在查实对证的阶段,没我的事了。」
        「是吗?那么,请你负责挖挖这宗案子看看吧!」
        「这个命案?」
        「对。案子一度进入迷宫,这样一来又有进展了。说不定轻而易举的就能破案
      呢!」
        「呃……」
        「不想干?总比处理新的凶杀案来得简单轻松吧!」
        片山乾咳一声。「多谢关照。但是此案原本是由根本办的,他对事情的来龙去脉
      比较清楚……」
        「不是那么说。重新调查旧案时,通常新的看法会有意想不到的新发现。请你无
      论如何拔刀相助!」
      
      
      
      
      
      
      
      
      
      
      
      
      
      
      
      
      
      
      
      
      
      
      
      
      
      
      
      
      
      
      
      
      
      
      
      
      
      
      
      
      
      
      
      
      
      
      
      
      
      
      
      
      
      
      
      
      
      
      
      
      
      
      
      
      
      
      
      
      
      
      
      
      
      
      
      
      
      
      
      
      
        「知道!」片山只有点头允诺。
        「把资料找出来,好好检讨一下。交给你办啦!」
        「是!」
        片山回到座位上,突然回过头来问栗原:「主任!我的辞职表到底怎样了?」
        栗原露出不太明白的表情说道:「啊,那个呀!不知怎样啦?你交了吗?嗯,上
      面还在保留著吧!」
        「是吗?」片山喃喃自语:「我的辞职表也进入迷宫了!」
        「怎么样?」邻座的根本问。
        片山答道:「老大吩咐我再调查S公寓谋杀案!」
        根本不怀好意地笑道:「那真令人羡慕!见到她时,记得代我问候!」
        「问候谁?」
        「金崎泽子呀!」
        「岂有此理!」片山心想,不管对方美到甚么程度,他可不愿意跟死人打交道!
        「那幢公寓的房子后来怎样了?」
        「不晓得。也许她的父母卖掉了吧!不过,那个单位发生过命案,大概很难找到
      买家吧!」
        先去走一趟吧!片山一边叹息一边想。
      【第一章:杀人的下午 4】
        下了巴士,片山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无意中见到一家精致的咖啡室。手表指著
      十二点正。他准备吃午饭时,趁机向店里的人打听那幢公寓的所在地。
        片山走进店里一看,发现里头很挤。中午休息时分,附近公司的职员都来了。当
      他楞楞的站著时,一名女侍应前来招呼说:「请跟我来!」
        他被带到最里边的桌位上。也许学校提早下课吧,有个高中二左右的女学生在独
      自吃著三文治。
        「可不可以同座?」女侍应问她。那名穿制服的女学生漠不关心地仰仰头,沉默
      地颔首。
        「对不起!」片山坐下,叫了一客咖喱饭。女侍应端水来的时候他问:「请问,
      附近是否有一幢S公寓?」
        「嗄?」女侍应大吃一惊。对面的女学生噗哧一声笑起来。片山大惑不解。女侍
      应这才答道:「这里就是S公寓啊!」
        「这里?」
        「嗯。这里是S公寓的一楼。」
        片山不好意思的咕噜咕噜猛喝水。对面的女生好像在拼命忍住笑。梳一头怀旧的
      超短发型,圆鼓豉的俏脸十分可爱。一口接一口地慢慢吃著三文治,一边读著摊在桌
      面上的岩波文库小说。她的慢节拍与周围喧闹的食客成对比,令人觉得奇妙而幽默。
        不过等了五分钟,咖喱饭就来了。片山开始狼吞虎咽,蓦地想到对座的女学生,
      于是放慢速度,不知不觉间又加速祭五脏庙。
        吃完咖喱饭,一口气喝完白开水起身时,那位女学生正把最后一口三文治送进嘴
      里。
        「多好哇,做学生的可以优哉游哉……」在缴纳台付帐时,片山不禁自叹。其
      实,最近的学生好像多是麦当劳汉堡包的常客,像她那样一边看小说一边慢慢啃面包
      的光景,令片山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
        出到外边仰头一望,这才发现的确是一幢壮观的公寓。总共十四层,又高又宽
      大。外墙是沉著的红砖色,正面是阳台,可是不见有人晒棉被或衣物。在阳台晒衣物
      有损美观,许多高级公寓都会禁止,这幢也属此类吧!
        片山横瞥一眼金色浮雕文字的「目黑S公寓」,踏进宽敞的玄关。电梯前面的大
      堂很有酒店大堂的风格,摆著沙发和热带植物花钵。
        「有甚么事?」旁边的传达室窗口,穿制服的警卫员叫住他,声音宏亮。
        「有点事想请教。」片山出示警察证。「这里的一一零四号室,以前住著一名姓
      金崎的……」
        「现在也是啊!」警卫坦率地说。
        「现在也是?」
        难道金崎泽子的父母住在这里?
        「是的。不过不晓得现在有没有在家……」
        「那么,我去看看。」
        「电梯前面有一排室内对讲机,你去问问看吧!」
        在三台并列的电梯前面,墙壁上陈列著写上房间号码的金属板和对讲机钮。「一
      一零四」下面的确有个「金崎」的名牌。片山一按钮,立刻传来年轻女子的应声,出
      奇的清晰。看来对讲机的品质十分不错。
        「你是金崎小姐吗?」
        「是的。」
        「我是警察人员。有点事情想向你请教!」
        「现在不在家!」
        「是吗?那我改天再……」说到一半才发觉:「你不是在家吗?怎么……」
        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蓦地发现,刚才那名女学生就站在他身边,对他吃吃
      而笑。
        「你……刚才回话的是你?」
        「原来你经常这样粗心大意的……」说完捧腹大笑。
        「不准笑!」片山生气了。「我以妨碍公务的名义逮捕你!」
        「好哇!请便!我以滥用职权的名义起诉你!」
        「你走开吧!我要找一个姓金崎的人!」
        「我就是呀!」
        片山半信半疑。「你又开我玩笑了……」
        「你不信人?可怜的人哪,你的名字是警官!」
        女学生从书包拿出一张定期车票给他看。学生证上面有她的照片,写著「金崎凉
      子。十七岁」等字样。
        「原来如此。那么你是……」
      
        「我是泽子的妹妹。」
      
      
      
        「这样子的呀!刚刚放学回来?」
        「嗯。上课期间考试,提早结束了。」
      
        「家里除了你,还有……」
      
        「就我一个。」
        「你一个人住这幢公寓?」
        「嗯。我的父母在北海道。」
        「可是……他们竟然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啊!」
        「他们相信我。怎么,你想一直站在这儿谈话?」
        「啊,对了……如果方便,我想参观你的房间。」
        「好哇,请!」
        他们一同步入电梯。按钮之前,凉子回头说:「对了,你也要抱身份证给我看,
      否则不公平!」
        片山耸耸肩,出示警察证。金崎凉子注视片刻,说道:「可以了。只是,你的照
      片拍得不好!」然后大笑著按上升的钮。
        「啊,哥哥请你吃晚饭?」晴美假装大吃一惊。
        「嗯。他太多礼了,反而令我不好意思!」竹森幸子啜著饭后的咖啡说道。
        「家兄真是厚脸皮!真对不起,请别介意他!」
        「已经约好今晚。反正时间多的是!」
        「你这么说,不怕你的他生气?」
        幸子笑一笑。「假如有个他会生气就好啦……」
        晴美大感意外。她是个完美得连女性也无可非议的女性,也许这样反而让男人退
      避三舍吧!哥哥的机会来了!
        「对啦,今早大町老师发生甚么事?」幸子问。
        「他突然觉得不舒服,不过在会客室休息一会就好了……」
        「是吗?一定是劳碌过度。又是电视台、又是学校的,加上到处出差,他不病倒
      已经令人佩服啦!」
        「说的也是。」晴美在心里怀疑,到底大町是否真的过劳而倒下。他向来精神奕
      奕的,不容易喊累。说不定是在听讲生名单上见到「金崎泽子」的名字而吓倒的呢!
        结果,那个妇人始终没有出现。晴美悄悄留意到,大町上课时心神不宁,好像有
      点害怕的样子。晴美决定把事情告诉片山。
        「呀,山室老师来啦!」幸子喊一声。
        在电视台的「周一名片剧场」解说的影评家山室成弘穿著鲜艳的苏格兰呢花衬衫
      翩翩降临,装扮不输电影明星。可惜头发有点单薄,还挺著大肚腩,身上的俏哥儿打
      扮看起来未免滑稽。
        「今天来得比较早!」山室走到晴美和幸子的餐桌前坐下。「上午有个大学的电
      影研讨会请我去演讲,提早结束了。他们约我吃午餐,我说另外有约拒绝啦。其实像
      这样的小事大可不理会,只是他们是年轻人啊!我本身也对年轻人的想法感兴趣,跟
      他们多接触,自己也变得年轻……现代的年轻人哪,对电影光是捉住片断的东西,根
      本不懂戏剧理论!连蒙太奇也不懂!两小时的影片,不过是几部戏的组合而已。也许
      是受电视影响吧!我可不拍这样没水准的电影……啊,给我一杯咖啡!」
        山室对站在一边等候的女侍应说。
        「老师的讲座很受欢迎呢!」幸子说。
        「那真感谢!说老实话,假如你有时间,不妨也来听听看,我会介绍一部好电
      影!」山室笑道。
        山室在文教中心开讲「女性的电影入门」。因著他常在萤光幕上亮相,场面十分
      踊跃。晴美带著好玩的心情听过,很佩服山室针对任何影片,都以教诲结束。譬如
      《金刚》是对人类破坏自然的警告;《猛龙过江》是针对机械文明提控肉体的复权;
      《007》系列是将现代男性压抑的欲望映像化等等。她想,制作人听了不知作何感
      想?
        「对了!」山室吞了一口咖啡。「我有一位朋友的太太说她报名了;不知申请了
      没?」
        「我去拿听讲生名册来!」晴美离席。
        「抱歉,干扰你的休息时间!」
        「哪里。」晴美走下四十八楼去拿名单复印本,回到餐厅时,发现山室和幸子正
      在谈差利卓别灵的电影。
        「所以我说,他的艺术生命十分伤感。啊,谢谢你!」山室接过复印本看最后几
      行。「有了!她很风趣的,从前是女演员。她说现在有时间了……」
        山室的话突然中止。
        「怎么啦?」幸子问。山室的脸一下子失去血色,楞然盯著名单。最终回神过来
      说:
        「不,没甚么……没甚么!」
        「可是你的脸色……」
        「不要紧。啊,快要一点钟了,我该进教室去啦!」
        「一点半才开始上课,老师可以慢慢来。倒是我们要先走了。」
        别过山室离开餐厅时,幸子摇摇头说:「究竟怎么回事?先是大町老师,现在是
      山室老师……」
        「真是奇怪!」
        不仅是大町,连山室见到名单也脸色变青。难道他们两个都对金崎泽子那个名字
      有心病?
        不愧是一流公寓。走廊不是水泥建的,全都铺上地毡,彷如酒店一般。所有房门
      都是厚重的木纹花样,门钮则是青铜色的浮雕,高贵美观。
        一一零四号室的门彷佛是特别定做的,镶上黑皮革。
        「好漂亮的门!」片山由衷赞叹。金崎凉子一边开锁一边答道:
        「姐姐喜欢黑色!请!」
        进到里头,片山更是叹息不已。客厅有自己的寓所三倍之大,而且是色彩统一的
      摩登家 布置,令他怀疑这是不是一名高中生独居的所在?
        就在那时,他发现地面上有个黑物体滚过来。──是只黑猫。全身的毛蓬蓬松松
      的,圆滚滚的胖身体,向著凉子的脚边直线滚过来。见到片山立时在三公尺前刹住。
      
      
      
      
      
      
      
      
      
        「我回来啦,尊!」凉子蹲下来抚摸黑猫的头。「不要紧,这个不是坏人,大概
      
      不是吧!」然后促狭地抬眼望片山。
        「尊?有点像狗的名字哩!」片山露出笑脸。原来这位小姐也是喜欢猫的族类。
        「它兼做我的保镳!身强力壮哩!」
        「说不定可以跟我家的猫配成一对!」
        「哦,你也养猫?」
        「嗯,是只三色猫,名叫福尔摩斯。假如尊和福尔摩斯搭档,那就变成夺华生
      啦!」
        凉子高兴地笑道:「那么,你家的猫是名侦探?」
        「唔……也许是吧!」
        「别忘了!」凉子一本正经地说:「写书的人是华生,我可不付版权税!」然后
      对尊说:「饿了吧!我来做饭给你吃!」又对片山说:「你请随意坐坐吧!」
        说毕,带著黑猫走进里边去了。片山忐忑不安地信步徘徊。在豪华的场所无法安
      心,乃是贫者的悲哀习性!
        客厅正面对著的玻璃窗阳台,明媚的阳光洒进来。这个阳台不同一般的公寓,没
      晒衣物,而且宽敞到可以摆桌椅乘凉。
        不管是谁,把这么高级的公寓买给金崎泽子的一定非富则贵。起码值得五六千万
      吧!片山开始理解根本刑警提起这里时不住叹息的心情。
        等了十五分钟左右,凉子换上亮丽的毛衣长裤,端著红茶盘子进来。
        「啊,不必客气!」
        「唔,待会才晓得该不该客气!」
        凉子还是正经八百的,在沙发上坐下。
        「你一个人住太大了吧!」片山在她对面坐下。「一定花不少钱维修吧!」
        「嗯。不过放著不住太可惜了,况且我的爹娘偶尔来住。」
        「那只叫尊的猫是令姐养的?」
        「不是。是朋友怕我寂寞,好意送我的。」
        「这里可以养猫么?」
        「本来是不准的,只是单身女孩住有护卫的作用,所以获得特别允许。」
        「是吗?刚才你说令姐喜欢黑色,所以我才以为黑猫是她养的哩!」
        「乱讲!不过,哥伦坡的小说里不是有黑猫吗?一只被主人嵌在墙壁里的猫出来
      复仇……」
        「嗯。从前也有人拍过鬼猫的电影呢!」
        「你的看法太低调啦!」凉子轻视地皱眉。「我的意思是,那只黑猫可能会替家
      姐复仇──当然只是说笑!」
        片山不禁摇头。他不明白这个少女说的哪句才是真心话。
        「你从几时住进来的?」
        「去年春天,我升高中时。」
        「即是令姐逝世以后的事啦!」
        「这里封闭了一段时候。我上京来读书才再开的。」
        「那么,这个房间的布置……」
        「就跟姐姐在生时一样。那个原是来客用的寝室,」凉子指指其中一道房门,
      「现在改成我的睡房。其他的保留从前一模一样。」
        见到片山环顾四周,凉子接著说:「你一定会想,我怎么敢一个人住在姐姐被杀
      的房子吧!我可不在乎,还想一直住在这里,直到找出杀死姐姐的真凶为止!」
        凉子的声音含有斩钉截铁的意味,片山不由望住她的眼睛。瞬间,她又变回一名
      天真无邪的少女。
        「警察先生,如今有何贵干?是否找到凶手的线索?」
        片山有点踌躇,可是觉得没有必要隐瞒,于是把有关的怪事说明一遍。
        凉子听说有个自称金崎泽子的女人出现,不由瞪大眼睛,但不觉得恐怖,一直侧
      耳静听片山的话。
        「真是怪事!」
        「可不是吗?!那个女人大概不再出现的了!你的心里有无头绪?我想她一定是
      跟令姐相熟的人……」
        凉子耸耸肩。「不晓得。我们完全不知姐姐在这里跟些甚么人交往……」
        「发生命案时,你在……」
        「我没来这里。爸妈来了,可是她已经死啦,根本无济于事。当时我在医院里
      哪!」
        「哪里不舒服?」
        「盲肠手术。出院之后,立刻参加姐姐在家里举行的葬礼……有关这幢公寓的
      事,直到来此之前只是听说而已。」
        「据说令姐告诉家里,她是在东京做事的。」
        「对。连我也以为她一直在这里上班。」
        「你晓不晓得,这幢公寓是谁买给令姐的呢?」
        「我若知道还不讲出来吗?」凉子的语气激动起来。
        「你喜不喜欢姐姐?」
        「唔……说实话,她活著的时候并不怎么喜欢。我觉得她很无情。也许我们之间
      的年龄差距太远之故,很少敞开心房谈话。尤其当她来到东京以后,从不写信回家,
      连电话也不多一个。爸妈觉得担心,有时挂个电话过去,她嫌罗苏,立刻收线了……
      当然我从未试过打电话给她。只有一次,我放暑假,想去东京玩,写信问她可不可以
      在她那儿过夜,她马上回电,气势凶凶地说,她很忙,不要打扰她。即使我去了,她
      也不会招呼我,也不接我去住!把我痛骂一番呢!我大哭一场!」
        「怎么那么不近人情!」
        「我也恨了,发誓不再跟她做姊妹……可是,当她被杀后我才明白,那时姐姐已
      经辞职了,住进这幢公寓,所以不想让家里人知道。她那么绝情的阻止我来,其实心
      
