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与伴侣
达希尔·哈梅特
老人将他办公室的另一位介绍给我——他叫恰佩尔,然后说道:“请坐。”
我坐了下来。
恰佩尔大约四十五岁,身体结实,肤色黝黑,但却由干焦虑、悲伤或害怕而一蹶不
振。
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他眼圈发红,眼睑松垂。他的下嘴唇也是低垂着。当我跟他
握手时,我感到他的手软弱无力,非常消沉。
老人从他办公桌上拿起一张纸,把它递给我。我接过来,发现是一封信。字全是用
大写字母写成,用的是印刷体,非常粗糙:马钉恰佩尔亲爱的先生——如果你还想看到
你的妻子活着,那就照要求你的去做。今晚十二点整,把面额为一百元的五千块钱放在
特科街和拉金街的街角。那里有张纸,就把钱放在纸后的砖下。如果你不这么办,或者
是报告了警察或搞其他花样,那么明天你将收到一封信,告诉你去哪儿找她的尸体。我
们说到做到.死亡及伴侣我把信放回老人的桌子上。
他说:“昨天下午,恰佩尔夫人出席了一个演出。她再没有回家来。今天早上,恰
佩尔先生就收到了这封信。”
“她一个人去的?”我问道。
“我不知道,”恰佩尔说。他的声音很疲倦。“我上午去上班时她告诉我说要出去,
但她没说去看什么演出,也没有说要跟谁去。”
“她通常都跟谁去?”
他绝望地摇了摇头。“我可以把她所有好朋友的名字和地址都告诉你,但我想这没
什么用。我昨晚等她到深夜还不见她回家,就给他们都打了电话——我想每个人都问到
了,可谁也没见到她。”
“你能想得出这是谁干的吗”我问。
他又是绝望地摇摇头。
“只要是你能想到的任何心存不善的人,任何对你或对她存有妒嫉的人。好好想一
想,即使是很久以前的事,或者是看上去不足挂齿的事。大部分绑架案身后一般都有这
类的事情。”
“我不知道,”他疲倦地回答说,“我把可能做出这事的人——现在认识的和过去
认识的——都想了一遍,可我想不出谁能干出这种事。”
“你干什么工作?”
他看上去对我的问题不大理解,但还是回答了。“我是广告代理商。”
“想过被解雇的职员吗?”
“这不可能。我解雇的唯—一个雇员是约翰·海克。他现在在我的竞争对手那里得
到了一份更好的工作,而且我们的关系非常好。”
我看了看老人。他正注意听着,但用的是他那副通常所具有的冷淡态度,似乎他对
这事没有丝毫兴趣。我清了清嗓子,对恰佩尔说道:“现在,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可能
你会认为这么问很残忍,很不近人情,但这是必须的。明白吗?”
他身子微微缩了一下,似乎他知道要问他什么。不过他点了点头,说道:“我明
白。”
“恰佩尔夫人以前有过在外面过夜的经历吗?”
“没有,即便有她也要告诉我她在什么地方。”他有些结巴地说,“我想我知道你
要问什么。我——我不想听。我的意思是这没必要。如果可以的话,不用你问我也会告
诉你的。”
“这容易理解,”我回答说,“我希望你不要以为我是对这类的事有兴趣。”
“我明白,”他说。他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飞快地说了起来,似乎是想把它尽快
说完。“我没有理由相信她去哪儿会不告诉我,或者她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朋友。你想—
—”他用恳求的口气问道——”你想知道的是这个吗?”
“是的,谢谢你。”我又转向老人。想从他那儿得到些表示,唯一的方法就是请求。
于是我说道:“您看——”
他很有礼貌地笑了笑。他的脸像一面墙,苍白然而令人舒适。他以低沉的声音道:
“我认为你抓到了问题的本质。你的看法怎样?”
“首先,当然是付钱,”我回答,然后又罗嗦道:“自己没有本事,去绑架别人,
真是太可耻了。这些死亡和伴侣的混蛋们也是傻瓜,竟然选择那样一个地方付钱。在那
儿很容易就可以抓到他们。”然后我停下来问恰佩尔:“这些钱你能凑齐吗?”
“可以。”
我对老人说道:“要不要报警?”
