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屏住呼吸,一口气冲过了终点线。
成功啦!最高记录!
我毫不放松地冲上前面的斜坡。这是运动场四周的小斜
坡,坡顶种了一排樱花树。
春天开学的时候,这里就像一条装饰着樱花的彩带一样
美极了。我上初中的第一年春夭,在运动场举行的开学典礼
上,面对这樱花的彩带而激动不已,还专门在樱花树下照相
留念哩。
我自己照了一张,又和妈妈合影了一张,这些照片现在
仍然保存在照片册里。是爸爸给我们照的。爸爸虽然爱照
相,但从来不给自己照,所以照片里几乎找不到爸爸的踪影。
当时我才12岁——年轻得很,还挺神气的呢。
我喘着气,在樱花树荫坐下。
“跑得不错呀,阿瞳!”
邦子走过来说道。
“是吗?”
“后半段跑得棒极了。”
在跑步时本人并不知道自己跑得快还是慢的,虽然他从
感觉上可以知道自己的步伐是否“顺”。不过要在十几秒的
短时间里拼出全力,这的确是很费劲的。至少对于参加田径
队只有一年的新手来说是十分辛苦的。因此有人就认为与其
这样辛辛苦苦地洲练,不如在体育课的时间里适当地训练就
行了,不必在放学后还留下来拼命干。我喜欢跑步,当然对
这样做毫无怨言,但那些不愿意的人则大可不必勉强。反正
他们总不会在成年以后才下决心当田径运动员的。现在他们
只不过是在学校里被老师“动员”参加田径队罢了。
“今天该回家了。”我站起来说道,“邦子,你怎么
样?。”
“我有话想跟你说,你陪我一起走好吗?如果你同意我
们就一块儿回家去。”
“好哇,那么走吧:”我又对远处的田径队顾问横谷老
师喊道,“老师。我先走啦,请原谅。”
“你就这样一直训练到运动大会为止吧。拜托啦!”
横谷老师对着我挥手。
刚参加田径队的有三四个一年级学生,她们都要聆听横
谷老师的训活,并且在运动场上跑五个圈。真可怜啊!
不过我在一年级的时候也是这样熬过来的。
“有点怪啊。”我说道。
“你是说我吗?”
“不,我是说横谷老师。也许因为我听了有关他的流言
吧,我总觉得他不对劲儿。”
“你觉得他变得太温和了吧?”
“还是那件事的影响吗?”
“听说那件事已被提到教职员大会上去了。看来横谷老
师会丢掉饭碗呢。多可怕啊。”
“那真知子怎么办?”
邦子耸耸肩膀。
我们俩在浴室洗了淋浴,正在换衣服。只听得有人在门
外说:
“对不起,里面有人吗?”
说曹操曹操就到,推门进来的竟是真知子。”
“真知子,你今天没有来参加训练啊。”
邦子说道。
“我有点感冒啦。”真知子显然不想隐瞒这是她的一个
借口,“横谷老师还在运动场上吗?”
“他还在克那些一年级新生哩。”我一面穿外衣一面答
道,“好像还得等一会儿才完呢。”
“是吗?”
真知子装作满不在乎地点点头。又说道:
“那么我到教室里去等他吧。”
她一面说一面举步往外走。
“你不去接老师吗?”
郭子取笑般地问道。
真知子回过头来望着我们,我不禁怔住了。
真知子的身材缺乏女性美。她瘦瘦的并不丰满,倒是像
个男人。她有点宽肩膀,不像日本女性常见的那种“美人
肩”。
正因为这样,她反前显得妖饶。
我从初中一年级开始就和真知子向学。到了现在,她的
身高还是基本一样,但是她的模样却已经像个大人了,甚至
有点令人神魂颠倒。
她的相貌说不上是美人,但却富有女人的风韵。她那搔
首弄姿的刹那间,还有轻轻地膘你一眼的神情……这些都不
是有意识的动作,而是天生的自然而然的表情,却更加具有
魅力,使得我对她羡慕不已。因为人们对我的赞美只不过是
“可爱的孩子”而已!
但是今天她显示出的却是完全不同于往日的女性美。这
个感觉像一识尖刀一样突然扎进我的心间,使我一下子怔住
了。
她的眼神带有完全成熟了的女性的风韵……
“不用我去接……”真知子答道,“他会来接我的。”
真知子走出浴室后,我和邦子不觉面面相觑。
“她说的是‘他’呀!”
“大出意料!”
我记不清当时我俩谁说什么了,但震惊可真不小!
“不过,这可是玩命呢!”
邦子说道。这时我们已经悠闲地漫步在通向火车站的大
街上了。
“唔,什么?”
“我是说真知子呢。她已经以横谷太太自居了。”
“是啊……”
“不过,我想校得老师并没有下定决心,哪怕被解雇也
要娶真知子。”
“是吗?”
