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猫恐怖馆
          赤川次郎
          【序曲】
          「那样做太过份了……」那女孩说。
          在女孩的膝头上,惬意地躺著一只彷如度身定造般适合她形象的黑猫。
          男人一言不发。
          黑猫抬起头来,绿色的眼睛转向男人。女孩用神经质的指尖梳理黑猫的毛。
          「太过份啦。」女孩再说一次。女孩的另一只手搁在变黄了的榻榻米上,手指无意
      识地挑著榻榻米的裂缝。
          黄昏。橙色的残阳透过蒙尘的玻璃窗,以缓和的角度照进六张榻榻米(约二十三平
      方尺)大的房间。
          一阵冗长的沉默过后,男人站起来。
          「要走了?」女孩问。
          男人的脚踏出玄关,穿上鞋子。
          「等等嘛。」
          女孩跳起来,黑猫被她急急地抛开一边。男人不由衷地抬眼望望她,打开玄关的门,
      想快步走到外面。这时,黑猫已走到门外。
          「哎,等一等!哎──」
          女孩连跌带撞地冲上前去挡住男人,关起玄关的门。
          黑猫等于被关在门外了。门内的声音提高。传来撞门声,也有甚么跌在地上的声音。
          「喵喵。」小孩子的声音。
          是公寓住户的小孩。他贪玩地拉扯黑猫的尾巴,黑猫最怕这个,于是急忙从窄窄的
      走廊跑去楼梯那边避难。当它下楼时,跟一个抱著大包裹的巨大物体擦身而过。
          这位太太不喜欢猫。黑猫也心知肚明,于是它从楼梯扶手的缝隙间纵身跃下去。
          老管理员正在打扫公寓的门口,他也对猫没有好脸色。当然了,由于这幢公寓禁止
      饲养猫狗,他等于在默许的情形下,不可能疼爱它。
          黑猫不明白其中内情,然而它迟疑著不敢走到外面,于是就这样溜进楼梯底下。
          过了一会,传来下楼梯的脚步声──然后那人察觉在门口打扫的老人,脚步声停止,
      似乎有回头走的迹象,恰好老人发现了那人是相识的脸孔的样子。
          「怎么啦,上次──」他一边打招呼一边走过去。
          那人不顾一切地加快脚步走出公寓。
          黑猫从楼梯下面跑出来,然后坐在那里,注视那个已经没有人的公寓门口。
          「咦,好像不是这条路……」
          看到那条前面变窄的路时,片山义太郎停下车来。
          「讨厌。」妹妹晴美瞪哥哥一眼。
          然后她提出关键时刻才讲的讽刺话。「这样子居然学人家当刑警呀。」
          「又不是我喜欢当方向盲。」
          「反正都无所谓了,已经迟到半小时啦。」
          「这一带一年到晚都在改变……」
          片山环顾四周。不过,他知道这个理由欠缺说服力,盖因他两天前才去过他所要去
      的地方。
          片山义太郎,二十九岁,在「无可奈何」的情形下落籍警视厅搜查第一科当刑警。
      其实他距离「神探之子」的形象颇远。只为继承因公殉职的父亲的遗志而成为刑警的他,
      似乎每天都在后悔当差。其实,凭这种毅力,连太平洋也早横跨过去了。
          从外表来看,他的体型高瘦、双肩下垂,配上造型有点不均衡的娃娃脸,予人不对
      称之感。当然不能随便拆开来重组过。
          在前座埋怨不休的是性格如小姑的妹妹晴美,芳龄二十二岁。身材略微丰满,圆乎
      乎的脸予人「可爱女孩」的印象。对兄长片山而言,有时见妹如见鬼,但他很巧妙地将
      这个秘密隐藏在心,从不表现出来。
          目前两兄妹住在东中野的公寓里。母亲早逝,由晴美担当家务。
          「如果十五分钟以内不到的话,今晚哥哥没饭吃哦。」
          从她威胁的语气来看,便知道片山被妹妹欺压得很厉害。片山家之所以以女性为主
      导,也不单是妹妹的缘故,还有另一名大剌剌躺在车子后座的「女性」所致。有须、有
      尾、有毛皮的这位美女是只三色猫,芳名叫──「福尔摩斯,你记不记得前天走过那条
      路?」片山回头去问。
          可是,这只高傲的三色猫连「不」也懒得说,只是张开大口「肮地打个哈欠而已。
          「嗟,吝啬!」片山嘀咕一句。「不如到那间公寓问问看好了。」
          他窥望一下车窗外。
      
      
      
      
      
      
      
      
      
      
      
      
      
      
      
          「怎样都可以,快去吧!」晴美叹息连连地说。
          片山走下车,往那个在公寓前面打扫的老人走去。那老人刚才在路边和别人站著谈
      话,现在回到公寓再继续扫地的当儿,冷不防被片山喊说:「对不起,请问──」
          「甚么事?如果是推销的就一概拒绝。」对方连脸也不抬起,而且扬起更多尘埃。
          「不是……只是想问问路罢了。」
          「最近很流行这种手法哪。」
          「甚么?」
          「起初是问路,不久就说想喝杯水,接著是问要不要买胶钮呀?一旦拒绝时,马上
      翻脸变成强盗。对不起啦!」
          「怎会有这种事?现在早就没人卖胶钮啦。」
          「那是甚么?先说想做家庭计划,然后推销成人玩具?」
          片山光火了。
          「我只是想问路吧?」
          晴美从车上眺望片山和老人谈话的情形。
          「好像谈判不顺利哪,福尔摩斯。」
          三色猫福尔摩斯是一只雌性的三色花猫,年龄不详,但它那修长而富弹性的身体、
      有光泽的毛色、直挺挺的胡须显示了它的青春气息。背部是黑色和褐色,腹部是白色,
      前肢是右纯黑左纯白,显示出它黑白分明、一丝不苟的性格──也许不是这样。
          它有富立体感的五官(猫儿也有平板脸孔之故),而且适当地分割为褐、黑、白三
      色。假如有三色猫国的国旗出现的话,一定就是这样构成的图案。
          「交给哥哥办的话,到了明天也办不好哇。」
          晴美带著叹息下车。福尔摩斯也跟著走到外面。
          「──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礼貌!」
          「我只是请你教路而已,有啥不对?」
          「我正在打扫!我很忙哦。」
          「刚才你不是站在那边闲聊么?」
          「我不能说话吗?你叫年长的人默不作声吗?从你这种说法来看──」
          「对不起。」晴美笑容可掬地上前打招呼。「你忙著,打搅你啦。」
          老人的态度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就像转换电视频道一样,有点在这个节目演流
      氓的演员却在别的家庭剧演好人的感觉。
          「甚么事?来这幢公寓找人?」老人眯起眼睛。
          「不是。我们想去一位叫马场先生的家,可是迷路了。不晓得你知不知道?」
          「马场?哦,就在这后面而已,隔一条马路。」
          「是吗?那是我们看错了。对不起,浪费了你的时间。」
          「没有啦,反正我有的是时间。」老人微笑时,满脸都是皱纹。
          片山这边倒是獗起嘴皮,不悦地瞪著老人……「喂,福尔摩斯,到哪儿去?」
          福尔摩斯「嗒哒嗒哒」地走进公寓去了。
          「不行呀,喂!」
          可是,福尔摩斯好像不是一时任性才跑进去似的。它望望楼梯,开始「登登登」
          爬上去。
          「喂!福尔摩斯!」
          片山也没奈何地跟上去。传来猫叫声,但不是福尔摩斯。
          上到二楼一看,窄小的走廊两边并排著房门,有只黑猫蹲坐在其中一道门前,发出
      叫声。
          「那个吗?福尔摩斯,你可以和同伴打招呼,但现在要赶时间呀。」
          黑猫看著福尔摩斯。福尔摩斯向前奔去。片山喊那黑猫:「喂……你被关在门外
      吗?」
          福尔摩斯尖叫。片山明白了,这事并不寻常。
          就在这时候,片山嗅到煤气的味道。他把脸凑近门缝。很清楚地嗅到了:煤气泄漏!
          门上了锁。
          「有人在吗?」片山用力地拍门。
          「哥哥!你在干甚么?」晴美跑上楼了。「真是的,讨厌死啦。」
          「不是谈那个的时候!煤气泄漏!」
          「嘎?」
          「煤气泄漏!叫附近的人逃命!」
          片山不顾一切地又推又拉那道门。假如石津在就好了。那家伙很笨,但孔武有力。
          幸好晴美也习惯了突发事件。
          「煤气泄漏啦!请大家避开!」
          她一边叫,一边顺序地拍其他房门。房门接二连三地打开,有个母亲抱著孩子,脚
      上只趿著一只凉鞋就冲了出来。
          「请快逃命!还有,叫楼下的人也离开!还有,打电话报案!」
          晴美看看福尔摩斯和黑猫。「你们也逃吧!不然被炸碎哦!」
          福尔摩斯往楼梯方面跑。黑猫稍微跑了几步,又止步,回头望。福尔摩斯尖叫,黑
      猫彷佛被它催著跑。两只猫冲下楼梯。晴美亲眼看著全部房门打开了。
          「二楼的跑光啦!」
          「这道破破烂烂的门!既破烂又坚固!」
          「怎么办?」
          「如果打破它,又怕火花飞起反而引火。」
          「会爆炸吗?」
          「不晓得……假如里面有人就不能等了。」
          「哥哥……」
          「你到下面去!」
          晴美点点头。
          「好吧。」她走到楼梯口,回头喊住正要举脚踢门的片山:「有甚么遗言?」
          「傻瓜!」
          调子乱了,片山跌个屁股著地。
          晴美下到一楼。刚才那个老人担忧地抬头望著上面。
          「楼下的人都逃走了么?」晴美问。
          「嗯,都跑出去了。那个年轻人呢?」
          「他在破门。」
          「不危险吗?」
          「他是刑警嘛,没法子。」
          老人瞪大眼睛。
          「我说了不该说的……」他喃喃自语。「我没想到他是那么伟大的人。」
          「没啥大不了的。」
          上面传来「咚咚咚」的踹门声。
          「快,逃去外面吧。尽量跑远一点──」
          话没说完,整幢公寓摇晃,发生爆炸了,猛烈的尘埃和细沙之类的东西立刻四面扑
      来。晴美因冲击而摔倒。
          「哥哥!」她喊著站起来,在烟尘滚滚中冲上楼梯。「你不要死啊!」
          有个黝黑的物体追越晴美而去。是福尔摩斯。
          二楼全是烟和尘,甚么都看不见。
          「哥哥!」晴美叫。「回答我!」
          被炸碎了吗?晴美想哭。起码娶了老婆才死碍…烟尘转薄时,见到那个房间的门不
      见了,外面的光线从那里照进来。原来房门斜斜地倒在走廊上。
          「哥哥!」
          「喵」一声,传来福尔摩斯的叫声。
          「福尔摩斯,哥哥呢?」
          从门的下面,有甚么黑色物体爬出来──满身尘埃的片山是也。
          「哥哥!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嗯……还好……擦伤而已。」片山好不容易站了起来。「畜牲。我的新西装……」
          「傻瓜!在说甚么呀!」
          看到片山乌黑一片的脸,晴美噗哧笑起来。
          「别笑!真是的,无情的家伙。」片山也苦笑不已。「──不知里面怎样了?」
          那里面──简单地说,甚么都没有。有过地板的痕迹、墙壁的痕迹、天花板的痕迹,
      如今三面都几乎空了。若不留心,差点从门口直直地掉到一楼去。
          「很糟糕。」片山摇摇头。
          「不过,幸好压力从地板和墙壁穿过去,哥哥才获救的。」
          「可能是吧。」片山宛如站在悬崖似的从门端窥望下面的房间。「──喂,那
      边……」
          「嗄?」
          晴美也战战兢兢地窥望了一下,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一名少女「大字」倒在那里,衣衫褴褛,脸上、手上、脚上全是血,不过看得出是
      年轻女孩。
          「会不会本来在楼下的房间?」
          「不,不是。她是倒在掉下去的榻榻米上的。她是这个房间的。」
          「难道是自杀?」
          「下去看看。」
          片山等人下去时,刚才那个老人冲过来,一脸欣喜。
          「你还活著呀!太好了!我早知道你是与众不同的!」
          片山苦笑。
          「在消防车来到之前,这里还很危险。还有,必须关掉煤气总掣才行。」
          「已经通知消防局啦。」
          「谢谢──福尔摩斯,你现在不是三色猫,变成灰猫啦。」
          片山和晴美带著福尔摩斯,打开整个掉下去的房间的门,里面有一座瓦砾之山。
          福尔摩斯迅速地穿越那些倒塌的餐橱、柱子之间走进里面去。
          「我不行。哥哥,你去看看。」
          「知道──我得想想怎样的走法才安全。」
          福尔摩斯高声叫,好像发现了甚么。片山钻过橱柜,跨过柱子,终于来到了房间深
      处。
          「怎么啦?发现了──」
          话说到一半,片山才发觉自己和尸体面对面──烧焦的皮肤的味道、飞溅的血、惨
      不忍睹的伤口……片山觉得自己的血也彷佛流向第四度空间去了。他最怕这种惨状。
          好不容易匍匐著回来。幸好重要的东西总算看到了。
          「怎么啦?又闹贫血了吧!」晴美说。
          「不……只是弄痛了腰骨……」
          「振作啊!刚才的你好勇敢哦!」
          「此一时彼一时……」
          片山深呼吸好几次。他没晕倒已算难能可贵了。
          「死了?」
          「嗯──正确地说,是被杀的。」
          「你说甚么?」
          「脖子上有绳状物勒过的痕迹。喂,帮我打电话给栗原科长吧。这是凶杀案──」
          说到这里,片山整个人栽倒。因煤气爆炸的冲击,以及见到尸体的冲击,他毕竟晕
      了过去。
          「真拿你没办法──福尔摩斯,这里拜托啦。」
          晴美出到走廊上,一瞬间呆立在那儿。
          有只黑猫坐在眼前,那双绿色的眼睛一直想问甚么似的望著晴美。它就像雕像般一
      动也不动,并且令人有极其严肃的强烈印象。
          【第一章:剧院之鬼1】
          「那可不行。」桥本康夫说。
          长沼和也似乎在期待他这样说。
          「等等嘛。我知道你想说甚么。不过……」
          「没有不过甚么的。那是大前提哦。成立『奇情俱乐部』时就决定了的,不是吗?」
          桥本康夫的说法是肯定式的,如往常般坚定不阿。
          「所以我说我知道哇。」长沼和也有点不高兴的样子。「总之,听我解释呀。」
          「不行。没甚么好讨论的。」桥本康夫用事情已有著落的语调说。「『奇情俱乐部』
      是男性专利的社团,女子入会不受承认。那是社团开始时的精神。」
          这是位于东京都目黑区的私立上志学院高校。放学后四个男生聚在安静的课室里。
          全体都是高校三年级学生。
          「喂,桥本,你听我说好不好?」长沼从椅子上探前身子。「懂吗?『奇情俱乐部』
      并不是个不让女孩加入的正式社团哦。」
          「所以我说──」
          「听我讲完!」长沼大声打断他。
          说起来,桥本康夫是所谓的知识份子类型。身材瘦长,戴著银边眼镜的他,跟长沼
      和也相对。长沼个子高大,体格魁梧,脑筋转得不太快。跟口齿伶俐的桥本比较之下,
      他能胜出的大概只是声音够大而已。
          「懂吗──」说到一半,长沼哽了一下。一旦激动时,他想说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对了。下次的文化祭(文化活动节),『奇情俱乐部』准备怎么做?」
          「当然是照旧了。」
          「即是展出作品罗?那笔钱从何而来?嗄?怎样展出嘛?」
          「那个──」桥本第一次表现迟疑。长沼趁势追击。
          「如果接受女生的话,就可从学校申请补助金了。那样一来,不就能够参加文化祭
      了么?」
          桥本刚才充满自信的语气完全变了样,他迟疑不决地说:「钱嘛──总有办法的。
      搞展览不需要花太多钱……」
          「用难看的字体写说明,还有贴出豆腐般小的照片?谁会来看呀?去年还有人加入,
      是拜特别上演所赐哪。可是,俱乐部的八米厘放映机坏了、银幕太旧太脏不能用,必须
      换新的。你想从哪里挤出那笔钱来?」
          长沼趁势从椅子站起来。桥本耸耸肩。
          「那么,问问其他两个的意见好了。」
          他似乎判断出,与其和长沼争辩,不如停止为上策。
          「──你们认为怎样?」
          由于小个子和娃娃脸的关系,常被误认是新生的关谷实,跟长发及肩、有大人风貌
      的明石一郎对望一眼。
          「那个……呃……」说话方式断断续续的,乃是关谷实的习惯。「所谓的──精神
      吧,我想原则也很重要。不过嘛,在现实里,这个俱乐部也不能维持下去……很伤脑筋
      的……」
          「为何不能维持下去?」
          在桥本的逼问之下,关谷马上畏缩起来。
          「我说……可能不能维持下去……不过……毕竟……」
          「我们高三了。」明石一郎提出通情达理的意见。他的梦想是上大学后,可以自主
      制作电影。作出人意表的发言,吸引大家注意的「演出」是他的专长。其他时候,他是
      个十分寡言的男孩。
          「那个怎么样?」
          「那是我们最后的文化祭了。我们不想它凄凄惨惨地结束啊,不是吗?」
          就像说出事先预备好的台词般。说完后,明石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香烟盒,抽出
      仅存的一支香烟后,把空盒用力一牛「所以要打破原则,是不是?」桥本说。
          「原本我就没说不准女生加入哦。所谓的奇情电影,若是没有受攻击的女性就不能
      成立的嘛。」
          明石一说完,长沼马上接腔:「对呀,女生也应该加入才是。」
          「时机」似乎太好了些。桥本的眼睛飞快地在长沼和明石之间往返。两人稍微交换
      一下眼神的情形,被桥本看到了──原来他们事先说好的。
          我早知道有古怪,桥本在内心喃喃自语。长沼从未有过如此充满自信的发言。
          桥本察悉,恐怕连关谷也早已被长沼说服了。三对一。因为确定了,所以长沼如此
      强硬。
          四个人成立「奇情俱乐部」时,桥本是委员长。那是高一时的事。大家十分顺理成
      章地认为,没有比桥本更适合当这种领袖的了。他成绩优秀,老师们对他的印象也很好。
          假如少了桥本,只有他们三个一起成立这个俱乐部的话,老师们肯定会说「那种坏
      嗜好的俱乐部令人不愉快」甚么的。
          四个人讨论,意见分为二对二时,以委员长的权限,通常会采用桥本的意见。可是,
      现在是三对一。这时如果滥用委员长的职权的话,长沼等人恐怕全体一致地提出要替换
      委员长吧。新委员长大概是长沼……开玩笑!岂能让这种家伙骑在头上?
          桥本飞快地计算了一下。这时反对也没用。可是,为何长沼突然提出要让女生加入?
      文化祭时,俱乐部被承认是正式的社团,只要交出社团费就有办法了,那是事实。不过,
      长沼从未在意过那种事。他不是那种为麻烦的事伤脑筋的人。
          长沼之所以提出这件事,必有理由。
          桥本在几秒钟的沉默间,就在想那些事。
          「──好吧。」桥本点点头。「也许你们说得对。」
          长沼松一口气似地微笑。
          「有女生加入的话,招收会员也一定容易得多,对吗?」他望望关谷和明石。
          「可是,大原则变更了,大致上有必要听取全体会员的意见来裁决吧。」
          「没人反对的。」明石说:「也许桥本没听见,其实大家都在埋怨说为何不收女生
      哪。」
          「──是吗?」桥本木无表情地说:「我不晓得。」
      
          「没有人讨厌女生的吧。」说著,长沼笑了。
          桥本摘下眼镜,开始用手帕抹镜片。没有人知道,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
          我不会原谅你们的──桥本在心中喃喃自语。说我「错了」的人,绝不饶恕!
          把眼镜重新戴上的手有点颤抖,但谁也没察觉。
          「有女生想加入吗?」桥本用平静的语调问长沼。
          「对──有哇。」
          「谁?」
          「竹林明。」
          「竹林……有这么一个人吗?」
          「高二的插班生。」关谷说。
          「咦,你认识她?」长沼的脸色有点没趣。
          「在职员室的布告板上见过她的名字,但没见过她。」
          「是吗?对了,她从明天起来学校上课。」长沼得意洋洋地说。
          「你怎知道的?」明石边吸烟边问。
          「嗄?你想知道就告诉你好了。」
          「你好像和她交谈过嘛。」
          「上星期日,她搬到我隔壁的公寓来了。」
          「隔壁的公寓?那幢学生公寓?那不是大学生专用的吗?」
          「听说是透过特别关系而租到的。」
          「那她一个人住罗?」
          「那个当然,一间四叠半(约十三平方尺)大的单位罢了。」
          「你怎么认识她?」
          「她来拜访我了。」长沼满面得意之色。
          「拜访你?」
          「她听说我在上志上学,于是说她也会去上志……」
          「然后谈起这个俱乐部的事?」
          「对。于是她表示一定要加入。」
          桥本好不容易才压抑住向长沼大声斥责的冲动。他一定是被对方可爱的撒娇攻势所
      迷倒,然后骑骑笑著接受的──为了那个女孩,他企图改变俱乐部的铁则……「有啥关
      系?已经决定接受女生加入了。」关谷点头。
          「她,在外边等著。」长沼有点难为情地说。
          「现在?那就叫她进来吧。」对女生很友善的关谷马上说。长沼匆匆地走出课室。
          「一见锺情吧。」明石笑了。
          「长沼爱上的,大概是相当健壮的女子吧。」关谷也笑著说。不过,他看起来毕竟
      很在意新来的插班生,眼睛一直没离开门口方向。
          「必须找出文化祭的花招了。」桥本用事务性的语调说。
          「来不及了吗?」明石问。「不是说可以拿到《基克尔医生与海德先生》(DrJ
      ekyllandMrHyde)吗?」
          「那间公司快倒闭了。日本来的订单不知顾得到没有……」
          「如果不行,就得找别的了。」
          「波里斯卡洛夫的《科学怪人》或克里斯多夫李的《吸血鬼》已不能吸引观众了。
      因为上演过无数次啦。」
          「毕竟有必要回到原点去。」桥本稍微回复本来的语调。「罗拔维纳的《卡里加里
      博士》(DrCaligari)、慕鲁纳的《诺斯菲拉切》(诺斯菲拉切是德国恐怖
      片《Nosferatu》的主角,是吸血尸之一──译者注)、巴里摩亚的《狂
      魔》……发掘古典的剧本,必须让大家知道,『奇情俱乐部』绝非一般通俗品味的团
      体。」
          「听说了没有?」关谷说:「有个加入俱乐部的高一学生,他的父母跑去老师那里
      查询了。他们问『奇情俱乐部』是不是甚么怪诞的团体咧。」
          「开甚么玩笑,真是的。」桥本苦笑……课室的门打开,长沼探脸进来。
          「我带来啦──来,进来吧。竹林明君。」
          在长沼的催促之下──「她」走了进来。
          我被鬼迷心窍了吗?
          桥本康夫下了电车,从车站沿著河边走回家的路上边走边自问。
          快十点了。尽管有社团活动,但这么晚才回家的事很少有。由于他们进咖啡室谈到
      九点,也不是没道理。
          不过,他不需要为迟归找藉口。桥本的父亲是公务员,母亲原是教师,他们完全信
      任自己的儿子。反而是妹妹信代才高一,属于不稳定的微妙年龄,她本人也有点不按常
      规的叛逆性格,因此父母亲待她比较严格。
          无论如何,桥本康夫在上志高校三年级学生中经常是名列前茅的优异生,他组织稍
      微怪异的社团的事,父母亲并不加以追究。
          上志学院本身有大学,但优秀的学生通常报考国立大学。当然,桥本投考东大或一
      桥等著名大学也是既定的事实。他本身也有那个意愿,预备班和模拟考试的成绩也保证
      百分之九十九的合格率。
          「我回来啦。」
          走进玄关时,妹妹信代冷不防地用浴巾裹住身体出现。
          「回来啦。好晚哪!」
          「怎么那副打扮。」桥本瞪妹妹一眼。
          「有女人味?」
          「会感冒哦,傻瓜。」
          脱鞋走进屋里时,从厨房传来母亲的声音。「康夫吗?」
          「是呀。」
          「晚饭呢?」
          「嗯──吃过了。」
          这样一说,桥本才发觉自己没吃晚饭。
          「做了甚么来?哥哥。」信代问。
          「社团呀。」桥本走进客厅,抛下书包。「文化祭快到了。」
          「可别拍拖拍到天亮才回家哦。」
      