恰佩尔道:“不,不能报警!他们会——”我打断他的话:“我们得告诉他们,以
防发生什么差错。而且,等恰佩尔夫人安全返回时,我们还要请他们一同行动。当然,
我们可以劝他们在那之前不要插手。”我问老人:“您认为这么做行吗?”
他点点头,然后抓起电话。“我想可以。我想让菲尔丁和迪斯特里克特·安托尼办
公室的什么人来这儿,然后我们将情况给他们讲清楚。”
菲尔丁和安托尼办公室的一个叫迈克菲的助手赶来了。起初他们都认为应该把旧金
山的警力的一半布置到特科街和拉金街的交叉口。但后来我们让他们放弃了计划,我们
讲了其中的原因。我们回顾了绑架的历史,我们有充分的统计资料。更多的成功和更少
的悲痛是我们办案的目的。达到这一目的前提之一就是照绑架者的要求去做。在被绑架
者获得自由之前,最好不要去打击绑架者。
恰佩尔在那天晚上的十一点半独自离家,往那个街角去了。他用一张棕色的纸把五
千块钱包上。二十分钟之后,他回来了。
他面色蜡黄,出了好多汗,而且身体不住地颤抖。
“我把钱放那儿了,”他费力地说,“我没看见人。”
我倒了一杯威士忌递给他。
大半个夜里,他都在房间里不停地走动。我靠在沙发上打盹儿。我听到他至少有五
六次打开大门,往外观瞧。我的两个搭档穆尔和卡拉安已经睡觉了,只有我在等待着可
能来自恰佩尔夫人那里的任何消息。
她没有回家来。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卡拉安接到一个电话。电话完了,他看上去愁眉苦脸的。
“没有任何结果,”他对我们说。
由于恐怖,恰佩尔的那张拉长的脸上眼睛睁大了,嘴巴也张开了。“你们看了那个
地方了吗?”他哭喊道。
“是的,”卡拉安说道,“不过是一般监视,我们安排了两个人,他们在拐角的不
远处,他们还带着望远镜。任何人在那里搞名堂都逃不掉的。”
恰佩尔转向我,脸上显得更是恐怖了,“怎么——?”
门铃响了。
恰佩尔跑了过去。是一封信,信封很特殊。恰佩尔激动地撕开信封。里面是另一封
印刷粗糙的信。
马钉恰佩尔
亲爱的先生——
我们已经拿到了钱,但今晚上我们想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再拿到同样数量的钱。
如果你照要求去做的话,这次一定释放你的夫人,说话算数。但如果你不这么做或是向
警察说一个字,那么你将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
死亡及伴侣
卡拉安说:“到底是怎么搞的?”
穆尔咆哮道:“他们——守着窗子的两个家伙一定是瞎了!拔铱戳丝葱欧馍系挠蚀
粒墙裉煸缟系摹N椅是∨宥骸澳憧丛趺窗欤俊?
他呜咽着道:“如果能让露易丝平安回来,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他们。”
夜里十一点半,恰佩尔又带着五千块钱出门了。他回来后第一句话就是:“我昨晚
放在那儿的钱真的不见了。”
这一夜跟前一夜过得一样,只是我们的希望显得小多了,我们更不敢肯定第二天早
上能否见到恰佩尔夫人了。尽管没有人说出来,但我们猜想第二天早上还会来一封信,
再索要五千块钱。
那封信真的来了,但内容变了:
马钉恰佩尔
亲爱的先生——
我们一再警告你不要报警,但你没有遵守。那么就带上你的警察去895邮政街的313
公寓吧。你会在那里找到由于你不遵守诺言而死去的夫人的尸首。
死亡及伴侣
卡拉安一边咒骂,一边跳起来去抓电话。
恰佩尔站立不稳。我想用一只胳膊搂住他,但他不住地摇头,不一会儿便清醒了。
他猛地朝我转过身来。
“是你们杀死了她!”他喊道。
“见鬼,”穆尔叫道,“我们去瞧瞧。”
穆尔、恰佩尔和我出门上了车,这辆车已经在门口等了两夜了。卡拉安跑出来跟我
们同去。