      境是非常寂寞和悲哀的……」凉子用低沉的语气说。
        「也许她觉得自己的生活见不得人吧!」
        「我想是吧!所以我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而来这里。从那男的立场看,这幢公寓
      是他出钱买的,一定会找个时间过来看看的!」
        片山停顿一会。「假如知道他是谁,你会怎样?」
        「唔……」少女暧昧地笑笑。「大概杀了他!喔,不能这样告诉刑警先生吧!」
        「光是口头说说不是罪。不过,到时可别胡思乱想,最好马上通知我,知道
      吗?」
        凉子盯著他看。「你说你叫片山?看来你的人很好嘛!」
        「多谢!」片山难为情地苦笑。「其实我完全不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仅仅偶尔
      插足进来调查!对了,你说这里的布置原封不动,那么令姐的房间也……」
        「姐姐被杀的房间?是的,跟我来!」
        凉子站起来,穿过客厅来到自己睡房的反方向,撩开厚重的门帘进去。片山放下
      茶杯连忙跟上去。门帘后面有个微暗的甬道,里头是另一道房门。
        「就是这个房间!」凉子推门进去。里面漆黑一片。「这里没有窗口,所以很
      暗。」
        片山越过凉子身边过去,伸手探索墙壁。「灯的开关在哪儿?」
        「没有开关。你看!」凉子说完拍了一下手掌。突然头项上面发亮,水晶吊灯的
      光芒映照全室。不知房间有多大,但见里头摆了一张特大的豪华睡床,可见面积不
      小。
        「吓我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拍拍手,用音感使灯火开关。瞧!」凉子又拍一次,灯又熄了,回复
      黑暗。「你试试看,」
        片山有点顾忌,战战兢兢的拍一拍,灯不亮。
        「用力一点嘛!」
        这次使劲地啪一声,灯光马上溢满一室。
        「真了不起!」片山由衷钦服得五体投地。
        「姐姐喜欢新奇的事物。这个玩意其实很孩子气!」
        片山俯望盖上白布的大床──根本刑警是说,胸部中弹的金崎泽子,「露出奇异
      的安详表情死在这里」。
        片山发现床边的桌上有个相片架,里面是空的。
        「里头的照片呢?」
        「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会不会是凶手拿掉了?假如是他们的合照的话!」
        那时传来短促的铃声。
        「电话!」凉子在房间的角落拿起听筒。「是,我是金崎。啊,信子。好,我
      来。现在?不行啊。我不是一个人!」凉子促狭地看看片山。「我跟一个男人在床上
      哪!」
        片山膛目。
        「待会儿见!」然后收线。
        「喂!你怎乱讲话!」
        「咦,不是真的吗?」
        他们离开卧室,回到客厅。
        「万一双手拿著行李时怎么开灯?」片山严肃地说。「对了,我还要去见见调查
      书上提起的证人,要走啦!」
        「欢迎你随时来。下次要请你吃一餐!」
        「多谢了!」
        「有没有太太?」
        「没有。」
        「果然!」
        「这话是甚么意思?」
        就在那时,电话又响了。
        「一定又是信子──我是金崎!喂!喂!」凉子讶异的放下听筒。「奇怪,甚么
      也不说就收线了!」
        「一定是打错电话。那么,一有甚么就跟我联络吧……」片山在名片背后写下家
      里的电话号码。「半夜打来也无妨。只有妹妹和我两个人住!」
        「知道了。甚么妹妹,不是女朋友吗?」
        「不准开大人的玩笑!」片山假装生气。
        「那么,送客啦!尊!」那只黑色的毛球不知从哪儿飞出来,在片山眼前停住,
      摆起架势。
        「你的保镳还真管用啊!」
        「所以单身女子也不必担心啦。」
        「再见了!」片山向凉子致意后,又对黑猫说:「失陪啦,华生君!」
        尊飞快的瞥女主人一眼,退到一边去。
        片山离开金崎凉子的寓所。她是个拥有奇异魅力的少女──被杀的泽子到底是个
      怎样的女子?而且,少女和黑猫,似乎有点不太相衬的感觉。
        片山走进电梯时,才想起他跟竹森幸子吃晚餐的约会。
      【第一章:杀人的下午 5】
        「这是谜一样的故事哪!」晴美的眼睛闪闪发亮。
        「就是啊。那叫金崎泽子的女人,结果没有亮相吧!」片山喝口红茶。「究竟她
      跟真的金崎是甚么关系?」
        「她那副神秘打扮,谁晓得?给人的印象是年纪不小了,但也可能是扮出来的。
      声音也可装年轻。对了!」
        片山吓得茶杯差点掉下。「干嘛大叫一声?」
        「说不定……说不定是男的!」
        「怎么可能!」片山瞪她一眼。
        六点半。这里是晴美办公的S大厦一楼的「卡达哥」咖啡室。片山约好竹森幸子
      七点钟在这里等她,提前先来跟晴美碰头。
        「如果是小个子的男人,不是不可能那样打扮呀!」
        「那不是变成推理小说了吗?」
        「说起怪事,我也遇到一点。」晴美把大町和山室的事讲述一遍。
        「大町老师晕倒了,山室老师脸青青。怪不怪?」
        「可是,两个同时跟金崎泽子有关的话,未免太巧合了。也许是因别的理由
      吧!」
        晴美有点不满的撅嘴。「啊,六点四十五分了。我要走啦,所长快来了!加油
      啊!」
        「我是因你的缘故才约她的啊!」片山愁眉苦脸。「请人吃饭,应该去甚么地
      
      方?」
        「哪里都可以呀。不过,面店未免不够情调,隔壁的酒店有餐厅……对了,差点
      
      忘啦!」晴美拿出钱包,掏出几张万元面额的钞票递给片山。「可别再出洋相了!」
      
      
      
        「Thank you!」
      
        「有多记得还我哦!」晴美严肃地说。
        「知道了。还有,我把家里电话给了金崎泽子的妹妹。如果她打电话来,问她有
      甚么事吧!」
        「好。我走啦。迟归不必打电话了,即使在酒店过夜……」
        「喂!你在胡扯甚么!」
        晴美笑著离开。有个善解人意的妹妹也真累!片山苦笑。不过,经过那次恋爱打
      击,晴美真的刚强起来啦。
        七点正时,竹森幸子姗姗来迟。片山心如鹿撞的站起来。
        「等了很久啦?」
        「不……对不起。」他又忍不住道歉一番。
        「福尔摩斯,我们吃甚么?」晴美打开冰箱。「煮过新的太麻烦。冷冻咖哩或牛
      肉汤吧!就牛肉汤好了!福尔摩斯,你也太奢侈啦!」
        福尔摩斯提出抗议似的喊一声。
        「好吧,既然也是家中成员之一,就吃牛肉汤加鱼乾如何?」
        福尔摩斯伸出舌头舐自己的鼻端。
        「我现在去烧鱼,你等一等吧!」
        晴美把竹荚鱼摆在网上点起煤气,然后将冰冻的牛肉汤放进电子 炉里。
        「解冻和加热需要十分钟。耐心等一会吧!」
        晴美望望时钟。七点半。哥哥和幸子正在用餐了吧!
        「哥哥的进展如何?年纪一大把了,对女人还是手忙脚乱,真是羞家!必须让他
      跟所长那样的人交往一阵,也许会变得老练一点。」
        福尔摩斯漠不关心地在座垫上蜷成一团。
        「福尔摩斯,你觉得如何?两年前的命案,自称是被害者的女人,我认为可能是
      男的,还有文教中心那两位讲师的异常态度……我有不祥的预感呢!好像有甚么即将
      发生……说不定马上有电话响起,通知我『发生命案』……」
        福尔摩斯一言不发,用深思的眼神望著晴美。不知在想甚么,眼神高深莫测。
        电话霎时响起。晴美吓一大跳。
        「难道真是……一定是哥哥,已经遭人遗弃啦!」晴美拿起听筒说:「我是片
      山。」
        「喂,请问片山刑警在吗?」年轻女子的声音。
        「他出去了。你是哪位?」
        「我叫金崎凉子。」
        「啊,我,我是片山的妹妹。你找家兄……」
        「发生怪事了。有怪电话,还有人跟踪的样子……」凉子的声音带著极度不安。
        「你现在在公寓里?」
        「嗯。一个人,不知如何是好……」
        「发生甚么怪事?」
        「刚才接到怪电话,不出声就收线。已经第四次了。好像是要确定我在不在家似
      的……」
        晴美顿时困惑。即使想联络哥哥,也不晓得他去了哪儿。万一凉子真的受到危险
      的追迫……
        「喂,凉子。你的公寓不是有警卫吗?立刻通知他陪你,然后请人去报警,好
      吗?」
        「可是……万一是我多心的话,岂非……」
        「哥哥若在,他会马上过去……」晴美中途下定决心。「好吧。我马上来!」
        「甚么?」
        「我现在马上过来。我会留话给哥哥,叫他随后过来陪你,好不好?」
        「那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在家等我吧!记得叫警卫上来!」
        晴美挂断电话,写了字条给片山摆在桌面。然后慌忙熄了煤气,关掉 炉。
        「福尔摩斯,对不起。发生紧急事态,请你忍耐一下吧!」
        福尔摩斯跟著起身冲到玄关,晴美回头一看,它「喵」一声示意。
        「你也要去?好,那么一块儿走吧!」
        晴美语毕,福尔摩斯已一纵身跳上她的肩膀。一人一猫冲出公寓,坐上一部计程
      车在暗路上驰骋。
        「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喝著饭后咖啡时,竹森幸子如此说道。
        「哪里,没这回事!是我不讲理的邀你出来……」片山连忙摇首谢罪。
        「我倒无所谓,反正时间多的是。只是觉得……你好像满怀心事的样子。」
        「啊……只是有些回忆而已。」
        片山环视P酒店最高一层的餐厅──一样的情景,跟半年前没有两样。
        「是不是女朋友?曾经一起来过这里,对吗?」幸子一语道破。
        片山大吃一惊。「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失态。我真没用,又不善辞令!」
        「不。我不喜欢太会讲话的人呢!说一套,想的又是另一套。别想太多啦,会闹
      胃痛的!」
        「妹妹也这么说。」片山从西装内掏出一个信封。
        「所以吩咐我把胃药带来!」
        幸子不由噗哧一声笑出来。「真是好妹妹!」
        片山苦笑。
        「那么,那位跟你在一起的……是你所爱的人?」
        「呃……可惜遭遇不幸了。」
        「对不起。我问得太多了。」幸子肃然。
        「不,已经过去了。」片山微笑。
        「呀,你终于会笑啦!」
        片山搔搔头。这才发现今晚的自己实在紧张过度了。
        晴美下了计程车,快步冲进目黑S公寓。传达室的中年警卫叫住她。
        「你找谁?」
        「我找金崎凉子。」
        「晚间的访客必须登记。」警卫拿出记事簿。「甚么名字?」
      
        「片山。」晴美不耐烦地回答。
      
      
      
        「一个人吗?」
        「还有一只猫!」
      
        警卫吓一跳。晴美把脚下的福尔摩斯抱起来给他看。
      
        「原来这样。这里禁止养猫养狗的,记得带它走!」
      
        「那还用说!对了,有谁去陪金崎凉子吗?」
        警卫一头雾水。晴美把事情扼要的说明一遍。
        「她没有跟我联络呀!我整晚都在这儿……」
        「怪了!不会有事发生了吧……」
        「少担心啦。这里不会允许可疑人物通过的。打个电话问问怎样?」警卫用手边
      的电话拨了「一一零四」。
        「奇怪……没有人听!」
        「不可能的!请你来一下!」
        晴美走向电梯。警卫连忙追上去。电梯上升途中,他还在喃喃自语:「不会有事
      的……」
        电梯停在第十一楼,晴美和福尔摩斯直奔一一零四室。按铃,没有回应,拉拉门
      钮,黑皮大门应手而开。
        「门没锁!」
        警卫的表情紧张起来。屋里一片黑暗。
        「你在这里等,我先进去看看!」
        警卫阻止了晴美,悄然踏入门内。开了灯,立刻光芒四射。可是触目之处不见人
      影。晴美走进客厅呼叫。
        「凉子!我是片山!」
        「去了哪儿?」
        不安涌上心头。不可能开著大门出外了。究竟发生甚么事?福尔摩斯突然尖叫,
      穿过客厅,来到一道紧闭的门前,回头望晴美。
        「怎么啦?房里有甚么?」
        晴美走近时,听到里头传来吱吱咯咯的擦门声。晴美有点害怕,把心一横打开房
      门。眼前出现一只大黑猫。想来刚才是它在搔擦门扉。
        「你是尊吧!为何关在这儿?凉子呢?」
        黑猫立刻穿过客厅,消失在一道垂帘下面。晴美急忙跟上去。尊走过幽暗的甬
      道,停在正面的门前,回过头来。晴美迟疑一下,倏地打开房门。
        「多谢你的款待!」幸子低头道谢。
        「不不,哪里哪里……」片山不习惯接受美女的谢意,一时慌了神。
        离开餐厅时,已经将近八点半。风势很强,但从酒店到车站之间,却是一条很好
      的散步道。
        「假如我们是情侣,这时该去中央公园散步吧!」幸子微笑著。
        「是,是吧!」按常理,女方先提议了,男方应该在礼貌上邀请说:「那么我们
      也去好吗」。可是片山不会说,仅仅沉默著走路。内心却在翻腾著想:
        「说甚么呢?『天气真好』。好像写信。『今晚真凉快』。又不相衬!『我们再
      找个地方喝茶聊天好吗』?不错。可是,应该怎么说出口?再不说就要分手了……」
        正当左思右想时,二人已经到新宿车站西面入口。幸子停下脚步。
        「再见了。我从这里搭计程车回家……」
        「是吗?」
        「今晚真愉快。谢谢你!」语气不含嘲讽意味,反而令片山觉得难受。
        「再见!」
        目送幸子坐上计程车离开时,片山才想起,起码应该送她回家。可是现在来不及
      啦。片山只好耸耸肩走自己的路。马上就推翻念头想,幸子一定在车上骂自己说:
        「呆头鹅!世上没有比他更乏味的人了!守灵更加热闹些!」
        片山陷入自我厌恶的深渊里,沉重的踏上归程。幸子会对晴美说甚么?即使不说
      自己的坏话,也不会称赏啦。
        会喝酒的人,这时必然买醉借酒消愁去了,可惜片山的酒量极小,根本不能喝。
      带著怏怏的心情,九点多已经回到家里。
        「晴美!喂!晴美!」
        没有回音,只好自己掏钥匙开门进去。开了灯,立刻见到晴美的字条。他马上挂
      电话去金崎凉子的公寓,一直是「讲话中」的信号。片山慌忙冲出自己的公寓。
        S公寓前面停著警车,还有人群驻观。片山涌起不祥的预感,急忙奔进里头。
        电梯上到十一楼。片山走出走廊,对门前站住的警官出示警察证:「我是警视厅
      的人!」
        他一进去,晴美立刻从沙发站起来。
        「哥哥!」
        「怎么啦?她呢?」
        晴美沉默著领先走。甬道尽头的门大开,面熟的南田验尸官正在忙碌地活动。片
      山晓得,金崎凉子遇害了。
        每次踏足命案的现场,他都觉得心情沉重。今天中午才刚看见那个青春活泼的少
      女,竟然……
        站在房门口时,片山窒息了。凉子俯卧在那张大床上,全身一丝不挂。犹有生气
      的白肌肤映入眼帘,他忍不住移开视线。
        南田发现片山。片山缓步走到床前。
        「好可怜哪。不过十七或十八而已。」
        「十七。」
        「咦,你认识她?」
        「嗯。因别的案子见过面……」
        「是吗?真是残暴不仁啊!先是手脚被绑而被强暴,然后遭人勒毙的样子。被杀
      时间是八点以前吧!」
        「她打电话给我时是七点半。」晴美说。「其后马上遇害了。一定是连通知警卫
      的时间都没有!」
        「你是几点抵达这儿的?」片山低咒一声才问。
        「八点左右。」
        「那么,凶手也许还没有走远。」说完他又摇摇头。「不,不可能。怎晓得谁是
      凶手?」
        南田对监识课的人说:「拍完没有?」
        「好了。」
      