          「多嘴。赶快换衣服吧。」
          「不要!」
          瞬间,浴巾差点掉下去。信代连忙两手抱住浴巾消失了。
          无意中见到妹妹已经发育完全的胸部时,桥本感觉到心脏的鼓动加速。
          ──傻瓜!妹妹的裸体,不是从小就看过了吗?
          桥本带著不安的心情坐在沙发上──眼睑背后,妹妹的裸像和竹林明的脸成为一体。
      竹林明裸身站在那里。
          你在想甚么?!好自为之!
          桥本甩甩头。可是他知道,他无法忘掉竹林明。从她一踏入那间课室那一刻起,他
      便一清二楚了……「是美人儿哪。」关谷实说。
          「嗯……」明石一郎漠不关心地眺望窗外。
          「当她走进课室时,我吓了一跳。长沼的女朋友嘛,我以为没啥大不了的。尽管如
      此──不是太漂亮了吗?」
          向来尊重女性的关谷。他把感动表示出来的方式是直截了当的。
          「有点──冷冷的感觉。她不适合当奇情电影的女主角。如果袭击她的怪物被那种
      视线回望的话,可能无法动弹哦。她属于袭击方面的类型吧。说起来,出现在《吸血鬼
      卡米拉》的女吸血鬼,不就是那种感觉么?」
          「你好会讲哪。」明石把长发拢上去说。
          「但是,不是很大的冲击么?竟然见到绝世美女。」
          明石和关谷搭相同的私人铁道(电车)。关谷会在附近的车站先下车,但差距不远。
          「对了。她为何给人冷冷的感觉,我懂啦。」关谷点点头。「清一色的黑色服装:
      黑毛衣、黑裙、黑鞋──简直像丧服一样。看上去更冷了。一定是。」
          明石打哈欠,不说甚么──那种小处,艺术家型的明石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不过,
      她所发射出一种类似放射线似的看不见的光芒,像关谷这般单纯的男孩是感应不到的。
          在那里的四个人当中,只有我知道,明石想。桥本等于是个把计算机当眼镜来载的
      男子;长沼大致上不解温柔,是个粗心大意的人。
          关谷?他自以为懂得女人心理而已。只会看女人表面的关谷,他也捉不住从竹林明
      内心放射出来的东西。
          那是等候被发掘的个性和魅力。那个必需天才的技巧才能把它引导出来,需要像我
      这样的天才……然后,她也感觉到我里面有互相呼应的东西。在咖啡室谈话期间,从她
      时不时投向我的视线可以知道。无论怎样吵闹的环境,卓越的人都能彼此发现对方的存
      在……「──不是很有趣吗?」关谷说。
          「甚么事?」
          「桥本埃他为她神魂颠倒啦。」
          「为她?你说竹林明?」
          「对呀。在咖啡室里,你没发觉他看她的眼神?喔,我得下车了。再见啦。」
          「嗯。」
          在电车门关上之前,关谷从车厢冲了出去。
          电车跑动时,明石重新坐好。对。那家伙一直在看她──是真心的吗?那种像在熨
      刚洗过的衬衣的男人,怎会爱上她?
          明石在唇端微笑──他们不是他的对手──是的。优秀的人才会爱上优秀的人。
          不过,明石在无意识地用鞋尖轻叩地面。这个表现不安的习惯,连他本身也没察觉。
          「时间拖晚啦。」长沼和也说。
          「没关系。横竖只有我一个人祝」竹林明答。
          「平时不必花那么长时间的。但你进来后,不知不觉就拖长了。其实你可以先回去
      的。」
          「可是十分有趣呀。」竹林明说。「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她补充一句。
          「嗯,还好啦……」多少有点不满的神色,使长沼的回答不畅快。
          「不过,你是最好的一个。」
          竹林明的话叫长沼羞红了脸。
          「没有……呃……怎会呢……」他在口中念著意义不明的文句。
          「接受我加入,是不是很不容易?那是女人禁地哦。」
          「没关系呀。已经讨论过的,说应该让女生也加入的。」
          「到公寓前面啦──晚安。」
          「嗯。晚安。」
          长沼感觉到竹林明的嘴唇轻轻地碰了他的脸一下。
          长沼的母亲吓一跳,以为儿子喝醉了。当她知道儿子身上没有酒味时,这回又拿著
      体温计过来。
          【第一章:剧院之鬼 2】
          「真的可以打搅吗?」石津刑警问。
          「从刚才起,你一直在问同样的事。」片山厌烦地说:「我可不是因为喜欢才招待
      你吃晚饭的。」
          「片山兄喜不喜欢都无所谓,只要晴美小姐喜欢就够了……」
          说他坦白也好,率性也罢,这个二十五岁的大块头刑警可以称得上和原始人一样。
      对于晴美这种现代女性来说,可能看起来是「可爱」也说不定。
          自认不仅是兄长,且等于是晴美的父亲替身的片山,对所有追求晴美的男人都没好
      感。可是,石津这个人嘛──多少有点傻里傻气的,而且心地善良,叫人不能恨他。
          他是目黑警署的刑警,两人曾经一同解决了好几宗案件;而由于每次那个比哥哥更
      爱当侦探的晴美都插手进来的关系,自然而然地,石津就时常跑进片山兄妹的公寓了。
      
          总而言之,由于今晚晴美做了一道新菜式,提议说务必要请石津尝味,于是片山带
      著他一同回家。
          从车站到片山的寓所的路并不宽大,但有不少车子来来往往。两人终于来到那里。
          「好高兴哪。」石津那副笑逐颜开的表情,倘若被警视厅的长官看到的话,肯定感
      叹属下的威信低下。「想不到晴美小姐特地为了我去学做新菜式,并招待我……」
          其实还不知道到底那是不是人吃的东西。
          「那不如叫石津那家伙吃吃看好了。」
          于是片山带著玩笑的态度提议。其中因由,当然石津无从得悉。
          「对了,片山兄,现在在办甚么案件?」石津问。
          「那宗高中女生谋杀案罗。」
          「那宗……是哪一宗?」
          「公寓煤气爆炸呀。」
          「片山兄的公寓煤气爆炸?」
          「不是!我叫公寓的住户避难,受到表扬咧。你不知道?」
          「有过那种事吗?」石津一脸凝重地说。
          「报纸也刊登了出来啦。」片山有点不悦。
          「那可麻烦了。不过,人说『谣言难过月,过月无人传』。很快的,大家都会淡忘
      的。」石津不知何故同情起来。
          片山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干吗人家要说我的谣言?」
          「因为你在公寓引起煤气爆炸,受到住户『非难』,而且报纸还刊登了出来呀。」
          片山决定今晚吃饭时,在他的菜里加点猫粮给他吃。
          石津突然想起似的,问:「哎,那宗高中女生谋杀案怎样了?」
          片山在想,世上居然有此波长不同的人。跟石津谈话,就像用短波收音机接收FM
      长波一样……「依然毫无进展埃」
          「据说那女孩怀了孕……」
          「是的。她有恋人。大概因那男的叫她堕胎而吵起来。男的勒死女的。为了做成是
      意外死亡,所以把煤气开著。」
          「太过份了。不是大惨剧吗?」
          「可不是?凶手是披上人皮的禽兽埃」
          想起那女孩──野田惠子的惨死时,片山不由摇摇头。
          「凶手是禽兽吗?」石津吓一跳,认真地问:「但是,动物会扭开煤气的开关吗?」
          幸好他们已来到片山的公寓,两人的对话才不至于继续混乱下去。
          片山兄妹的房间在二楼。他们正要从外面的楼梯上去时,遇到一个从上面下来的女
      孩。女孩年约十六、七岁,多半是高中生吧。
          由于楼梯微暗,看不清对方的脸,然而当片山闪身让她先过去时,她停下来,目不
      转睛地凝视片山的脸。怎么搞的?这女孩是谁?
          ──正当片山感到莫名其妙时,那女孩赫然回过神来的样子,在口中喃喃地说:
      「对不起。」然后「咯哒咯哒」地下楼梯,小跑步走开了。
          「片山兄,你认识刚才的女孩吗?」石津好奇地问。
          「不认识。毫无印象。好像不是住在这幢公寓的。」
          片山和石津上到二楼。
          「──有客人?」
          在门前,石津望望片山,里面传来说话声。
          「哎,吃一点嘛,不然对身体不好哦。」是晴美的声音。
          「人家不想吃嘛。」
          「这样下去的话,你会饿死哦。我很明白你的心情,但你死了,她也回不来呀。」
          「你好无情啊!没有她,我活不下去呀。」
          「难道你不想找到凶手?」
          「找到凶手的话,我要挠破他的脸!」
          「所以呀,你要好好地吃。即使要追凶手,空著肚皮也跑不快呀!」
          片山和石津面面相觑──无论怎么想,那听起来都是二人「对话」。可是,两边都
      是晴美的声音。
          片山敲敲门,喊说:「我回来啦。」
          「啊,回来了。」门立刻打开。「石津!欢迎!」
          「谢谢……」石津的眼睛顿时一亮,声音提高。「可是……你不是有客人吗?」
          「不,我一个人呀。」
          「可是,刚才你不是在说甚么吗?」
          片山环视屋内。房子并不大,一眼看完就知道没别人在。
          「哦,你们听到了?那个叫即时传译。」
          「即时传译?」
          「它们两个的对话罗。」晴美指示一下蹲在房间角落的黑猫,以及看著它前面摆著
      的碟子的福尔摩斯。「──福尔摩斯叫它多吃一点,但阿黑甚么也不吃。」
          「因此你一个人演两个角色,你也很游闲嘛。」片山苦笑。
          「唷,我好忙哦──来,石津,进来吧。晚饭准备好啦。」
          「是是。」石津战战兢兢地进入屋里。虽然他个子很大,却有畏猫症。
          「几时变成两只的?」
          「三只。」片山说:「这里有一只经常挠人的。」
          「好失礼呀!」晴美瞪著片山。「那只猫哇──」
          「就是刚才谈起那个野田惠子养的猫。」片山说明一番。「它有意跟著主人死哪。」
          「了不起。区区猫身。」石津深受感动的样子。「我也是,万一晴美小姐有甚么不
      测的话,我也跟著去。」
          「唷,好感动。」晴美笑著走进厨房去。
          福尔摩斯用前肢把碟子推到黑猫面前,但黑猫只是眨眨眼睛,完全不表示关心。
          「是不是东西不好吃?」片山问。
          「没有的事。」晴美拿著锅子进来。「因为跟我们待会要吃的一样。」
          「一样?」
          「对。阿黑如果不吃的话,哥哥,你把那碟也吃了好吗?」晴美半带认真地说。
          福尔摩斯往玄关走去,然后衔著一个白信封回来。石津慌忙把大大的身体缩校「咦,
      是甚么?」晴美用手接过信封。「哥哥,是你掉的?」
          「不是。寄信人是谁?」
          「甚么也没写哦。连收信人也没有。」
          「邮递区号也没写吗?」石津问。
          「即是直接放进这里来的啦──不会有剃刀在内吧。」
          「你有仇人吗?」晴美开了封口。「──好可爱的信纸。呃……片山义太郎先生。
      好极了,有『先生』的称呼。」
          「别说多余的话,读下去。」
          「说甚么呢……突然给你这封信,可能吓你一跳吧。我是高一女生。自从以前偶尔
      在路上遇见你之后,我的脑海中就占满了你的影子。偶尔见到你,乃是我唯一感到幸福
      的时候。我知道不能这样做,但我到处调查你的事。令尊是警视厅的名探的事;你在令
      尊殉职后带大妹妹的事;你继承令尊的遗志,成为搜查第一科的能干刑警的事……你正
      如我梦想中的一样。不过,我才十六岁,在你眼中只不过是小女孩吧。就这样从遥远的
      地方爱你,我已心满意足了。这样子给你这样的信,其实是很难受的事,但我有事想和
      你商量。我走投无路了。拜托。如果你觉得我有点可怜的话,明晚七点钟,请到以下地
      图所示的咖啡室来。我知道你很忙,即使你不能来,我也绝不怪你……」
          三人沉默了半晌。
          「石津……」晴美用做梦的声音说:「我刚才读的,肯定是日语吧。」
          「听起来好像是的……」
          「但……能信吗?」
          「难以置信。」石津马上说。
          「喂,让我看一下。」片山从晴美手中拿过那封信迅速过目。
          「哥哥,有无头绪?」
          「不……完全没有。」
          「可是,她说『走投无路』是指甚么?」石津侧侧头。「是不是找不到厕所?」
          「哥哥。」晴美冷不防在片山面前「咚」地坐下。
          「甚么嘛?」
          「如果从实招来,我就原谅你。」
          「从实招甚么呀?」
          「你没弄大这女孩的肚子吧!」
          片山瞠目。「喂,你在胡说甚么……」
          「可是,高中女生走投无路,又说你觉得她可怜甚么的话,不是只有怀孕这件事
      吗?」
          「你看清楚!她说『从遥远的地方爱你』哦。从遥远的地方能使人怀孕吗?」
          「说的也是。」晴美还是以不相信的眼神看他。
          「啊,对呀。」石津突然「咯咯」大笑起来。
          「怎么啦?」
          「不,片山兄也太会开玩笑了。」
          「开玩笑?」
          「这是你自己写的吧?因你一直不受欢迎,对我产生嫉意,于是,为了表示你也有
      女性青睐,所以叫那个女孩代笔写这封信,故意掉在地上的。手法蛮高明的嘛。」
          片山握紧拳头。晴美连忙说:「知道啦!有人真的在暗恋著哥哥呀。一定是的。」
          「不是这样写的吗?」片山愤然不已。
          「唉,世上竟有如此好事的人……」晴美在口中轻声喃语。
          「──对了。」片山想起来。「刚才在楼梯擦身而过的女孩。她一直盯著我。石津,
      记得吧?」
          「嗯。不过……不是她吧?因她长得相当可爱哦。」
          晴美拚命憋住笑意。
          终于吃晚饭了。晴美的新菜式也总算平安无事地塞进胃袋。
          「好了,怎么办?」晴美说。
          「甚么事?」
          「刚才那封信呀。明晚七点,你会去那间地图上的咖啡室吗?」
          「不……不行呀。」片山有点遗憾似的摇摇头。「做我这行的,怎知道七点钟能不
      能回家?」
          「怎么突然对工作热心起来了?」晴美嘲笑他。
          「不然,我去好吗?」石津说。
          福尔摩斯叫了。它的脸转向玄关方面。
      
      
      
      
      
      
      
      
      
      
      
      
          「有谁在外面?」晴美站起来。门外传来匆匆远去的脚步声。晴美冲到玄关,把门
      打开。往楼梯奔下去的是个穿深蓝色毛衣的女孩。
          「哎,等等──喂!」
          片山也探脸出来。
          「不是刚才那个女孩么?她也穿那种毛衣。」
          「追上去吧!快!」
          晴美不理片山,迳自奔下楼梯。片山慌忙趿上拖鞋,回头喊一声:「石津!你也
      来!」然后追在晴美后面。
          走到大马路时,已经不见女孩或晴美的踪影。
          「喂!晴美!你在哪儿?」
      
      
      
      
      
      
      
      
      
      
      
      
          这样喊时,从前面十米左右的小巷倏地露出晴美的脸。
          「在这儿──她不见啦。」
          「跑到那边去了?」
          「不晓得。因为这里的街灯坏了,好暗。哥哥,你到那条路去看看。石津,对不起,
      麻烦你绕去公寓后面看看如何?」
          不知何故,并非刑警的晴美变成指挥官。
          片山依她所说的快步跑到马路那边去。走了五十米左右,变成十字路,路上行人很
      多。无论走去哪个方向都不可能找到人了。
          片山放弃了。回到公寓时,晴美和石津已站在那里。
          「──不行?这边也没有。」
          「不过,既然她爱片山兄,为何逃跑呢?」石津说:「也许在近距离看到真人后,
      跑来取消那封信也说不定。」
          「随你说吧。」片山赌气地说,上楼梯去了。
          「──喂,大门开著吗?太大意啦。」
          福尔摩斯出到走廊,一见到片山等人就高声叫。
          「怎么啦?催食物?」
          正要走进玄关的片山赫然止步。那个少女就站在眼前。她穿著深蓝色毛衣、深红色
      裙子,是一个个子娇孝轮廓可爱、眼睛闪亮的少女。
          「噢,擦身而过啦。」晴美说。
          「呃……」少女用挤出来的低沉声音说:「你是片山……义太郎先生吗?」
          「是的,你呢?」
          「我叫……桥本……信代。」
          说完,少女全身软瘫瘫地伸开两手向片山扑过去。片山直翻白眼。
          「喂!你,怎么突然──」
          「果然不是普通的关系哪。」晴美把双手交叠在胸前。
          「看来不寻常哪。」石津也学她把双手交叠在胸前。
          「喂,晴美!」
          「我不帮你哦,自己处理吧!」
          「傻瓜!你看!」
          片山把绕到少女背后的右手伸出来给晴美看。晴美倒抽一口凉气──片山的右手被
      黏乎乎的血弄湿了。
          「她是不是说她叫桥本?」
          「对,好像是叫桥本信代。」
          「她没带地址或电话之类的身份证件……」片山叹息。
          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总是发生一连串的怪事?
          「很快就天亮啦。」晴美站起来。
          病房中微暗。自称桥本信代的少女,继续昏睡在床上。
          「──甚么声音?」站在拉下的百叶帘旁的晴美回过头来。她听见「咕──嘎──
      咕──嘎──」的类似坏掉了的换气装置的响声。
          「他!」片山说。
          石津刑警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打瞌睡,正在打鼻鼾。
          「他累了,让他睡一会吧。」
          「罕有地说起体贴话来啦。」
          「要吃我一脚吗?」
          这是单人病房,因为只有这间空著。由于晴美的冷静沉著行动所致,突然受伤的人
      得以被救护车顺利地送到这里来。信代在值勤医生的护理下,尽管严重失血,但生命无
      大碍,三人得悉后都安下心来。
          「今天请假好了。」晴美打著哈欠说。
          「你每次遇到事件就请假,不要紧吗?」
          「没关系呀,反正空闲嘛。」
          「这样的工作居然拿和我相差无几的待遇哪。」片山叹息不已。「那你可以陪在她
      身边罗。我可不能随便请假。」
          「好哇。不过,丢下恋人不理,可以吗?」
          「她不是我的恋人!」片山愤然强调。
          「哥哥!别太大声──」
          片山慌忙噤口。「唔」一声,床上的少女动了。
          「瞧!你太大声了。」
          晴美急忙弯身去看少女。
          少女的呼吸加快,眼睑轻微颤抖一下,然后睁开眼睛。
          「哦,醒啦──感觉怎样?你认得我吗?」晴美温柔地和她说话。片山想,如果她
      用一半的温柔待我就好了。
          「你是,晴美小姐吧。」少女用意外坚定的声音说。
          「嗯,是的,你叫桥本信代?」
          「是的。」她点一点头。「我……为何在这地方……」她打量室内。
          「你到我们的公寓来,被刺伤啦。记不记得?」
          「说起来……啊,对呀。」
          「看到歹人吗?」片山走近床边说。
          「你是片山先生吧。」桥本信代有点腼腆地笑。「那封怪信,吓你一跳吧。」
          「对哥哥来说,那是空前绝后的大事啦。」晴美说。
          「用不著你说多余的话。」片山沉著脸。「呃……刺伤你的是怎样的人?记得吗?」
          「不。路太晤,突然从背后偷袭的关系……我发觉有人站在背后,正想转身之际,
      腹侧一阵剧痛……」
          「在哪儿被刺伤的?」
          「公寓旁边的小巷里──那封信的事使我觉得羞耻,我又走到你家门前去,而玄关
      似乎有人要出来了,于是我急忙跑出来躲藏。」
          「然后在那里被刺伤──如果你高声喊就好了。」
          「我没想到伤势那么严重,而脚步声走远了……我知道大家在找我,我不应该躲起
      来的,于是我想好好解释并道歉,故又走去你家门口。然后觉得腰部一带发冷,膝头力
      