从恰佩尔家到邮政街只需十分钟。我们用了两分多钟的时间找到了旅馆经理,从她
那里拿到钥匙,然后就上楼,到了313房间。
一个长着红卷发的高个子瘦女人躺在地板上。毫无疑问,她显然已经死了。从她皮
肤变色的程度上看,她已经死了好久了。她平躺在地上。身上穿一件男式的棕褐色法兰
线睡衣,睡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粉红色内衣。她穿着长筒袜和一只拖鞋,另一只拖鞋
在她身边。
她的脸上、咽喉处和身上都有明显的伤痕。她双目圆睁而且向外凸出,舌头也伸在
外面。她显然是遭打之后被掐死的。
跟我们一起的还有几个侦探和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看过尸体之后,我们开始履行正
常手续。
旅馆老板说,这个房间曾经由一个叫哈里森·洛克菲尔德的男子租用。她大致形容
了一下他的特征:大约三十五岁,身高六英尺,淡黄色头发,灰色或蓝色的眼睛,体重
大约一百六十磅,偏瘦,很有风度,穿着也挺讲究。她说他一个人在这儿住了三个月。
她不了解他有些什么朋友,以前也没见过恰佩尔夫人。她说她有两三天没见过洛克菲尔
德了,不过她说这很正常,因为她常常一个礼拜不见店客。
我们在房间里发现很多衣服,店主可以肯定其中有一部分是洛克菲尔德的。警方专
家发现了好多男性指纹,我们希望会是他的。
我们调查了一下附近几个房间的店客,他们都说没有听到过什么吵闹声。
我们认为恰佩尔夫人可能刚到这房间里就被杀死了,至少是在她失踪的那天晚上之
前。
“这是为什么?”恰佩尔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是稳妥谨慎之举。你刚开始并不知道她失踪了,后来才无意中意识到这一点。
她的身体并不虚弱,想让她在这样一个地方保持平静并不容易。”
一个侦探带着一个装有成百元钞票的袋子赶来了,那是恰佩尔前一天晚上放在街角
处的。
我和卡拉安回到总署,询问那些负责监视街角的人。他们全都发誓说没有任何人一
甚至没有一只耗子——接近过他们监视的那地方。卡拉安咆哮道:“他妈的他们不能—
—他们能!”
有人打电话找我。是恰佩尔。他的声音很嘶哑。
“我到家的时候我的电话正在响,”他说,“是他。”
“是谁?”
“‘死亡与伴侣’,他是这么说的。他还说下个就轮到我了。他是这么说的:‘我
是“死亡与伴侣”,下个就轮到你了’。”
“我马上就去,”我说,“等着我。”
我把恰佩尔说的话告诉了卡拉安和其他在场的人。
卡拉安咕哝了一声,然后说道:“我想这下我们是碰到对手了!”
我到他家里时,恰佩尔正躺在床上。他浑身颤抖,像是得了伤寒,他的眼睛也像是
吓傻了,呆滞无神。
“我——我并不只是——因为这个才——害怕的,”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还有—
—路易丝的死——太可怕了。我——”“我明白,”我安慰他道,“我明白。你已经两
天没有休息了。你的医生是谁,我给他打个电话。”
他有点不同意我的主张,但还是告诉了我医生的名字。
我正要去拿电话时,它响了。是卡拉安打来的。
“我们对那些指纹作了鉴定,”他得意洋洋地说道,“是迪克·莫利的。知道他
吗?”
“知道,”我说。
莫利是赌徒、枪手,还是个在警察局常年备案的骗子。
卡拉安兴奋地说:“这就意味着我们找到他时要有一场枪战了。你知道这家伙很强
壮,是的,他总是对此自鸣得意。”
“我知道,”我说。
我把卡拉安的话告诉了恰佩尔,他脸上立即露出恼怒的表情,嘴上也开始诅咒这个
杀害他妻子的恶棍。
“听说过这个人吗?”我问他。
他摇摇头,然后继续哽咽着以他沙哑的声音咒骂那人。
我说:“行了,这没有用。我知道去哪儿能找到莫利。”
他的眼睛睁大了。“哪儿?”
“想跟我一起去吗?”