        「那么,使她仰卧再拍一遍。小心一点哦!」
      
        两名监识课员战战兢兢地把凉子的尸体往上翻。晴美不由 嘴转过头去。片山拍
      拍她的肩膀,叫她出去。其实,片山自己也快晕倒了。那张活泼调皮的俏脸,如今丑
      陋的扭曲著,白眼外突,舌头无力地伸了出来。
        片山内心涌起激怒。何等悲惨的命运,在姐姐被杀的同一张床上,妹妹亦被奸
      杀。为甚么?为甚么要杀死这名少女?是不是杀她姐姐的同一名凶手?那个自称金崎
      泽子的女人一出现,妹妹第二天就被惨杀了。是否那个神秘女人的出现令凶手觉得不
      安而出手杀凉子?而她是无辜的,为何置她于死地?
        相机的镁光灯在闪亮。片山带著说不出的疾痛心情,俯视那个尚未成熟的肉体。
      饱满的胸脯,平坦的小腹,修长的腿,美若陶瓷似的肌肤。十足的北国少女,皮肤白
      皙,几乎没有晒黑的痕迹。
        直至尸首被运走,监识课的人员全体撤退了,片山还留在房间里。
        「哥哥!」晴美再度进来。「目黑警署的人在外边……」
        「知道了。我马上去。」片山叹气。「他妈的!我一定要捉拿真凶!」
        「真可怜。」晴美自言自语。「我若机警一点就好了!」
        「也不能怪你。即使是我,光是接到怪电话,做梦也想不到她会遭毒手的!」
        福尔摩斯快步穿过他们之间,纵身跳到床上。
        「福尔摩斯有甚么头绪?拜托,一有甚么就告诉我啊!」
        片山的话不知是否听在耳里,但见福尔摩斯在床上来回踱步,又跳下床在屋里走
      来走去,一如华生博士描写谢洛 福尔摩斯的情景。
        「我很在意的是,我曾叫她通知警卫的,可是……」晴美一直耿耿于怀。
        「也许当时下面没有人在吧!」
        「可是,凶手是从玄关的门进来的呀──你看,阳台那边全都上了锁。既然害怕
      成那个样子,干嘛开著门呢?」
        片山望著晴美。「你是说,她认识凶手?」
        「不太晓得……不过,如果是可疑人物,照理不会开门才对!」
        不错。可是……对了,假如凶手是杀泽子的同一个人,而且就是泽子的资助人,
      手上自然有这里的钥匙了。这么一来,即使凉子不开门,他也可以自由出入。
        「一定是的!凶手就是杀泽子的同一个人物!」片山大喊。
        外边的甬道上传来叫声。「片山兄!警视厅的栗原警长有电话找你。」
        「来了。喂,福尔摩斯,走吧!」
        片山催促还在地面上走来走去的福尔摩斯。晴美好奇地问:「这个房间的灯怎么
      开?」
        「哦,你看著!」片山啪的一声拍掌,灯就熄了。
        「吓我一跳!」
        「你来的时候,灯已经亮了?」
        「当然啦。不然我怎晓得从哪里开灯?」
        片山出到客厅接电话,把事态报告栗原。
        「我想,那是杀死泽子的同一个凶手干的!」
        「唔,你的意见也有道理。怎么?办不办此案?」
        「办!请无论如何让我办!」这是片山从事刑警生涯以来,第一次如此答话。
        「好!那就交给你了。明早再给我详细报告吧!」
        「知道!」
        「啊,还有。」栗原附加一句。「你的辞职信可以继续保留了吧!」
        片山气结,然而没有其他选择。
        「好吧!」说完,心有戚戚的放下听筒。
        「晴美,咱们走吧!」
        「它,怎么办?」
        片山跟踪她的视线。黑猫阿尊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望著他们。
        「哦,它变成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了!你说怎办?」
        「总不能让它留在这儿呀!」
        「可是,你难道……不行,绝对不行!」片山从晴美的表情得到不祥的预感。
        「可是,哥哥……」晴美想抗议,片山打断她的话。
        「我说不行!你也知道,我们的公寓不准养猫的,已经犯规养了一只,你还想多
      养一只?」
        「哥哥你真无情!难道见死不救?」
        「你救了猫,我就要流落街头了!」
        「我会说服房东的,可以了吧!福尔摩斯,你的意下如何?」
        「对了,我们必须尊重福尔摩斯的意见。一旦有别的猫进来,肯定会吵架,多数
      是福尔摩斯受伤!」
        「福尔摩斯!」晴美蹲下来。「怎样?阿尊暂时住我们那儿,赞成还是反对?由
      你决定吧!」
        福尔摩斯盯著尊看,最后快步走到晴美脚边坐下。片山气得跳脚。
        「畜生!你们太狡猾了!我不准,绝对不准!」
        五分钟后,计程车里,福尔摩斯坐在晴美的膝头上,阿尊坐在片山的膝头上。阿
      尊的重量使他双脚麻痹。
        晴美突然大叫一声。
        「我和福尔摩斯还没吃晚餐哪!」
        回到家里,吃过温热的牛肉汤后,晴美才舒一口气。福尔摩斯和尊感情和睦,对
      半把牛肉汤和烧鱼乾解决掉。
        「喂,小心消化不良哦!」片山调侃著。
        晴美反驳他。「在酒店吃大餐的人请不要讲话!消化不良也好胃下垂也好,总比
      饿死来得好!」
        片山是捅蜂窝挨了螫,只好噤口不语。
        「跟所长吃饭,收获如何?」晴美问。
        「嗳?哦,没甚么。」
        片山在沉思。一定是「有甚么」。那幢公寓,那个杀人现场,好像有点甚么……
      但又不知是甚么。一股模糊的印象突然涌上心头。到底那是甚么?
      
        「福尔摩斯,你发现甚么了吗?好像甚么地方不对劲,对不对?」
      
      
      
        福尔摩斯吃饱后,伸出前肢舐脸,然后望望片山,默然闭起眼睛。正如推理小说
      中,第一次发生命案时,侦探甚么也不说,只是沉默著摇头的情景。名侦探似乎在
      说:
        「我有两三种想法,不过现在还不能讲。还不是讲的时候。但我可以告诉你,这
      个只是事件的开端……」
        福尔摩斯走到屋角的座垫上蜷起身体,闭目养神,好像就这样睡著了。
      【第二章:死期 1】
        「啊,大町老师。」晴美抬起头来盯著来客,望了好久才知道是明星厨师大町。
      他今天穿著朴素的灰西装,而且戴上黑眼镜,一反平日的瞩目装扮。
        「是不是找所长?」今天大町应该没课。
        「不,不是的。」大町摇摇头。「其实有点私事,想借用教室一下,可以吗?」
        「哦,我想没问题。那间教室本来就只有您可以使用。马上要用吗?」
        适时上午十一点五十分。
        「是的,从正午开始吧!」
        「好。现在煤气总掣关著,我马上去开。请!」
        晴美抓著一串钥匙,从受理柜台走出来。普通教室都被其他讲座充份利用,只有
      附带煤气和自来水设备的烹饪教室除外。
        「麻烦你了。」大町说。
        「哪里,是否有学生要来?」
        「不,是个朋友请我个人教授,怎样都拒绝不了……」大町苦笑著回答。
        走廊尽头转过去的最里边就是烹饪教室。晴美打开大门,微笑著说:「请,我现
      在去开煤气……」
        煤气总掣在教室外面。走廊旁边有个小门,煤气和水道的总掣全在里头。水道的
      掣很少关,而煤气总掣则在课程结束后,把门上锁同时关掉。
        「请吧,已经可以使用了。」
        「谢谢。大概使用到两点钟左右。我在三点还有一个演讲,最迟要在两点半钟离
      开这里的。」
        「用完后,请在回去时告诉我一声吧!」
        「好好好。就这样。」
        晴美正想转身走,突地止步问道:「老师,要不要倒茶给那位客人?」
        正想进去教室的大町说:「不,不须要。真的是私事而已,不必操心。」语气有
      点慌张而强硬。
        回柜台途中,晴美在想,不知那位要求大町作私人教授的人物是谁?不管是亲戚
      或是朋友的太太,既是很难拒绝的对象,那又何必来这里上课呢?
        竹森幸子在柜台里接听电话。
        「对不起,那个课程目前爆满了。九月会开新班,请你到时再报名好吗?那位老
      师目前也在『A文化中心』开班,你去那边问问看吧!电话是……」
        晴美对幸子的巧妙应对由衷钦服。这就是真正的服务业吧!困难在于如何随机应
      变。
        幸子放下电话时,晴美说:「所长!刚才大町老师来了……」然后把事情说一
      遍。
        「这是我个人的意见决定开教室的,可不可以?」
        「哦,没关系的。你能作出这样的判断是好事。」幸子坦率地说。「不过,到底
      大町老师的学生是谁?」
        刚好十二点钟的铃声在走廊上响起。
        「中午一起吃饭好吗?我在楼上的彩虹等你。」
        「好,我在五分钟后上来。」
        十二点为止的课程结束,学生陆陆续续出来,电梯前面马上挤满人。有些人在回
      去以前到柜台去交代几句,通常晴美会在铃声响后多留五分钟。
        这里的学生七成是女性,一半以上是中年主妇。大部份是儿女长大了,有钱有闲
      的女性。其他是所谓学习家事的单身女性,课不多的文科大学生也不少。
        等电梯的人影稀少下来,不见有人前来询问时,晴美摆出「现在中午休息」的告
      示牌。她把手头的现款锁进抽屉,准备去吃午餐时,一名三十五六岁穿和服的妇人从
      电梯里走出来。
        「有甚么事吗?」晴美问。那位看来有点胆怯不安的妇人说:
        「我……我的登记号码是五三四,大町老师叫我来这里……」
        「啊,老师已经在教室里等著了!」
        「是吗?谢谢你。」
        真怪!晴美望著她的背影在想。刚才大町老师明明说不是这里的学生。晴美打开
      放登记卡的橱柜,从中抽出第五三四号。
        「No 534/ 本弥生/三十四岁/主妇……」
        好像是常见的家庭主妇。除了大町的烹饪教室,同时报名了插花班。
        「算啦!」晴美耸耸肩,把卡片归原位。也许突然有甚么急事想请教大町吧!
        「对了,所长在等我!」晴美拿起皮包直冲五十楼的「彩虹」。竹森幸子坐在窗
      边眺望下面的景色。
        「对不起,来迟了!」
        「没关系。发生甚么事?」幸子微笑。
        晴美叫了午餐后,把大町的女客描述一遍。
        「 本女士?」幸子眉心一皱。「她是……你知道有个名叫 本雅实的作家吧!
      就是他的太太!」
        「真的?」晴美大吃一惊。 本雅实的名声并不显赫,却是薄有名气的纯文学作
      家,像晴美这样不太看书的年轻女性也略有所闻。
        「外表很朴素,但很知性的样子……」
        「是啊。从前我曾邀请她的丈夫当讲师,那时他们夫妇一起来。后来参观了一些
      课程,她就说也要报名了。」
        「作家的太太不易为咧!」
        「我想是吧!当时, 本先生的脸色不太好看,似乎不喜欢自己的太太抛头露
      
      面。我还记得 本太太坚持说她要『出来外边看看』甚么的。」
        「我可不能胜任这种职务!」晴美笑道。
        「你要照顾刑警先生,大概也不容易吧!」
      
      
        「嗯。我想可以跟照顾作家的分胜负!」
      
      
        「他不是个好哥哥吗?」
        「不,烦死人了……」晴美的语气像是有个调皮儿子的母亲。「所长,前天真对
      不起,家兄的表现令你厌烦吧!」
        「不会呀!我愉快呢!」幸子笑盈盈地说。「你的哥哥是个绅士!」
        「他有女性恐惧症,虽然无恶意……我想,他再也不敢那样厚脸皮了!」
        这时片山一定在打喷嚏啦!晴美想。
        午餐来了,她们开始用餐。
        「乞嗤!」片山打了个好大的喷嚏。「是不是感冒了?抑或晴美那家伙在讲我的
      坏话……」
        片山带著福尔摩斯坐在警车里,前往S公寓的途中。
        「片山兄!」开车的警官说。「那猫是你的伙伴?」
        「是的。把它放在身边可以聊天解闷。有时突然会提醒我一句。换句话说,它是
      不说话的华生!」
        福尔摩斯喵一声提出抗议,像是表示「华生」与我何关?片山向它打个眼色,意
      思是:「我就是名探华生!」
        「到了!」
        「谢谢你。走吧,福尔摩斯!」
        他们走下警车,走进S公寓的大堂。传达室的警卫向他致意。他是片山第一次来
      访时遇到的警卫。
        「我想录取口供。」片山走近窗口。「我会在里面待一段时候。有没有人来过一
      一零四?」
        「没有。有的话一定马上通知你!」
        「前天晚上,若是你在这里就好了。」片山摇摇头。「那叫野田的警卫,好像时
      常离开工作岗位的样子!」
        年轻的警卫不觉惊讶,只是叹息。
        「你叫甚么名字?」
        「江口。」
        「你时常跟野田轮班?」
        「是的。其实我比较年轻,应该由我巡夜班才对,但野田说夜班的奖金较多,坚
      持上夜班……他是前辈嘛!」
        「我想,金崎凉子被杀之前曾经来求救。可是那个野田,那时好像是在附近的烤
      鸡店喝酒哪!」
        江口有点难启口的样子。「是吗?有时我跟他换班,已经嗅到酒味。又不忍心向
      上司报告。野田的太太一直因病住院,他为了多赚两分钱而做夜班。这样一来,被革
      职都有份!」
        「起初他坚持说一直待在这儿,当地警署的刑警去取口供,问到那间烤钨店,这
      才揭盅的。」
        「我也包庇了野田喝酒的事实,罪过!这份工的确不容私人感情存在。我自觉也
      有责任。她是个好女孩啊……」
        片山坐电梯上十一楼时,觉得像江口这么认真的人应该做警官,总比自己这种怕
      血症的人强得多……
        他拿钥匙打开一一零四号室的门进去。一切依旧,只是主人不在了。片山想起凉
      子曾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表示:「我要一直住到晓得杀姐凶手是谁为止。」可是,凉子
      本身也遭毒手了。
        片山走进凉子的房间。二十多平方米大的西式房间,铺上明朗的灯色地毡,摆著
      书桌、床、衣橱、化妆台、装饰箱等等主要家具,充满十七岁的青春感,使这间公寓
      顿时明亮起来。
        向这幢公寓的住客录取口供以前,片山决定先检查这里。顺序检查了书桌、衣橱
      和装饰箱。福尔摩斯钻进床底,也很忙碌的在地毡四周搔挠。
        忙了一个多小时,最终一无所得。唯一晓得的是凉子把房子收拾得异常整齐,抽
      屉和衣橱里没有一件多余的废物。通常一名十七岁的少女,总会收藏一两张歌影星偶
      像的照片或图片吧!但她没有。有点不可思议。连日记簿、信件、卡片类也找不到。
      一名高中生,难道连一封信都没有?片山重新巡视房间。也许有人把她的私人物件拿
      走了。为甚么?这里闻不出一位少女生活的气味……
        片山留下还在窥探装饰箱的福尔摩斯出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回想凉子说过的话。
      那是个倔强而富有奇异魅力的少女。
        突然间,片山又被一股奇妙的感觉捉住。那是甚么?前晚回到自己的公寓时,那
      种焦虑的感觉重新涌现。
        「那是甚么?」他喃喃自语。是否跟她的谈话有关?还是跟那个两度发生命案的
      卧室有关?片山闭上眼睛,回想那天跟凉子一起踏足进来开始的每一句对话。
        如此闭目思考,使他察觉不到背后有人走近。突然迎头一击,片山察觉时已经是
      失去知觉的时候……
        「令兄喜不喜欢画?」竹森幸子边啜咖啡边问。
        「他呀!他不是艺术型的人。有甚么事吗?」
        「不。他请我吃饭,我有点过意不去。刚好我有事,想去参加朋友的画展,所
      以……」
        晴美讶异极了。幸子一反常态的说话吞吞吐吐,而且羞赧的垂下眼睛。难道所长
      对哥哥……
        「哦。是这样的。」晴美漫不经心地说:「家兄正在承办目黑的公寓命案,进了
      专案总部,忙碌起来时,一连二十天都无法休息的。」
        「哦,那真辛苦。」幸子显得十分气馁。晴美慌忙说道:
        「不过途中也可以休息的。我会转告家兄!」
        「也好。但他工作疲倦,不必勉强他。」
        「我晓得。」晴美想,所长真的会喜欢哥哥吗?只是世事难测……
        「公寓命案……」幸子说。「是不是高中女生被杀的案子?」
        「是的。」晴美不曾告诉幸子,那个报名全部课程的奇女子用的是两年前被杀女
      性的名字,以及她与这次命案的关系,包括晴美本身是尸体发现者等等。
      
        「这么年轻,真可惜。」幸子摇头叹息。「我从报章的标题读到,她的姐姐也是
      在同一个地方被杀的?」
        「是的。事情尚未解决,据说有可能是同一个凶手干的。」
        「令兄辛苦啦。这是危险的职业。」
        「没问题的。他很胆小,一有危险就会跑掉!」晴美口不留情。「快要一点钟
      了。咱们走吧!」
        回到四十八楼,发现还有时间、晴美打算给大町和 本弥生端茶。虽然大町说不
      须要,倒了茶也没有甚么不好。说实话,听说那是 本雅实的太太,晴美很想再看她
      一次。于是用盘子盛了两杯茶,拿去烹饪教室。正想伸手敲门,突然停止。她听到呻
      吟声。扭一扭门把,从里头上了锁。
        晴美把盘子摆在一边,从走廊拿过一张休憩用的凳子,放在门前,小心翼翼平衡
      身体站上去。大门上端乃是透明玻璃。晴美探头一望教室内部,吓得楞住。
        教室里面有一张参观者用的长椅。长椅上面,大町和 本弥生正在相拥。 本的
      和服裙摆大开,大腿裸露在外。刚才的呻吟声是 本抑制不住的喘息声。
        晴美从凳子慢慢爬下来,拚命镇压受到冲击的胸口──到底成何体统?曾经听说
      过大町是个花花公子,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且在教室里干丑事!
        「干嘛不去酒店?」晴美气忿忿地回到柜台。大町说他有「特别的事」要教 本
      而把她叫出来的吧!假如他们一开始就存心幽会,一定不会选择这里。肯定大町是用
      不引起她疑心的话叫她来教室,然后用甜言蜜语引诱她……
        但是 本弥生当然不会完全不预知。刚才她那副胆怯不安的神态,显示她多少期
      待接受诱惑。又不是小孩子,而且她的反应不像是被「强暴」。
        晴美决定从此不再端茶给那样的色狼讲师!
        舐著乾燥的舌头,片山终于回复意识。
        「啊……好痛!」
        他用手压著后脑。八成肿成瘤了。从地上坐起来时,发现福尔摩斯冷淡地仰首瞻
      望他。
        「喂!干嘛不告诉我有可疑人物在?」片山不由怨声载道。福尔摩斯拧头过去,
      表示这个好少理。
        「唉!我记得上了锁的呀!」
        片山看看表。晕了十五分钟以上。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环视室内。好像没有特别
      凌乱的样子。
        「福尔摩斯!那个家伙来干甚么?」
        听片山一说,福尔摩斯慢步跑进凉子的房间。片山跟进去。没有甚么特别移动
      过。福尔摩斯用前肢去拉衣橱下面的抽屉。
        「那不是放内衣裤的抽屉吗?」
        片山蹲下身去拉开抽屉,不由目瞪口呆──空的!其他抽屉全都拉开。不错,那
      个抽屉是放胸衣和内衣裤的。把自己击晕的家伙,仅仅为了偷走这些?还是里面另有
      乾坤?若是那样,大可偷走另外隐藏之物即可……单是偷内衣裤的小偷,何必把人故
      意击晕才偷?而且闯进发生过命案的房间,似乎匪夷所思。难道目的就是凉子的内衣
      裤?片山记不起有甚么特别的东西好偷,只有不解地拚命拧头。
        「福尔摩斯,到底……」
        片山突然住口。但见福尔摩斯从床底下慢慢吞吞地爬出来,嘴里衔著一件像白绳
      子似的物体。
        「那是甚么?」片山瞪大眼睛,拎起福尔摩斯衔著的物件──一件毫不出奇的内
      衣。
        正当他目不转睛地盯著那件内衣时,背后突然传来男声:「不准动!」
        回头看,一个身高一八零公分的大个子挺立在后。不仅高大,而且肩宽胸厚,肌
      肉隆起。乍看之下,彷如穿西装打领带的拳击手,枪口直瞄片山。
      【第二章:死期 2】
        「你是谁?」片山说。
        「你又是谁?」大个子说。
        二人同时答道:「我是警探!」
        预料之外的二部合唱,一瞬间他们面面相觑。二人同时探身向前,彼此的距离缩
      至二公分左右。
        「给我看证明!」
        这次不成合唱,几近赋格曲。他们出示警察证给对方看。
        「失敬了!」大个子收起手枪搔头。「原来是总署的片山兄!我是目黑警署的石
      津!」
        见到对方的警察证,片山也大吃一惊。对方紧绷的脸有点脏兮兮的,不过二十五
      岁,比自己小,顿时轻松下来。
        「石津君,请指教!」片山摆起前辈的架子。「你是专案小组派来办这件案子的
      吧!」
        「是。上面叫我来向你多多请教!」
        「哦?那么,刚才殴击我的不是你罗!」
        「甚么?」
        片山望著傻乎乎的石津,心想若是他出手,恐怕自己的后脑不止长瘤那么简单。
        「算啦。先去巡回录取口供如何?」
        「奉陪!」石津窃笑。「不过,你手里拿的是……」
        「啊,对了!」片山看看手上的内衣。「真头痛。究竟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
      斯?」
        石津这才发现坐在片山脚边的福尔摩斯的存在。
        「哇!」石津尖叫一声,整个人跳起来。接下去的瞬间,那个巨大的躯体以无法
      