      气虚脱……这时片山先生回来……我只记得这么多而已。」
          「好怪的故事。」晴美侧侧头。「印象中有被谁狙击过吗?」
          「不晓得。」桥本信代摇头。「呃──时间过了多久?」
          「啊,对了!必须通知你的家人。可以告诉我电话号码么?」
          「好。」信代率直地点头,并说出号码。
          「对不起,有劳强调一下说伤势没甚么。」
          「好的。」
          晴美拿著抄下号码的字条,走出病房。
          片山假咳一声。跟女性在一起时,通常因紧张而发不出正常的声音来,即使对手是
      高中女生。他的「女性恐惧症」愈来愈严重了。
          「呃……和你谈话,不要紧吧。」
          「嗯,不要紧。」
          「对。疲倦对伤口不好,对吗?呃,说到疲倦嘛……即是说……关于你那封信的事,
      你好像说有事商量……搞不好,那件事就是你被刺伤的原因,会不会呢?」
          信代似乎一时无法理解片山所说的话,呆了一阵,终于缓缓地摇一摇头,自言自语
      似地说:「不知道……我想不会有那种事……」
          「那么,可以说出来吗?你想商量甚么?」
          就在这时候,「嘎」一聋彷若猛兽从午睡醒来的声音传来。石津打著大哈欠醒了过
      来。
          「喂,不能安静地打哈欠吗?」
          「啊,片山兄,早。」
          石津暂时忙碌地把眼睛又开又合,好像在努力掌握现在自己所处的状况的样子。
          然后,他终于发现了在床上瞪大眼睛的信代。
          「嗨!你醒啦!好极啦,没有大碍。」
          「给大家添麻烦啦。」信代说:「你是……石津先生吧。」
          「啊,你很清楚嘛。」
          「我知道。你是片山先生的妹妹的未婚夫吧。」
          石津顿时涨红了脸。
          「那个……还没肯定……实际上……」
          一个大男人──名副其实的「大」男人──红著脸、扭扭捏捏的模样,叫人「不忍
      卒睹」。
          「片山先生,对不起。」信代说:「有一个人,我想通知他有关我住院的事。」
          「好哇。」
          「名叫明石一郎──嗯,这样写。电话是……」
          片山记下来。
          「我马上打给他。」他说。
          「对不起。我……有点累……我想睡一会。」
          「好的。好好休息吧。石津,你当护卫员,陪著她哦。」
          「包在我身上!」
          被信代称作晴美的未婚夫的石津干劲十足地点点头。
          片山走到走廊时,刚好晴美走回来。
          「她的家人大概马上来啦。信代一夜未归,他们好像担心得一直没睡。一下子就来
      接电话了。」
          「还有一个。这个也帮她打打电话如何?」
          「可以。是不是男朋友?」
          两人往医院门口旁边的红色公共电话走去。
          「有十圆硬币吗?我的用完了──几号?」晴美拨号码。「她说爱上了哥哥,自己
      却另有男朋友。那封信的事问了没有?」
          「她说累了,待会才问吧。」
          「哦──一直没人接听哪。这个时间的关系,不是没道理。」
          尽管如此,晴美还是耐心地等著。终于对方拿起了话筒。
          「明石宅……」困倦的男声。
          「明石一郎先生在吗?」
          「哪位?」
          「警方的人。」晴美的话叫旁边的片山瞪大了眼睛。晴美完全不加理会。「你认识
      桥本信代小姐吧。」
          「桥本……嗯,知道。是同学的妹妹。」
          「她被刺伤了,现在住院。」
          隔了一会。「被刺伤了?」他好像清醒了些。「怎么搞的?」
          「不晓得。被甚么人用刀──」
          「伤势如何?」
          「没有生命危险。」
          「是吗……」
          「信代小姐说要联络你的,所以──」
          「特地通知,多谢。」
          「还有──她──喂喂?」晴美愤然。「挂断了!何等无情的男人啊!」
          「他不来探望?」
          「我还没说出医院名称哪。这男的算甚么意思?」晴美光火了。
          「冷静点──说起来很怪。为何她会在我们的公寓附近被刺伤?」
          「没听说有路上狂魔出现呀。」
          「那女孩似乎有难言之隐。她在隐瞒甚么?」
          「那还用说。写情信给哥哥,不是不正常吗?」晴美一本正经地说:「咦,石津。」
          石津「呱咯呱咯」地从走廊走过来。
      
          「她想喝茶。到哪儿去找茶呢?」
          「我来问问看。」晴美说。
          「拜托了。」
          「喂,石津,你应该留下来才是。赶快回病房去吧。」片山说。
          晴美走向值勤室,片山和石津走回病房。
          「她说了甚么?」片山问。
          「嗯。」
          「说甚么?」
          「她说她想喝茶。」
          片山摇头叹息著打开病房的门。
          「──啊!」
          两人呆在当常床是空的。
          「到底这是怎么回事?」桥本康夫面无人色地向片山逼近。「我妹妹去了哪儿?」
          「那个,呃,她……」片山吞吞吐吐地说。
          「不要这样,康夫。」父亲劝告。
          「可是,爸爸──」
          「是我的责任。」石津十分沮丧。「我不该让病房空著。」
          ──医院已经迎接了晨光到来。
          信代的双亲和兄长赶来一看,发现受伤了的信代不知所踪,他们想咬片山他们一口
      也不是没道理。
          「总之,我们得到当地警方的协助,在这一带搜索著。一定──」
          片山正在拚命分辩时,晴美跑过来,还拉来一名护士。
          「哥哥!」
          「怎么啦?」
          「她说她看到一个好像是信代的女孩。」
          「真的?」
          那名年轻力壮、身材圆滚滚的护士有点惴惴不安的样子。
          「呃……也不是看得很清楚……」
          「说说看。」
          「嗯。当时我站在急症室入口──呃,我接到通知说有急症病人送来,所以在那里
      等候。然后,一个穿深蓝色毛衣的女孩从走廊过来,脸色有点苍白,我以为是灯光微暗
      的关系……」
          「你没和她说话?」
          「说了。我问她『怎么啦?』她说:『我是来陪妈妈的,她有东西要用,我出去一
      下。』因她步伐稳定,看上去又不像病人,所以我就让她过去了……」
          「其后没再见过她!」
          「嗯。救护车马上来到,兵荒马乱的。」
          「谢谢你。」
          护士走开后,片山为难地摇摇头。「看来是信代小姐没错了,但她为何自己走出
      去?」
          「谁晓得?」康夫瞪著片山说:「为了逃避责任,你故意叫那个护士这样说的吧!」
          「康夫!不要说了!」外表耿直的父亲责备他。他紧闭双唇,把脸扭过一边去。
          「抱歉。小儿无礼……」
          「不,担心是当然的。我也很担心。倘若这么可爱的妹妹失踪了的话,我也会狠狠
      地揍那个监视的家伙一顿。」
          石津忙不迭地退后两、三步。
          「对了。」片山把话说回正题。「信代小姐有没有与人结怨之类的事?」
          「那孩子性格开朗,不会和人争吵的。」信代的母亲谎:「无法想像她会有那种仇
      人。」
          可是,没有仇敌的话,就不会被刺伤了。
          「她最近有没有闷闷不乐的事?例如──为男朋友的事之类。」
          「那是不可能的。」母亲充满自信地说。
          「即是说……」
          「假如有那种事的话,她会和我商量。我以前是教师,无论任何事情都能理性地处
      理。」
          晴美想,对著这样的母亲,一定甚么事都不敢找她商量的。因为商量之前,大致上
      已猜到会有怎样的答案──晴美发觉康夫飞快地向母亲投以嘲讽的一瞥。
          「哥哥怎样?」片山转向康夫。「你妹妹是否和你商量过甚么?」
          康夫轻轻耸一耸肩。「不知道。」他说。
          戴银框眼镜的秀才型,但不知道他的脑子在想甚么。他予人阴沉的印象。
          有个耿直的父亲、曾当教师的母亲,看似理想的幸福家庭,但内容可能相当曲折哪,
      片山想。
          「──哥哥也这样想?」晴美说:「看人的眼光愈来愈敏锐了,不是吗?」
          「不要笑我了。」片山苦笑不已。
          三人走出医院的玄关,沐浴在晨光里。
          「万分抱歉。」石津依然垂头丧气。
          「不是石津的错。她本人想逃的话,谁也阻止不了。」
          「晴美小姐这样说,我更加难受。」
          「那就用头撞豆腐死掉吧。」片山说:「有时间嘀嘀咕咕的话,何不去找计程车公
      司问问看?」
          石津露出震惊的表情。
          「她受了伤。如果跑太远,伤口会裂开。她不在这附近,一定是坐车走了。那个时
      间,只有计程车,不是吗?」
          「对呀!」石津双眼发亮。「我马上去查查看!」
          他又冲进医院去了。
          晴美盯著片山。
          「干吗不早说?」
          「刚刚才察觉的。」片山也很老实。「但……那女孩有甚么打算?给我情信,被人
      行刺,这回又失踪了。」
          「那三件事情怎样连结起来呢?好像三题单口相声似的。」晴美「肮一声按住口。
      「忘掉福尔摩斯了!必须给它预备早餐才行。我要回公寓一趟。」
          「那就顺便做我那份带来吧。」
          「你找个地方随便吃不就好了?好啦,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晴美快步走开。片山悻悻然目送妹妹的背影。
          「长沼同学……」
          轻声的呼唤,长沼和也转过身去。
          「你在这儿呀。」
          长沼那张木讷的脸,立刻像被压扁的赛璐珞(假象牙)面具般皱成一团。那是他尽
      力挤出来的魅力笑脸了。
          「抱歉哦,把你叫了出来。」
          竹林明从树荫背后走出来。
          这里是上志学院高校的讲堂背后。被夹在讲堂建筑物和围墙之间的狭缢地点,午休
      时,几乎没有学生到这里来。
      
      
      
      
          「午饭吃过了?」竹林明问。
          「嗯。面包加牛奶。五分钟就吃完啦。」长沼耸一耸肩膀。
          「不行呀,那样子。」竹林明一脸认真。「会搞坏身体的。你这样做运动的人,必
      须好好吃午餐才是……」
          「我妈妈太忙,她没时间给我做便当。」
      
          竹林明两手交叉在背后,稍微侧著脖子想东西的样子。那个姿态变成一幅美丽的画,
      长沼看呆了。
          上志学院高中以上的学生可以穿便服上课,只要不是太花哨的衣裳,女生都可随意
      穿。但不知何故,竹林明总是一身黑。当然,她不是穿同一件衣服。有时是毛衣,有时
      是洋裙,却总是清一色的黑。
          拜此所赐,竹林明在班上被冠上「竹林未亡人」的绰号。不过,实际上黑色非常适
      合她。
          看呆了的长沼,没听见竹林明说的话。
          「你说甚么?」
          「我说呀,从明天起,我做便当给你哪。」
          长沼怀疑自己的耳朵。
          「可是……那样不好哇。」
          「没关系。一人份和两人份所花费的时间差别不大。」竹林明微笑。
          「那……多谢了。」
          长沼想,如果周六、周日也有便当就好了。如果课程全部停止,换成吃便当时间就
      更好了。
          「对了,有事拜托。差点忘了。」竹林明拍一下手。「哎,有件事务必请『奇情俱
      乐部』合作。」
          「请我们的俱乐部帮忙?」
          「哎,拜托。」竹林明向长沼合十。
          「喂,别来这一套──」虽然天气不热,长沼却在抹额头的汗。「怎样的事情?」
          「其实呀,是水口同学来找我商量的。」
          「水口?戏剧部的?」
          「对。她的头衔虽是副部长,但因现在三年级学生没实质活动的关系,她等于是实
      际上的部长了。」
          「我晓得。」长沼说。
          水口聪子是个高高瘦瘦、有深度近视的少女。由于她戴著长形眼镜,所以有「望远
      镜」的绰号。不过,她的确有演戏的素质,在学园祭的舞台上,每次都等于是她一个人
      在支撑场面。
          「她说『奇情俱乐部』只有我一个女孩嘛,所以叫我一定要向大人物问问看……」
          被称作「大人物」,长沼更加喜形于色。
          「说说看,是甚么事?」
          「这次的演出嘛,她希望『奇情俱乐部』的人参加。」
          「参加?你指演出吗?」长沼瞪大眼睛反问。
          「对。这次呀──还是秘密哦──听说是创新的剧本哦。作者保密。」
          「是学生写的?」
          「对。听说相当不错。恐怖的模仿滑稽作品(Barody)。」
          「模仿滑稽作品?」
          「即是──用喜剧的手法来演恐怖故事的模式。我没读过,所以不知道内容,水口
      同学说是那种形式的。」
          「那是……不可能的。我不会演戏呀。」
          「不是太难的角色。只要悄悄走近女孩身边,露出可怕的脸给她看就行了。」
          竹林明的手轻轻搭住长沼的手臂。长沼感到身体好像有电流通过。
          「可怕的脸……」
          「换句话说,必须请恐怖电影的著名主人翁登场才是。『吸血尸』、『海德先生』、
      『剧院之鬼』、『科学怪人』四个出常」
          「大家一起出场?」
          「对。当然,剧戏部的人也可以演这些角色,可是他们都没看过那种旧片呀。」
          「说的也是。」
          「光凭照片来模仿装扮,毕竟演不出像样的动作和习惯甚么的。因此她说『奇情俱
      乐部』的人一定知道得更详细,你们一定看过很多次这些电影,可以演得像真的一
      样……」
          「那个当然。大家看都看腻啦──可是,四个人?需要那么多吗?」
          「唷,你们不是四人组吗?桥本同学、关谷同学、明石同学,还有长沼同学……」
          「那是不可能的!」长沼提高声音。
          「噢,为甚么?」
          「他们不干的。不──关谷可能会答应,因他喜欢出风头。不过,明石和桥本,特
      别是桥本那小子,如果听见这件事,他会勃然大怒的。」
          「所以我才来拜托你呀。哎,想办法和桥本谈一谈嘛。」
          「谈谈是可以……」长沼不情不愿地说:「但不能保证有回音哦。」
          「那就拜托了。希望今天之内答覆我。」
          「今天之内?」长沼反问。「不可能!那种事必须早一点告诉我|」
          「是我不好。」竹林明低下头来。「水口同学前些时侯就叫我问你了,但我怕你骂
      我,所以一直不敢提出。」
          「没法子啦。」长沼搔搔头皮。「啊──今天桥本请假哪。」
          「真的?」
          「嗯。他妹妹好像受了伤甚么的,所以请假。没有他就不能做决定啦。」
          「糟糕……」竹林明束手无策。「今天放学后我必须答覆她呀。她们今天好像也要
      开会甚么的。」
          「真头痛。因为委员长是桥本……」
          「哎,长沼……」这句撒娇的话说了一半时,竹林明的两手搭在长沼的脖子上,然
      后,在长沼惊诧期间,她吻了他的唇。不是轻碰一下,而是用力压过来的亲吻。
          「──哎,长沼。」变成私语的声音。「好不好嘛?」
          那是热情的喃语。
          长沼一阵头晕,脚步踉跄。长沼高头大马,当他踉跄时,活像一只大猩猩。
          「你没事吧?」
      
          「嗯──好,交给我办。」
          重新站稳的长沼用力地点点头。如果现在叫他向美国总统借一百块钱的话,他也会
      答应吧。不过如果叫他下次的数学ⅡB考试拿一百分……这个可能要重新考虑。
          「那你肯帮我罗?」
          「对呀。今天委员长不在。换句话说,关乎紧急问题,副委员长必须代委员长作出
      决定!」
          「对嘛。」
          「好,你可以答覆戏剧部了。说OK吧!」
          「好高兴!多谢!」
          竹林明欢喜地跳跃,然后再一次在长沼的脸上印上一吻。
          「喂,好了……」长沼羞红了脸。「那我马上去召集其他两个来商议啦。」
          说著,他已带著轻快的脚步往前奔去。
          目送他离开的竹林明突然回复严肃的脸孔。跟刚才向长沼撒娇时相比,宛若另一个
      人似的一脸成熟。
          然后,她的唇端有点冷嘲地笑了。
          一骨碌转身准备迈步的竹林明,突然察觉香烟味道而止步。
          白色的烟雾,像蛇一般从讲堂外侧的支柱背后扭曲著爬出来。
          「──谁?」竹林明喊。明石一郎倏然出现。左手把拢长发,右手将香烟放在嘴边。
          「明石同学。」竹林明并不表示惊奇。「刚才的登场方式,应该播放主题音乐才
      是。」
          「我看到啦。」明石抿嘴笑著走近她。
          「你偷听?」
          「我只是来抽烟,偶尔撞见你们在幽会──」
          「好古老哦。甚么『幽会』的。」
          「喂,竹林君,」明石的语气完全改变,沉重而有含意地问:「你为何加入『奇情
      俱乐部』?」
          他在竹林明周围慢慢踱步。
          「因为喜欢。」
          「假的。」明石顶撞地说:「你另有目的。对不?不然,你不可能假装爱上长沼那
      家伙的。」
          竹林明扬声笑起来。
          「有甚么好笑?」
          「其实你在嫉妒,对不?」
          明石的脸僵住了。
          「胡说!不……你说对了。」
          明石向竹林明逼近,她后退。
          「为何要吻他?假如你想操纵长沼,没必要做到吻他的地步;只要对他微笑一下,
      他就像糖果般溶掉。干吗吻他?」
          竹林明背靠著讲堂的墙壁,明石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
          竹林明浮起笑意,不见恐惧,也不生气。
          「我要吻谁是我的自由吧!」
          「不是!」明石突然爆炸似的叫道。「可以让你吻的,只有优秀的人而已!像我这
      样的人而已!」
          明石深呼吸几下,镇定情绪。
          「怎样?你也吻我吧!」
          「为甚么?」
          「今天,那家伙要召集我们。我会反对你提出的要求哦。」
          「他已经接受啦。」
          「那种人的立场不稳定,只要我滔滔不绝地说一顿,他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而
      且,如果桥本知道这件事,他不会放过长沼的。」
          「如果吻你会怎样?」
          「我会站在你那边,桥本也会答应。」明石的脸凑近竹林明。「──怎样?」
          竹林明闭起眼睛,眼皮微微颤抖,嘴唇微开。明石的嘴唇接近她那光润的朱唇──
      冷不防,竹林明迅速滑过一边溜了。
          「为甚么?」
          「我讨厌烟味。」竹林明转身就走。
          「喂!我反对也无妨吗?」明石的声音掷向她的背影。
          竹林明只是把脸转过来,答说:「随你喜欢。」就这样走开了。
          明石那因愤怒而发抖的手,将香烟摔在地上。
          竹林明出到校园,没有直接回校舍,在玩足球的男生们的横目注视下,她向女生们
      聚集的一角走去。
          围成一圈的女生们不知在干甚么,哗哗然发出叫声。
          「不行呀!它会挠人的。」
          「来来来……这个给你,过来这边。」
          「不行不行,它的背弯起来了,在吼叫著哪。」
          竹林明找到一位同班同学,问:「怎么啦?」
          「有只黑猫,但完全不黏人。」
          竹林明轻轻分开人群,走进圈内──毛色很好的黑猫似乎相当激昂,龇牙咧嘴地发
      出威吓的叫声。
          「它受惊啦。」竹林明说:「你们太吵了,它以为你们对它不利。」
          竹林明向黑猫走近。
      
          「竹林明!它会挠你哦。」同学喊。
          「别吵──来,没事的。别怕。」
          黑猫十分谨慎地用绿色的眼睛凝视竹林明。她蹲下身去,轻轻伸出右手。
          突然,黑猫的前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动了。有人「哗」地喊了一声。
          竹林明的右手背上出现三道伤痕,鲜红的血滴在地面。她的手缩了一下,立刻又若
      无其事般伸出来。
          她的指尖碰了黑猫的眼睛之间,开始轻抚它的毛。黑猫一直不动。最后,她的手指
      绕到黑猫的下巴下面,开始抚摸它。
          黑猫就这样坐著,闭起眼睛接受她的抚摸。
          「乖……已经没事了。」
          竹林明低语。周围的女生们也一同静下来观看。
          黑猫开始舔竹林明的手背,用它粗糙的舌头,一心一意地舔她流血的伤口。
          「谢谢……没事的,没啥大不了的伤。」竹林明两手抱起黑猫贴近胸膛。「你从哪
      里来?」
          「──嘿,原来在这里呀。」
          一个高高瘦瘦、西装打扮的青年分开女生们走过来。他有一张娃娃脸,予人好好先
      生的笑脸。
          「你的猫?」竹林明问。
          「是的,不知几时不见了──」片山说到这里就没说下去。
          后来,片山这样对晴美说:「黑衣女孩抱著黑猫,抚著猫头,看著我微笑。当时─
      ─是真的──女孩的眼睛发出绿色的光!」
          在说明片山何以跑来上志学院前,先让我们跑去附近的空课室,看看「没有委员长」
      的「奇情俱乐部」干事会的情形。
          「──我喜欢这种玩意儿。」
          听了长沼的话后,关谷显得兴冲冲的。
          「明石,你觉得如何?」
          长沼尽量若无其事地问,因他十分明白,如果明石反对就麻烦了。
          「──桥本会怎么想呢?」明石说。
          关谷也认真起来。「对呀──毕竟要桥本也一起做决定才行。」
          「可是,那样子就来不及了。」长沼拚命游说。他不敢说已经答应人家了。
          「桥本会反对哦。」关谷说:「他一定勃然大怒,说是对『奇情俱乐部』的侮辱。」
          「可是,我觉得不妨合作。关谷也这样想吧?如此一来,今天只有三个人,二对一
      哦。」长沼说。
          「但我……」关谷迟疑。
          「你干甚么?刚才明明赞成──」
          「可是,桥本为她加入的事很生气哦。如果再加上这样的话……」
          长沼烦躁极了。那个他当然知道,不需要关谷特意告诉他!
          「还是等到明天再说吧。」关谷说。
          「都说不可以──」
          「有啥关系呢?」明石打断说。
          「甚么没关系?」长沼困惑地问。
          「我是说,不如接受戏剧部的要求吧。」明石木无表情地说:「这就变成三对一了,
      毋须等到明天。」
          长沼露出笑脸。
          「是吗!那你赞成罗?喂,关谷你也赞成吧!」
          关谷不时望望明石,用含糊的声音说:「既然明石这样说了……」
          「好,决定了!」长沼「彭」地用手拍打桌子。「来,你们想演甚么角色?」
          「我可不要做『科学怪人』哦。」关谷说:「最『有型』的是『吸血尸』
          吧。」
          「『吸血尸』由我来演。」明石说。
          片山飞快地潜身在桌子后面。
          以片山而言,罕有地反射神经和常人一样作动,不然早已被对方发现了。
          问题是如何在不让对方察觉的情形下从这里移到门口。对方慢慢走向桌子之间。
          总之,这样下去的话,很快就会被发现。必须行动才是。
          但一动的话,就要从桌后出去。片山四肢匍匐在地,屏住呼吸沉思。
          「镇定。镇定啊──应该有办法的。」他告诉自己。
          对呀,对方往我这边走近来,即是在移动著,因此我只要往死角的位置移动就行了。
      可能绕远道,但不至于被对方发现,我就得以脱身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碰碰运气看吧!
          片山不理手和裤子都会弄脏的事,在地上爬著往前走。「咯咯」的脚步声接近。
          片山加快脚步──不,是手和膝头的步伐。
          畜牲!为何不能像福尔摩斯那么轻快地前进?
          但在千钧一发之际,片山绕到桌子旁边,同时知道对方在桌子前面止步──她看到
      了吗?
          可是,听不见对手的脚步声。成功啦!
          片山又往前进发。他沿著房间的墙壁前进。只要沿著墙壁走,肯定可以走到门边。
          到房门那边,必须经过四张桌子。从那里到门边,不过一、两米的距离。只要飞快
      地冲出去就得救了。
          但愿谁都不发现……他带著祈祷的心情,经过一张桌子、两张桌子……突然,他的
      视线角落被某个移动的物体捉祝往横一看,立刻瞠目。
          有个女子坐在那里。由于片山四肢匍匐往前的关系,结果,他的视线对著那个女子
      的脚面。
          她盘著腿,裙子被扯到膝头上面一点。于是,那双肉腾腾的大腿正面扑进片山眼内,
      再加上她的双腿在摇动的关系,白色内裤不时映入眼帘。
          片山一阵头晕,全身动弹不得。不过,你可不能想歪。对于有女性恐惧症的片山来
      说,那个刺激太强了些。
          振作吧!还差一点点就去到门边了!
          他重新振奋。只要再过一张桌子就抵达目标了!
          就在这时候──
          「啊!」女人叫一声。接著有甚么突然倒下。接著的瞬间,热烫烫的茶「飒」地倒
      在片山头上。
          「哎哟!」片山惨叫著跳起来。
      