“所以,到那时候,恐怕真知子就要胆战心惊啦。”
“如果她真的陷得那么深,那就……”
“总之。这事不会那么轻易了结的。”
“如果出了什么事,那真叫人讨厌呢。”我说道,“去
找点什么吃好吗?”
“到二楼去吃煎薄饼吧。”
“OK(好的)!”
我们向车站前的超级市场大楼走去。
二楼有一家美味的煎薄饼店。它没有餐桌,只在长长的
柜台前面摆上好几张长凳。这就够了,这才别有风味哩。
“你不想参加田径队了吗?”
我咬一口热气腾腾的煎饼,望着邦子问道。
“是有这个打算。”
邦子答道,一面把正要滑落的书包抓住放在膝盖上。
“为什么?”
“要准备明年的大学入学考试啊。阿瞳你有工作门路,
我可没有这样的希望。”
“嗯。不过我在这方面也是靠不住的啊。我爸爸出差到
札幌,一去不归。”
“那么你也真的要考大学吗?”
“这个……我还没有好好想过呢。”
“你不会想进体育系吧?要不,现在就该考虑了。根据
我妈妈的调查,再不动手就晚啦。”
“有这么严重吗?”
“如果你要参加入学考试的话。你姐姐念的是大专
吧?”
“嗯。今年春天毕业,现在刚刚进公司当女办事员。”
“已经工作了吗?是啊。年纪大了。”
邦子说着,扑哧一声笑了,我也不禁笑了。
“你考大学吗?”
我喃喃自语。煎饼已经吃完,我把包纸捏成一团,又说
道:“不过,我不能退出田径队啊。”
“你阿瞳可不行。你是代表选手呢。”
“反正老师也不会替我去考试的。”
“学校真是无情无义啊。我已经看透了,只有靠自己。
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我不干了。”
“这么说,我只好一个人干下去咯。”
“人嘛,总是孤独的。”
邦子含糊地说道。她又说:“阿瞳你也和我一样,考上
了大学再搞田径吧。”
“唔……”
“反正我们对老师们这些老前辈已经尽了情义。上大学
可是自己的大事呢。”
“想不到邦子你真醒悟过来了。”
“不管怎么样,反正就是这么回事。看见哥哥的样子我
就心寒。”
“你哥哥还在待业吗?”
“他毕业三年还没有考上大学呢,我可不愿意像他那
样!”
不过邦子的哥哥待业三年,还是值得同情的。总之,每
年到了将要考试的关键时刻,他的母亲就一定会病倒的。这
是神经有问题,好像是神经衰弱。
邦子家每年到了春天就闹得神经特别紧张。看来她的妈
妈好像有外遇。
邦子之所以使人感到像个大人一样严肃,大概也是因为
在这样的家庭里饱尝辛酸吧。
那么,我家又怎么样呢?
“回家吧。”
邦子站起来说道。她又惊讶地问:
“阿瞳,你怎么啦?”
“你给我看着书包!”
我头也不回地说道,向公共电话亭飞跑而去。
我急急忙忙往家里打电话。
“这里是冲野家。”
“妈妈!”
“阿瞳吗?你怎么啦?”
“没有什么呀!”
“没有什么吗?没事干吗打电话回家呢?”
“妈妈手指的刀伤怎样了?”
“什么?……啊,是的,还有一点疼,不过死不了的。”
“这就放心啦!”
“真是个怪孩子!”妈妈笑了,“你给我在火车站前面
那家酒铺买点烧菜用的甜酒回来好吗?”
“是甜酒吧?”
“烧菜用的,买一瓶小的就行了。”
“知道啦。就这样……”
我真像一个傻瓜。
不过,刚才我是忽然担心起来的。想到邦子的家庭不
和,我的脑海里也出现了妈妈割脉自杀倒地的情景,而且是
千真万确的形象……于是我终于跑向公共电话亭……
“你怎么啦?”
身后响起了邦子的声音。我回头望去,邦子正拿着我的
书包站在后面。
“真的有那回事吗?”
邦子问道。
嗯。
我们又回到煎薄饼店的长凳去。为了刚才打电话的事,
我心里怪别扭的,于是每人又再买一份煎薄饼来吃。因为我
和邦子都是同样性格懦弱的人。
“我倒不在乎妈妈打算过放荡的生活。”
我兴趣索然地说,因为自己刚才的胡猜乱想打了个不该
打的电话而感到难为情。
“没有这样的事!”
“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是父母养大的呀。如果父母一方出了故
障,我们当然都会受影响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故障吗?唔,这个词用得很巧妙。”
“你爸爸当然不知道的咯?”
邦子问道。
“可能吧。”
“多么可怜啊。自己独自一个人在外面排命干,妻子却
在家里放荡。”
“告诉爸爸好吗?”
“那怎么行!他们两人闹起来,结果对你还不是一样坏
吗?”
“那我就不吭气了,是吗?”