      
      相信的速度冲到客厅沙发背后。
      
        「怎么回事?」片山呆若木鸡似的站著问道。
      
        「那……那只猫……」石津的脸从沙发边上探出来,声音颤抖。
        「他叫福尔摩斯。我的猫。是我不可缺的伙伴!」片山说。「你是不是怕猫?」
      
        「是……是的……」
        「那真麻烦。不过请你忍耐。我是不可一日无此君,否则甚么也办不成!」
        「呀……」石津苦著脸从暗处走出来。片山顺手把内衣放进上衣口袋,对福尔摩
      斯说:
        「喂!请别太接近这位石津仁兄哦!」
        福尔摩斯摆出一副与我何关的脸孔,走出凉子的房间往玄关去。石津慌忙后退两
      三公尺。
        「干嘛怕成这个样子?」片山问那个脸色苍白的大个子。「有甚么原因吗?」
        「嗯。我小时候看过一部鬼猫电影,吓昏了。自此以来,一见到猫就全身发
      抖……」
        人不可貌相。片山想。
        「咱们走吧!」片山说。「相信你已知道,两年前,这里也发生过命案。」
        「我听说过。就是这次被害者的胞姐。」
        「是的。那宗命案迄今尚未解决。我认为两宗命案是同一名凶手,即使不是也有
      密切关连。所以调查此案的同时,也得调查两年前的命案,说不定有新发现。」
        出到走廊,片山锁好门。拿出记事簿说:
        「我们先去隔壁,一一零三的土井。」
        一一零三号室的门涂上鲜红色,片山担心会被人误认为是消防局。一按门铃,里
      面传来音乐铃声。
        「哪一位呀?」一阵子才有女声回应。
        「警方人员!」
        门开了细缝,上了链子。女人探出一双提防的眼。
        「有甚么事?」
        「有关隔壁发生的命案,有点事想请教……」片山出示警察证之后说道。女人叹
      一口气,关了门,再卡嚓卡嚓的把链子拆开。
        一名四十前后、满身风尘味的女人站在门口。染成红色的头发,以及过浓的化妆
      使她愈发显得苍老。身披红睡褛,显明还不是她该起床的时间。
        「你是土井绢子小姐吧?」
        「是啊。关于命案我一概不知,可以了吧!」
        「两年前她的胞姐被杀时,你不是见到一个可能是凶手的男子吗?」
        「有这回事?」
        「调查书上这样写明的。」
        「那就算是吧!」女人不耐烦地说。「已经可以了么?请你走吧,我忙得
      很……」
        那时,房子里传来粗犷的男声:「谁?是不是强迫推销?」
        片山瞪眼望,见一名六十左右、秃头突腹又赤脸的男人,穿著衬衣内裤跑出来。
      土井绢子耸耸肩道:
        「他们是刑警哪!」
        男人顿时慌张失措的样子。「对不起!」然后缩回屋里。
        「他是你的先生?」
        「不,我还没结婚哪。只是『朋友』……」土井绢子见相好被识穿,态度一百八
      十度改变,亲切地说:
        「请进来坐坐吧!他要回去啦。哟,谁家的猫?」
        她发现片山脚下的福尔摩斯,大嚷起来。
        「我的伙伴。如果你不喜欢猫,我叫它在走廊等我。」
        「不!我很喜欢猫呢!可是这里不能养猫,怪寂寞的。来,进来进来!」说完把
      人丢开一边不理,开始跟福尔摩斯逗著玩。福尔摩斯也毫不客气的进到屋里,而且直
      接闯进刚才那男的进去的房间。
        「这是甚么?妈的!」男人一面披上衣一面冲出来。「喂!那是谁的野猫!」
        「你说甚么呀,它可比你可爱多了!我跟刑警先生有话要说,你快点走吧!」
        女人语气大变,反脸无情的下逐客令。男人嘀嘀咕咕的走了出去。
        「请坐!我去泡茶。」女人消失在厨房里。
        「带著猫儿一起也有好处。」石津愉快地说。「那个男的是甚么人呀?」
        「不知道。我们没有权利过问人家的『朋友』来历!」
        福尔摩斯从里头的房间出来,嘴里衔著一张白纸。
        「那是甚么?不是名片吗?原来你是为此纠缠那个家伙?干得不错。」
        石津慌忙躲到沙发背后。「猫会干这种事吗?」
        「它是特别的。」片山嗤笑一下。「来,让我看看他是何方神圣。」
        看了名片,片山不由讶异。「不可能!」
        上面写著「新城市文教中心专任讲师(英语会话) 泉田六郎」
        「前天的事我真的不懂。我出去旅行了!」
        土井绢子一面啜红茶一面说道。
        「旅行?到哪儿去?」
        「四国。我去参加朋友的结婚典礼,玩了四天才回来。这是我个人性质的旅行,
      可没甚么证据啊!」
        「我们并非特意调查你的不在场证明,不必担心。」片山微笑。「那么,你是昨
      天回来的?」
        「嗯,昨天早上十点左右。然后听说邻居少女被杀,吓了一跳哩!」
        「有没有跟金崎凉子谈过话?」
        「几乎没有。」土井绢子点了一支烟,望著天花板思索著说:「对了,她刚搬来
      时前来打招呼,那时谈过。你知道啦,我是银座酒吧的妈咪,生活跟人昼夜颠倒的。
      有时在走廊碰头,顶多说句午安吧!倒是蛮可怜的,长得那般可爱……」摇摇头又
      问:「听说被人奸杀?」
        「好像是的。」
        「好惨啊!一定是坏学生或流氓的作为!」
        片山乾咳一声。「其实,警方是认为,这个案子跟两年前发生的命案有点关
      连。」
        「我的天!意思是说,同一个凶手干的?」
        「目前还不晓得……」
      
        「可是,为何要把她们两姐妹杀掉?做妹妹的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干嘛现在
      
      
      才把她……」土井绢子发觉自己讲得太多,赶快噤口。
        「你好像想得不少嘛!」片山说。
        土井叹息。「隔壁两度发生命案,当然会想啦!」
        「说的也是。那么,关于两年前的命案,可否请你再说一遍?」
        「差不多记不起来了。」土井想了一下。「那天酒吧闭店,我如往常一样睡到中
      午以后。当时下著雨,根本不想起床。但是肚子饿,只好爬起来。起床时两点左右
      吧!不想动手做饭,就到楼下的餐室吃汉堡包,然后上来。就在那时,见到有个男人
      走进隔壁的屋里。」
        「怎么样的男人?」
        「这个……」土井绢子含糊的摇摇肩膀。「我刚从电梯里出来,那人正好进入门
      内,实际上我只是惊鸿一瞥,而且还是背影而已。」
        「你说他穿皮外套和牛仔裤是吗?」
        「我想没错。而且不是很高大。」
        「你肯定是男的吗?」
        土井吓得直眨眼睛。「应该是吧!不过也可能是女的,我没想过。当然也有女的
      那样装扮。不过……给我的印象是男的。为甚么?我解释不出来。」
        片山点点头。如此含糊的证词比较可信。只是惊鸿一瞥的情形下,如果可以详尽
      的说出服装和特徵,通常都是当事者凭想像力补充的。
        「那时几点?」
        「还不到四点吧!其后我看电视的重播节目。」
        「不错,被杀时间推定是在下午四点至七点之间。她是被枪击毙的,你有没有听
      到枪声?」
        「这里隔音好,几乎听不到隔壁的声响。加上我把电视的音量调得很高。她是在
      最靠里边的房间被杀的不是吗?那就更加听不见啦。」
        「原来如此。明白了。」片山盖起记事簿。「还有,那个金崎泽子为人怎么
      样?」
        「姐姐?唔,怎么讲呢,我们很少来往。跟她妹妹最大的不同点是,她几乎整天
      躲在家里不出门,当然不是没有机会交谈。」
        「有没有去过她的家?」
        「有过一次。说不上是拜访啦。那天,我的浴室有故障,就去问她可不可以借
      用,她很爽快的答应了。接著还请我喝上等威士忌哩!别人说她人缘不好,其实平易
      近人,而且喜欢聊天哪!」
        「听说她是做人家情妇的……」
        「打从她一搬进来就知道啦,所以她整天闷在家里。也许在意世人的眼光吧!我
      觉得她很可怜。其实何必自惭形秽?现在的年轻人啊,不知道有多少憧憬拥有这样的
      身份呢!但她不是,似乎本身不愿意而无可奈何的样子。」
        「她有提过养她的后台老板是谁吗?」
        「两年前别的刑警问起时我也拧头。她很小心,从来避免触及这个话题。」
        「平时有没有见过来找她的男人?不一定是她的后台老板……」
        「没有。在这点上她非常谨慎。」
        片山觉得有点奇怪。有钱人养情妇的例子并不稀奇,然而当他去找自己买来的女
      人时,何必如此鬼鬼祟祟?今天的都市人,根本对金屋藏娇的事漠不关心。如此慎重
      其事,是否另有特殊理由?
        土井绢子眯起眼睛,用手抚摸经过她脚边的福尔摩斯:「好可爱!多少柔顺的毛
      啊,比男人听话多了!」
        突然想起似的。「对了,隔壁的女孩养了一头黑猫。它怎么了?」
        「在我家里。」
        「啊,最近的警察蛮亲切的嘛!」
        「也不是的,内中另有因由……」片山含糊地说。
        「无所谓啦。我想,喜欢猫的绝对不是坏人!」
        世上的事有那么单纯就好了。片山叹息。
        「最后一个问题。金崎泽子和凉子姐妹长得像不像?」
        「唔,好像不怎么相像。姐姐是所谓的真正美人,妹妹则是可爱而已!」
        「是吗?我没见过姐姐……」
        「哦?那么,我把她的照片拿给你看怎么样?」
        片山瞪大眼睛。「你有她的照片?」
        「嗯。那次我去她家时一起拍的。你等一下!」
        土井绢子跑进房里,两三分钟后回来。「就是这个!」
        片山接过那张正方形的照片来看。──土井绢子坐在沙发上,离她三十公分左
      右,金崎泽子坐在那里。第一印象并不深刻,反而是披著花里胡哨的浴巾的土井比较
      瞩目。不过,确实是个大美人。凉子不太像她。
        她在微笑。可是那么寂寞的笑脸,片山未曾见过。她应该只有二十五岁,然而已
      经流露出对人生绝望的孤独感。那对往上凝望镜头的眼神,似乎在寻求拯救和援助。
        片山开始理解,两年前承办此案的根本刑警提起她时,为何说她令人难以忘
      怀……
        两点钟,晴美走进事务所为大家泡咖啡时,听到竹森幸子叫曾根。
        「有……甚么事?」曾根用素来拖拉的声调回答。
        「山室老师说他明天要用八米厘的放映机讲课,准备好了没?」
        「啊,这个……」曾根搔搔头。「我问过了,没有人肯出借……」
        「那该怎么办?」幸子露出严肃的表情。「如果借不到,干嘛不早点说?」
      
        「对不起。」曾根畏缩起来。相良插嘴说道:
      
        「所长!其他讲师有时也来问我有没有八米厘的放映机,不如买一部放著怎么
      样?」
        「唔。」幸子考虑了两三秒钟。「好吧!就买一部。片山小姐,给钱他们吧!相
      良,大概要多少钱?」
      
      
        「各种各样都有。最起码也要可以有声重播的,大约七八万元吧!」
        「有声的,就是放映时有声音出来?」
        「对。现在已经有立体声重播的了。」
        「立体声的八米厘?」幸子大吃一惊。「以前我有个朋友很迷这个,那时连同时
      录音都做不到哪!」
        最新产品是双卡式的立体声重播放映机,不过总要十四五万元左右,不然……」
        「好。就买那种最新款的。」幸子毫不踌躇地说。「以后不必另外花钱换新的,
      比较划算。」
        不愧是「幸子式」的说法和想法。晴美不禁微笑。
        「片山小姐!请你陪相良先生到附近的相机店走一趟吧!小心看住他,别让他一
      时操心,捡个便宜货!」
        相良和晴美搭电梯时,钦佩地说:「所长真慷慨。普通男人都比不上她!」
        「是啊!我也十分敬慕她!」晴美说。
        二人步出大厦,往知名的相机店走去。两间相邻的相机店正在竞相大廉卖。相良
      不理店员激烈的招徕,沉默地走完一圈,作出光顾其中一家的决定,显示他的谨慎个
      性。
        结果,一部最新款的、具备录音机能的双卡式放映机,价值十四万左右的货品以
      十一万元成交。晴美付了钱,相良提著沉重的放映机箱子,两人正准备离开店子时,
      一名手拿「宝丽来」即影相机的女店员叫住晴美。
        「小姐!让我替你拍一张!免费的!」
        免费最贵!晴美还来不及回答,对方已经按下快门。照片可在一分钟内冲出来,
      对方把握那一分钟,口若悬河地为自己的产品做宣传,最终强迫晴美接了一大叠手册
      才罢休。
        「拍得不错嘛!」相良凝视冲出来的照片说。
        晴美瞪起杏眼:「我长得那么丑吗?」
        女人心,海底针!
      【第二章:死期 3】
        「哥哥回来啦!」
        「哎!」片山脱掉鞋子走进屋里。「累死了!太晚啦,你先睡吧!」
        已经半夜一点。福尔摩斯在计程车里睡了一觉,打了一个大呵欠,跑到晴美脚下
      摩挲著撒娇。
        「是啦,福尔摩斯的饭做好啦!哥哥你呢?洗过澡再吃吧!我先去温热食物。」
        「唔……阿尊呢?」
        「光睡了。它是只听话的猫。」
        片山开始脱衣服。
        「可别在浴槽里睡著了哦!」晴美调侃地说。片山睨她一眼。
        洗过澡后整个人清爽了。饭菜已经准备妥当。
        「搜查方面进展如何?」
        「不太明朗。有个怕猫的拳击手刑警进来搭档……问过了那幢公寓的住客,收获
      差强人意!」
        片山扒了几口饭又说:「对了!你们那里有没有一位叫泉田的讲师?」
        「是不是教英语会话的泉田老师?」
        「就是他。」片山把在土井绢子见到泉田的事讲一遍。晴美听得呆然。
        「真不像话。我们的讲师难道全是色情狂?」
        这次轮到晴美把大町和 本弥生的事抖出来。
        「唔。天下大乱啦!」
        「不过,泉田老师大概不是偶然那么凑巧,跟隔壁那位妈咪在一起的吧?」
        「不错。那个泉田必须查一查。他在中心多久了?」
        「从创校开始就是专任,有三年多了。」
        「换句话说,那宗命案发生时,他已经在当讲师……这个跟那个又有何关?」片
      山摔摔头。「你们的所长有甚么头绪没有?」
        「她没说甚么……哥哥,你找一天跟她慢慢谈吧!所长好像很喜欢你哪!」
        片山吓得瞪大眼睛。「不可能的!」
        「我也认为不可能!可是不像恭维呀!她还说想邀你参观美术展览会……你可当
      作公务去一趟的。」
        「唔……不过……」
        「明天我就这样回覆她。好不好?」
        片山模棱两可的点点头。
        「今天有人替我拍照。你看,拍得很糟是不?」
        女人就是这样。拍得不好何必拿给人家看?不过是想别人说句「真人比较好看」
      之类的安慰话。片山却不懂这种女人心理。他很感兴趣的接过晴美的照片。
        「咦?这是你吗?拍得很漂亮嘛!比真人好看!」
        难怪不受女人欢迎!晴美气得撅嘴,把照片抢回去。
        「对了,两年前被杀的那个姐姐,我把她的照片带回来了!」片山从口袋掏出土
      井绢子送给他的照片。晴美没好气的随便望望。
        「嘿!不是这个妖娆的老阿婆吧!」晴美再看一眼。「这种脸型男人最喜欢!也
      是用宝丽来相机拍的吧!」
        「哦?都是正方形的照片,不像是感光纸嘛!」
        片山骤然眉头一皱。土井说那张照片是在金崎泽子的家里拍的。这样一来,表示
      泽子拥有宝丽来相机。相机收藏在甚么地方?
        假使被害者的家里有相机,冲洗其中的菲林亦是查案的普通作法之一。即使凶手
      不可能那么凑巧拍在里头,却有可能从中找到破案的线索。
        「好!明天去找找看!」片山自语。
        「找甚么?」
        「拍这张照片的宝丽来相机呀!假如不是即拍即有那种,说不定还有菲林留在里
      
      头。太晚了,睡吧!」
      
        片山伸个大懒腰。福尔摩斯吃饱后舐过身体后,突然抬起脸来。阿尊也醒了,从
      房里出来,往玄关方向走去。
        晴美发现有异。「尊!怎么啦?发现甚么?」
      