          「哗!」女人的惊呼紧随著。「色狼!色狼啊!」
      
          「不是!不是!是我!」片山慌忙站起来。
          「咦?阿义,你在这儿呀!」
          高高兴兴地走过来的是片山的姑妈儿岛光枝。片山叹息著从口袋掏出手帕来,揩拭
      他那被茶淋到、宛如涂了发油的头发。因他看见这位姑妈的人影,连忙躲在桌子下,正
      在设法逃走时,却发生这种意外……「你在那里干甚么?」光枝乐不可支地问。
          「呃……我在做实验,据说用茶洗头可预防秃头甚么的。」片山说。
          「再浇一点如何?」坐在椅子上的那个新来的女子瞪著片山说。
          「阿义还不要紧吧。」光枝当真接受了。「不到三十岁就秃头的,都是有头脑、多
      劳碌的人哦。」
          我不是像傻瓜吗?片山苦笑著想,自己好像不怎么聪明嘛。
          「哎,给我一点时间。」光枝总爱突然袭击。如果送子的是鹳鸟的话,说媒来的大
      概就是这种啄木鸟科的女性了,因她总是忙著找人提亲的关系。
          不过,她每次突然造访搜查第一科,都能把当刑警的片山逮个正著,只能说她是天
      才了。
          片山知道反抗也没用,于是死了心,和光枝一同走去地库的咖啡室。
          说来不可思议的是,光枝来的时候,那个罗唆的栗原科长每次都不在。说不定这个
      姑妈在某个秘密情报部当顾问。
          实际上,光枝情报之丰富也真令人惊讶。这天也是,在进入正题前,她把所有亲戚
      的近况有如全景立体画般接二连三地在片山面前展开;好不容易进入正题时,片山已喝
      了三杯咖啡了。
          「──这个怎么样?」
          光枝本来正在谈著家教会朋友的孩子考试的事,现在突然拿出照片摆在片山面前。
      片山看看照片,问道:「这就是那个考生?」
          「你说到哪儿去了?找阿义商量考试的事有何用?」
          「那么,这女孩怎么啦?」
          「做你的老婆怎么样呀。那还用说?」
          片山重新拿起那张照片来看。
          「──很久以前的照片吧。」
          「新的呀。」
          「可是,看上去好年轻哪。」
          「娃娃脸嘛。」
          「几岁?看起来顶多十六岁。」
          「怎会呢?」光枝笑了。「十七岁啦。」
          没啥差别。
          「十七?十七岁?」片山瞪圆了眼。「开玩笑!我已快三十岁了,她才十七岁……」
          「这是缘份嘛。」光枝本是「压力」主义者,但在见面以前是「缘份」优先。一旦
      开始交往以后,她就会直接或间接地施以压力,纠缠不休了。
          「不管有没有缘份,对方太可怜啦。」
          「有啥关系?只要对方说好就行了。」
          「人家一定会拒绝的。」
          「谁知道?各花入各眼嘛。」以媒人婆来说,光枝的口才不算好。「而且呀,你和
      她因奇妙的缘份而结合哦。这点很重要咧。」
          「缘份是甚么意思?」
          「阿义,目前你在承办甚么案件?」
          「有个叫野田惠子的女孩被杀了。你知道吧。我虽不能防止煤气爆炸的危机──于
      未然,但因及时叫公寓的住户避难而受奖励。」
          「那宗案件啊!」
          「甚么?」
          「这照片上的女孩的堂妹的朋友认识野田惠子的朋友哇。」
          相当遥远的缘份哪,片山想。
          「还有,这女孩是上志学院高校的二年级学生哦。」
          片山想了一下。「哪间学校?」
          「上志高校。你不知道?」
          片山终于想起来了。被刺伤而失踪的桥本信代和她哥哥康夫念的正是上志学院高校
      ──这照片上的女孩也念上志?说是巧合也很有趣,可是,何以光枝特地提出上志的名
      字来?
          「这和上志高校有何关系?」
          「对呀。被杀的野田惠子,她的男友好像也是上志的人哦。不是很棒吗?」
          棒在甚么地方,片山也不明白,不过,现在要找的是野田惠子的恋人。可是,尚未
      出现过上志学院高校的名字。
          「姑妈,你从哪儿打听出来的?」
          「从她那里呀。」
          「她?」
          「照片上的女孩呀。即是她的堂妹的朋友,从野田惠子的朋友那里听说她──」
          「等等等等……我有点不明白。」
          「是吗?很容易明白的──即是说,那个野田惠子的恋人,好像是上志高校的学生
      的意思罗。所以──」
          「那么,照片上的女孩知道那件事?」
          「对呀。如何?想不想见见她?」
          「见见看也好。」片山热衷地说。
          「好极啦。」光枝差点没拍手叫好。「那么,下个星期天,找间酒店──要不要开
      房?」
          有如此可怕的相亲吗?
          「我没空和你谈那种事。」片山站起来。「我现在就去见她。」
          光枝彷佛吃了一惊。「但她今天要上课哦。」
          「学生本来的样子,只有在学校时才能看见。」
          片山急急忙忙地走出咖啡室。
          「看来他相当喜欢哪……」光枝满意地自言自语,然后满脸困惑。「但是照片和身
      世书都没带走哇。」
      
          片山准备直接前往上志高校。怎么说?这是谋杀案的侦查工作。好不容易才掌握到
      线索!
          他干劲十足地回到搜查第一科的房间时,不见科长和根本刑警。看来只好一个人出
      
      动了。
          「片山先生。」刚才把茶淋在片山身上的女孩喊住他,片山采取逃跑的态势。
          「刚才对不起──」
          「算了。我没生气呀。」对方反而表现出很愉快的样子。片山松一口气。
          「那是误会。」
          「对呀。假如传进栗原科长的耳里,可能真的会误会哦。」
          「哎,你……」
          「你偷看了我的裙内风光,就要陪我一下哦。」她半带笑说看,可是语气好像很认
      真似的。「那么,明晚留给我吧。」
          说完,她回位子去了。
          片山呆了一阵,目送她,然后振奋精神,准备外出。
          出到外面截了一部计程车。
          「去上志学院。」
          坐好后,闭上眼睛,准备小睡一会儿。
          「──那间甚么在哪儿呀?」司机的声音使他张开眼睛。
          「你不知道?地点是,呃……」连片山也不知道。「等我一下。」
          片山下了计程车,赶去刚才光枝和他去过的咖啡室。说不定她还在。畜牲!连地址
      也不问,我真是……不,可能正是我的作风。
          恰好跟走出咖啡室外的光枝遇上了。
          「好极啦!姑妈,那间上志学院的地址──」
          「我就猜到是这回事。你去拜访人家,却连对方的名字和长相都不懂呀。」
          「是吗?」
          「呀,这个。身世书和照片。学校嘛──」
          把姑妈的说明记下后,片山赶紧回到计程车上。
          呜呼!这副德性,难怪每次都被晴美或福尔摩斯取笑。在开动的计程车中,片山开
      始打瞌睡。蓦地醒来,被不祥的预感袭击。他探探内袋,想想搞不好……望望钱包,片
      山脸都白了。里面只有一张千圆钞票!
          「喂,司机,麻烦你转去东中野。」
          「方向相反哦。」
          「有急事嘛。」
          司机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假如他知道片山没带钱,肯定欢欢喜喜地掉头。
          片山叫司机在公寓门口等一会,然后走进屋内。晴美带著困倦的脸走出来。
          「──找到线索吗?」
          「桥本信代那边毫无消息。不过,野田惠子命案方面有一点。说不定这两宗案件有
      点关系。喂,给钱来。」
          「慢著。甚么意思?」
          「别管,给我一点钱吧。计程车在等。」
          「不说的话,一分钱也不给。」
          没法子,片山把儿岛光枝的话重复一遍。
          「那么说,桥本信代可能掌握到野田惠子命案甚么哪。不是很有趣吗?」
          睡意不翼而飞,双眼发亮。
          「好了,快拿钱来呀。」
          「等等,我马上准备好。」
          「拿钱需要准备吗?」
          「一起去呀。」
          「喂──」
          「不带我去就不把钱给你!」
          片山气鼓鼓地坐下。
          回到计程车上时,变成二人二猫的团体。福尔摩斯和那只寄居片山家中的黑猫也跟
      来了。
          「它终于肯吃饭啦。」晴美轻抚黑猫的头。「名字怎么办?」
          「叫阿黑甚么的不就好了?」坐在前座的片山说。
          「没点品味!是雌猫哦,起码要叫『奴华尔』甚么的才对。」
          「那样是咖啡室的名字咧。」
          「那叫『妞儿』好了。黑是『夜』嘛(「妞儿」是法文译音,有「夜」的意思──
      译者注),很衬,也有猫的感觉。你觉得如何,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喵」一声表示赞同。于是福尔摩斯和妞儿、晴美和片山(不知何故排名
      最后)一行人,来到了午休时间的上志高校。
          「──警方人士吗?」校长是那种因多虑而患胃溃疡的类型。「我的学生做了甚么
      ──」
          「不,只是想和她谈一谈罢了。」片山尽量轻松地说。
          「学生叫甚么名字?」
          「呃──叫荻野邦子吧。」
          「荻野君!她是模范生,长相好、身材也好、歌声也不错──」
          似乎没啥关系呀,片山摇摇头。
          「总之,只要和她谈一谈就行了。如果可以见到她的话。」
          「好的。」校长心情沉重地点点头。「现在午休,她在哪儿呢……请在此稍候。」
          校长走出会客室后,片山起身,从窗口眺望校园。
          现在的高中生,大家的身形和大人一样。连高瘦的片山也自叹弗如的高大男生、身
      材成熟一如大人的女生……满身泥泞在校园中跑来跑去的人影已不复见。学校操场本身
      也不是用泥土造的了。
          「完全改变啦……」片山唏嘘感叹。「──咦?」
          因他见到晴美跑出校园去了。
          看样子有事发生了。片山走出会客室,在走廊上跑。
          出到校园四处张望时,晴美也发现片山,向他走过来。
          「妞儿不见了啊!」
          「甚么──啊,那只黑猫呀。」
          「只是稍微没注意的空档……跑到哪儿去了呢?」
          「福尔摩斯呢?」
          「它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没回来埃」
          「没法子呀,它是来去无踪的『风来坊』。好,分头找吧。我去学校操场转一圈。」
          「可以是可以……不要紧吗?」晴美问。
          「为甚么?」
          「不会被搞错是变态佬吧。」
          ──如此这般,片山遇见了抱著黑猫的竹林明。
          「我是荻野邦子。」那少女一踏进会客室就鞠躬。传来「喵」一声答覆。
          「咦,怎么……」荻野邦子喃喃自语。
          是校长叫她来的,由于她开了门就低著头没看里面的关系,没发觉谁也不在──不,
      沙发上躺著一只优雅的三色猫,就如房间的主人一样。
          「你在那边干甚么?」
          荻野邦子喜欢猫。她悄然走近沙发,向它伸手。动物被追逼时会陷于过度紧张的精
      神状态,但它分辨得出谁是疼惜自己的人。
          「毛色好美啊──有人养你吧。你是美人儿哪。」
          邦子用指尖去摩裟三色猫的鼻子。猫一直闭起眼睛让她抚摸。
          「好可爱!你从哪里来?不可能是那个校长养的猫吧。」
          猫不可能回答,她却忍不住和它说话。这是爱动物的人的特性。
          「刑警先生怎么啦……」
          三色猫倏地跳到地上,邦子随后坐下喃喃自语。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会客室暖洋洋的。可以望见在校园嬉戏的学生。
          「快十二点五十分啦。」邦子看表。是米奇老鼠的腕表。五十分时响铃,一点钟开
      始下午的课。
          没关系啦,邦子想。反正是「公事」,占用上课时间也无妨。
          「──好困哪。」邦子站起来,走向窗口。她出神地望著校园──啊,大泽君,他
      和阿雪手牵手走著。他明明有个叫智加的女朋友了。好──揭穿他!
          现在高校生的话题尽是这种东西。如果加油添酱说:「我看到了,他们在树后接
      吻。」任何人听了都会眼睛发亮,嘴里喊说:「嗄?真的?」其实内心不信。即使知道
      是改编的,还是觉得好玩。
          在大人眼中,邦子这世代的孩子令人畏惧,但当事人却不觉得怎样。主要是他们的
      生活太无聊了,所以要演戏,使自己的生活添加浪漫色彩。
          连邦子也是这样,如果告诉甚么人说某人吻了自己(其实她还没初吻经验),听的
      人也知道是假的,但仍表示惊奇说「啊──好棒呀」。换句话说,明知那是游戏,大家
      却乐此不疲。
          邦子站在窗旁。窗口恰好在门口的对面。邦子背向房门而站。
          三色猫──当然是福尔摩斯──走到房间角落坐下。人说春眠不觉晓,然而对福尔
      摩斯来说,一年到头都是春眠的季节。相对地,它的睡眠很浅。
          门钮静静地旋转的声音,使福尔摩斯睁开眼睛。房门是往福尔摩斯所在的地方打开
      的,福尔摩斯看不见开门的手。
          房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打开。不是正常的开法。
          「喵。」福尔摩斯尖叫。
          「怎么啦?」邦子回头。她看到房门开了。然后,站在那里的「东西」的脸也看到
      了。
          福尔摩斯在地面跑两步,然后身体在空中依若直线的轨迹,扑向邦子的肩膀。邦子
      的身子倾斜一边。
          同时,银色的刀光在会客室中闪过。
          「啊──」
          尖刀插在邦子的左臂上。假如她站直的话,肯定刺中心脏无疑。
          福尔摩斯描成抛物线著地。门发出声音关上。
          「碍…好痛……」
          邦子感觉到有寒意掠过麻痹的左臂。鲜血从左手的指缝间往下滴落。
          邦子在原地蹲下去。
          「甚么人……」喊不出来。她问走向门口,但头昏眼花,脚步踉跄。她抛身坐在沙
      发上。剧痛从左臂直贯透脑门,邦子狂叫。
          福尔摩斯奔到门边。可是,门钮是圆的,它不可能跳上去转开它。
          福尔摩斯环视室内。斜斜对著窗口的地方有个挂衣架,在一支粗棒的周围有勾子。
          福尔摩斯飞快地在那个挂衣架和窗口之间看来看去──作出判断了吧,它助跑一下,
      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粗棒上面有个小圆板,周围安著挂帽子的勾子。福尔摩斯的前肢搭
      住那块圆板,悬挂在那儿。
          福尔摩斯的重量使挂衣架摇晃。总算上到圆板顶上的福尔摩斯瞄准窗口的位置,一
      骨碌转到对面方向。它用力踢圆板,然后跃下。挂衣架往反方向倾斜,没有回原位,而
      是倒下。
          挂衣架的尖端击破窗口。会客室里响起玻璃打破的声音。
      
          「──甚么事?」
      
          「怎么啦?」
          好些在校园的学生跑过来,然后从窗口窥望里面。
          「不好了!有人受伤!」
          「她流血啦!」
          邦子软绵绵地倒在沙发上。鲜血染红了沙发的把手部份。
          「妈的!」片山摇头。
          「总算止了血。」保健室的女人说:「不过,必须带她去医院才行。」
          「刚刚叫了救护车。」
          片山俯视那个苍白著脸、躺在保健室的硬床上的少女。
          抢先出击──凶手以为荻野邦子知道甚么,大概想杀人灭口吧!
          可是,这个时机不会是偶然。片山来了,表示想找她谈谈。校长去叫她。她来到会
      客室。然后,片山出去找「妞儿」,没人在,所以她等著。这时凶手来了……确实是快
      速的行动。凶手怎知片山会来?从片山和校长谈话到邦子被刺伤为止,才不过十分钟左
      右而已……总之,那件事待会才说。现在要关心的是荻野邦子的伤势──「你是刑警先
      生?」邦子张开眼睛。
          「是呀。你不要紧吧?」
          「嗯。那三色猫呢?」
          「它是我的猫。」
          「真的呀!它是我的救命恩人哪。」
          「福尔摩斯?」
          听了邦子的说明,片山点点头。
          「──主人人好嘛,自然猫也受感化──哎哟!」
          「怎么啦?」
          福尔摩斯挠了一下片山的脚。
          「噢,你在哪儿呀──叫福尔摩斯吗?很好玩的名字。」邦子微笑。
          「见到凶手的脸吗?」
          「嘎?呃……好像见到又好像没见到……」
          「见到还是没见到?」
          「见是见到的──」邦子迟疑地说:「他戴著面具哪。」
          「面具?」
          「对。正确地说是面罩。」
          「怎样的?」
          「『剧院之鬼』。」
          「──你说甚么?」
          「有部叫《歌声魅影》的古老奇情电影,里面有一个『剧院之鬼』的角色,是戴面
      罩的。」
          「『剧院之鬼』呀。」片山也听过这个角色。
          「在骷髅头上只有眼球嵌在那里的脸。」
          「嗯,有点印象。那么,凶手戴著那个面罩吗?」
          「嗯。所以看不见长相。」
          「服装方面呢?」
          「穿著斗篷哦。多半是『剧院之鬼』的,不然就是『吸血鬼』的斗篷。」
          片山困惑了。这间学校是鬼屋吗?
          「可是,为何会有那些面罩、斗篷之类的东西?」
          「一定是从『奇情俱乐部』的房间拿来的。」
          「『奇情俱乐部』?」
          「那是喜欢奇情或恐怖电影的人组成的兴趣小组。在那个房间里,放著各种奇情电
      影的主角的面具或衣裳哦。」
          「『奇情俱乐部』呀──那个房间没上锁吗?」
          「不晓得,会上锁吧?我不是会员,所以不知道。我想桥本同学一定知道。」
          隔了一会,片山反问:「你说谁?」
          「桥本。高三的,他是俱乐部的委员长。」
          桥本──即桥本信代的兄长吧。不过,他今天应该没来学校,因他妹妹失踪了。
          桥本信代是被尖刀刺伤的。然后荻野邦子也是──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
          「哎,刑警先生。」邦子说:「找我有甚么事?」
          「嗄──呃,对。想问问你有关野田惠子的事。」
          「谁?哦,遇害的那个呀──但是,你从哪儿听说的?」
          片山决定不作答。他不想碰相亲、结婚之类的事。
          「听说野田惠子的恋人是上志高校的学生。是真的吗?」
          「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不敢肯定,但大家都这样说;而且啊,好像是『奇情
      俱乐部』的人。」
          「那个,肯定吗?」
          「只是听闻而已──不过,『奇情俱乐部』有十几个会员,不晓得是当中的甚么人
      哦。」
          「是谁告诉你的?」
          「忘了。」
          「忘了?不是你的朋友?」
          「因为是在派对上谈起的嘛。好几个人在吱吱喳喳的,提起野田惠子的事,有人说
      『我知道她的事哦』甚么的,于是七嘴八舌地乱成一团。当时就有人说:『大概是被男
      朋友所杀的吧?她的他是上志的人哦。听说加入甚么奇情电影兴趣小组的。喜欢那种东
      西的人嘛,一定有点不正常。』──的确是那样说的。」
          「唔。当时参加派对的是些甚么人?」
          「不清楚。大家都随意带朋友来,有几十个人哪,而且我醉了──啊,糟了!」
          邦子伸伸舌头。
          「不太令人钦佩哪。」片山苦笑。「『奇情俱乐部』的委员长的妹妹也在吧?」
          「你很了解嘛。高一的,长得很可爱。虽然我和她没怎样谈话──哎,刑警先生,
      狙击我的,会不会是杀野田惠子的凶手?」
          「那可不能这样断定。不过,对方戴上那种面罩和斗篷想杀你,可能是和『奇情俱
      乐部』有关的人也说不定。你有甚么头绪?」
          「我并没有风骚到如此被仇恨的地步哇。」邦子微笑。
          见到差点被杀,却似乎因此而觉得有趣的邦子的模样时,片山感觉到代沟的存在。
      不过,不管是谁,如果突然差点被杀,大概不会立刻涌起真实感吧。
          保健室的门打开,晴美探脸进来。
          「哥哥,救护车来啦。」
          「好迟埃好,先把担架弄来这里──」
          「现在来著──不要紧吧?」晴美来到床边。
          「嗯。托这猫咪的福,我获救了。」
          「你们居然在如此荒谬的情形下相亲哪。」
          片山「嘘」地捅捅晴美。
          「呀?」邦子一时之间感到莫名其妙,盯著片山的脸。「啊!那么说,儿岛阿姨说
      我的相亲对象是个刑警,原来是你呀!」
          「嗯……呃……是这么回事吧。」片山含糊地说:「不过,今天是以刑警身份来
      的。」
      