“我?”他喊道。疲倦和虚弱使他没能再说下去。
“戴上帽子,”我说,“我们走。”
他跑到楼上,拿着帽子下来了。
在我们出门和上车的这段时间里,他问了我好多问题,而大部分问题我都是这么回
答他的:“别着急,你会看到的。”
但是到车上以后,他突然没了精神,瘫在座位上。
“怎么了?”我问。
“我不行了,”他咕哝着说,“我得——帮我回房间里——喊医生。”
“好的,”我说,然后立即扶他回到房间里。
我扶他坐在沙发上,然后让佣人给他倒了一杯水。我拨了电话,可医生不在家。
当我问他是否还想找别的医生来时,他有气无力地说:“不,我没事,去抓那个—
—那个混蛋。”
我出去了。上了一辆出租车。
二十分钟之后,一个男子出现在了恰佩尔门前,打了打门铃。这个人就是迪克·莫
利,化名哈里森·洛克菲尔德。
他的出现使我很吃惊。我本希望这会儿恰佩尔会出来,而不是要那人进去。当我追
过去时,他进了门,并且把门关上了。
我使劲打门铃。
房内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枪声,又响了一声。
我用枪砸碎门上的玻璃,然后伸进手去摸索门闩。
又是一声枪响。是冲我打来的,打碎的玻璃片划破了我的睑,但这时我已找到门闩
并把它打开了。
我一脚踢开门,紧接着漫无目标地朝前开枪。我看见有个东西在黑暗的过道中晃动,
不等弄清那是什么,我就朝它开了一枪,这时我听到有东西倒下了。
一个声音说道:“住手,够了,我已经没枪了。”
那不是恰佩尔的声音,我感到很失望。
我在楼梯下面找到了手电筒,打开一瞧,迪克·莫利正在过道的另一头,两手抱着
一条腿。
“这个该死的女仆,要不是她受惊关上了这个门,我已经跑到外面去了。”他抱怨
道。
我朝他走近些,把他的枪抢起来。“除了腿还伤到你哪儿了吗?”我问道。
“没有。如果不是那女佣打扰我,丢掉了枪,我绝对不会被你打上的。”
“你的‘如果’太多了,”我说,“现在我也给你一个。如果你没有杀掉恰佩尔,
那么除了你腿上的弹孔之外,你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笑了起来。“如果他还没有死,他对他头上的两个44毫米的弹孔一定觉得很有
趣。”
“这——你这该死的东西。”我咆哮道。
他说道:“这是我干的最让我满意的活儿了。”
“是吗?那么,假如我告诉你,我正等着这个杀害自己妻子并进行自我敲诈的人的
下一步举动,你怎么想呢?”
他的眼睛睁大了。
“是这样的,”我说,“可是你跑过来把一切都搅乱了。真应该——把你绞死。”
我在他身边跪下来,用刀子把他的裤子割开。
“你是怎么做的?是不是你在房间里发现她死了之后就进去躲了起来,因为你知道
某个倒霉的家伙发现了你的秘密?然后你就昏了头,做出了这样的事?”
“是的,”他慢慢地说,“尽管我不知道我是否昏了头。我想起了一个办法,我在
他家附近躲起来,给他——应有的惩罚。”
“真是了不起,”我说,“事实上,我们正准备抓他。这整个事件显而易见是假的。
第一天晚上并没有人去取钱,然而第二天钱却不见了,他是这么说的。好吧,就算
他说的是真的,他把钱放在那儿而第二天钱不见了。第二天晚上,当我们告诉他有人监
视那地方时,他才真的把钱放在了那儿,然后写了个条子,说死亡与伴侣组织知道他报
了警。
这一点也说明他作了假,因为他报警的事没几个人知道。还有,她是在人们知道她
遭绑架之前被杀。然后他在人们不清楚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时,把目标引向了你。你也
糊涂了,否则你不会来插这么一杠子的。不管怎样,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是在作弊。
你若不来的话,我们就要把他抓起来,把他的供辞写在纸上,然后等你来澄清情况,证
明你的清白。”我用领带把他腿上的伤口包扎起来。“可你太敏感了。你跟她玩了多久
了?”
“两个月,”他说,“不过我们不是玩,我们当真。”
“他是怎么碰巧在她一个人时跑过去的?”
他摇了摇头。“可能那天下午当她说要去剧场之后他就跟踪上了她。可能他一直在
外面等着,看我出去了,他就进去了。我去了市中心,但是前后不到一个小时。我回来
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凉了。”他皱着眉头。“我认为她不是听到铃响去打开的门,尽
管也许——或者也许是他把她的钥匙复制了一把。”
又进来了几个警察。是那个受惊的女佣人打电话报的警。
“你是否认为这事是他一开始就计划好的?”莫利问。
我不这么想。我想他是在妒忌之下失去了理智,杀了他的妻子,然后才想到了“死
亡与伴侣”这个计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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