        走到门口的阿尊突然高叫一声。
        「可能外面有人!等一等!」片山走到玄关,轻轻开了锁链,接著吸一口气把门
      打开。一条人影转身奔跑。
        「喂!别走!」片山赤著脚追上去。一不留神,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下去。
        「你没事吧!」晴美不知何时蹲在旁边看他。福尔摩斯坐在一边,一副「多管闲
      事者」的表情。
        「哟……妈的!」走廊上满是尘埃,片山染了一身脏。
        「颈骨有没有折断?」
        「当然没有啦!折断了还有命?」
        「先回去再说吧!对了,有没有见到对方的脸?」
        「我根本来不及看就滚下去了!」
        「都怪你自己!再去泡泡热水吧,脏兮兮的!」
        「嗯。」片山起身拍拍屁股后面。「尊呢?」
        「咦,到哪儿去了?」晴美东张西望。「它跟你同时跑出门外的……啊,回来
      啦!」
        大黑猫慢吞吞的从暗处现身,接著不屑一顾片山他们,兀自跳上二楼去。
        「是不是去追刚才那个家伙?」
        「不晓得呀!」
        「若是福尔摩斯,一定告诉我们他是谁了!」片山摩著腰肢上楼去。「到底是
      谁?跟踪我回到公寓,然后跑掉,似乎不想让我见到脸孔……」
        片山在浴槽里泡过热水,最后用毛巾擦著头发出来,发现福尔摩斯衔著他的领带
      走到跟前。
        「干嘛?还不到上班时间哪!」
        晴美蹙蹙眉。「是否叫你去甚么地方?」
        「去哪儿呢?」片山思索一下恍然大悟。「对!刚才的家伙偷听了我们的话,包
      括相机的事在内!」
        福尔摩斯再叫一声,表示催促。
        「衣服拿给我!我要去那间公寓看看!」
        换上衣服,片山带著福尔摩斯冲出房间。
        「小心!不要再滚下楼!」晴美追著大嚷。
        走下计程车,进到S公寓的玄关,不见警卫的影子。应该二十四小时有人守卫才
      对。
        「有人在吗?」片山喊一声,探头进传达室的窗口窥望,一望之下吃惊。那叫江
      口的年轻警卫倒在地上。
        「江口先生!」片山惊叫一声,忘了探身在窗口内,一起身后脑就著著实实的碰
      在窗框上,痛得大叫。但没时间发牢骚,赶快冲进去看江口。江口正在呼呼大睡。桌
      上有一杯喝剩的咖啡。大概被人下了安眠药。
        「好像没有生命危险。咱们上去!」
        同福尔摩斯一起坐电梯上十一楼。来到一一零四号室门前,侧耳细听,里面甚么
      也听不见。高级公寓的关系吧!片山悄悄拉门把,门竟然没锁!──有人在!片山紧
      张起来,拔出手枪,摆好架势。
        「准备!福尔摩斯!」
        然后一下子打开门冲进去。里面漆黑。片山急忙用左手开了灯。客厅中央,有个
      人傻楞楞站在那里。她是住在隔壁的酒吧妈咪。
        「咦,不是白天见过的刑警先生吗?还有小猫咪!」土井绢子高兴的嚷道。
        「甚么小猫咪!我问你,你在这里干嘛?」
        「你真失礼!以为我闯空巢?我是来捉小偷的!」
        「小偷?」
        「是呀?可惜被他溜掉了。」
        「究竟怎么回事?」片山收起手枪。
        「我刚从店里回来呀。有点头痛。比平常早一点。经过这里时,发现门打开了一
      点哪!觉得奇怪,我就探头进来张望,不见人,于是我才走进来的。」
        「真的吗?」片山觉得半信半疑,催她讲下去。
        「我一进来,突然有东西迎头盖下来。对方一定事先躲在沙发背后,趁我摸黑不
      知所措时进攻的。当我发现盖我的是一张毛毯而拿掉时,顿时心里发毛,加上四周一
      片漆黑,吓得不敢乱动。我怕对方再出手啊!接著灯就突然亮了,你就来啦!」
        「你在黑暗里待了多久?」
        「这个……好像很久了,也许只有两三分钟吧!」
        片山觉得土井的话不太可信。不管胆子有多大,半夜三更一个人跑进发生命案的
      屋里,似乎无法想像。可是又找不到她说谎的证据,只好姑且信之,待会再查其他房
      间。很有可能,凶手还留在屋里面!
        「那你先回去吧!我会留在这里调查一下!」
        「我知道了!还是性命要紧哪!」土井说完,把掉在地上的纸袋和手提包捡起
      来。
        「咪呜!」福尔摩斯发出一声尖叫。片山回头。
        「小猫咪!到我家里喝点牛奶如何?」土井边走边说。福尔摩斯立刻迅速的上前
      挡住她的去路,而且摆出姿势对她低吼。
        「怎么啦?」一定有事。片山走上前去。「你有甚么事想请教这位女士吗?」
        「真麻烦。我要回去啦!」土井沉著脸,强行开步走。福尔摩斯不容分说,扑上
      前去用前肢的爪去抓她的纸袋,纸袋啪勒几声就破了。
        「你干甚么?!」土井大叫。有件物体从破掉的纸袋跌到地面──一部宝丽来相
      机。
        「这是甚么?」片山马上捡起,递到土井面前。
        「这是……」土井脸色一变,然而立刻强硬起来。「这是相机呀,一看就懂
      了。」
        「谁的?」
        「当然是我的罗,还用说!」
        「这是这里的东西吧!金崎泽子与你合照时使用的相机!」
        「甚么意思?分明是把我当成小偷嘛!」
        「里面应该还有菲林。让我看看拍了些甚么!」
      
        片山假装漠视对方吐口水,把菲林抽出。
        「里面拍了甚么?若是你的相机,你当然知道罗!」
        土井气结。片山适时的表现很有刑警的样子了。
        「你真讨厌!」土井狠狠地骂一顿。「是的,这是这里的相机。」
        「为甚么偷相机?」
        「甚么偷……想借借而已!真的!我想借它来替客人拍照赚点钱而已!想起曾经
      在这里拍过照……」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上锁呀,是真的啊!」
        「请别那么大声!你是说门没锁,里面有亮灯?」
        「是啊!而且,那相机就摆在客厅的桌面上!」
        「桌面上?」
        「对呀!我觉得太巧了,吓得呆住。然后赶快把相机装进纸袋去,不料就被毛毯
      罩头盖住!」
        「这次是真的吧!」
        「我没有撒谎啊!」土井的心脏似乎很强壮,声大如雷。
        「改天再详细请教!」片山威胁一句。说不定是事实。确实有别的潜入者。土井
      没有必要弄睡警卫。
        「先来看看照片吧!」
        片山把宝丽来的相纸表层撕开。那是金崎凉子的照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含羞地
      微笑著。
        「这是被杀的妹妹呢!」土井看了说。
        「嗯。可是,为何被摆在相机里面呢?」片山不解。宝丽来那影相机的好处是即
      拍即有。为甚么凉子的照片还会摆在相机里面?
        「真是可耻!」江口搔搔头。「我觉得爱困,就到那边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一杯咖
      啡。接著听到门前传来砰砰声的迸裂声……」
        「迸裂声?」
        「起初以为是枪声。我去看了,门口没人。也许是放烟花甚么的吧!然后回来喝
      咖啡,不过五分钟就昏昏欲睡了……连几时倒下的也不知道!」
        片山困惑了。刚才在屋外偷听的那个人物,如果来了这里,难道他带著安眠药走
      路?潜入此地的目的何在?若是想偷相机,干嘛又把相机摆在桌面上?
        片山查过所有房间,没有发现其他东西失窃。
        福尔摩斯站在他的脚边打呵欠。
        「知道了。回去吧!我也想睡啦!」片山也打了个大呵欠。江口讶异地轮流看他
      们主仆的脸。
      【第二章:死期 4】
        「对不起!」年轻少女的声音。
        晴美抬起头来,见到一名十七八岁的高佻少女站在柜台前面。「甚么事?」
        「请问,户村贞夫老师的课是不是在这里……」
        「是的。今天上一点半的,我想他快来了。」
        「真的?我是老师的拥护者,一直希望他能在我的吉他上面签名。」
        「哦。那么请你坐在那张椅子上等吧!他一定肯替你签名的。」
        「是!」少女高兴地点点头。
        就在那时,手提吉他箱的户村贞夫从后面的电梯走出来。拥有「吉他王子」称誉
      的户村贞夫,现年三十四岁。虽称不上风流潇洒,然而长发及肩,爱穿牛仔裤,制造
      了青春浪漫的形象。
        作为实力派的吉他乐手,又曾在西班牙逗留过一年半载,户村贞夫颇受欢迎和忙
      碌。百忙之中,依然每周抽一个下午到文教中心亲自授课。
        后来晴美听闻,出资经营中心的百货公司社长,跟户村的父亲是世交,也许碍于
      情面才来开课的吧!
        「老师午安。」晴美起身敬礼,并且伸手指示旁边那位态度忸怩的少女说:「这
      位小姐……」
        户村转向少女:「你找我?」
        「我……我是老师的拥护者,收藏老师所有的唱片和出席每一场表演……」
        「那真荣幸。」
        「所以,可否请您在我的吉他上面签名留念?」
        「好哇。有签字笔吗?那么签在这里……」
        起初见到户村时,晴美觉得他装腔作势的颇不顺眼,接触之后才晓得他为人谦
      逊。也许喝过洋水吧,处事手腕老练随和,予人好感。最令晴美佩服的是他采取一对
      一的授课方式,每人二十分钟,时间不长,但是绝不集体上课,所以学生人数也只限
      制十名左右,教学可谓十分认真。
        在少女的吉他上签过名后,户村说:
        「好吉他!荷西拉米勒斯的……跟我的一样!」
        「我晓得老师用这个牌子的吉他,所以要求父亲买一个同样的给我!」
        「啊!那么令尊大概恨死我啦!」户村大笑。「你会不会弹吉他?」
        「一点点……」少女羞红了脸。
        「弹给我听听!」
        少女的脸已热成暖炉模样,忸忸怩怩的开始用颤抖的手拨弦。手太抖,根本不成
      曲子,可是户村认真的倾听,并且凝视她的指尖。
        「你的手指够长,多练习就生巧了。如果来报名,恐怕要轮很久,不如你回家把
      所弹的曲子录下来,然后寄给我,我评分后寄回给你如何?」
        「好!」少女带著彷如做梦的表情,飘飘然离去。
        「那只吉他价值五十万以上哪!」户村对晴美说。「不好好练习未免太浪费
      啦!」
        晴美不知他是出乎真心抑或开玩笑。「老师真够亲切!」
      
        「若是阿婆或男人,我可不睬她呢!」户村笑笑。「对啦,最先的学生来了
      没?」
      
      
        「来了,在里面等著。」
        户村走向教室。由于采取一对一的教学法,教室太大反而难教。所以使用会客室
      改成的小房间。门前的走廊上有长椅,次位的学生依序等候。
        影评家山室老师,今天又穿著红衬衫白呢绒裤出现在电梯口,令人不禁眩目。
        「嗨,午安!今天天气真好!」俨然电视解说的语气。
        「辛苦了!老师!」
        「下面的海报做得很好。是不是请专家设计的?」
        今天举办山室成弘的特别讲座:「最后一幕的美学」,不同平日的讲座,今次是
      公开性质,免费听讲。
        「那是所长亲手制作的!」
        「啊!水准真高,若是她做美术设计家也一定成功!」
        这时,相良从事务所探头出来。
        「山室老师,辛苦了!你要使用八米厘吧!」
        「嗯。放映机预备好啦?」
        「是的,已经放在教室里头。」
        「那么,试试转上菲林吧!」
        「我来带路。」晴美带头先走。「我想今天人会很多,不用平常的教室,改在下
      面一楼的公司礼堂。」
        「那没关系。我倒不以为会有太多听众哩!」语气半带玩笑。当然,他肯定听众
      很多才会这么说。
        他们下到四十七楼,打开一道写上「M地产公司通路」的门进去。
        「开演之前三十分钟,这道门一直开启,我在这里当接待。礼堂就在那边!」晴
      美向山室解释。
        小走廊很快就是尽头,旁边是对开的摺门。撩开门帘进去,乃是宽阔的大堂所
      在,摺椅整齐地并排著。
        「可惜摆满了只能容纳二百人多一点。」相良有点遗憾地表示。「本来想找个可
      容纳三百人的场地……」
        「不要紧,不会来那么多的。」山室笑道:「那边就是讲台了吧!」
        说是讲台,不过在正面的黑板前面摆上桌子和麦克风而已。黑板上面挂著白色的
      银幕。
        「其实很想布置得更有气派些……」相良惶恐地说。
        「没关系。八米厘就放映在那个银幕上吧!那么,放映时……」
        「由我负责放映,老师只要坐在讲台旁边用麦克风解说就行了。」
        「也好。放映机是……啊,好东西!比我的还新呢!是新产品吧!」
        山室喜悦地注视相良和晴美在昨天买的八米厘放映机,开了电源。「双卡式立体
      声……真是一流货!」
        「这种可以吗?我们不晓得怎样选机的。」
        「没有比这更新的啦!很好!放来看看怎样?」
        山室从公事包取出八米厘菲林。相良把它挂上放映机,开了掣,吩咐晴美:「片
      山小姐!熄了灯吧!灯掣就在进来的门扉旁边。」
        晴美过去关了灯。黑板前面的银幕上出现四方形的白光,接著是黑白画面。对好
      焦点,出现林荫大道、倚在车旁的男人、走著的女人。那是名片《第三个男人》。同
      时传来音乐声。由于放映机里内藏扩音器。
        「音响方面如何?」相良的声音问道。
        「这个放映机的扩音器音响不太好……」晴美说。
        「是吗?可否衔接外面的扩音器?」山室问。
        「可以的。机身附有接头,很容易就接上去了。」
        「那就麻烦你了。这样效果就很够啦!」
        画面变成彩色,一双穿著怪衣服的男女正在逃跑。
        「这是甚么电影?」
        「《玛拉/沙德》的最后一幕。正式名称是《由沙德导演、沙灵顿精神病院患者
      演出的保罗玛拉之受迫和暗杀》!」
        「这个全是戏名?」晴美大吃一惊。「恐怕题目还未讲完,戏就放完了!」
        「大概是吧!」山室笑道。「可以啦。其他开讲时再放!」
        晴美先把山室带到会客室,然后回去柜台。相良上前说:「片山小姐。我要去买
      一个衔接的扩音器,十分钟左右就回来。」
        「好。你去吧!距离接待还有时间。」
        山室的特别讲座从三点半开始,现在刚过两点。
        相良离开不久,有人从电梯咯咯声走过来。
        「啊,姑妈!好久不见了!」
        她是晴美的姑妈儿岛光枝。片山兄妹的父母双亡后,她以监护人身份自居,喜欢
      多管闲事……
        「晴美呀,做得怎样?」
        「托福啦。姑妈呢?气色不错嘛!」
        「现在是结婚季节,我忙著做媒人啊,每星期都要出席一次结婚典礼。上星期还
      参加了三次婚宴哪!」
        光枝姑妈的人生意义就是替人做媒。
        「今天有甚么事吗?」
        「嗯,有一点。」这个姑妈的来意不说也知道。
        「假如是叫我相亲的话,对不起姑妈……」
        「不,不是这回事。」光枝居然吞吞吐吐起来。
        「怎么?是哥哥的事?」
        「嗯。其实,我刚刚见到阿义了。」
        阿义就是片山义太郎。
        「哥哥怎么啦?是不是乱讲话开罪了姑妈?」
        「不是的。我如往常一样给他看了好几张相亲照片,可是……」光枝迟疑片刻,
      最后下定决心似的板起脸孔,断然说道:「阿义必须赶快结婚!」
        晴美莫名其妙。「到底怎么啦?哥哥他……」
        「你听我说。刚刚我们在咖啡室谈话,天气热,阿义就抹汗罗。你说,擦汗时通
      
      常用甚么?」
      
        「手帕或是手巾吧!」
      
      
        「可不是吗?但是,你晓得阿义他用甚么擦汗?」
      
      
      