          「好意外哪。」邦子说。
          「甚么意外?」
          「儿岛阿姨说,不要过份期待对方的外表,我以为很糟糕呢!不过,也不算太差
      嘛。」
          邦子被救护车送走后,晴美才敢噗哧大笑。
          「有甚么好笑?」片山气鼓鼓地说。
          「对不起,因为……咦?福尔摩斯和妞儿呢?」
          「又失踪了?」
          二人出到走廊看时,恰好看见福尔摩斯走过来。
          「咦,福尔摩斯,妞儿怎么啦?」晴美喊。有个抱著妞儿的女生从后面走来。
          「嗨,你是刚才那个……」片山说。
          「它跑到我的课室外面叫哪。」
          「是吗?谢谢。」晴美接过妞儿。「不能随便乱跑哦──不过,好奇妙哪。它好像
      很快就亲近你啦。」
          那女生笑了一下。「因为我喜欢猫的关系吧。」她说:「呃……你们是警方人员?」
          「对呀。啊,我不是。他大致上是个刑警。」
          晴美的说明总是多说一句。
          「发生甚么事?大家都在谣传著,说荻野同学受了重伤甚么的……」
          「嗯,被尖刀刺伤了。」
          「哗,可怕。」
          「她是你的、朋友?」
          「不。我是最近插班的,不太知道。我和她也不同班。是谁做的?」
          「好像是『剧院之鬼』。」
          那女生有点生气的样子。「请不要作弄人!」她瞪片山一眼。
          片山连忙说明事情经过。她表示惊奇。
          「那是我们俱乐部的人罗?」
          「你也加入了『奇情俱乐部』?」
          「嗯。」
          「是吗?那么,可以带我去那个房间吗?我想看看里面。」
          「好的。可是──在上课中──」
          「是吗?那就──喔,刚好校长来了。就说是公务吧。」
          「你好,刑警先生。事情变得岂有此理了──」校长似乎大受冲击。片山说出情由,
      请校长写了一张因公务而不能上课的字条,交给那个女生。
          「拿这个去向老师解释好吗?」片山说。
          「知道。」
          「你叫甚么名字?」
          「竹林明。」
          「竹林君。拜托了。」
          竹林明快步走开时,妞儿又想追上前。晴美连忙把它抱起。
          「你怎么这样呀?」晴美说。
          「大概竹林君和野田惠子相似吧。」片山说。
          竹林明弹跳似地回过头来。
          「刚才……你说甚么?」
          「嗄?呃──野田惠子是这黑猫以前的主人。它似乎……」
          「是吗?」竹林明已回复平静。「没甚么。」
          她快步走了。晴美抚摸著妞儿的头说:「看到她惊诧的样子吗?她一定是对野田惠
      子的名字有印象。」
          对于愈搞愈复杂的事件,片山开始厌烦。真凶会不会突然向警方自首?推理小说的
      读者可能会生气,可是对查案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急转变化了。
          「校长先生──」片山叹一声。「我想向你请教一下。」
          看来起码凶手不会马上自报姓名了。
          由于会客室的现场有当地的刑警和监证人员在,所以片山被请去校长室。
          想起还没请教校长的姓名,于是片山重新自我介绍。那位本宫校长似乎是那种一有
      麻烦就独自苦恼的人。
          「真是……这种事件是敝校开办以来第一次……敝校完全没有校内暴力问题,全是
      认真的好学生。实际上,这十年来,受到退学处分的一个也没有。这是敝校的优良传统,
      以及热情的教师们不断努力的成果──」
          「请冷静些。」片山连忙打断他,因他好像在朗读学校手册似的。「我猜凶手知道
      我要见荻野君的事,所以想杀她。换句话说,凶手知道我来的目的。问题是,凶手怎会
      知道这件事?」
          「说出去太不光采了。一切都是由于我领导无方……」
          看来本宫校长还不明白说话的重点。
          「我提出要见荻野君的请求,然后校长先生就从会客室出去了。你在哪儿找到她?」
          「最初嘛……我去荻野君的课室看看,她不在。我问学生,他们说她好像去了三年
      级的课室,于是我去那边。」
          「她在那里吗?」
          「嗯──应该说不是吧。」
          「即是不在?」
          「在三年级的课室外面──我在走廊上遇到她的。她好像有事去那边,办完就回来
      那样。」
          「那么,你在走廊上和她谈话罗。你怎样和她说呢?」
          「呃……我说警方的人有事找你,在会客室等你,大致如此。」
          「没说为了甚么事吧?」
          「因我不知道你要谈的内容嘛。」
          说的也是。
          「你和荻野君谈话时,旁边有谁在吗?」
          「旁边?」
      
          「是的。经过身边的,或从课室窗口听见之类……」
          本宫摇头想了半晌,说:「完全想不起来哪。」
          那个当然啦。片山也不抱著太大期望。因为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的关系,不可
      能记住当时有谁经过身边的。
      
          「你晓得是在哪个课室前面和她说话吗?」
          「这个……」
          「在窗口附近吗?」
          「这个……」
          一言以蔽之,甚么忙也帮不上。
          「我──即是有刑警来找荻野君的事,你有告诉其他人吗?」
          「不,那个绝对不说的。」
          总算得到清楚的答覆了。换句话说,凶手听见本宫和荻野邦子的对话。大概是偶然
      吧。然后察知来意,为了灭口而决心杀了她。他从「奇情俱乐部」的房间拿到「剧院之
      鬼」的面罩和斗篷,然后袭击在会客室的荻野邦子……可是,尖刀呢?从哪里得来?不
      可能如此突然就拿到手吧。
          或许从尖刀可以掌握甚么,片山想。
          有人敲校长室的门。竹林明探脸进来。
          「嗨,来得正好。」片山站起来。
          「关于这次的事件,是校方的疏忽──」本宫校长又以解说新闻的语气开始唠叨了。
      片山、晴美、福尔摩斯及妞儿等二人二猫赶快离开校长室。
          「奇情俱乐部」的房间在二楼。去那里的途中,片山得悉除了当委员长的桥本外,
      还有长沼、关谷、明石三个是中心人物。
          四个高三学生吗?说不定杀野田惠子的凶手在其中……「里面有面罩、斗篷之类的
      事,大家都知道吗?」片山问。
          「我想是的。」竹林明点点头。「虽然只是听说,文化祭的时候,好像每次都会展
      览那些面具。」
          这样一来,凶手也可能不是「奇情俱乐部」的人了。不过,突然想到要戴上那种面
      具或斗篷的,若不是和「奇情俱乐部」有关联的人就不会想起来的吧。
          「房间没上锁吗?」片山问。
          「本来应该上锁的,但因社团最近才成立──以前只是普通兴趣小组罢了。所以,
      我们要求不上锁……」
          在各科目的研究室当中,有道门挂著「奇情俱乐部」的崭新木牌子。
          「其实所有社团的房间全部在另一栋楼,但因没空房间,所以临时利用这里做活动
      室。」
          「进去看看──尽量不动里面的东西……」
          开门一看,窗口拉上厚窗帘,里面漆黑一片。
          「我来开灯。」竹林明先进去了。过了一会,萤光灯亮了。
          片山吓得差点跳起来。他的旁边竖著一副骷髅骨,好像想和片山说话的样子。
          「──厉害。」晴美喃喃自语。房间并没有乱到像鬼屋。
          实际上反而像博物馆。房间虽小,但周围贴满照片的壁布板,「科学怪人」啦、
      「吸血鬼」啦、「狼男」的脸哦,以及片山不认识的怪人们并排相迎。
          瞬间令人产生被鬼怪包围的错觉。
          房间中央站著一个披斗篷的「吸血鬼」。当然不是真的「吸血鬼」,而是让跟常人
      一般高大的人偶穿上衣服所致。
          「是不是做得不错?」竹林明说:「听说是从百货公司的销售处骗回来的塑胶模特
      儿。」
          「这么大怎么搬回来?」
          「手啦、脚啦、头啦不是分开的吗?好像是几个人同心合力干的好事。」
          「好过份。」片山苦笑。「──那个『剧院之鬼』是哪一个?」
          「呃,我想是在里面壁橱中吧……」
          房间深处有窗,窗旁有个两面开的壁橱。竹林明走向那边时,福尔摩斯叫了一声,
      小跑步追越竹林明,在壁橱前回过头来。
          「怎么啦?」竹林明好奇地说。
          「等一下。」片山阻止竹林明。「可能有人躲在里面。」
          「里面?」
          片山悄悄伸手去拉壁橱的门──突然闻到怪味。是烟味吗?
          「喂,谁在里面?」片山喊。「我开门啦!」
          壁橱的门突然打开。
          「吵死人啦。」一个长发的男生打著哈欠出现。「难得睡午觉。」
          「明石同学!」竹林明大吃一惊。「你在里面干甚么?」
          「抽根烟罢了。」明石伸个大懒腰。「上完课了?」
          「你叫明石君吗?是『奇情俱乐部』的成员之一吧。」片山说。
          「对。你是谁?」
          「警务人员。在这种地方午睡,不是很怪吗?」
          「我是诗人。艺术家喜欢古怪的地方。」
          「里面有『剧院之鬼』的面罩和斗篷吧。」
          「嗄──哦,阻碍嘛,我把它丢在那边啦。」明石指指地上。「咦,跑到哪儿去
      
      了?」
          「装糊涂的话,事后麻烦哦。为何躲在那种地方?」
          「怎么,想找碴讹诈呀?」
          对方之所以生气,多半是心中有鬼。片山即使经验不够,却知道这一点。
          福尔摩斯扑向明石的长裤,伸爪勾住他的裤袋吊挂著。
          「好家伙!干甚么?」明石闪身想甩开它。
          「喂!给我看看口袋里面!」片山用严厉的语调说。这个大概只有初中生管用吧。
          「知道啦。」明石耸耸肩。他从裤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香烟盒。是外国烟。
          「这是──」片山嗅了一下味道。「不会是……」他看明石的脸。
      
      
      
      
      
      
      
      
      
      
      
      
      
      
      
      
      
      
      
      
      
      
      
      
      
      
      
      
      
      
      
      
      
      
      
      
      
      
      
      
      
      
      
      
      
      
      
      
      
      
      
      
      
      
      
      
      
      
      
      
      
      
      
      
      
      
      
      
      
      
          「大麻哦。要不要来一口?」明石满不在乎地说。
          「你做这种事,知不知道后果?」
          明石扬声笑了。
          「好,跟我一起来!」片山捉住明石的手腕。
          就在这时候,门口有声音说:「原来你们在这儿呀!」
          「咦,石津。」晴美回头说。
          「我到处找你们。有事相告。」石津走进来,东张张西望望地说:「片山兄的照片
      怎么不放进来?」
          「甚么意思?」片山吼。
          「没甚么──」
          「对了,有甚么消息报告?」
          「啊,忘了。那个女孩找到啦。」
          「桥本信代吗?」
          「嗯。据说没有生命危险。」
          「喂!」明石突然打岔。「桥本的妹妹怎么啦?」
          「啊!是你了!」晴美想起来。「我从医院打电话去你家,你竟不来探望──」
          「电话?谁晓得那个!」
          「但你不是叫明石一郎么?我通知你说信代小姐被刺伤的事,而你只是『是吗』
          一句……」
          「我不知道有那种电话!到底是谁刺伤她的!」明石相当激动似的大声叫。
          「怎么回事?」石津惊讶地望著大家,手不经意地挥动著。恰好他站在骷髅旁边。
      他的手碰到了,骷髅摇晃了一下,往他身上靠去。
          「嗯?」石津倏地转向旁边,正好和骷髅打照面。
          「哗!」石津嚷著挥舞双手。骷髅的头被打脱,飞向空中,然后像传球似的飞向晴
      美胸前。晴美本能地接住,又大叫著把头盖骨抛出去。
          「信代在哪儿?凶手是谁?」
          「到那边去!死人头!」
          「喂,头盖骨──」
          石津想甩开骷髅而奋身格斗。明石揪住晴美的手责问。片山在追逐滚到地上的头盖
      头。
          「奇情俱乐部」的房间发生大骚动。
          福尔摩斯和黑猫妞儿坐在角落,用冷嘲的眼光观望眼前的骚动,彷佛在说:「这班
      家伙在搞甚么鬼……」
          【第二章:基克尔医生与海德先生1】
          「看来搜查工作很顺利嘛。」栗原科长愉快地交叠著双手,望著片山的脸。
          「对不起。」
          「那么,野田惠子的恋人是谁?」
          「呃,那个多半……我想是『奇情俱乐部』四个高三学生其中的一个……」
          「哦。刺伤桥本信代的是谁?为何她要逃离医院?」
          「由于她甚么也不说的关系……」
          「是谁要杀荻野邦子?」
          「大概……是杀野田惠子的凶手吧……」
          「原来如此!」栗原夸张地叹一口气。「看样子搜查有大幅进展哪。」
          这个挖苦专家!片山很想咬他一口。可能感染到福尔摩斯的习惯了。
          「呃,勉强说来,有个叫明石一郎的学生可能有古怪。」片山尽量用理性的声音说:
      「因他吸大麻烟,他杀野田惠子的事很有可能。」
          不太合逻辑哪,片山暗忖。
          「科长。」走过来的是监证人员。「那支香烟分析出来了……」
          「喔,辛苦啦。怎样?有强烈到令人错乱的程度吗?」
          「是的。如果继续吸几十年下去的话,可能会得肺癌。」
          片山问:「甚么呢?」
          「那是普通的温性『七星』呀。」
          「不会的!因为……」
          「留在他裤袋底下的叶子碎渣也检验过了,全是烟酒公卖局的制品。以年龄来说是
      早了点,但他尽了纳税人的义务吧。」
          那王八蛋!在取笑人!片山脸都红了。
          「啊,了不起!」栗原感慨地说:「你信任人的心情值得尊敬哪。」
          被人嘲笑到这个地步,片山也按捺不住了。
          「科长,让我再重复一次。很早以前我就递了辞职信,是科长把它收进抽屉里──」
          「别胡说。我怎会做那种事?那封辞职信在地下仓库。」
          片山说不出话来。栗原叹息。
          「真是麻烦的案件。凶手的目的是甚么,毫无头绪。说不定又有另一宗案件发生
      了……」
          搜查第一科科长作出如此发言,若是传出新闻界就变大问题了。盖因栗原的外貌温
      厚,却很认真地说这些事,所以份外可怕。
          「那么,当前你准备怎么做?」
          「集中调查『奇情俱乐部』那四个干事。他们当中和野田惠子有关系的是谁,应该
      有人更清楚才是。」片山说。
          「唔。那是常识的线索吧。」栗原表示没兴趣的样子。「总之,先把乱七八糟的事
      件整理成一个,因为不可能彼此无关系的。」
          这点片山也知道,不然就省事了。
          「对了,你和那个被刺伤的女孩──甚么荻野邦子的,是不是订婚了?」
          「科长!是谁这样说──」
          「不是吗?好像是你的姑妈甚么的这样说的。还问能不能申请婚假哪。」
      
      
          对于儿岛光枝的好管闲事,片山是愈来愈厌烦了。
      
      
          回到位子,正准备外出时,电话响了。
          「哥哥?」
      
          「晴美吗?你在哪儿?」
          「医院。你快来!」
      
          「哪里不舒服?」
      
          「傻瓜。是桥本信代呀。」
          「又不见了?」
          「病危了。好像有性命危险。」
          「知道。我马上去!」
          片山急不及待地放下话筒,冲出搜查第一科。
          不寻常。
          从聚集在病房前的桥本家属的苍白而僵硬的脸色上,片山也直觉到情况并不简单。
          「哥哥。」离远而站的晴美走过来低声说。
          「怎么啦?」
          「很危险。大概……不行了。」
          晴美的眼里闪著泪光。
          片山盯著病房的门──不知为何而向自己表示爱慕的少女。然后在自己的公寓附近
      被刺伤。现在她快死了……传来「呱哒呱哒」的脚步声,不必回头已猜到是谁。
          「石津,安静地走!」
          「对不起。」石津的表情也少有地严肃。
          「信代跑出医院的理由揭晓啦。」晴美说。
          「是她说的?」
          「不,医院查到的──她跑去堕胎了。」
          片山一时语塞。
          「即是说……她那副身子……」
          「对呀。被刺伤后的体力已经很虚弱了。这里的医生说,她一定是跑去找无牌医生
      做堕胎手术……」
          「岂有此理!」
          「对呀。太虚弱了……撑不住埃」
          「跑出医院去做手术吗?她怕医院查出她怀孕的事吧。」
          「她想自己处理,不让家人知道吧。我了解她的心情。」晴美喃喃地说。
          「是我害她的。」石津也抽泣起来。「假如我好好地看守著她的话……」
          「已经过去了。更重要的是──野田惠子也是怀孕时被杀的。信代有说出对方的名
      字么?」
          晴美摇摇头。
          「不管怎么问,她也不肯说埃」
          这时候,不知跑去哪儿的福尔摩斯走来,用沙哑的声音叫著,朝向病房的门坐下。
          房门打开,医生出来了。
          「医生,怎么样?」信代的父亲用红肿了的眼睛凝视医生。
          「进去吧。」医生用无动于衷的声音说:「很不幸,是时间问题了。」
          「信代!」桥本康夫冲进病房,双亲跟著。片山等人也静悄悄地走进病房中。只有
      福尔摩斯宛如雕像般一直坐著不动。
          「信代!是谁把你搞成这样的!」桥本康夫的声音颤抖,弯身在妹妹旁边。
          信代的脸已了无生气。
          「康夫,安静点。」父亲说。
          「可是,爸爸──」
          「她想说就自然会说的。现在怪责她,太可怜了。」父亲的眼里已有泪水溢出。
          信代的头动了一下,张开眼睛。
          「信代,大家都在这里哦。」父亲握著女儿的手说。
          「为甚么搞成这样……」信代的母亲现在已无教师的影子,回复一个母亲的脸孔。
          「抱歉哦……」信代用出奇地清晰的声音说。
          「没事了。赶快好起来吧。」
          「给花浇水。别忘了。」
          「你自己来做不就好了?」
          信代深叹一声。「我……累了。」她喃喃地说:「是我的错……不关别人的事……」
          「不要说那种话了。」
          信代的视线游移著。然后,认出了站在门边的片山。她微笑了。
          「哥哥。」晴美捅捅片山,推他向前。片山来到床边,说了一声「嗨」。
          他想说点稍微像样的话,但说不出来。
          「片山先生……手……」信代摇动一下她的手。
          「哥哥,握住她的手呀。」晴美哭著说。
          片山迟疑地拿起信代的手。那只手已完全失去气力,仅仅交到片山手里而已。
          「就这样……握住吧。」
          「嗯,好哇。」
          「好困……好……」
          信代的眼睛合上。她的手突然往下滑,片山用两手按祝「医生──」父亲回头望著
      医生。医生叫片山退到一边,把量她的脉搏,打开信代的眼睑用小小的灯来照。
          「──死了。」
          不知哪儿响起报十二点的铃声。
          「好像守灵似的。」石津说。
          片山狠狠地瞪他一眼。他不认为那句话适合用在真正的守灵场合。
          桥本家沉重而郁闷。信代的遗照在俯视片山等人。照片拍得很好,从那开朗的笑脸
      彷若随时会跑出奔放的笑声。
          片山、晴美和石津三人并肩坐在角落里。片山和石津打黑领带,晴美穿著黑色洋装。
      旁边是福尔摩斯,它还是三色的。最边端坐著的是妞儿。它是黑猫,十分配合这个场面。
          访客也似乎不知如何安慰似的,三言两语地哀悼一番就走了。
          信代的双亲无言地忍受悲恸的样子。桥本康夫彷佛在内心隐藏某种要爆炸的东西似
      地一直盯若空中,眼中无泪。片山看得出,他那在膝头上握紧的拳头轻微发抖著。
          片山的心情也很沉重。怎么说都好,信代是来造访片山时被刺伤的。即使不能防止
      