“你必须对你爸爸严守秘密——如果在他没有发现之
前,你妈妈的放荡行为就停止了,这就最好不过了。”
“我可没有向妈妈提过意见。”
“但你总得想办法制止她啊。你们家可要垮的呀。你不
愿意父母离婚吧?”
“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不是吗!”
“不过……妈妈也挺可怜的。我一想到她背着别人偷偷
地哭就……这是我的过错,因为我没有吭声啊。但是我又只
能这样做。”
“是呀。如果你妈妈和那个人拉倒就好了。”
“可不是那么简单吧。哪能因为一次不到约会的地方便
拉倒的呢?”
“对方是怎么样的男人呢?”
“他叫梶川真治,四十四岁,K商事公司的常务董事。”
“你调查过了吗?真够厉害的。”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天我又去了那家XX旅店。刚好柜
台上那个女职员又在那里,我便向她说;我想向昨天那位先
生道谢,不知道他是谁。请告诉我一下。”
“你怎么连他的年纪也打听到啦?”
“可以从《绅士录》里找到的哟。那里面记载了各人的
母校、家人的姓名以至个人的嗜好等,应有尽有。”
“是吗?!”
“不过,我虽然都查清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人一定是玩玩罢了。”
“嗯。K商事公司是第一流企业哩,这是我向亲戚打听
来的。他可是常务董事呀,何况又是四十四岁这么年青。”
“一定是个优秀人才吧。”
“是东京大学毕业的,一定是个秀才哩。一看就像这样
的人。”
“是吗?阿瞳你见过他了吗?”
“嗯,是个标准的精英分子。”
我们两个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话也许不该我说……”
“没有的事。你说吧,我现在正不知怎么办呢。”
“和那个男人见一次面。谈一谈,你看怎么样?”
“你想如果我去找他,他会见我吗?”
“他可不是什么大人物,干吗端架子?”
“见了面干什么呢?”
“这个嘛……”邦子被我问住了。她反问道,“怎么
办?”
事情就是这样。
无论邦子和我是多么要好的朋友,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法
回答了。
至于我嘛,心里也还是犹豫不决。看到妈妈那样走投无
路、暗自饮泣,我又觉得应该帮她一把。这也是事实。
但是我有爸爸,而梶川呢,也有妻子和三个儿女。
我想:妈妈还是应该早日和梶川一刀两断,这对妈妈无
疑大有好处。但是我能对妈妈说这话吗?
“回家吧!”
我站起来说道。如果再不走,我又去胡思乱想而再要一
份煎薄饼啦!
“我回来啦。”
我偷偷向厨房张望,嘴里高声叫喊道。
“你回来了?甜酒呢?”
妈妈回过头来问道。
妈妈今天没有哭。我这就放心了。
“哟,糟了!我忘了买甜酒。”
“什么?你这孩子!那就要找邻居去借一点来啦,不
然……”
“好的!”
我说着拿出了藏在背后的酒瓶。
“好丫头!你敢拿我开玩笑!”
妈妈瞪了我一眼。
“妈妈吓了一跳吧?”
我正要到楼上去,起居室里的电话铃响了。
“我来接。”
我一面说一面跑过去。
“喂,这是冲野家——呀,爸爸!。”
“是阿瞳吗?我还以为是你妈妈哩。”
“爸爸真不该!女儿都十七岁了,你应该多关心呀。”
“对不起!”
我的耳畔响起了爸爸那久违的亲切笑声。
“我去叫妈妈来听电话。”
“好哇。”
我伸出脑袋朝厨房喊道:
“爸爸来电话啦!”
“噢,是吗?阿瞳,你来帮个忙,搅和搅和锅里的汤好
吗?”
“太高兴了。”
“你说什么呀?”
“行啦,交给我吧,妈妈您别忙。”
我按照妈妈的嘱咐搅和着锅里的汤。
煤气炉的喷火声和排气扇的鸣鸣声响个不停,我一点儿
也听不到妈妈的说话声。
从妈妈刚才听说爸爸来电话后的神情来看,她好像早就
预料到似的……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不过,妻子一方有放荡行为,但对丈夫仍然保持照旧不
变的态度,这有可能吗?
不会的,也许倒是问心有愧而会变得亲热起来吧。大概
会这样的。这欢如果爸爸回来,恐怕妈妈会殷勤照料的。
“谢谢啦。”
妈妈回到厨房来对我说:“你上楼去换衣服吧。”
“哟,这么快就打完电话啦?怎么不多来一点夫妻谈心
呢?”
“小孩子家少管闲事!”
“小孩子、小孩子……我什么时候才算大人呀?”
我有点生气了,顶撞了妈妈。妈妈惊讶地说道:
“你怎么啦?干吗发火呀?”
“没事。姐姐又回来晚了。”
“这顿饭怎么办呢?……她们公司很会使用新手啊。”
“妈妈,你这是同情姐姐呢?还是同情公司呢?”
“你啊……”
妈妈笑了。
妈妈一定是称赞我说话伶俐。没错!
我也满意地笑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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