        晴美耸耸肩。难道自己搞错,把内裤放进手帕的抽屉里去了?「不知道。他用甚
      么?」
      
        「他用女人内衣啊!」
        「甚么?」晴美怪叫。光枝语意深长的点点头。
      
        「是真的。他本人没有留意,又把它放回口袋去了。」
        晴美楞住了。电话响起,她反射地拿起话筒。
        「是,新城市文教中心。甚么事?」
        「我想找山室先生,他来了没有?」含混的男声。
        「已经来了。你是哪一位?」
        「他的朋友。」
        「请等一下。」晴美把电话拨去会客室。山室应该在那里跟竹森幸子谈著话。
        「所长是吗?山室老师的朋友电话找他。拜托!」
        放下听筒后,晴美吁一口气。
        「不过,姑妈,我不相信有那回事!」
        「真的,我亲眼看见!」光枝缓缓摇头兴叹。「想想,阿义已经二十九啦,欲求
      不满也不是没道理的。趁著还没闯出大祸之前,必须给他娶个老婆了。我从那时起就
      下定决心啦!」看来,她把片山当作变态了。
        「晴美呀,为你哥哥著想,你要帮我一下。不管怎样,不替阿义找到老婆的话,
      我死不瞑目啊!」光枝发出如此悲壮的宣言。
        眼看光枝英勇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晴美不由叹息。「姑妈大概不会死吧!」可
      是,哥哥究竟怎么回事?
        十五分钟后,相良抱著扩音器回来。山室也从会客室走出来说:「听听看效果怎
      样。」然后跟著下去礼堂。
        十分钟后,晴美向曾根交代一声,下到礼堂去。望望静悄悄的礼堂内部,已熄灯
      放著片子,山室正在排演解说的样子。晴美不打扰他,静静关上门,把借来的桌椅放
      在入口处,布置临时接待处。她还在招贴纸上写著「山室成弘先生特别讲座会场入
      口」时,已有两三名听讲者来到。晴美请他们在来宾名册上记名。三点多,走廊已挤
      满人,山室和相良走出来。
        「可以让他们进来了!」相良说。晴美大开礼堂的门扉。
        免费的关系,反应异常热烈。三点半开讲,十五分钟以前就满座了。对于后来陆
      续出现的客人,晴美唯有不住说抱歉。
        三点半,见到山室笑容满脸的登上讲台,晴美才疲倦地在临时接待处坐下。相良
      从里边出来。
        「我把五十位客人打发回去了!」晴美苦笑。
        「免费入场,当然啦。你先上去休息吧!」
        「可是……」
        「演讲到五点结束。影片上映时间从四点半开始,在这之间我反正有空,留在这
      里,如果还有人来,我会说明一番的。」
        「那就拜托了。我也想看影片呢,可以吗?」
        「可以的!四点半以前你进来吧!不妨喝杯茶再来!」
        对于这样的提议,晴美没有反对的理由。
        四点二十分,晴美对曾根说:「麻烦你看看柜台。」然后下去礼堂,开门溜进
      去。坐在放映机旁的相良对她招招手。
        「来得正好。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坐那边吧!」
        相良用手指示后面角落的椅子,晴美急忙过去坐下。山室的声音已有点嘶哑。
        「刚才所举的几个实例,不妨观赏片子看看,我想大家会有所领悟。最近的作品
      大多不出完结标识了,为甚么?英文是The End,法国电影是Fin,意大利
      文是Fine,俄文是……」会场爆出笑声。
        「大家应该留意到这里出现的完结标识吧!见不到完结字眼,怪寂寞的,好像戏
      还未演完的感觉。一部电影不打出完结标识,看了心里不爽哩!现在先放片子来
      看!」
        山室拿起麦克风离开讲台,移到旁边角落的椅子上。相良开了放影机的掣,跑去
      关灯。礼堂暗下来,银幕上映出《第三个男人》的最后一幕。音乐响起,山室的解说
      透过扩音器传出来。
        「这是大家熟悉的名片《第三个男人》。像这么花时间摄影的最后一幕很少见,
      留下透视的构图和深切的音乐余韵。多事的美国人、失去一切之后毅然离去的欧洲
      人。这一幕象徵了战后不久欧洲人的心态!」
        这是山室派的象徵主义。晴美暗笑。旁边有人走近。
        「是我!」相良声音。「坐这里还可以吗?」
        「嗯。请坐。」
        「不。坐久了屁股会痛,我想站一会。」
        习惯黑暗之后,隐约可见相良依墙而立。晴美的视线回到银幕。接著是那部片名
      很长的最后一幕,然后是《旅情》、《大镳客》、《教父》、《离愁》等等有名的最
      后一幕,配上山室充满「哲理」的解说。
        「快结束了吧!」相良自语著,回到放映机旁。
        「最后要介绍的是《二零零一年太空之旅》的最后一幕。胎儿在太空里飘浮的印
      象,象徵了全新的科幻电影世界。可惜其后的科幻片,都像《星球大战》、《第三类
      接触》那般偏重于感性的一面……」
        画面上的映像消失、剩下白色的四方框。相良关掉机掣,会场更暗了。观众发出
      松弛下来的嘈杂声。相良的鞋音往门边走,花三四秒时间摸索开关。灯亮了,晴美眩
      目的一直眨眼。
      【第二章:死期 5】
        大家等候山室回到讲台。可是一直不见山室出现。相良沿著墙壁走到前面,对椅
      子上的山室说:
        「老师,请作最后的致词……」
      
        山室靠在椅背上垂著脸。晴美觉得有异,跑上前去。
      
        「老师怎么啦?」
      
        「好像睡著了。」
        「不可能的!刚才明明还在讲著!老师!老师……」
        相良用手搭在山室的肩膀一摇,山室的身体一骨碌的突然往前扑倒在地。晴美吓
      
      得魂飞魄散。
      
        山室的白色呢绒衣背染红一片。椅背上也是红的。塑胶椅子上好像有东西刺穿的
      裂痕……
      
        「哎呀!」坐在最前排的中年女客尖叫一声。「他死了!他死了!」
        瞬间全场死寂,然后全体起立。晴美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毕竟是刑警的妹妹,
      晓得这样下去,大家一定抱头鼠窜,造成日后的查案有障碍。
        「请大家安静!」晴美嚷著。「不准出去,请继续留在位子上!」
        已经有两三个人走到出口处,晴美冲上前去挡住,厉声说道:「请就位!」客人
      被她的汹汹气势吓倒,乖乖的到回原位。晴美又说:
        「相良先生!我去报警,请你守住这里吧!」
        「知道!」
        晴美冲上四十八楼。恰好五点的钟声响起。
        「结束啦?」曾根从受理柜台站起来。「干嘛慌里慌张的?」
        「叫所长下去!快点!」
        晴美拿起电话,拨一一零。
        「喂!这里是新宿S大厦四十八楼的『新城市文教中心』。发生命案了!在四十
      七楼的M地产礼堂!」
        曾根听了睁大眼睛,还是不慌不忙的进去事务所。竹森幸子马上出来。晴美向她
      说明事情,幸子脸都白了。
        「明白了。我马上下去,请你联络管理公司!」
        幸子离开后,晴美的紧绷心情顿时松弛,马上觉得疲倦。但她知道还有事情要
      做,先打电话去管理公司的保安室,然后联络片山。
        「哥哥!山室老师被杀了!」
        「他是谁?」
        「影评家山室成弘,那个见到金崎泽子的名字就脸色变青的……」
        「想起来了。好,我马上来!」
        晴美放下电话。命案的事要紧,有关「内衣疑云」的事,改天再说吧!
        「名人被杀,案子就难办罗。」栗原警长摇著头俯视尸体。「怎么样?」
        南田验尸官悠闲地抬起头来。「背部中刀,直穿心脏。手法相当高明咧!由于透
      过椅背刺过去,喷血不多。」
        「即刻断气?」
        「差不多。凶器是锐利的匕首吧!」
        栗原点点头,对旁边站著的竹森幸子说:
        「竹森小姐,你是这里的所长吧!」
        「是。对不起,麻烦了大家……」
        「哪里,又不关你的事。这会场是今天特别租用的吗?」
        「是的。」
        「站在这里谈话不太方便,可以上去找个地方吗?」
        「好。不过,如果不妨碍的话,我想先请今天出席的听讲者到教室去,待在这里
      太可怜了。」
        「说的也是。」栗原首肯。「总共多少人?」
        「二百零三。」
        「二百……那真辛苦。这是全体出席者?」
        「是的。我想没有人离开。他们的座位和名字都记下来了,以防日后用到。这是
      听讲者名册。本来在入口处只要记名就够,也有人把地址和电话都写上了。」
        栗原佩服地看看幸子。「太好了!没想到你帮了一个大忙……」
        「不,我只是依照片山小姐的话去做──她是搜查一课片山刑警的妹妹!」
        「真的吗?」栗原恍然。「看来她比哥哥强多了!」
        就在这时,片山忽忽忙忙的赶到。白天真是不能讲鬼。
        「警长!您也来啦!」
        「唔。跟你办的案子有没有关连?」
        「目前不敢说,不是没有可能性。」
        「好,加进来调查看看。哦,你的夥伴也来了?」
        幸子的视线停在福尔摩斯身上。「好漂亮的猫咪!」
        福尔摩斯上前行见面礼似的,前肢搭到幸子柔软的玉手上。
        「福尔摩斯是吗?你好!」幸子笑著打招呼,福尔摩斯短促的叫一声算是回答。
        一行人上到四十八楼的会客室。晴美和相良跟著进来。片山把晴美介绍给栗原。
        「今天多得你的帮忙,幸会幸会!」栗原说。
        「我真佩服她!」相良说。「若不是她在那时阻止大家留在位子上不准动,恐怕
      大部份人都逃回家了!」
        「说不定凶手正希望如此。」栗原对晴美另眼相看。「可否请你们把当时的情形
      告诉我们?」
        相良按部就班的,从开始讲座的准备工作,直到发现山室被杀的过程一一陈明。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可是……」栗原打住,皱起眉头。
        「凶手的杀人技巧未免惊险了些!」片山说道:「山室的话讲完,相良走到放映
      机前关掣,全场黑暗,他再走到门边开灯。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唔……」相良沉思片刻。「最多不必三十秒钟吧!做做看就知道了。」
        「待会实验看看吧!」栗原说。「不过,在短短的三十秒间趁黑杀人,的确是惊
      险的技俩!」
        「可以肯定在场的人行凶,外人进不来的。」
        「就是啊!」相良附议。「里头很暗。假如有人开门,外面的光射进来,马上知
      道了。」
        「这么一来,凶手确实是在听讲者里面。」栗原拍拍膝头。「好,准备确认全体
      出席者的身份。」
      
        栗原吩咐当地警署来的刑警,把分散在几个教室里的听讲者聚集在最宽大的房间
      
      
      去。再对幸子说:
        「对不起,没有别的办法可行,唯有全体接受身体搜查!」
        「好。」幸子有点为难,但不批评。「只是女性比较多……」
        「我们有女警,请勿担心。可否请你预备两个房间?小一点不要紧。」
      
      
        「好。曾根君!」幸子对角落上发呆的曾根说:「麻烦你去拿钥匙给我!」
      
      
      
        「是!」曾根急忙走去;仅仅走得比平常快一点。
        「找到凶器没有?」晴美问。
        「还没找到。我想凶手来不及处理掉,很可能在身体检查时发现凶器。但愿如
      此。」
        「是吗?」晴美蓦地想起似的,望望相良。「那么说来,我和相良先生也要接受
      搜查了。当时我们也在场。」
        「你们明白事理,太感激了。」栗原开怀一笑。
        片山觉得栗原的确很有警长风范,待人和蔼周到。然后,片山漫不经意地从口袋
      里掏出手帕来抹汗。
        晴美吓得瞠目。片山手里拿著的,果然是女性内衣!晴美拚命向他打眼色,而他
      浑然不觉。晴美暗里祈祷:趁人还未发觉,赶快收起来!片山又若无其事地把内衣塞
      于口袋里。晴美舒一口气,决定好好为他想一想!
        刚才那位刑警出现,报告说全体集合了。
        栗原的说明非常诚恳,唤醒那群闷声不响的听讲者产生市民意识,由不悦的心情
      转为愿意协力合作。
        「他若参加竞选,绝对当选!」相良悄悄对晴美说。
        「男女分开,一个一个轮流进去,不会太花时间。」栗原的语气宛若出国旅行的
      领队,只欠没拿旗子!
        最初是相良和晴美接受检查。走进女警所在的小房间前,晴美走近片山身边悄声
      说道:
        「哥哥,今晚会回家吧!我有事想跟你好好谈一谈。」
        片山莫名其妙。「干嘛如此慎重?福尔摩斯,你知道甚么事吗?」没有答案。突
      然听见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大个子石津刑警。
        「片山兄!我打电话到总署找你,他们说你在这里。怎样?找到凶手了没?」
        「还不知道。不过好像确是在这二百多人之中!」
        「是否与金崎凉子的案件有关?」
        「我想不会完全无关。山室曾经一见到金崎泽子的名字就脸青青,起码肯定他认
      识她的名字。」
        「著名的影评家,金屋藏娇也不足为奇。」
        「唔。但他是否有能力买下那幢高级公寓则是疑问。」
        「说的也是。不过……」石津说著,不小心鞋尖踢到福尔摩斯的屁股。福尔摩斯
      喊一声,伸出前爪去抓石津的腿。这回轮到石津跳上半天。脚痛和意外冲击发生相乘
      效果,石津盲目乱撞,直冲正面的门。
        「喂,那是……」片山来不及阻止,石津已然开门闯入,碰一声。瞬息沉默过
      后,一声惊叫声,又使石津滚了出来。
        「笨蛋!那是女性搜查身体的地方!」
        「真的吗?」石津疲倦地坐在走廊上喘气。「我吓昏了。那只猫……」
        「好好在那儿呀!真没出息!」片山谩骂著。
        「吓死我也!」石津终于站了起来。「不过,刚才尖叫的女孩长得真不赖!」
        「甚么?她是我的妹妹啊!」片山大怒。石津楞了一下说道:
        「真的?没想到你有个这么可爱的妹妹!」
        适时门打开,晴美走出来。石津盯住她。
        「这个人干甚么?」
        在片山回答以前,石津立刻立正敬礼并自我介绍。
        「我是目黑警署的石津刑警。刚才冒犯了姑娘,并非有意,请多多宽恕!」
        晴美无法生气,差点失笑。
        「你就是那个不喜欢猫的刑警吧!」
        「是的。我有先天性惧猫症!刚才……这个……真是赏心悦目了!小姐的确魅力
      十足!」
        「多谢你。」晴美只能继续笑。「我要去叫下一位了,不然天黑啦!」
        目送晴美离开后,石津叹息说:「令妹真漂亮!」
        片山也不能表示生气,只紧绷著脸。
        「片山先生!」幸子走过来了。
        「对不起,麻烦你啦。」
        「发生这样的事,我也有责任!」幸子不经意地笑一下。「对了,有位正在等候
      检查的客人说她想去洗手间……」
        「那可没办法,不能禁止。」可是,女人上洗手间一定带皮包。万一把凶器带进
      去处理掉……「这样吧!凡是要上洗手间的人,请让女警简单的检查一下手提包,可
      以吗?」
        「好。我会如此转告大家!」
        一个想去,每个都想去了。结果,三十名妇人在女警面前排队接受检查。先把皮
      包开给女警查看,然后忽忽走进厕所。有位刑警站在厕所前面点算出入人数。
        片山用心观望著,发现福尔摩斯略显紧张的跑过来,凝神目送一位一位妇人拿著
      手提包消失在厕所里。然后,一名四十左右的胖妇人结束皮包检查,经过片山和福尔
      摩斯面前时,福尔摩斯猝然扑上去!
        「哎!」片山来不及阻止,福尔摩斯已经咬著胖妇的腰部一带。妇人尖叫一声躲
      开。就在同时,一样东西当声跌到地上。细长的物体,裹在手帕里。片山急忙上前捡
      起来看。一把刃长十公分左右的小刀。刀刃部份有一道血迹。片山盯著那个戴眼镜的
      胖妇。妇人白著脸,浑身颤抖地坐倒在地……
        「草间和子女士,住在大田区……」栗原警长平静地说。那叫草间和子的妇人木
      然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
      
        「我……我真的甚么也不知道!只是吓得慌了神……」
        栗原打断她的话。「请镇静!警察不是推理小说中出现的窝囊人物!」
      
        片山不由窃笑。栗原不喜欢推理小说,尤其讨厌扮演诙谐人物的名探故事。片山
      不明白,何以他以当警察的职业自豪?
      
      
        「草间女士,你的位子是最前排的最右端。山室老师的椅子不过离你三公尺左右
      所在之处!」
        「是的。」
        「那么,你把手提包放在哪儿?」
        「我的手提包其实是个大布袋而已,就摆在椅边。」
        「摆在地上?那么是在靠近墙壁的位子旁边了。」
        「是的。」
        「你的位子离开墙壁一公尺左右。你是说,凶手刺死山室老师后,把凶器丢进你
      的皮包,不,大布袋里?」
        「是的!我甚么也不如道的啊!」
        「你没发觉有人从旁边经过?」
        「这……我的注意力被画面吸引了!」
        「命案是发生在片子放映结束之后啊!」
        「啊,是……可是我没留意到。结束时吵吵闹闹的!」
        「原来如此。那你几时发现布袋里有刀?」
        「刚刚在教室里等候,我想拿手帕出来……吓得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为甚么当时不讲出来?」栗原质问她。草间和子细声吞吞吐吐,答不出来。栗
      原微笑。
        「我明白你的心情。待会若是想起甚么,记得马上毫不隐瞒的说出来。」
        「是!」妇人松一口气。
        「是你用手帕把刀子包好,准备带进厕所去处理的吧!」
        「是的,我很害怕……」
        草间和子回去等候室后,栗原告诉片山:「若有必要,不妨查查那位阿婶。不
      过,你的猫很了不起哩!请他当搜查一课的『警猫』如何?」
        躺在沙发上的福尔摩斯把头扭过去,表示「名探如我,才不受聘警方」。这时,
      年轻的刑警跑进来。
        「身体搜查结束,没有特别发现。」
        「好吧!辛苦了!」栗原沉思起来。「真难办。凶手应该在里面,可是不知是
      谁。总不能扣留这二百多人。好吧,马上通知他们的家人,然后顺序送回去!」
        「知道。」刑警走了又止步。「对了,还欠一个人,怎么办?」
        栗原和片山面面相觑。「这是甚么意思?」
        「我们拿到的名册写著二百零四人,现在只有二百零三个!」
        「二百零四个?」栗原接过名册来看。「还欠谁?」
        「最后一个名字。」
        片山附头来看,不禁呼叫。名册上的最后一个名字,赫然是「金崎泽子」!
      【第二章:死期 6】
        他们相偕进入空荡的礼堂。栗原回去开会,剩下片山、石津、晴美、幸子、相良
      和曾根六人,外加福尔摩斯。
        「开始实验吧!」片山点算人数。「晴美,当时你坐在那张椅子上吧!相良在旁
      边……好,先把灯关掉,请相良先生照刚才那样做一遍。」
        「知道。啊,放映机开著如何?」相良按掣。
        「卷上菲林看看吧!也许有些发现。」晴美提议。
        「好哇!我是电影狂呢!」石津极力赞成。
        「喂!现在办案哩!」片山苦笑,不过连他也想看。「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三十分钟左右。」
        「那就放来看吧!石津君,请你坐在被害者的椅子上。」
        「我?请别真的把我干掉才好……」
        染血的椅子已被运走,石津就手拿了一张画有白墨公仔的椅子坐下。
        「我坐在最前排靠近被害者的位置。曾根先生,可否请你坐在最后面的边位上?
      晴美说她在山室老师的话快要结束时才来。请曾根先生以此为讯号尽快走过来。」
        「是……」
        「请相良先生照实际所做的行动,直到灯亮为止,曾根先生试试看能不能走到我
      这里又回到原位。」
        曾根露出不放心的神色,不过依言就位。竹森幸子问片山:「我该做甚么……」
        「请你用表计算时间。你会算秒吧!从晴美做讯号,到相良去开灯为止需要多少
      秒钟的时间,麻烦你计算一下。」
        「明白了。」
        于是,相良开放映机灯掣,再到门边关灯。银幕上出现白色四方框,此外全都陷
      入黑暗。终于传来菲林卷盘的转动声,接著出现《第三个男人》的最后一幕。
        「哗,好怀念的片子!」石津欢呼起来。「卡洛李德的杰作《第三个男人》哩!
      罗拔克拉斯卡的摄影技术登峰造极……」
        「喂!你只须坐在那里,大可不必解说甚么!」片山说。
        「这是最后的了。」后面转来相良的声音。银幕上出现一个胎儿形状的物体在星
      空里漂浮。片山扭扭头:
        「这个胎儿长大了,是不是变成超人?」
        「片山兄!」石津责备他。「这是科幻片的经典之作,史丹利寇比力克导演的
      《二零零一年 太空之旅》哟!」
        「山室老师的话到此为止!」晴美扬声说道。
        银幕马上变白,菲林的卷盘在空转,发出吱吱声。相良关了掣,全室陷入黑暗。
      过了一会又亮著灯。
        「真有趣!总结看最后一幕也是过瘾。」石津轻松的伸个懒腰。片山望望幸子,
      