      
      事情发生,但是未能和信代好好交谈便变成这种局面的事令他深感遗憾……「爱上片山
      
      兄的女性好像都有悲哀的命运似的。」石津以演戏的台词说出那句话,又被片山瞪白眼。
      
          ──他想说,我比谁都伤心。
          「对不起……」来到门口的是个个子高大、运动员型的高中生。
          「长沼君,多谢你特地跑来。」信代的父亲鞠躬。
          长沼吗?那个「奇情俱乐部」的四个干事之一。桥本康夫是委员长,长沼是副委员
      长。
          他之所以给人意外的印象,是因大为认为喜欢奇情电影的都是有点不健康的学生所
      致。
          长沼以怪异的表情烧了香后,在信代的双亲面前行个礼。
          「信代好可怜哪──」他对桥本康夫说。
          「嗯。」桥本康夫简短地回答,仍旧低著头。大概甚么也不想听吧。长沼走到房间
      的墙边盘腿而坐。
          「怎么看都不像男友型哪。」晴美悄声说。
          「嗯。这个感觉不对。不过,别人说人不可以貌相……」片山也低声回答。
          长沼看起来是被女人骗而不是骗女人的类型。不过,片山没甚么自信,因他不懂男
      女间微妙的相处之道……「失礼了。」又有一个年龄相仿的高中生在门口致意。
          「关谷君。谢谢你来。」
          关谷──也是那四人中的一个。他的个子当然比不上长沼,也比桥本矮校他有一张
      娃娃脸。不过,样子时髦,头发也梳得服服贴贴的。长沼是深蓝色毛衣装扮;他则穿次
      色西装,打黑领带。
          他到信代的双亲面前坐下来,说了一番吊慰的话。「真的深感遗憾──」
          十分周到,的确无懈可击。反过来说,有点冷漠。
          「以高中生来说,不是太正式了吗?」晴美说。
          「有同感。」片山也点点头。
          ──俊俏的轮廓,相当吸引女孩子。片山想,这个似乎有调查的必要。
          烧完香后,关谷在桥本康夫旁边坐下。
          「很不幸哪,信代君──提起精神来吧。」
          「谢谢。」桥本康夫冷淡地回答。
          「──知道了吗?呃──凶手。」
          关谷说话吞吞吐吐的,因为他正说著刺伤信代的凶手,以及使信代怀孕的男人两方
      面的关系。
          桥本康夫似乎也听出关谷的问法之巧妙语意。
          「你怎知道?」他问关谷。
          「呀?你指……信代君的事?大家都在谈呀。」
          「畜牲!从哪儿听来的──」桥本康夫的脸顿泛起红晕。
          「人嘴是封不住的。」父亲静静地说。
          「可是,爸爸──」
          「谁也不能再伤害信代了。」父亲转向关谷。「关谷君,关于信代交往的对象,你
      有头绪吗?」
          「呃……很遗憾,我完全没头绪。」关谷摇摇头。顿了一会,他问桥本康夫:「明
      石还没来吗?」
          「嗯,还没来……」
          莫名地一阵生硬的沉默。在谈信代的恋人是谁之后,马上提起不见明石一郎的话题,
      任谁都会产生明石就是那个恋人的印象。
          片山想,假如这是关谷的意图的话,他是了不起的心理学家了。
          信代怀孕的事尚未公开,却已街知巷闻。恐怕是当事人把谣言传出去的吧?一旦传
      了出去,就不知道最初说出来的是谁了。纵使当事人不小心说了出口,也不必担心被怀
      疑。
          片山也认识明石一郎。可是,在「奇情俱乐部」的房间听到信代的消息时,明石大
      受刺激。假如那是演戏的话,那可了不起了。
          福尔摩斯突然站起来,轻轻用前肢碰了一下晴美的脚。
          「嗯?甚么?」
          彷佛在说跟我来似的,福尔摩斯走了出去。晴美悄然起身跟了出去。
          「──到哪儿去呀?」
          见福尔摩斯走出玄关,晴美侧侧头。她穿上鞋,替它打开玄关的门。福尔摩斯快步
      走到马路去。
          马路并没有大到可让大型汽车通行的地步,尤其到了晚上这个时间更是寂静一片。
          「甚么嘛,福尔摩斯?」晴美也走到马路上张望四周。
          正要说甚么也看不见之际,她发觉了那个人影。有人靠著幽暗的篱笆而站──她对
      那个轮廓多少有印象。
          福尔摩斯率先走上前去。
          「是你呀……」传来明石一郎的声音。「噢,是刑警养的猫吧。」
          福尔摩斯发出抗议的叫声。
          「不是被人养,是我给他面子留下来的。翻译出来就是这个意思。」说话的当然是
      晴美。
          「怎么,是你……」明石走到明亮处。
          「你是来上香的吧?为何不进去?」
          「多管闲事。」明石耸耸肩膀。
          「你喝醉了?尚未成年吧。」
          「有啥不对?我可不怕女警哦!」
          「我怕呀。因我不是女警。」
          「不是吗?」
          「是特别顾问罢了。」晴美擅自称封。「不进去?」
          「如果进去了,信代会起死回生吗?」明石的脸抽搐著笑了。「露出悲伤的表情,
      说点哀悼的话,然后让双脚跪到麻痹?我才不干哪。」
      
          「这样强硬有甚么用?你很会喝?」
      
      
          「嗯,不输给大人哦。」
          「那就去喝酒吧!」
      
          明石瞪眼看著晴美。
          「──你很奇怪哪。」
          「对呀。不过,我知道你真的很伤心。」
      
          明石突然移开视线不看晴美。
          「──我和她曾经是情侣。」
          「你和信代?」
          「嗯。她把我这种饭桶诗人当天才一般尊敬。」
          「你太年轻了吧──那么,信代打掉的是你的孩子?」
          「不是!」明石激动地说:「我连信代的手也没碰过!真的!我老爸不信任我。
          他想我疏远信代。你从医院打来的电话,是我老爸接的。他没告诉我甚么。」
          「知道啦。那么是谁使信代──」
          「假如我知道的话,我一定杀了他!」明石凶巴巴地说。
          「好像有内情。」晴美说:「不要责备自己。为甚么会这样?」
          明石震惊了一下。他直直地望著晴美。
          「你真的不是女警。」他喃喃地说:「女警不会用这种方式说话的。」
          「如果有话要说,说吧。」
          明石把两手插进裤袋里说话。
          「没啥大不了。只是──最近,我一直没理信代。别的女孩的事占满了脑袋嘛。
          没法子,太在意了。」
          「别的女孩是谁?」
          「竹林明呀。」
          「哦,她……」
          「自从她出现之后,甚么都变怪了。」
          「变怪了?」
          「我们四个──『奇情俱乐部』的,大家本来相处得很好。桥本很严肃,爱挑剔;
      关谷人缘好;长沼是单细胞,无可救药。不过,彼此彼此嘛,我们四个的感情相当不错
      的。」
          「然后竹林明……」
          「嗯。她加入后,大家之间开始有磨擦。长沼对她著了迷,被大家取笑而不自知。
      桥本那种人嘛,表面上一本正经,内心却为她颠狂。在集会时见长沼和她表现亲昵,他
      就用凌厉的眼神看他们。关谷我不晓得,因他总是对一切都抱著无所谓的态度──然后
      是我。我也爱上了她。无药可救地爱上了她。所以,我一直把信代丢在一边。可能她也
      想和我商量的……」
          晴美发现明石在哭。尽管有点不羁,却是个善良的少年。
          「你的心情我是明白的,但你不进去的话,我不知信代的父母怎么想……去上香吧。
      也许很傻,但以形式来表示心情也很重要。」
          明石沉默片刻,终于微笑了。
          「好。就这么办。」
          「一起进去吧。」
          「我一个人进去好了。」
          「好吧。那我待会进去。」
          目送明石走进桥本家的玄关后,晴美有点莫名地寂寞又似爽朗的复杂心情。
          「来,走吧,福尔摩斯。」走了又止步。「你不走?」
          福尔摩斯继续站著,回头去望后面。
          晴美也转向那个方向。刚才一直没察觉她站在那儿,是因她全身黑色服装的关系。
          竹林明站在那里。
          「一言以蔽之,怎么回事?」片山说。
          怪怪的日语,却能充份表达当场的气氛。
          这里是片山家的公寓──已经是半夜一点钟了。
          片山和石津仍然是打著黑领带,晴美在弄消夜──即把现有的急冻食品放进微波炉
      去解冻而已。福尔摩斯进入半睡眠状态,像地震般左摇右摆地坐著。黑猫妞儿似乎不是
      深夜族,在房间角落的座垫上卷成一团而睡,看上去像个黑色的皮球。
          「──甚么怎么回事?」
          晴美把冒蒸气的肉包碟子放下来。石津那双惺忪睡眼突然清醒过来。
          「完全一头雾水的事件呀。到底是谁为了甚么而杀了谁……喂,吃慢一点好不好?」
          片山最后那句话是对石津说的。石津把热腾腾的肉包塞进嘴里,边翻白眼边说:
      「好吃……极了……晴美小姐用微波炉煮的食物,味道也不一样!」
          「怎会呢?」晴美笑著,她也拿了一个肉包,撕碎了分给福尔摩斯。怕烫的福尔摩
      斯一直蹲著等肉包凉下来。
          「事件起自野田惠子。那个肯定吧?有人使她怀孕,杀了她。是上志高校『奇情俱
      乐部』四个高三学生其中一个──」
          「慢著。」晴美说:「虽然说野田惠子的男朋友可能是那四人中的一个,但不一定
      是那个人使她怀孕并杀了她呀。」
          「说的……也有道理。若是那样,他为何不自报姓名?」
          福尔摩斯「喵」了一声,有点取笑人的叫法,这种时候表示「好好想想看」之意。
          「对了。有没有向那四个人问过野田惠子的事?」
          「──还没问。」片山用拳头敲一下头。
          「那当然没人会说甚么吧。」
          「唉,又要被科长挖苦啦。」
          「常有的事。说不定可实现你的心愿,革职哦。」石津说。
          「只有我,退休年日无限期延长,一定是。不过,我为那件事问过荻野邦子,她说
      是个戴上『剧院之鬼』面罩的人想杀她。毕竟是那四个人可疑。」
          「尽管如此,不是有点奇怪么?因为凶手是偶然听见那个校长和荻野邦子说话的吧?
      
      那是分秒必争的情形哦。即是我和哥哥之所以不在会客室,是因碰巧妞儿不见了的关系。
      是偶然的呀。如此仓促的情形下,何以凶手特地跑去拿那种面罩和斗篷呢?」
      
          福尔摩斯又「喵」了一声。这回是催人注意的叫法。
          「喔,尖刀的事。」片山拍膝头。「──尚未找到出处。不管是怎样的杀人犯,也
      不可能随时带刀在身上吧。」
          「假如是在那个俱乐部的房间找到的话呢?」
          「这样想就合理了。他赶著去拿尖刀,然后见到面罩和斗篷……」
          「用来藏起脸孔恰恰好哪。不过──」
          「有甚么令你在意了?」
          「有必要作那种打扮吗?等于故意宣传说凶手是『奇情俱乐部』的人似的。」
          「说的也是。」
          「还有,即使荻野邦子知道野田惠子的男朋友是谁,也不能单凭那个就断定对方是
      凶手吧。如果作为杀荻野邦子的动机,未免太弱了些。」晴美说。
          不晓得谁才是刑警了。
          「唔──总之,那个问题先摆在一边。桥本信代这一边又如何?」
          「是我不好。」石津又沮丧起来。
          「好自为之──喂……」片山瞪圆了眼,盖因碟子上的肉包完全消失所致。
          「从某个层面来说,信代事件满是谜团哪。」晴美不理片山,继续说下去。
          「我才吃了一个……」
          「为何信代要写情信给哥哥?」
          「为何那是谜团?」片山生气。
          「唷,哥哥也是的,一照镜子就明白啦,不是吗?」
          晴美不经意地说严肃的话。石津大笑──然后察觉片山的眼神,顿时停止笑声。
          「信代的情形也是,谁使她怀孕,然后去杀她?那个也是问题。」
          「严格来说,是杀人未遂哦。」片山说。
          「但她终究死了,等于谋杀啦。如果是同一人干的话。」
          「那件事完全没线索埃」
          「真无耻啊──那四人中,假如有人使信代怀孕并行刺她的话,我觉得那个叫关谷
      的最可疑。」
          「不要过度依赖直觉的好。」
          「男人的直觉嘛,跟女人的直觉属不同次元(dimension)哦。」
          「是吗……」片山幽怨地望著空碟子。「我才吃了一个……」
          「目前的问题点大概就这么多吧。」晴美看看片山和石津的脸。「──还有甚么要
      补充的?」
          「你呀,愈来愈像科长了。」片山叹息。「还有一个问题。」
          「唷,甚么?」
          「我还想多吃两个肉包。」片山说。
          当晴美再把剩余的肉包弄热并端来时,片山立刻将两个分到自己的碟子上。
          「这次的比上次的看起来更好吃咧。」石津又若无其事地伸手出去。
          「──怎样呢?会不会是同一个凶手?」晴美说:「桥本信代、野田惠子……倘若
      是同一个人使她们怀孕并杀害的话──」
          「不同的人也可以吧!」片山的心情似乎好转了些。「有可能杀野田惠子的其中一
      人是桥本哦。信代是他妹妹──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现在这年代,那可不稀奇哦。高中女生怀孕的事。」说著,晴美突然沉思。
          「说来也很怪。不管是信代或野田惠子都好,居然谁也不知道她们的『经手人』是
      何人哪。」
          「她们隐瞒了吧。」
          「哥哥有所不知了。」晴美摇头。「懂吗?高中女生之间呀,不可能不知道同学那
      种事的。女生对那些是很敏感的。」
          「可是,查访时甚么也没说出来呀。」
          「那是因为令人害怕的刑警带著笔记本到处问的关系,当然不说啦。」
          「那应该怎办才对?」
          「扮女装如何?穿上水手校服之类。」
          「嘲笑人也要有个限度吧!」片山瞪眼。
          「假如谁也不知道的话,表示对方不是学生。」
          「甚么意思?」
          「例如有妻室的中年男人之类……不想被世人知道的男人。」
          「结果,凶手的范围愈来愈广,不是更复杂了吗?」
          「总之,我想先决问题是叫人潜入她们两个的学校去,从女生的谈话中问出东西来。
      然后──」
          「可是,没有高中生女警呀。」
          「有人选!」石津拍手。
          「谁?」
          「晴美小姐。」
          片山瞠目。石津接下去:「晴美小姐当高中生不成问题哦。以她的清纯、年轻、皮
      光肉滑……」
          「多谢。」晴美苦笑。「毕竟太勉强了吧。」
          「是吗?我倒认为晴美小姐穿校服的打扮绝对受落哪。如果印成照片来卖肯定赚大
      钱。」
          「认真一点好不好?不如由你来扮女学生好了。女拳击手会来找你。」
      
          「两个都别讲傻话了,认真地想一想如何?」晴美瞪片山和石津一眼。福尔摩斯也
      「喵」一声表示同感似地跑到晴美身边。
          「做那种事,怎样升级呀。假如哥哥升级的话,警视厅可能倒闭就是了。」
          「你还不是在讲傻话?」
          毫无成果的乏味讨论。
          「我倒有个心水人眩」晴美得意洋洋地说。
      
          「如果有就早点说嘛。」
          「应该快到了的。」晴美看看时钟。
          「是谁?已经一点多啦。」
          就像在等片山这样说似的,玄关传来脚步声,门钟作响。
      
      
      
          「来啦来啦。一定是『心水人鸦。来啦,等一下。」
          晴美喊著跑向玄关去了。片山和石津面面相觑。那段期间,石津的手还是极自然地
      伸向碟子上的最后一个肉包。
          「在等著哪。」晴美闪过一边。
          「打搅啦。」
          进来的是一身黑衣打扮的竹林明。
          「这么说──」片山边喝茶边说:「你是野田惠子的表姐罗。」
          「是的。虽是远亲,但我们小时候一起住过,情同姐妹一样。」
          竹林明在喝晴美泡的黑咖啡──看来她相当喜欢「黑」的样子。
          「对于杀害野田惠子的凶手有头绪吗?」
          「那个不清楚。在那之前一年左右,我在忙著准备比赛……」
          「比赛?」
          「竹林小姐呀,」晴美插口。「今年的学生音乐比赛,得了高校部第二名哪。」
          片山瞪大了眼。「你怎知──」
          「听竹林小姐说的。」
          竹林明噗哧一笑,说:「片山先生兄妹,简直就像感情很好的小夫妻一样。」
          石津脸色一变。「请不要乱讲!」
          「开玩笑罢了。」片山连忙说,因为以前有过一次被石津误会而闭口的经验。
          「总之,为了准备那场比赛,我有一年多没旅行,连假日也不外出。惠子也只是偶
      尔打电话来,没机会碰面。」竹林明顿了一下。「而且,我爸妈去年因工作关系去了名
      古屋,我到亲戚家借宿,不能用长途电话,更加和惠子疏远了。」
          「没有写信吗?」
          「现在的女孩哪会写信呢?全是用电话谈事情的──大概出事前十天的事。惠子给
      我电话了。」竹林明彷佛很难受似地摇摇头。「如今想起来,当时我应该好好听她说话
      才是。但……三天后的比赛逼近了,我很烦躁。奇怪的是,到了当天反而镇定下来,大
      概豁出去了吧。但两天前最没自信,神经很紧张。」
          「我明白。」石津点头。「我也是。」
          「石津,你参加过甚么比赛?」晴美好奇地问。
          「小学的游艺会,我演出《宇宙战争》。前一日完全没睡,当天却威风凛凛地扮演
      了火星人的角色。」
          「别介意,请继续。」晴美说。
          「是。那天惠子好像喝了一点酒,叫我听她说,然后迳自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我的
      心不在那儿嘛,只是适当地敷衍她。讲了三十分钟,惠子还在喋喋不休。我大声喊说
      『够了』,就挂线了。」
          竹林明用手指慢慢转动空了的咖啡杯。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惠子的声音。比赛得第二名──没有冠军,亚军有两名,大
      致上算令人满意的成绩吧。其后,向老师还礼啦、去名古屋参加家人的庆祝会啦、练习
      纪念演奏会等等,每天忙得晕头转向,过了整个礼拜才终于平静下来,这才想起惠子。
      可是,因我那样子挂断电话的关系,觉得不好意思和她联络……正在犹豫不决间,那件
      事发生了。惠子的死使我大受刺激,根本无心参加演奏会。不过,惠子的双亲也鼓励我,
      叫我不要为这件事而错过重要的机会……结果,我从那个冲击站了起来,我想是因我全
      心投入演奏会的关系。」
          不知何时,黑猫妞儿醒了过来,把头靠在竹林明的膝头上。
          「是惠子养的猫吧。」竹林明抱起妞儿,放在大腿上。「以前我去惠子的公寓玩时
      见过它。它记得我哪。」
          「知道它叫甚么名字吗?」晴美问。
          「不晓得──你们叫它妞儿吗?好名字。惠子一定也喜欢。」
          「那么,为何你会进上志高校?」
          「──大概过了两个月,我想起惠子最后的电话。不晓得甚么契机,总之突然想起
      来了。但因当时心不在焉的,详细内容记不起,只记得她提到男朋友是上志高校三年级
      学生的事。又说好像在组织『奇情俱乐部』甚么的。因我一度想进上志高校,而且,我
      很爱看奇情电影,不太像女孩吧。因此我记得她这么提过。」
          「原来如此。」
          「后来我见到惠子的父母,得知她怀孕的事。我凭直觉想到,她是被她的恋人杀的
      ──但我无法确定是谁,没有明确的证据;而且,我觉得惠子的死我也有责任。」
          「于是你决定自己寻找凶手,是吧?」
          「是的。为此,首先我必须进上志高校插班。幸好我爸爸认识上志的校董,得以马
      上实现我的愿望。」
          「你的双亲不反对?」
          「我说为了学钢琴,现在的高校功课太忙了。只要我说为了学钢琴,他们就会马上
      答应的。」
          「但是,找凶手的事应该交给警察才是。」片山说:「外行人插手杀人事件很危险
      的,因我见过那种实例。」
          他飞快地望晴美一眼。
          「可是警察一直捉不到凶手,好窝囊哪。」晴美语带讽刺地说。
          「没有那种说法吧。」片山沉下脸。石津对片山的话表示同意。
          「对呀。不是『警察』,应该换成『片山兄』的说法才对。」
      
          「甚么意思!」
          「总之,就如刚才说的,竹林小姐说,她会取代哥哥,在上志高校里暗中查探。
      
      
      
          不是我要求的哦,是竹林明自己提出的。」
          「首先我加入『奇情俱乐部』,从那四个高三学生的事查起。当中的谁是惠子的男
      朋友,可能成为决定性要素。我一定查得出来的。」竹林明看看晴美。「我本来想一个
      人做,不告诉任何人的。但今晚,我听见了晴美小姐和明石的对话……觉得不妨把一切
      告诉她。」
          晴美得意洋洋地笑了。看样子竹林明与她有同志的共识。片山有好像多了一个爱唠
      叨的妹妹的感觉。
          「不过嘛……你不是一个人住吗?万一凶手怀疑你……很危险哦。还是不要的好。
      ∫鞍钭右彩牵热舾6λ共辉诘幕埃赡芩赖衾病!?
      
          「这点我也想过了。」晴美说:「因此我认为竹林小姐需要保镖。」
          「保镖?」
          「对。请它和竹林明一起生活,保护她。」
          「一起生活?」
          「我不行。」石津说:「我不会和晴美小姐以外的女性一起生活的──」
          「没有人拜托你呀。」晴美说。
          「是吗?」
          「是福尔摩斯埃」
          片山愣了片刻。
          「福尔摩斯?可是──它会答应做那种事吗?」
          「问问看好了。」晴美对离远拖成一团的福尔摩斯喊说:「哎,福尔摩斯,你愿不
      愿意跟随竹林小姐?」
          福尔摩斯嫌烦似地张开眼打哈欠,然后起身伸个懒腰,「登登登」走向竹林明,在
      她旁边「咚」地坐下。
          「一言为定!」晴美拍手。「这样子竹林明就安全了。其后是哥哥这边啦。」
          「我甚么?我不需要保镖哦!」
          「知道啦。不过,你和荻野邦子在等著相亲的关系,起码应该好好保护她才是。」
          「相亲?已经相过啦。在保健室。」
          「保健室的相亲不算数的。」晴美笑道:「儿岛姑妈一定在等著啦。」
          片山叹息。看来我也要请保镖了……
          「你们当中,若是有人知道有关案件的事情的话,即刻说出来!」
          本宫校长这样说著,然后环视眼前并排而坐的四个人──桥本、长沼、关谷和明石。
          片山站在一旁,内心叹息。像片山这种背著一身劳苦──本人一心以为──的男人,
      叹息是常有的事。
          不该把事情交给校长办的。当他后悔时,为时已晚了。
          通常要问话时,把人叫到校长室,而且四个一起并肩「受审」,乃是最坏的做法。
      这样做等于叫人不要讲出来。
          必须把人叫到其他学生不注意的地点,而且要逐个逐个地问话,不然绝不可能开口
      说甚么。
          「没话说吗?」本宫校长目光炯炯地说:「如果坦白招供的话,衙门也有慈悲可
      言!」
          看来他看太多电视的武侠片集了。
          「呃──校长。」片山忍不住了。「即使是野田惠子的男朋友,并不表示就是杀人
      犯哦。」
          「是吗?不过,不能隐瞒真相的。如果问心无愧的话,应该有话说的。我是根据那
      个信念受教育的。校内发生杀人未遂事件,而且,据说杀害别校女生的凶手可能也是本
      校学生。我在过去所流的汗都白费了!」
          本宫校长用拳头大力敲桌子──却把拳头挥落在墨水瓶上。
          事务室女孩们忙著拿抹布来擦,在大骚动期间,片山把他们四个带去会客室。
          「校长先生常常那样吗?」片山问。明石揶揄地笑了。
          「名誉和尊严。他是为那个而活的人。」明石在沙发坐下。「──荻野邦子是在这
      里被刺伤的?」
          「为何我们要……」长沼愤愤不平地说,非常心神不定的样子。
          「心情放轻松点。」片山说著,叫他们四个一起坐下。「虽然校长先生那样子说话,
      但我不想逼问你们。倘若你们当中有人认识野田惠子的话,可以老实地说出来吗?」
          四人沉默地垂下头去。相同的动作,有点奇妙。四人的性格和类型完全不同,但这
      样看时,却肯定都是高中生。
          「──可能在大家面前很难启齿。」片山放弃了。「如果待会想说的话,跑来找我
      好了。我会在学校里多留一会儿。不然,到公寓来找我也可以。打电话也行──我把电
      话号码写在这里。」
          片山拿出四张名片,把电话号码写上去,交给他们四个人。
          「开始上课了吧。你们可以走啦。」片山向他们点头示意。
          四人不慌不忙地走出会客室。
          片山在其中一张沙发椅坐下──好了,应该怎么做?
          四面八方都堵塞的状况。好像有点线索,到头来全都落空了。
          不清楚的部份太多。杀野田惠子和行刺桥本信代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吗?为何要杀荻
      野邦子?
          「慢著……」
          这三宗案件可能完全无关连。相反地,可能是一连串相关的事件。有必要站在两方
      
      面的立场来考虑看看。
      
      
          片山盘臂沉思──可是,即使倒栽葱也不一定想到好主意。特别是把福尔摩斯「租」
      出去的关系,片山觉得自己像看门的华生博士。
      
          「妈的!没头绪哪。」片山喃语。
          荻野邦子在这里被刺伤。尖刀的来源不明;而且,「剧院之鬼」的面罩和斗篷也找
      
      不到指纹。
          会飞刀的人并不太多。若是有学生有那种评价的话……可是,那个情报不容易传进
      片山耳中。
          没有人愿意把同班同学送到警察面前。
          片山站起来,从窗口望著外面。午休快结束了。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回到校舍那边去。
          那天,荻野邦子也是这样子从窗口望外面的。然后房门悄悄打开……片山站在窗旁。
      门钮静静地旋转,房门慢慢地打开了。
          「喂。」长沼说:「可以吗?」
          回课室的途中。四人止步。
          「你指甚么?」桥本说。
          「呃……那位刑警说的呀。关于野田惠子,」
          「忘了它!」桥本说:「不是我们该说的事。」
          「话是这么说……」
          「和警察扯上关系很麻烦哦。」关谷淡淡地说:「你说虽然知道,但与那宗案件无
      关,这样警方不会相信的。」
          「最好是保持沉默。」桥本说:「对了,长沼,戏剧部的事怎么搞的?」
          「呀?啊──那个呀。」长沼似乎悚然一惊。「本来想和你商量以后才决定的……
      可是那边赶时间……」
          「哼。」桥本用鼻子轻哼一声。「你不是想一直瞒著我吗?戏剧部的水口聪子跑来
      道谢,我吓一跳哪。」
          「对不起。其后──发生了许多事,所以我……」
          「算了,你接受了也没法子。取而代之,甚么人演甚么角色,由我决定。没怨言
      吧?」
          「嗯,好哇。」长沼即刻点头。关谷和明石对望一眼。
          「扮相太差的我可不干。」关谷说:「会被女生取笑的。」
          「『阿玛逊的半鱼人』如何?」
          「基尔曼?开玩笑吧!」
          「是玩笑。」桥本轻笑。「那种扮相演不来的。是『剧院之鬼』、『基克尔医生与
      海德先生』、『科学怪人』……」
          「『吸血尸』呢?」
          「克里斯多夫李不行。太平凡了。」
          「贝拉鲁哥西也是,服装一样哦。」
          「在他之前的,『诺斯菲拉切』的扮相。」
          「那个『吸血尸』?」关谷瞪大了眼。「那家伙有魄力咧……谁来演?」
          「我想清楚才决定。」
          桥本的手插进口袋,往前走。三人落后一点跟著。
          只有明石静默无声。
          片山完全没察觉背后有人影接近。
          会客室里铺著廉价地毯,消灭了脚步声。那人影站在片山背后,悄悄伸手贴住他的
      背部,大喊一声「哗」!
          片山吓得跳起半天高。
          「谁──你呀!」
          「刑警先生!冷静!」荻野邦子咯咯大笑。「哇──吓到你啦!」
          「别吓人好不好?」片山靠在窗口喘气。「我很胆小的。」
          「靠不住的刑警。那样胆小,我可不嫁给你哦。」
          片山苦笑。「伤口没事了?」
          「其实应该吊著手臂的,但已没大碍。如果被抱紧的话,可能有点痛。」
          「扮成熟哪。」
          「哎,听儿岛阿姨说,片山先生很纯情的。」
          「现在执行任务中。」片山假咳。「恰好。我在想你被袭击时的事。当时你站在这
      里吧。」
          「对呀。」
          从房门到桌子之间有五米距离。飞刀命中并不简单。
          如果进来行刺的话,桌子和沙发变成干扰。凶手应当不晓得荻野邦子面窗而立的事。
      换言之,凶手是突然决定投出飞刀的……「在想甚么?」邦子问。
          「当然是案件的事。」
          「你的表情像是肚饿了心情不好咧。」
          现在的女孩玩笑开得很过份哪,片山拚命挤出笑容。
          「──你被刀刺伤后,房门关上了吧。其后有听见凶手逃走的脚步声么?」
          「痛得要命,没顾到那些啦。」
          「好好想一想呀。」
          「好没怜恤心哪。我不要跟那么无情的人结婚。」
          这是女孩子令人困扰的地方。
          「要做刑警的妻子,必须合作才行。」片山讨好她。「待会请你吃甜品,如何?」
          「真的?让我想想。」邦子的语气完全改变,坐在沙发上。「呃……有一阵子不太
      感觉到痛嘛。有点麻痹的样子……一定是吓坏了。见到『剧院之鬼』的面罩,房门关
      上……对!那边!他往左边跑了。」
          「肯定吗?」
          「嗯,没错,左边哦。听见『哒哒哒』,很清晰的脚步声。」
          「好,谢谢你──这么说来,凶手大概是经过甚么地方,跑去归还那个面罩和斗篷
      去了。实际地走走看好了。」
      
          「等等。」邦子起立。「我也去。」
          「你不上课?瞧,上课的铃声哦。」
          「今天还是病假嘛。」
          「你特地跑来学校的?」
      
          「对呀。堂而皇之的休息,不是很爽快么?这种时候就想来学校。」
      
          那个心情片山也明白一点,因他不是那种喜欢上学的优异生。
          「好,那就走吧。」
          有人作伴,片山也觉得壮胆(没出息的刑警!);而且,对手虽是女的,但只是同
      
      行,心情轻松。尽管他的姑妈儿岛光枝强逼他相亲,但对方是十六、七岁的女孩,实在
      涌不起真实感。
          走出会客室,片山环视走廊。
          学生们都回课室去了,于是他急步走过走廊。会客室位于走廊深处,最里头只有校
      长室的关系,所以没有学生往这边走,大家都在途中拐弯,不然就往会客室方向走来。
          「你被袭击时,已经上课了?」
          「还没──恰好大约这个时候吧。」
          「那么说,从对面也能看到这条走廊罗。」
          「比现在早一点吧。对了,还有许多人在操场,走廊上并没甚么人吧。」
          「说起来,凶手下了危险的赌注哪。假如有人在走廊的话,就会打照面了。」
          「会不会上楼梯去了?前面的。」
          「这里吗?能去到『奇情俱乐部』的房间吗?」
          「绕远一些而已。」
          「好,上去看看。」
          片山和邦子拾级而上时,一个高个子、戴眼镜的女孩走下来。
          「咦,已经好啦?」她一见邦子就止步。
          「嗯,没事了。今天也在用功吗?」
          「对。有『奇情俱乐部』的协助,一定更好玩的。」
          「那出话剧很有趣吧──喔,这位是警视听的片山刑警先生,我的相亲对象,而且
      是负责侦查这次事件的人。这位是三年级的水口学姐,她是戏剧天才哦。」
          「甚么天才……」名叫水口的少女轻笑,没有难为情的样子。被人称作「天才」
          也不以为忤的样子。
          「水口聪子。」她报上名字。「──你是片山先生?」
          「是的……」片山点点头。「刚才,你提起『奇情俱乐部』吧。」
          「是。这回的演出,会有『奇情俱乐部』的人参加。」
          「三年级学生也参加?」
          「三年级学生的四个干事全体演出。请务必多多捧常」
          「好哇。」
          水口聪子歪起脖子打量一下片山。「──片山先生,有演戏的经验吗?」
          「我吗?怎么可能!」片山笑了。英俊小生,马上被看中了吗?
          「是吗……好可惜。你有一张很独特的脸哪。」说著,水口聪子鞠躬说声「失陪
      了」,便下楼去了。
          片山为那句「独特」的话感到困惑的当儿,被邦子连声催促著,他才迈步。
          在「口」字形的校舍转了一圈,的确来到了「奇情俱乐部」的房间。其他两边几乎
      全是研究室。
          若是大学的话,每个教授都有一间研究室。高校的情形,还不能做到每个教师都有
      一个房间,而是每一科目一个房间。
          数学研究室、英语研究室、世界史研究室并排在那里,光是走过前面已叫片山头痛
      不已。也许是劣等生的条件反射。
          「研究室里有甚么?」他问邦子。
          「大概是研究甚么的地方吧。主要是摆放那一科的资料啦、参考书之类──不过,
      最终目的是当老师的休息室哦。」
          「哦?」
          「教同一科目的人交换各种情报罗。例如『我班今天考试了』,『那我也要考啦。
      如果不考一考的话,他们根本不念书』之类,一定是。其实他们自己并没有念书嘛。」
          独自演戏,独自泼冷水找碴儿,而且活灵活现的,十分逼真。片山不由得笑起来。
          「──戏剧部的房间也在这儿?」
          「不,在别栋大楼。怎么啦?」
          「可是刚才那女孩!」
          「喔,你说水口学姐?她经常在走廊上练习的。」
          「在走廊?」
          「房间很小嘛,即使可以练对白也动不了身。」
          「动不了身?」
          「水口学姐自己也有份演出呀。所以嘛,她要实际地走动、彩排,看看在舞台上该
      怎样走动呀。」
          「于是在走廊──」
          「对。虽然很小,但可当作舞台练习一番。」
          「大家一起练习吗?」
          「正式开始练习时,是到讲堂去的。在那之前她一个人演完所有的角色哦。」
          「一个人演完?」
          「她呀,如果是短剧,给她三天时间,就连舞台提示也全部背下来。」
          片山很钦佩。他从学生时代起就怕背东西。也许她因著喜欢才记住,不过那已是很
      了不起了。
          「且慢。」
          片山突然察觉了。假如那天水口聪子也在这里排练的话,她不是目击凶手入「奇情
      俱乐部」的房间了么?不,不管凶手怎么大胆,也不可能当著她的面前出入「奇情俱乐
      部」的房间。
          换句话说,那时水口聪子没排练吧?这个有必要确定一下。
          「──哎,在想甚么?」邦子问。
          「嗯?不,没甚么……」
          「去窥探一下房间吧。我没怎么看过咧。」
          「不行呀,你受了伤,而且,这里应该早就上锁了。」
      
          「嘻,都不好玩的。」邦子呶起嘴巴,但不死心,迳自走到「奇情俱乐部」的房间
      前面。「嘿,不是没上锁吗?」
      
          「再次没上锁?」
          「是呀。你看。」邦子打开门。「──哗,好暗埃」
      
          「大概窗帘拉上了吧。」
      
          片山也窥探一下。看来拉上了黑窗帘之类的厚布,里头确实漆黑一片。
      
          「开灯吧。」
          「嗯……」片山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摸索墙壁。他有畏高症,但胆小的人通常都会患
      上其他恐惧症,不太喜欢黑暗的场所。
          「有啦,有啦。」
          他按了掣──灯不亮。
          「奇怪。」邦子也走进来。当然,走廊的光线照进来,可以看到房间里的情形……
      突然,房门「彭」地发出声音关上。邦子哇然怪叫著跳起来。
          同时灯亮了。
          「唉……大概接触不良吧。」片山叹息。
          「接触呀……」邦子突然笑了一下,走近片山。「我们呢?」
          「甚么?」
          「我们接触不良吗?」
          冷不防,邦子蹦著脚吻片山。房门又突然打开。
          「──噢,你在这儿呀。」
          探脸进来的是本宫校长。
          片山慌忙把邦子推开,惊慌失措得满脸通红。
          「你在查甚么案件?」终于了解眼前事态后,本宫校长愤慨不已。「居然诱惑我的
      学生──」
          「唷,我们订了婚哦,啊?」邦子把没受伤的右臂缠到片山的手臂上。片山觉得心
      情绝望了。
          「你好。」
          玄关的门打开,桥本康夫探脸出来时,竹林明微笑著打招呼。
          「你来啦。」
          「承蒙邀请──」
          「不必客套了。进来吧。」
          福尔摩斯蹲在她脚畔。
          「怎么啦,这猫?」
          「我一个人住嘛,觉得寂寞,所以决定养猫。」
          「保镖吗?有趣──来,进来吧。」
          屋里很安静。
          「家人不在?」
          「嗯,老爸很迟归,老妈不舒服,在姨妈家静养中。」
          「那不行埃」
          「信代死了,他们很颓丧。若是死的是我,可能松一口气的。」
          「不能讲那种话呀。」
          「开玩笑的。在楼上。上去吧。」
          家中凉飕飕的,有点冷清。竹林明和福尔摩斯一起上楼。
          桥本在其中一道门前止步。
          「──信代的房间。」他说:「保留原样。多半会这样下去吧。」
          「真的很不幸。」
          「她相当文静,不是那种『泼辣』的女孩。自她不在以后──家里就像坟场一样安
      静了。」
          桥本有点伤感地伫立了一会。
          「这边是我的房间。」他往前面一道门大踏步跑过去,说。
          「好大埃」
          是西式房间,约有八张榻榻米(三十平方尺)大。铺上地毯,里头有书桌和床,以
      及镶在墙壁的书架。房间中央做成敞开的样式。
          「随便坐坐。我去泡咖啡。」
          桥本有点坐立不安地走出房间去了。
          竹林明在地毯上伸腿而坐。
          「你也坐吧。」她笑喊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在房内缓步走来走去。
          「我以为男孩子的房间乱得像狗窝哪。」竹林明喃喃地说。
          福尔摩斯在其中一个书架前驻足,然后把前肢搭在最下格的书本上面,把头伸进窄
      窄的缝隙间窥望。
          「干甚么?」竹林明吃吃地笑。「是不是有你爱的木天蓼掉在那儿?」
          福尔摩斯回头,「喵」了一声。
          「甚么?找到甚么?」竹林明嫌麻烦似地爬向福尔摩斯。「在里头?」
          那里并排看初中时代的旧参考书。福尔摩斯用前肢的爪去挠其中一册,使之倒下。
          「甚么?你要我拿出来?」竹林明把几册书拿出来看看。「──咦?」
          有个大信封,恰好被那些书挡祝
          「是甚么呢……」
          竹林明望了门口一下,把它掏出来。好像是一本薄薄的大开本书籍。
          拿出来一看,竹林明喊句「讨厌」,然后耸肩──女性裸体写真集,所谓的色情刊
      物。
          高校三年级学生,拥有这么一册也是当然的……「归还吧。这种东西不准看哦,福
      尔摩斯。你也是女的吧。」
          福尔摩斯再叫一遍,又把头伸进书本拿走了的缝隙间,似乎在爬动甚么。
          「哎,不行呀,福尔摩斯,不能这样偷窥别人的秘密……」竹林明为难地说。
          福尔摩斯往后退。
          「咦,那是甚么?」
          见到福尔摩斯嘴里衔著的东西时,竹林明叫了起来。是长方形、平扁的金属物……
      「这不是……刀鞘吗?」竹林明赫然。「难道是刺伤荻野邦子的尖刀?」
          走廊传来拖鞋声。竹林明连忙把刀鞘夹在裙子里面,用薄毛衣藏起来。然后把色情
      刊物放进信封放回原位,再把书本摆回书架上。
          房门打开了。
          「随便坐呀。」桥本进来时,竹林明已坐在原来的地毯位置上。
          「别客气。」竹林明重复作平静的呼吸,不让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凌乱。
      
          「看来蛮聪明的猫咪。」桥本边喝咖啡边说。
          「在西洋社会,猫并不可怕吧?鬼猫只是日本独有罢了。」
          「但有哥伦坡的《黑猫》哦;而且在搜捕女巫的中世纪,好像也有猫被逼害的实录
      
      哪。」
      
          只要谈起这种话题,就能转移桥本的注意力了,竹林明想。
      
      
          那把刀鞘是怎么回事?假如真的是行凶时使用的凶器……然而,为何把它藏在那本
      写真集的背后?这点很怪。因为如果有人发现那本写真集,一定会想探索更深处有甚么
      东西藏起来的,不是吗?
          「你说今天要让我看点好东西──是甚么呀?」
          「嗯,我在一年前订购的八米厘影带《狂魔》终于寄来啦。我想和你一起看。」
          「是不是约翰巴利摩亚的《狂魔》?厉害!」竹林明真的心跳起来。
          所谓的《狂魔》,即是著名的《基克尔医生与海德先生》的电影版。一九二○年制
      作,是六、七十年前的作品了。当然是默片。
          「《基克尔医生与海德先生》的故事,经过无声、有声电影时代,拍过十几次了。」
      桥本说:「那就准备吧。」
          「好,非看不可。」
          「帮我拉好窗帘好吗?我去拿放映机。」
          桥本把咖啡杯摆到一边,拿出银幕,挂在墙壁的钉子上。
          「我在电视上看过史宾沙特雷西拍的《基克尔医生与海德先生》哦。」竹林明说。
          「嗯,那部也不错。有人说,即使是现在,《狂魔》还是最好的一部。」
          关了房间的灯,关上窗帘。
          「有四卷菲林。全部都看吗?」
          「好。」竹林明说。
          「──熄灯。」
          房间暗下来,传出「咯哒咯哒」的声音,白光眩目地反射在银幕上。
          由于是无声电影,有字幕,当然是英语的。不过是相当简单的英语,竹林明也大致
      上知道它的意思。
          「──这是主角。蛮年轻的。」
          默片时代的明星,是个皮肤白皙、俊秀的美男子。巴利摩亚家族是著名的明星家庭,
      男主角也是长得气质不凡。
          「男主角是美男子,当他变身成为海德时,反而更有效果。」桥本说。
          理想家主义的青年医生亨利基克尔,他的耿直态度被未婚妻的父亲取笑。未婚妻的
      父亲(未来岳父)把基克尔带去音乐厅。在那里,基克尔受到美丽的舞娘诱惑,一时忘
      我,冲出外面去。
          第一卷菲林在此结束。
          「下来是有名的变身场面哦。」桥本点著了手畔的聚光灯,边换菲林边说。
          是《基克尔医生与海德先生》的故事,当然是演善良的基克尔医生服药后变身为海
      德的场面。
          这部《狂魔》在奇情电影史上之所以知名度高,是因主演的约翰巴利摩亚没有使用
      化妆或特殊摄影──当时大概没有那种高度技术吧──单是凭演技来演出变身场面的缘
      故。
          竹林明的心怦怦地跳著,入神地看著画面,心想著那个英俊小生怎样变成凶恶的海
      德。
          第二卷菲林开始了。基克尔开始思考人的善与恶能否分离。他想到即使人类败给恶
      的部份的诱惑,善的部份依然保留。
          然后,基克尔完成了药物──正要喝时,不由因犹豫而放开手中的药物。这时,未
      来岳父的脸孔大大地浮起。基克尔终于不顾一切地喝不去。
          被痛苦袭击的基克尔立刻强烈地扭动身体──竹林明屏息盯著那个场面。
          摄影机捉住基克尔的上身不动。既无音乐,也无特殊的摄影角度。
          摄影机稍微离远,从正面拍基克尔的苦闷。那种冷酷更加提高强烈的效果。在现实
      里,凭当时的技术,多半拿不到极端的摄影角度吧。可是,那画面便人忘掉那种时代。
          苦闷终于平息时,基克尔──不,已经化为海德的凶恶化身,缓缓抬起头来。
          睁得老大的眼睛,龇牙咧嘴的笑容。那是毫无疑问的同一张脸,又是完全不同的人。
          脸容并没有惊人的改变。可是,竹林明受到极大的冲击,比起任何怪物的脸更令人
      觉得背脊生寒。
          基克尔的脸具备了耿直、善良、慈悲、知性等一切人性的善良面,却因些许表情的
      变化,彻底变成狡猾的「恶」──那是可怕之处。
          「──厉害。」竹林明不由喃语。
          「信代她……」突然,桥本低语。
          「嗄?」
          「杀死信代的家伙,平时一定有张温柔、正经的脸。不,他在刺著信代时,一定还
      是一脸温柔的。」桥本的声音带著颤抖。
          「桥本同学──」
          竹林明一直凝视那张浮现在放映机的白光里的脸孔……「不是吗?」听了片山的话,
      竹林明失望地说。
          「乍见之下一点不差。」片山把竹林明带来的刀鞘摆在桌上。「可是,跟这把刀配
      在一起时,竟然不合。这是不同的刀的刀鞘哦。」
          「可是,他为何把它藏起来呢?」晴美一面预备晚饭一面说。
          「也许不是藏,只是掉在那里……」
          「好生失望。」竹林明叹息。「你呢?福尔摩斯。」
          也许因著回到片山家的关系,福尔摩斯十分惬意地在座垫上拖成一团。妞儿则因
      「主人」回来了,很顾忌地跑进里头的房间去了。
      