      幸子说:
        「二十一秒!」
      
        曾根这才慢条斯理的跑过来。片山哑然。晴美吃吃偷笑。永远慢半拍的曾根,实
      在不能勉强他胜任这个角色。无可奈何之下,由相良取代,再做一次实验,证明二十
      一秒无法到回原位。
        「无论如何黑暗,要从内侧跑出来是不可能的。一是别人必然发觉,即使到达山
      
      室所在之处,却不能到回自己的座位。」片山说。「也就是说,唯一能够刺杀山室的
      是最前排外侧的人。熄灯同时起立,走两三步上前从背部一刺,立刻走回位。」
        「那就可以缩小范围找出嫌犯了。」晴美说。「不过也真冒险,若要杀人,选择
      其他地方会比较安全吧!」
        「我想是这样的。」相良插嘴道。「凶手一定是预期发现尸体时,趁著室内乱成
      一团无法收拾时逃之夭夭,没料到你能冷静行动阻止骚乱发生!」
        晴美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不管怎样,先去调查附近就座的客人身份,哪个是跟山室有关系的就是凶手
      啦!」片山说。
        「可是,最后加在名册上的名字,是在哪儿填上去的呢?」幸子露出讶异的表
      情。「当我询问客人的地址和电话时,确实只有二百零三人的呀。」
        「其后是谁拿著名册?」
        「这个……我只记得曾经几度摆在教室的桌子和受理柜台上,过后递给那位警察
      大人物时,没有重看。」
        「大人物?你是指栗原警长吧!他不是甚么大人物!」片山不以为意地说。「咱
      们可以撤退了!你们应该通知M地产公司暂时封锁这里不用了吧!」
        竹森幸子叹一口气。「发生这种事,大概从此不租给我们用了。相良先生,以后
      的特别讲座会场要改到……」
        「不必灰心。明天我会跟M地产商量,请他们继续让我们使用。」相良的话很有
      说服力。
        「那就拜话你啦。」幸子微笑。
        「对了!」片山想起来。「相良先生,那卷菲林……」
        「啊,这个好像是山室老师亲手制作的,不能摆在这里。我会卷好送回老师家
      去。这个是否成为证据物品?」
        「不,没有那个必要。那就麻烦你了。」
        「交给我办吧!我要收拾一下放映机,大家请先回吧!」
        留下相良后,五人一猫回到楼上。
        「哥哥!」晴美低声叫片山。「我会带福尔摩斯回去,你请所长吃顿饭吧!」
        「甚么?可是,又没问过人家有没有空……」
        「现在问不就行啦?」
        片山还是迟疑不决时,幸子已经走过来。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如果……如果方便,我想请你一起上餐厅吃个晚饭。」
        「正好!」晴美抢著回答。「我哥哥正想开口邀请所长吃饭。我告诉他所长很
      忙。」
        「你也一块儿吃吧,怎样?」
        「我要带福尔摩斯回家弄东西吃哩!这个家伙很挑吃的,而且家里还有另外一只
      猫!」
        「这猫真是聪明伶俐!」幸子蹲身用指背摩挲福尔摩斯的鼻尖。福尔摩斯闭上眼
      睛,好像很惬意。
        「来,我们走吧!」晴美叫了福尔摩斯,走向电梯。
        「片山兄!我也走啦!」石津伸懒腰。
        「唔。明天给我电话!」
        「知道!」石津欲行又止。「我……能不能送令妹一程?」
        「好哇!不过,福尔摩斯也在一起哦!」
        石津的脸白了一阵。「没关系!我叫它坐后座!」
        留下片山和幸子,曾根也一同乘电梯离开。安静的大堂突然显得空荡荡,片山顿
      时觉得悸动感遍生……
        「刚才真是失礼了。」石津一面开车一面说道。
        「算啦!」晴美笑著说:「你真有趣!当刑警多久了?」
        「两年多。一有凶杀案就热血沸腾,比起捉捉扒手啦小偷甚么的紧张刺激多
      啦。」
        「唯恐天下不乱!办案紧张刺激吗?」
        「真的!我还没捉过杀人犯呢!很想捉捉凶恶犯!」表示遗憾的样子。
        晴美觉得他很孩子气,以为办命案是玩捉迷藏。这种视死如归的人就跟哥哥怕死
      一样令人操心。
        「我的父亲也是警官。」晴美说。「搜查一课的干探!」
        「真的?那么现在……」
        「死了!一时不留神,被人刺死了!」石津听了沉默不语。「那时我才十三岁。
      母亲在更早以前去世,以后就剩下哥哥和我相依为命!」
        「那么真是……真是不容易!」
        「我希望哥哥早日辞掉刑警的工作。我不喜欢刑警!」
        「是吗?」石津的语气沉下来。「那真遗憾!」
        「为甚么遗憾?」
        「你说不喜欢刑警呀!是否不愿意跟刑警做朋友?」
        晴美睁大眼睛:「这话是甚么意思?」
        「其实,我对你一见锺情啊!真的,我送你回家,本来打算提出约会!」
        「你……你对每个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吗?」
        「不!绝对不是!」石津回复无精打采的样子。「对不起,我不想给你留下坏印
      象,忘了我所说过的吧!」
        「女孩子哪会对提出约会者留下坏印象?当然答不答应是另外一回事!」
        「听你这么说,心里好过些。」石津舒一口气。「啊,是不是住在这附近?」
        「再过去一点。不过,我倒不介意跟你做朋友!」
        石津突然踩刹车掣,晴美差点跌倒。
      
        「你是说,愿意跟我做朋友?」
      
        「是呀,我是这么说。」
        石津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欢呼一声,然后踩油门发动车子,速度愈来愈快。
      
        「喂,小心!」晴美脸都白了。「小心开车啊!」
        「今天真是太美妙了!」石津说到一半才发觉。「糟糕!超速啦!」后面的交通
      
      警车鸣笛直追上来。
      
        「今天辛苦啦,很疲倦吧!」幸子放下酒杯。
        「不,不会……」第二次约会,片山稍为自然一点。「跟我这种人吃饭,你一定
      觉得很无聊吧!」
      
      
      
        「一点也不。说真的,我也跟过好些人来往,像你这样能够使我消除倦意的倒是
      第一个!」
        「好像按摩器吧!」
        二人扬声笑起来。片山觉得,今天是生平最值得记念的日子。自己说的笑话,对
      方居然笑了。这是空前绝后、前所未有的大事。
        顶楼餐厅,五十楼下面的夜景美不胜收。他们的餐位在窗边。幸子的侧脸在烛光
      里摇晃。片山突然觉得,似乎在甚么地方见到这样的脸──在哪儿?想不起来。
        「我……我喜欢你。」幸子脱口而出。片山浑身一震。一定是听错了。她是想说
      「我讨厌你」吧……可是,「喜欢」和「讨厌」会听错吗?只有植字才会有错误……
        幸子正面望著片山。「你生气了?」
        「不……可是,我一点也不好玩……」
        「你不掩饰自己,正是我喜欢的地方。」有这种事?「不过,请别担心。」幸子
      轻描淡写地说:「我的年纪比你大,不会向你求婚的!」
        「呃……」片山有点坐立不安,背部痒酥酥的。
        「片山先生!若是方便,今晚可否不回家?我家就在这附近。」
        「呃……」
        「我想你留在我家过夜……你不喜欢跟我在一起?」
        「呃!不!不是的!」
        片山无法跟上感觉。确实,幸子充满魅力,难以抗拒,可是他不习惯去别人的
      家,尤其是女人的房间。况且,今天只是第二次约会,就到女方家里过夜,未免太轻
      浮了!
        「我想……」正想拒绝时,餐厅的广播响起。
        「片山先生的电话,请到缴纳处来。」
        「谁呢?失陪一下。」
        片山走到缴纳处接电话。一拿起话筒,对面就传来晴美焦急的声音。
        「哥哥!我一回家就接到一个电话……」
        片山回到座位上时,幸子担心地问:
        「谁的电话?」
        「晴美的。发生大事了,我必须马上去。」
        「又有工作?」
        「是的。」片山有点难以启口。「你们中心教烹饪的大町老师,在自己寓所里被
      人谋杀了!」
      【第三章:死人的恋情 1】
        「L、Y、S。」片山说。
        「那是甚么?」晴美正在为忙到早晨才回来的片山泡咖啡。
        「不晓得。」片山大伸懒腰。「被杀的大町留下这个:LYS。」
        「岂不是推理小说中常出现的所谓死亡传讯?」
        「大概是吧!完全不懂甚么意思。」
        「LYS……会不会是当头字母?不过,日本人名好像不用L字。是不是洋人的
      名字?」
        「这么说,倒要查查大町的朋友看看了。」片山揉揉眼睛。「好累。我要睡一
      下。」
        晴美对片山的困意视若无睹。「是用血来写的吗?」
        片山苦笑。「你还以为在拍戏?那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而且我没直接看到。」
        「没看到?」
        「发现尸体的是大町的太太,她把那张打字纸丢掉了。」
        「为甚么?」
        「晚上再跟你慢慢说。我好累,让我睡一会吧!」
        片山抵达大町家时已近晚上十点。他不晓得厨师的职业何以如此赚钱?穿过庄严
      的大门,里面是纯白雅致的平房建筑物,就跟荷里活的明星住宅一般堂皇。
        如今正面玄关前停满警车和救护车。片山向守门警官出示警察证后进去。当他站
      在玄关的大堂内好奇地观望装饰著的热带植物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栗原警长从走廊里边的门探出头来。
        「警长!您也来啦!」
        「会议提早结束,我正想回家就接到电话了。怎么没个完的呢?」栗原嘴里在发
      怨言,双眼却炯炯生光。如果第二天早上才让他知道命案发生,肯定他会心情变坏。
      他是个精力永远用不完的铁汉。
        「现场在这儿?」
        「对。叫做书房或是工作间吧!」
        何等现代化的房间!就如出现在室内设计杂志的样本一样洒脱和富色彩感。全室
      是用深浅不一的绿色构成,排列在书架上的书背颜色看起来十分顺畅。深绿色的地
      毡,浅绿色的办公桌,垂挂式的金属制电灯照明。
        大町就伏在办公桌上,穿著颜色调和的紫色毛衣。
        南田验尸官带者不悦的神情向片山他们走过来。
        「让我休息一下好不好?这样下去我哪有机会长寿?」
        「不要告诉我。告诉凶手吧!」栗原说。「死因呢?」
        「心脏停止跳动罗!」南田一本正经地说,然后笑一笑:「原因是胸部被刀一
      刺!」
        「甚么刀?」
        「还不知道。也许是匕首或菜刀!出血不多。」
        「死了多久?」
        「两三个钟头左右吧!」
        栗原点点头。「那就是七八点钟前后。还有甚么发现?」
      
        「被害者是甚么人物?」
      
        「烹饪专家,经常在电视台的烹饪节目出现!」
        「这样就能发达?」南田巡视室内一遍。「我也会切切肉甚么的。不如改行做厨
      师开餐厅吧!」
        「讲讲就算数了吧!」栗原啼笑皆非。
        「不过,这个人好像对舶来品很有兴趣哩!」南田回头望书桌。「瑞典的台灯、
      万宝龙一四九号钢笔、好利获得打字机、登喜路香烟、都彭打火机,还有,身上穿的
      是法国维帝娜的毛衣!」
        栗原和片山不禁面面相觑。「你对名牌这么清楚?」
      
        「开玩笑!我是非一流品不用的名牌主义者哪!」
        仔细一瞧,南田的装扮果然很像中小企业的经理。
        「喂!被害者是否即刻死亡?」栗原问。
        「应该是吧!大概不会有时间写自传的!」
        片山从摄影队的夹缝中挤近尸体。电视上见过的脸。女性化的用词令人遍身起鸡
      皮疙瘩,相貌倒很普通。伏在桌面上,看起来像睡著了。桌上摆著好几封从外国寄来
      的航空信封,其中一封摊开在打字机旁边。对面有几张打好的信纸重叠,底下不见草
      稿,可见大町的英语能力相当。也许刚把打完的用纸撕下,打字机台架上没有挟著纸
      张。
        「是谁发现尸体的?」片山问道。
        「他的太太,目前在那个房间里,正想去问话。」
        「凶手的眉目是……」
        「还不知道。死者好像也是那间新娘学校的讲师,会不会是同一个凶手干的好
      事?」
        「不过,若是凶手在那二百零三人之中,时间上恐怕不可能。」
        「若是第二百零四个就可能罗!」栗原语意深长地说。
        「总言之,先去会会大町的太太吧!」
        作为喜欢舶来品的大町之妻,大町深雪属于「纯国产」类型。体格健壮,像是从
      乡下出来干活的女人。不施脂粉,头发蓬松,给人洗过头后用风筒吹乾了事的感觉。
        那位大受欢迎的花花公子居然有这样的老婆,片山和栗原同样有「大跌眼镜」的
      感慨。
        「你和大町先生几时结婚的?」栗原先开口。
        「那时外子二十岁,在当见习厨师;我才十七,在做女侍应的时候。」
        「哦。」栗原点点头,一副意料中事的表情。突然话锋一转。「请你说说发现你
      丈夫去世时的情形。」
        大町夫人毫不迟疑地说:「今天我去参加亲戚的法事,回来时已经九点多。外子
      习惯于在八点以后留在书房整理信件和覆信,我就直接进房换衣服去了。」
        「有没有请佣人?这么豪华的房子……」
        「请了两名钟点女佣,两个都在七点时回去了。」
        栗原向她要了两名女佣的电话,吩咐部下马上联络。
        「外子在工作时不喜欢别人打扰他,我见书房有灯光泄出来,就不喊他了。可是
      恰好出版社的人有电话找他,我在门外喊他不见回音,于是进去看,见他的脸贴在桌
      上好像睡著了……」夫人吞一口口水又道:「我没想到……他死了……于是告诉对方
      说他走不开。我想他太疲倦了……」
        「原来如此。然后呢?」
        「想到他在桌上睡著对身体不好,就再度进去书房。发觉桌面有点凌乱。外子很
      少把文件或书信乱摆的。于是我帮他收拾桌面,然后准备叫醒他,不料发现他的胸膛
      有血……」深雪不由颤抖。「于是慌忙报警……」
        「唔……猜得到凶手是谁吗?」
        「这个……外子也算有点名气,偶而接到一两个怪电话是有的,可是……外子的
      人缘很好,不会结怨的。」
        「似乎是的。我在电视上见过他。今晚有人找过他吗?」
        「不晓得。有关外子工作或交际的事我一概不知,所有计划都是他个人预定
      的。」
        「明白了。」栗原说。「我们会尽力查办,务必逮捕凶手归案!」
        「拜托了!」深雪夫人用一条皱巴巴的手帕擦擦眼角。连片山也看出,她的悲哀
      似乎不是发自内心。
        「夫人!」栗原顿了一下才说:「工作上的需要,我有一件事不能不问。你丈夫
      的女性关系如何?」
        「哦。」深雪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那个人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玩女人的。近十
      年来,他不停的换新女友。起初我嫉妒得想杀了他,后来连生气都省了……最近他的
      脸孔愈来愈受欢迎,反而不怎么敢乱来啦。」
        她笑了笑,看到两只有点外突的门牙,宛若小松鼠。接著说道:「说到偷情嘛,
      他的对象都是酒家女啦服务生之类,不是良家妇女,不至于扯我后腿……」
        片山想起晴美目击大町和 本弥生偷情的事。如此色胆包天,看来不是第一次引
      诱人妻。大町是聪明人,不否认自己沾花惹草的行径,也不遮瞒。表面上跟风尘女子
      逢场作战,实际上藏起真正的情妇……
        「夫人!」片山插嘴。「你知道金崎泽子吗?」
        深雪呆了一下。「不。没听说过。」
        她不是那种会演戏的女人,看来真的不知道。栗原站起来。
        「谢谢你。请你去休息一会吧。我们走啦。」走到门口时,片山突然回头问道:
        「夫人!那部打字机架上没有挟纸张吗?」
        连他也不明白何以如此一问,仅仅随口而出。
        「打字纸?」夫人好像怔了一下。「嗯。对了,有一张打坏了的挟在那里。」
        「打坏了?」
      
      
        「对……白色的打字机、中央部份打了三个字母。」
        片山和栗原对望一眼。「那张纸呢?」
      
        「记不起来了。」她歪歪头。「啊,被我扔掉了。当我发现他死掉以前,以为他
      困著打错,所以抽出来……」
        片山和栗原急忙回到书房。书桌旁边有个漂亮的钢制废物箱。他们把里边的东西
      
      倒出来,把打错了卷成一团去掉的纸一张一张摊开,没有找到那样的一张。
      
        「没有吗?」夫人困惑地说:「我不记得是不是扔掉了。这个很重要吗?」
        「也许那是你丈夫临死前,留下的凶手或甚么人的传言。你记得他打了甚么?」
        「可是,不是人名哦。好像是英文字母……L和Y和……S……」
        「L、Y、S……全是大写?」
        「好像是的。」
        「只打了那三个字母?中间有没有逗号或句号?」
        「甚么都没有。只是连续打那三个字。」
        「顺序是LYS,没错吧!」片山慎重的再问一遍。
        深雪沉思片刻。「我想没错的。」
        她离开后,片山把 本弥生和大町的事对栗原讲述一遍。
        「有这种事?看来大町不是普通的好色鬼。有必要在结怨的线上查一查。」栗原
      点点头说道。
        「要不要找找 本弥生?」
        「作家太太?我最怕作家了。」栗原皱起眉头。「我有几次想找他们问话,每次
      都说喝醉啦、出去旅行啦甚么的屡吃闭门羹。那些家伙究竟在搞甚么玩意营生?」
        片山当然不懂。栗原说:「交给你吧!你去碰碰运气看,也许你跟作家谈得
      来。」弦外之音,片山又不懂了。「还有,LYS,不就是『临终之言』吗?」
        「那是指甚么?」
        「我怎知道?要死的人大致上都胡思乱想。记得我以前追一名杀人犯,他中枪
      了。临死前,你知他说甚么?──我的蛀牙很痛,请你帮我叫个牙医来。」
        「那么,那三个字母……」
        「不必摆在心里。也许毫不相关。还是依照正常办法把凶手找出来吧!」
        「真扫兴!」晴美不禁埋怨。「刚开始有点推理成份出现的。」
        「别多心了。」片山大伸懒腰。「我真的要睡了!」
        「今天要去找 木雅实对吗?」
        「嗯,下午吧!」
        晴美过去把两三本书抱过来。「我买了他的书。你请他帮我签名吧!他不会不高
      兴的!」
        「晴美……」唉,真拿她没法子。片山开始脱衣服。福尔摩斯醒来,开始洗脸整
      妆。
        「喂!你的男朋友尊呢?」片山打趣地问福尔摩斯。晴美说:
        「昨晚有事想出去的样子,我让它出去了,还没回来。」
        「是否离家出走?」
        「乱讲!哥哥你睡一会吧,我要准备上班啦。」
        「对了!晴美,你不是说有事跟我商量吗?」
        「啊,是的。算了,今晚再说……」
        「对了,儿岛姑妈昨天又来啦,又是相亲!如果她问起,你就说我很忙很忙
      吧!」
        「知道了!」
        片山上床后,晴美连忙探手进他的上衣口袋,找出那件女性内衣──咦,不是自
      己的!
        「果然大有问题!」晴美喃喃自语。顺手把内衣放进洗衣物篮子,准备好用品走
      到玄关。
        「啊,回来啦!」
        阿尊大摇大摆的走进屋里。
        晴美开门让它进来时,尊好像依依不舍似的回头望。晴美俯视通道的扶手外边。
      路上除了准备上班的受薪白领和商行女职员外,没有其他瞩目的人影。
      【第三章:死人的恋情 2】
        「甚么?」坐在摇晃的电车厢里,片山不由高喊一声,盯著那个有点害羞的大个
      子。
        「真的。她答应跟我约会交朋友。」石津满脸幸福的表情。「晴美小姐的确可爱
      迷人!」
        大个子和晴美拍拖?无法想像!不过,眼前这个家伙看来不是大坏蛋,只是晴美
      说过不喜欢刑警的呀!
        「我可以跟晴美小姐做朋友吗?」
        「又不是小孩子。她喜欢跟谁做朋友是她的自由!」
        「那就好了!」
        「现在大概不是时候吧!公寓命案、山室和大町的连环命案。不先解决这些案子
      怎么行!」
        「那就早点解决吧!下一站换快车如何?早些到达现场,早些破案!」
        「这么单纯就好了!」
        二人正往山室家的路途中。然后再转去 本雅实家。
        杀死山室的凶手肯定是那二百零三人中的一个,以为很容易破案,谁料一点也不
      简单。首先,坐在最前排靠近山室范围的几个人,没有发现谁与山室有个人关连。如
      果凶手在二百零三人中,为何填上第二零四号「金崎泽子」的名字那么冒险?查过笔
      迹,是用左手写的,不知出自谁的手笔。
        那么,金崎凉子、山室、大町的连续杀人事件,难道完全没有关连?还是偶然发
      生的?山室命案发生时出现「金崎泽子」的名字,大町那边却没有出现。不过,山室
      和大町都死于相似的杀人方法。山室和大町都对金崎泽子的名字有心病,可惜现在问
      不出所以然来。
        「金崎泽子?嗯,我知道。」
        从山室由利子口里不经意地说出的话,令片山和石津怔住,不由相视一眼。
        山室的未亡人由利子,与大町深雪是对照的典型。平日有做美容体操之故,体型
      
      还像二十多岁的少女一般结实,身段窈窕。这点可从她的紧身西装裤和衬衫呈现出
      
      来。黑西裤,灰衬衫,使片山以为这是最流行的丧服。不过,头发倒是染成褐色,涂
      上鲜红的指甲油,一点也无失夫之痛的悲哀情绪。
      
        「你知道金崎泽子?」片山再问一遍。
        「是的。外子曾经请她做过秘书。」
        「原来这样。」片山点点头。「几时的事?」
        「已经四年了吧!她在去年被人谋杀了,是不?」
        「两年前。她做了多久秘书?」
      
        「半年左右吧!」
      
        「为甚么不做了?」
        「这个嘛,外子常说她帮不上忙很头痛甚么的,后来好像是她主动提出说不干
      的。」
        「其后有没有再见到她?」
        「没有。外子也不再提起她。」
        「哦。那么,你猜得到杀你丈夫的人是谁吗?」
        「猜不到。影评家又不会赚大钱,也不至于会招人怨恨……」
        正当这时有客到。进来一名胖墩墩的中年男人,一见由利子就皱著眉说:「干嘛
      这样打扮?你的老公刚死不久啊!」
        「哟,哥哥,你的消息倒真灵通!」
        「我看到报纸!快点换衣服!亲戚会来,新闻记者也可能会来,你这副吊儿郎当
      的装扮,怕不给人笑话!」
        「好好好!」由利子站起来。「那么,刑警先生失陪啦。我不是讨厌丧服,只是
      没有培养那种情绪罢了。」
        目送由利子扭著屁股离去的背影,中年男人气为之结。「真是无可救药!啊,警
      察先生,我是她的哥哥远田。」
        片山打过招呼后,问他山室那个未亡人何以不难过的理由。
        「因为她的老公死得正是时候啊!」片山听了呆若木鸡。远田叹一口气又说:
      「说来做哥哥的也真羞愧。吾妹生性轻浮,婚后不知交过多少个男朋友。山室一直忍
      耐,这点使我十分敬佩。但是听说他最近也结识了喜欢的女友,提出离婚要求。这是
      理所当然的。可是吾妹不答应,还厚著脸皮说,他先对不起她,要离婚就把全部财产
      给她!」
        「有这种事?」
        「山室也不傻。吾妹现在的情夫是个古怪的制片家,姓野尻,流氓一个。总之,
      山室再也忍不住愤怒,提出上法庭判决。吾妹知道一旦闹上法庭,自己胜数极微,也
      就屈服下来。不过他答应把土地和房子一切送给她。好像准备下星期办理离婚手续,
      不料山室被杀了。换句话说,全部财产尽归吾妹所有,你说她高不高兴?」
        片山点点头。「听你这么说……也有可能是令妹出手杀死山室的呢!」
        「吾妹大概做不出来,她不是那种女人!」远田如此维护其妹。「不过,我想是
      她的情夫野尻干的!」
        「那要好好查一查了。」片山拿出记事簿。「你晓得山室先生的女友是谁吗?」
        「那就不晓得了。山室的嘴巴守得很紧。」
        「是吗?」片山站起来。「那么我们就告辞了。」
        就在那时,传来由利子的娇声。
        「怎样?好不好看?」
        片山、石津和远田三个大男人,目瞪口呆地望著从卧室走出来的由利子。透过透
      明的黑色丧服,她那没带胸罩的乳房和白色的内裤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
        「女人真是可怕!」坐在计程车里时,石津认真地说:「晴美小姐大概不会这
      样……」
        「喂!你再说、看我揍你!」片山捉住他的衣领。
        「知道了!我取消一切!」片山松了手,石津舒一口气。「对啦,我没房子土
      地,也没财产在身!」
        「别担心。她不会要你的!」
        恐怕会有结论出来,于是一路上二人沉默不语。
        「我是警视厅的片山,他是目黑警署的石津。有点事想向夫人请教……」
        玄关里的 本弥生不安地望著他们两个,听了片山的话,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
      「哦……请……请进……」
        弥生把他们引进客厅,沏好茶,端庄地坐在椅子上。
        「不知有甚么事?」
        「我想夫人已从报上得悉,烹饪专家大町先生被杀的事。您认识大町先生吧!」
        「是的。我在新宿的烹饪教室上过他的课。」弥生一直垂著眼睛回答。片山顿了
      一会才说:
        「其实,我们听说您和大町先生不是普通师生关系。」
        「甚么!这是……这是甚么意思?」弥生十分震怒。「那是别人不负责任的谣
      言!」
        「是吗?但是有人看到你们白天在教室里幽会哩!」
        弥生的脸突然刷白。也许天性懦弱之故,立刻垂头丧气地说:「只是一时迷
      惑……他太温柔了……我无法拒绝……」
        「几时开始的呢?」
        「那是第一次!真的!」
        「你丈夫知不知道?」
        「不!」她猛烈摇头。「他若知道就会杀了我!求求你们,不要告诉外子……」
        「没问题的,不要担心。我们不会随便泄露别人的私生活。请你诚实的回答我,
      昨晚,你在甚么地方?」
        「你怀疑我?」
        「不是的,只想查询可能有杀人动机的人。」
        「昨晚……我在家里。一个人。外子跟编辑朋友出去喝酒,回来已经半夜了。」
        「原来如此。」片山取出记事簿来记录。换句话说,弥生没有不在场证明。
        「他跟哪里的编辑喝酒,你知道么?」
      
        「叫做西崎,讲文社的人,时常跟外子一起喝酒。」
      
        这个有待证实了。突然客厅的门拉开,一个衣冠不整却有作家派头的男人走进
      来。弥生吓了一跳。
        「啊,你回来啦。」
      
        「唔。那个家伙很无聊,我就回来罗。他们是谁?」他是 本雅实。似乎从白天
      开始就灌了黄汤。
      
        「他们是警察……」
        「警察?来这里干嘛?我没空,我还要写一千张以上的长稿呢!」
        片山附和著说:「那真了不起。如果再写长一点……」
      
        「哦?」 本探前身体。「我有个三千张稿纸的构想,你肯替我出版吗?」
        不到五分钟,改为三千张稿纸的长篇小说,初版就发十万本的结论了。
        「好!我现在就动笔!」说完, 本从客厅飞出去。
        「真不好意思……」片山悄悄说道。
        「哪里。他常常这样,准备写一部大作,但写了两三张稿纸,就以『不够成熟』
      的理由丢掉。谢谢你!」
        「哪里。说不定还会问你甚么。」
        「外子通常傍晚都不在,请尽量选在那个时候……」
        「我们尽力而为!」
        片山在石津的催促下出到玄关时,听到 本吧达吧达的追出来。「等等!我们一
      边喝酒一边谈谈好不好?」
        「你没事吧,片山兄!」石津慌忙扶起东歪西倒的片山。「怎么喝杯啤酒就醉成
      这个样子?」
        「没办法……我说过……不能喝酒……」
        已经晚上九点。 本强拉他们去了三间酒吧,一直强迫他们喝个不停。石津有点
      酒量还不打紧,片山却是完全不能喝的人,当然东歪西倒的回家。
        「他妈的!白白浪费我们的时间!」
        「那些酒钱,警长不知肯不肯认帐?」
        「不肯认帐,我就破产啦!啊,作家!从此不敢再领教了!」
        片山盯住石津。「你的酒量不错嘛!唔,也许可以跟晴美较量!」
        「晴美小姐的酒量很好?那就有趣了!」
        「喂!必须等事件解决以后才能说!」
        「我知道!快刀斩乱麻吧!」
        片山叹一口气。「回到这里就没事啦。」
        「是吗?既然来了,让我送你进去公寓。」
        「不行!在解决事件以前不准你见晴美的面!」
        「知道!」石津老实地点点头。「那么再见了!请你小心一点哦。」
        片山随意挥挥手,走几步路,脸又开始发热,天旋地转,并且开始酒醒后的头
      痛。不过脚步已稳,来到公寓底下,突然听到猫叫声。四处望望,不见猫的踪影。以
      为自己多心,于是跨步上楼。这次清清楚楚的听到了。放眼一看,但见阿尊摇著大尾
      巴消失在小巷子里。
        「喂!尊!」片山追上去。穿过小巷就是马路,不仅是汽车,还有货车、翻斗卡
      车熙来攘往。
        「尊!尊!」片山大声叫喊:「不要迷路了,尊!」
        「吵死人!我在大考中,安静!」突然后面二楼的窗子打开,谩骂声从天而降。
      窗子的光线照到对面站著的人影,阿尊就蹲在那人的脚前。片山困惑地凝视对方的脸
      ──竟是金崎凉子!
        片山怀疑自己的眼睛。那是鬼魂、幽灵还是真人?
        正当片山想跑过去时,一部十吨重的大型货车挡住视野。长长的货车车厢过去
      后,只有阿尊蹲在刚才的地点。
        片山越过马路,跑到刚刚金崎凉子所站的地点去,那里不留任何痕迹,四周不见
      人影,更无脚步声。
        「尊!」片山问脚前的大黑猫。「刚才是不是幻觉?我看得很 楚!可是,她不
      是死了吗?难道是幽灵……」然后害怕地俯视阿尊。「她不是上了你的身吧!现代鬼
      猫?开玩笑!」
        「哟,阿义回来啦!这么晚,我一直在等你哪!」
        片山一踏入玄关,便听到儿岛光枝的刺耳声音。
        「姑妈,你来啦。」
        「七点就来了。」晴美一边替哥哥挂上衣一边说。
        「对不起……最近好忙,同时发生了三宗命案哪!」
        「阿义啊,何必那么拼命?不要光是关心有血腥味的事情嘛。」
        「无可奈何呀!」片山苦笑。「我还是刑警!」
        「你不是辞职了吗?」
        「上面扣留了我的辞职表,半天吊著!」
        片山斜眼见到阿尊慢吞吞的进去屋里。福尔摩斯恭恭敬敬地依在晴美身边。
        「姑妈,有甚么事吗?」片山明知故问,心情愈发沉重。
        「关于你的婚事罗。我知道你忙,不过,你一定要看这个人。她是近来罕见的俏
      人儿哟!」
        片山叹息。所谓「俏人儿」,并没有使他高兴。接过光枝手中的照片来看──确
      实是美人一个,属于姑妈口中最上等的「货色」。
        「怎样?是不是大美人?」光枝吊起眼皮盯著片山看,有点像扯皮条的鸨母!晴
      美也过来看。
        「是呀,长得很可爱!」
        「可不是吗?芳龄二十二,今年东大刚毕业,出身书香世家,性情温柔,真是大
      家闺秀哟。喜不喜欢?」
        「这个嘛……」片山搔搔头不表示意见。
        「好!太好了!」光枝拍了一下膝头。「我就知道你一定喜欢!」
        光枝任意替他做决定。片山不置可否的发楞。
        「那就五月吧,六月上旬也好,怎样?」
        片山又叹息了。这个姑妈来势汹汹,不喜欢也得相亲。一年一次还好应付,但是
      记得好像最近才相过一次的呀。
        「好吧!」既然逃不掉,莫可奈何只好答应。
        「太好了!」光枝扬声欢呼。「其实啊,我替你决定好在六月十日,如果阿义你
      不反对……」
      
        姑妈开始婆妈起来了。以往都会强迫他在一星期以内相亲,这次居然拖一段时
      
      间。趁这段时间先把命案办妥也好。
        「这样我就放心了。」光枝吁一口气。片山再度拿起照片来看。影中人穿长袖和
      服微笑的样子的确可爱。不过,那是假设真人也如此好看的情形而言。
        福尔摩斯也走过来看照片。
        「喂,福尔摩斯,你看她怎样?」
      
        「哥哥!福尔摩斯也是女的呀!」
        「是吗?不过,若是连同性也会爱上的女人不是最好的吗?」
        福尔摩斯一直盯著照片,不知在想甚么,突地伸出前肢去抓照片中少女的腹部。
      它没有用爪,而是用柔软的肌肉在少女的腹部敲了几下,然后抬头看片山──有古
      怪!片山皱起眉头问光枝。
        「姑妈!这位小姐是不是身体不好?」
        「怎么……为甚么这样问?」光枝的眼光有点闪避。片山知道说中要害了。
        「我看她的脸就想到了。请说出真相,我不会因此拒绝相亲的。」
        「是吗?」光枝嗫嚅著说。「本来是想等时机成熟才说的。」所谓时机,不是指
      举行婚礼之前吧,片山想。
        「她的内脏不太好。不过不会影响普通生活的,这点请你放心。」
        「甚么地方不好?」
        「以前割过盲肠啦,然后是肾脏和肝脏和……不过,真的没有甚么!」
        「我明白了。不要紧的。」
        光枝知道是退席的时候了,于是忽忽忙忙准备回家,临走前说:「我下星期再
      来,那时再慢慢谈!」
        光枝走了以后,片山对福尔摩斯说:
        「你不单是名探,还是名医呢!」
        晴美也感慨万千。「是不是学过看相?不过,我想姑妈也是为你好。」
        「怎么?你也站在她那边说话啦?」
        「也不是的。不过,哥哥也快三十了,该结婚啦。」
        「我又没说不想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