          「福尔摩斯也有搞错的时候。对吧?」晴美喊。福尔摩斯好像生气似地「嘎」地叫
      了一声。
      
          「它生气啦。你伤到它的自尊啦,是不?」片山说。
      
          「好像在抗议甚么──喔,我来帮忙。」竹林明站起身来一同端餐具。
          片山盯著刀鞘看了良久,说:「──慢著!」
          「怎么啦?你不饿?」
          「不是!我吃!绝对吃。」
          「知道啦。难看死了!」
          「不是说那个。懂吗?假如说,那把刀是桥本的,或者是桥本知道出处的刀。可是
      因著某种情由,他把它藏了起来。那个情形下,假使有人调查他的房间,发现了那个刀
      鞘,当然就以为是那把刀的──可是一查之下,发觉是不同的刀的东西!」
          「有点明白了。」晴美说:「这样一来,桥本的嫌疑就完全澄清啦。」
          「如果甚么也找不到,大家会以为凶手把刀鞘扔掉了,或者藏在别的地方。可是一
      旦找到了,而且知道是别的──」
          「大家就不会再怀疑桥本了。」
          「有心理上的效果──福尔摩斯,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福尔摩斯不答,反睡觉去了。这是肯定的信号。
          「那么,毕竟是桥本──」竹林明说。
          「那个不懂。不过,如果问起有关的事,他一定会说『这是以前用过的刀鞘。原来
      掉在那种地方』甚么的敷衍过去。」
          「桥本很聪明的。」竹林明说:「不过,胞妹被杀,他对凶手的憎恨可想而知。
          如果找到凶手的话,可能会杀了他。」
          「他爱护妹妹嘛。」晴美话中带刺地望望片山。
          「真不明白。」片山完全没察觉。「野田惠子、桥本信代、荻野邦子……除了邦子
      之外,其余两个怎样联系呢?」
          「从那四个人问不出野田惠子的事?」
          「完全不行。那个校长根本不懂人类心理。」言下之意,好像是说自己很懂似的。
      「若是有人来讲就感激不尽了。」
          传来叩门声。晴美喊:「哪位?」
          「──我叫长沼。」长沼和也的声音。「关于野田惠子的事,想和片山先生谈
      谈……」
          片山和晴美对望一眼。竹林明急忙拿起鞋子,躲进里头的房间。
          门打开时,长沼搔著头走进来……
          【第三章:科学怪人1】
          为何我不生为男儿身?
          ──从戏剧部的房间窗口,可以望见位于上志学院高校邻座的美容健身课室。房间
      在二楼,越过围墙,可以俯视练习的情形。
          一群中年妇人的难看肉体,裹在紧身衣或运动服内,正在冒汗──做著的人全神贯
      注,好像在做著甚么很有意义的事。
          「无聊。」水口聪子喃喃自语。
          水口聪子之所以经常在校舍走廊上排练,当然是因著房间太小不能走动的关系;而
      从窗口可以看到那种不愉快的光景,也是理由之一。
          若是那样,不看就好了嘛。
          我知道。不过,对于极端厌恶的东西,人类总是转向它看。聪子的情形,纯粹是出
      于反感和厌恶之念。
          她本身十分清楚,自己讨厌并受不了是女人的事。女人为何如此丑胖又衰老呢?
          想到这个就忍不住要从这个房间冲出去。
          为甚么我不生为男儿身?聪子常常这样想。很久很久以前,从小学时代起就这样想。
          小学二、三年级时,喜欢戏剧的堂兄带聪子去看莎士比亚的话剧。聪子每次都动也
      不动地看得入神,使一起去看的堂兄更瞠目。
          然后回到家里,聪子在家人面前,把刚才看过的剧中有印象的场面,用身体动作和
      手势正确地重演一遍,觉得很得意。若是喜欢那出话剧,她会去看几次,而且将主角的
      台词全部记在脑中。
          可是,那种时候,聪子演的通常是「男角」。「哈姆雷特」、「马克贝斯」、「李
      尔王」……「罗蜜欧」太娘娘腔,态度暧昧,她不喜欢。她觉得「茱丽叶」比他勇敢得
      多。
          随著年纪成长,对于演戏的梦想,无法避免地碰上自己是女人的墙壁。
          无论怎么努力都好,自己都不能演「哈姆雷特」或「马克贝斯」。进了中学,加入
      戏剧组的她最初被分配到的角色,只是其中一个怪叫著跑的女学生。
          高中生的主角,到了当天还记不住台词。没法子,聪子站在舞台的树背后帮主角念
      对白。
          聪子觉得没趣,于是退出戏剧组,加入业余剧团,那里是真正喜欢戏剧的人才聚集
      的地方,使聪子兴奋不已。
          可是,人去到那里都只有两种。不是男人,就是女人。新来的聪子,不管何种角色,
      她演得比谁都好,于是剧团的老辈女性嫉妒她,把她赶了出去。
          自此,聪子更加讨厌自己是女人的事……现在幸福吗?一半是幸福的。身为戏剧部
      
      的副部长,可以兼顾主角和演出的一切,所有人都承认她有卓越的才华,没人反对她。
          然而,不管怎么自由发挥都好,毕竟无法从「女人」的框框跑出来。
      
      
          明知自己的梦是荒谬的,但聪子仍然祈望自己生为男人。
          在美容健身课室里,胖女人们还在重复地把腿举上放下,或老跌个人仰马翻的可笑
      动作。
      
          如果想瘦的话,加入戏剧部好了,让我来训练你们。聪子微笑起来。
          聪子站在房间的大穿衣镜前。镜子是便宜货,有点歪曲不平。用来调整衣裳倒无所
      谓。
          难看的体型哪,聪子想。瘦长而不均衡,脖子太长。相形之下,手不够大。如果手
      大的话,在舞台上就显眼夺目了。
          如果是男人的话,长得有点难看也无关紧要;但生为女人,曲线或腿的长度都成问
      题。
          女人首先从外表就被决定角色了。
          聪子从镜子移开视线。那不是照了令人觉得愉悦的身影。
          门被敲响。
          「请进。」聪子喊。关谷实走了进来。
          「嗨。我来得太早吗?」
          「不会。劳驾了。」聪子说。
          「戏剧部的房间永远清清爽爽的哪。」关谷拉了椅子坐下。
          「──四位全都能来吗?」
          「长沼请假了。明明是他提议的。他该不会病倒了吧。」关谷笑道。
          聪子轻微发抖。也许关谷没察觉到,但她知道自己的脸发烫。她连忙走到窗旁,又
      再俯视美容健身课室。
          好像进入休息时间了,她们一边用毛巾抹汗一边热衷地聊天──一半的目的是为此
      而上健身班的吗?
          椅子「咯哒」一声响,聪子宛如听见枪声似的赫然变得紧张。关谷站起来了。多半
      会走来这边,然后和她搭讪。
          聪子好不容易才压抑住激烈的心跳。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出舞台前也从来……从
      来不曾如此怦怦心跳过。
          关谷呢?他没走过来。那声音可能只是挪动一下椅子而已。对的。关谷没有必要走
      到她身边,温柔地和她说话。
          出其不意地,关谷的手搭住她的肩膀。聪子缩缩身。既冷又热的奇异感觉掠过背脊。
          「──还在生气?」关谷问。
          聪子沉默地摇摇头──生气。生甚么气?
          「好极啦。」关谷轻叹一声,露出笑脸。「我以为你从此不再和我说话哪。」
          聪子没看他,但她随时可以浮起关谷的笑脸──高二时,在学园祭反省会之类的派
      对里,把聪子的眼睛牢牢吸引住的那张笑脸。
          聪子本来就认识关谷。同学年的关系,碰面的机会很多,也有不少交谈的机会。
          事实上,两人一起当过学生股长。
          所以,聪子当然见过关谷的笑脸。然而,在那个派对的高昂气氛中,关谷的笑脸让
      她看到了以往从未见过的「甚么」。
          关谷用双手捉住聪子的手臂。
          「不要。」聪子说,躲开关谷。关谷即刻松手,站在原地。
          聪子靠著墙壁,一直盯著关谷。她眼镜深处的眼睛发出黯淡、绝望的光芒。
          到我这里来──来到我身边吧。
          「你喜欢了甚么人?」关谷徐徐向聪子接近。
          「没有。」
          「讨厌我?」
          「没有。」
          「那,有啥关系?」
          「我不是那种女人。」聪子反抗地说。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看完话剧回家的路上。三个月前的事。关谷说有票,来邀她。聪子迟疑著。
          那是一出一直想看的话剧,可是拿不到票,准备放弃了。如果不是关谷,而是别人
      邀请的话,聪子不会去看的;又假如关谷是邀她去看别的戏,她大概不会去吧。
          可是,结果聪子欣然和关谷两个人去看了那出话剧。看话剧时,聪子几乎没意识到
      关谷的存在。她完全沉迷在话剧中。
          回家的路上,聪子的激动并无冷却下来。那种体验是一年只有一、两次的事。
          「去公园走走吧。」
          她之所以答应关谷的提议,是因她想抱紧那种激动的感觉。
          公园里满是情侣,但聪子根本心不在焉。跟刚才自己在剧场中体验到的激情相比,
      那种东西算甚么?充其量,只不过是无聊、廉价的煽情游戏而已。
          聪子一言不发地和关谷并肩而行。然后,在公园小径上,来到树丛的暗影中时,突
      然,聪子被关谷一把抱住,嘴唇被他堵祝聪子把关谷推开,踉踉跄跄地跑了……「为何
      讨厌男人?」关谷在聪子的面前停下来。
          「我讨厌女人。」聪子说:「因此我讨厌自己。」
          「你对任何事都想得太多了。」关谷笑道:「轻松地享受人生不就好了。」
          「有啥法子?生来是这样的。」
          「那正是你的优点。」
          「我没甚么优点。」连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话,自然而然地说了出口。「既不是美女,
      身材又不好!」
          她想被赞美。没有的事,你是美人哦。她希望他这样说。
          啊,为甚么我要说这种傻话?就跟那些在窗口下面冒汗的笨女人一样……「你故意
      把自己反照在扭曲的镜子里哦。」关谷说,手指贴在聪子的下巴上。他轻轻抬起聪子的
      脸,把脸凑过来。聪子拚命压抑自己,不让自己的头移开。
          关谷的唇碰到她的──一瞬而已,关谷的手臂如大蛇般紧紧缠著她的身体。胸部被
      
      压逼的感觉令她觉得晕眩。在舞台上沐浴在灯光下的恍惚感,彷若从内心深处涌上来般
      
      使人陶醉其间。
      
          聪子的手生硬地搭在关谷的背上。
          门外传来谈话声,聪子慌忙离开关谷,冲到桌前在椅子上坐下。
          「──怎么,关谷好早哇。」
          明石和桥本走进来。
          「长沼怎么啦?」关谷用理所当然的语调说,坐在远离聪子的位子上。
          「不晓得。只是缺席。」桥本耸耸肩。「有三个人就够了。不是吗?」
          明石和关谷交换一瞥,桥本看到了。桥本在揶揄他们三个在他不在的情形下答应水
      口聪子的请求的事。
          关谷苦笑一下,明石不知没听见还是假装不知道,边坐边说:「好了,我分配到甚
      么角色?」
          「先谢谢你们的合作。」聪子说。心脏还在扑扑跳著,但表面上保持平静。
          「我可不是喜欢才干的。」桥本说:「只是既然答应了,不得不干到底。」
          「对『奇情俱乐部』而言,并非甚么羞耻的事呀。」聪子说。
          「我知道你懂艺术,因此我觉得不妨做做看。」桥本顿了一会才说。
          「谢谢。」
          「大概不会学那些连模仿滑稽作品也不能区别的家伙生搬硬套吧──对了,几时可
      以让我们看看剧本?」
          「再过些时候,还有修改的必要。」
          「OK。不过,我们对记忆力没自信哦。临时才交过来的话,乱讲一通就麻烦了。」
          「没问题。那点我想过的。」聪子已恢复平日戏剧部部长的脸孔。「更重要的是,
      甚么人演甚么角色,决定了吗?」
          「我对那个最感兴趣了。」关谷说:「可别把太怪的角色塞给我哦。」
          「大致上决定了。」桥本说。
          「可以告诉我吗?」
          「好的。明石,你演『海德』。」
          「那是讽刺吗?」明石笑了一下。「也好。」
          「关谷,你是『剧院之鬼』。」
          「嗄?叫我这英俊小生做那个?」
          「不愿意?」
          「不……算了,没法子。」关谷耸耸肩。「可以把演出者的名字删掉吗?」他自言
      自语似地补充。
          「你呢?」聪子问桥本。
          「我是『吸血尸』,但不是克里斯多夫李的『吸血尸』,而是麦斯休烈克的奥洛克
      伯爵。」
          「是不是《诺斯菲拉切》?菲林寄到了?」
          「不,还没有。虽然订购了。有照片,我用作参考。」
          「上演前收到菲林就好了。」
          聪子也从桥本口中听过《诺斯菲拉切》的故事。那是《吸血尸》的最初电影版,一
      九二二年制作的无声电影经典之一。
          「那部电影为何不用『吸血尸』的名字?」聪子问。
          「没拿电影版权的关系。因为导演慕鲁纳才三十三岁,为了不被讼诉,连片名和角
      色的名称也改了,把舞台从伦敦搬去布里门。不过,结果还是被原作者布兰斯多克的未
      亡人诉讼,打输官司。本来必须毁掉所有菲林的,但慕鲁纳不从。托福,我们现在才能
      看到那部片子。」
          「『诺斯菲拉切』是『吸血尸』的意思?」
          「有人用作同样的意思,其实是『不死的人』。」
          「不死身之意?」
          「怎么说呢……也许说是『死不去的人』比较好。」
          「好像明白了。」聪子点点头。「那么,长沼呢?」
          「他会演『科学怪人』吧。」明石说:「恰恰好。」
          「你好坏呀,说那种话。」聪子笑道:「他会接受吗?」
          「放心。他不敢说『不』的。」桥本说,看看另外两个。「对吧?」
          「没有异议。」关谷说。
          「我放心了。这样子可以预期上演了……」聪子摘下眼镜,用手帕边擦边说:「其
      后还得归纳一些细节……」
          「有事就喊一声吧。」桥本说:「那么,我们走吧。」
          正要站起来时,门外有人叩门。
          「──是。哪位?」聪子起身。
          「警方的人。」
          桥本等人面面相觑。聪子开门。
          「嗨。你们果然在这里呀。」片山看到桥本他们,叹一口气。「我问了好些人,才
      知道你们来了这儿。」
          「你是片山先生吧。」聪子说。
          「对了,关于长沼君的事,有事转告你们几位。」片山说。桥本等人又对望一眼。
          「长沼怎么啦?」桥本问。
          「他因急性盲肠炎入院,暂时要休息。」
          「那家伙也会入院?」明石说出不像朋友的词句。
          「他叫我转告各位说抱歉,请多多包涵哦。」
          「喂,怎办?」关谷说:「『科学怪人』不见啦。」
          「想办法找别人吧。」不知何故,桥本匆匆忙忙的样子。「走吧。」他催促二人。
          三人离开后,片山对聪子说:「我干扰了你们的谈话?」
          「不,已经讲完了。」
          「哦。其实,有点事想向你请教。」片山拉椅子坐下。「荻野邦子被刺伤之日,你
      是不是在那个『奇情俱乐部』的房间前面排练?」
          「那天吗?呃……」聪子想了片刻。「不,那天我改剧本,在这个房间里。」
          「是吗?真遗憾。」事情不如想像中那么顺利。「──刚才你们提起『科学怪人』
      
      甚么的,是谈甚么?」
          「这次话剧的事。本来是由长沼君演『科学怪人』的。」
      
          「那就必须另外找人代演啦。」
          「是的。可是……可以顺利找到吗?那个不是每个人都高兴地演的角色。」
      
          「说的也是。」
          「不过,对于真正喜欢演戏的人来说,那种角色才有意义。如果我是男的,我会欢
      喜接受的。」
          「演『科学怪人』?」
          「嗯。因为那怪物很善长。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力量,终究伤害并杀人。然后被逼
      得走投无路。他背负著悲哀的命运哪。」
          「原来如此。我只见过照片而已……」
          「如果有人能表现出那种悲哀,就很了不起啦。」
          「那个长沼君不是做不到吗?」
          「嗯──年纪稍大的人比较适合。能够理解那种敏感心情的大人……」聪子停止说
      话,目不转睛地注视片山一阵。「片山先生,你肯帮我演这个角色吗?」
          片山慌忙起立。我早就猜到会搞成这种局面!真是!开玩笑。
          「我有点忙,对不起……」
          打开门时,差点和眼前的石津刑警相撞。
          「怎么?是你呀。干甚么?」
          「我在找片山兄埃好极了。」
          「甚么事?」
          「呃,其实是──」石津说到一半,发现聪子。
          「出去外面再说好了。」片山捉住石津的手臂往外跑。
          「请等一下。」聪子奔过来,捉住片山。
          「哎,我是当差的,很忙。对于你的要求──」
          「这位呢?」聪子盯住的乃是石津。
          「我是目黑警署的石津。」他过份恭敬地报上名字。
          「就是他!」聪子喊。「太理想了!除他以外,无人适合那个角色!」
          「这么说,那四个人全都认识野田惠子罗?」栗原警司彷佛吃了黄连似地板著脸说。
          「一个叫长沼的学生是这样讲的。」片山说:「听说以前举行文化祭时,『奇情俱
      乐部』有和其他学校交流过。当时野田惠子的学校也──」
          「那边也有那种坏兴趣的俱乐部吗?」
          「不,他们的叫做『浪漫文学研究会』。」
          「好像是在传阅甚么色情小说似的。」
          「科长,说那种话会被人咬一口哦。」
          「被女孩咬一口也不坏。」栗原咧嘴一笑。他有不时乱开玩笑的坏习惯。
          「奇情文学也称作哥特浪漫文字,代表作是安拉德克里芙的《乌朵夫之谜》和玛莎
      葛雷哥里路易斯的《蛮客》──」
          「等等。」栗原打岔。「怎么突然疯言疯语的?」
          如此被问的情形下,回答「是」的人正常吗?片山气鼓鼓地抗议:「不是我疯了!
      是『浪漫文学研究会』的女学生告诉我的。」
          「原来是现买现卖呀。爱因斯坦也说过,一切的知识都是从别处买来卖的。」
          「真的?」
          「开玩笑的。」栗原正经八百地说:「对了,有甚么线索?」
          「那个研究会的女生们都很熟悉『奇情俱乐部』那四个人的事。不过,其后野田惠
      子和当中的甚么人交往的事却无人知晓。」
          「或许假装不知道吧。」栗原慢慢地说:「学生们互相庇护。那是最棘手的地方。」
          「对呀。桥本他们也是,他们四个决定绝口不提认识野田惠子的事。」
          「真伤脑筋。」
          「牵涉到学生的事件都很难办的。即使是感情不好的学生,一面对警察时都会共同
      戒备、摆出架势来的。」
          片山想,倘若自己站在学生的立场又如何?毕竟不想出卖同学,把同学送到警局吧?
          那个可能是正常反应也说不定。
          「这里需要有人积极地和学生们打成一片。延长侦查时间也是没法子的事。」
          「可是不容易哦。」
          「石津怎么啦?」
          「石津刑警吗?他是目黑警署的──」
          「我晓得。」栗原不耐烦地挥挥手。「他要演戏?」
          「扮演『科学怪人』那怪物的事?怎么说都很可怜,我不敢讲。」
          「刑警必须凡事忍耐。」栗原说:「不是好机会吗?和学生们一起彩排,有很多机
      会碰面吧。那家伙心境年轻,学生可能和他没隔阂,坦率地畅谈起来哦。」
          事态严重起来了。
          「尽管如此,也用不著──」
          「刚才你不是说了吗?以学生为对手的侦查工作很难有进展。你也找个藉口混进学
      校去吧。若是有必要,你妹妹也去好了。石津是她的男朋友吧。」
          「呃……」
          「我会和目黑警署打个招呼的。放心吧。」说毕,栗原已伸手拿起电话。
          「明白了。」石津彷如作出某种悲壮决意似的僵住脸说:「──牺牲我一个人可以
      解决事情的话,在所不辞。」
          「太夸张了。谁也没叫你去死。」
          「说的也是……」幸好是咖啡室。从刚才起,石津已经喝了七杯咖啡了。如果这是
      酒就麻烦了。
          「晴美也会去为你打气哦。」片山企图安慰。
          石津突然大声喊:「不行!」
          女侍应吓得跳起来。
          「甚么嘛,突然大叫。」片山说:「冷静点。我明白你的心情……」
      
          「你不明白的。」石津落寞地说:「假如──假如被晴美小姐见到我那种怪物的扮
      相……我活不下去了!」
      
      
          「是吗?」
      
          片山也很了解石津的感觉。他是个纯情的男子。
          「那我先瞒著晴美好了。可是,怎样解释?彩排时,你又不能不去。」
          「那个请片山兄花点心机吧。若是能够为我做到那么一点点──」
          「知道,知道。总而言之,上方的命令如此。请多多指教并拜托!」
          正在说著时,传来晴美的声音:「你们在这儿呀。」
          「怎么来啦?」
          「没甚么。只是和石津约好吃晚餐而已。」
          「是吗……」片山狠狠瞪了石津一眼。好家伙,瞒住我!
          「在谈甚么机密大事?」晴美问。
          「石津被委以重要任务了。」
          「哦。怎样的任务?」
          「不,没啥大不了的事。」石津慌忙打岔。「谁都可以胜任的。真的很简单的差
      事。」
          「不,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片山兄,一起吃晚餐如何?我请客。」石津边抹汗边说。晴美惊讶地在二人的脸
      上望来望去……石津请客,当然不会去高级法国餐厅,而是走进中国菜馆。
          「──搜查进入死胡同了吧。」晴美说。
          「嗯──很遗憾,是的。」片山迟疑地说。
          「有甚么眉目?」
          「不……相反的,我们在等著看看会有甚么发生。作为刑警算是失败啦。」
          「那四个人认识野田惠子,不是也知道谁是她的恋人了么?」
          「那是因为我们可以逐个逐个地问内情,但不能称他们是杀人疑犯呀。对吗?」
          「说的也是。桥本信代这边呢?」
          「动机不明,很难查案。」
          「不可能有人恨她到要杀了她的地步吧。」
          「荻野邦子……她可能知道甚么。」
          「凶手一定有所误会,以为自己的事被她知道了……」
          「那点令人很在意。当时凶手是突然袭击她的话,手法未免太好了些。」
          「还有其他可能吗?」
          「慢著。」片山沉吟。「假使凶手从一开始就准备袭击她的话呢?正在准备下手时,
      刚好我去找她。凶手只要做成是突然的犯罪行为,就能蒙蔽警察的眼睛……」
          「即是说,那是独立事件?」
          「不能这样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