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一瓶"酒鬼酒"快要见底了。在昏黄的灯光下,两个醉熏熏的脑袋越凑越近。
王百青特意挑了个偏僻的小酒店来宴请国庆菜场马经理。为了方便谈话,王百青把女服
务员支出了包房。可怜的女服务员只能隔着门窗看着里面电视播放的甲A足球赛。其实球迷
小姐根本无心偷听他们谈话。王百青一次又一次地向马经理斟满酒,脸似猪干的马经理自然
越喝越不服输。
王百青见酒喝得基本到位了,便言归正传了:马经理,听说你又评上"先进"了?
王经理,你不要寻我开心了,这种"先进"又不好当饭吃。
不过,兄弟待你还可以吧!
上路,上路,绝对上路。现在菜场生意实在难做呵,要不是你王经理挑我们做生意,我
们二十多个职工只好喝西北风啦。
王百青假意谦虚着:话不是这么讲的,客户也不是我们一家么,只要你马经理今后拎得
清,我们公司的进货都包给你了。
拎得清,拎得清,你放心,今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亲兄弟长生意么。
来,再干一杯!我是不会看错人的,你要是个拎不清的人,跟你生意也不会做这么多年
了,今朝也没啥好东西送给你,这只雷达表是我从德国带来的,一点小意思。
马经理说:哎唷,你还送东西给你,我倒没啥东西送给你呀!他心想:今朝哪能啦?黄
鼠狼给鸡拜年啦!
王百青说:你不要客气,全是自家兄弟。你晓得哇?我二十多年饮食饭吃下来了,朋友
不要太多噢!为啥生意不给别人做,给你做?
懂得,你不要多讲了,今后你个人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这哪能好意思呢?
既然是兄弟,还客气啥?你只要发条头,我肯定会到位的。
既然是这样,我就有啥说啥了。王百青紧盯着马经理,单刀直入:听说我们总公司纪委
书记来找过你了?
嗳,是的。马经理一愣,心想:他消息真灵通,也就不瞒他了,说:他陪着检察院的人
来的。
这轮到王百青吃惊了:唔,一起来的?来做啥?
马经理"哈哈"大笑起来:老兄,你是不是神经过敏了?他们来只是问些业务上的事。
业务上的事?王百青更紧张了:业务上的什么事?
什么进货啦,批发啦,银行哪能结算啦。就这些。
王百青心里已明白了十有八九,这是冲着自己来的,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马经理见他很紧张,就调侃地说:看你吓得这副腔调?在你面前还有啥事情搞不定的?
你不晓得的,有人要搞我,有啥办法啦?
又没啥大事体,怕啥人呀?
我的对头太多,防不胜防呀!
马经理望着王百青那副好笑的样子,反倒有点得意起来,心想:你过去不要太神气噢,
为了拉牢你生意,样样要讨好你,求你,一有啥个不焐心,你就给我们颜色看。现在你也有
这一天?
王百青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道:到上月为止,我在你这里的应收款还有多少?
大约有四十多万吧。马经理知道,深申公司为了不向总公司多交指标外的利润,就以预
付款的形式将这部分资金划到国庆菜场帐户上,名义上是预付款,实际上国庆菜场并不发货
过来。这样深申公司就无形中在外面存了一个"小金库"。这下子王百青就活络多了,想开
支些啥,用不着进自己公司的帐,拿发票到国庆菜场去报就行了。这就是王百青精明人的精
明之处。别人望尘莫及,也没这个胆量。
王百青装作糊涂地问:去年整修项目在你这里报的有多少?
大约有十万吧。马经理早就听说王百青去年新居装修花了十多万是有花头的,当时也不
在意,现在看来很有可能他这笔花费冒充公家装修费,报在了国庆菜场帐上了。但他也装作
糊涂没听懂似的。
那是深申公司二楼加了两个小包房的整修。王百青特意点了点。
我晓得,你老早就讲过的。马经理心里在暗笑: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王百青象似自言自语道:其实没啥大不了的,我又没有做过啥亏心事,让他们去查好了。
马经理心想:那你紧张什么?没事你心里不要发慌么?你老早是什么里的东西呀!穷光
蛋一个,我做经理的辰光,你还在厨房间里配菜呢!现在算吃香了?还不是靠拍马屁得势的!
小人得势总归长不了,这次人家寻你吃势了吧。你没做亏心事?那么请我吃老酒做啥?世界
上啥地方有介好的人呀!
马经理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嘴上却说:是呀,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轧下来了,还不了解
吗?让他们去查也查不出啥个名堂。但他心里又想:不查你这种人,查啥人呀!再不查,国
家就完了!
王百青自嘲地笑了笑,说:你吃饱了吗?不够的话再点两只菜,我出去打只电话就来。
可就在他起身时,腰上的拷机"嘟------"响了,只见上面显着:亡羊补牢,越补越露马脚。
--又是无落款。
王百青犹如五雷轰顶,呆如木鸡。这肯定不是碰巧,是有人在捣鬼!这也不是一般的恶
作剧,是要将他置于死地。他气得把拷机关了,生怕它再会放出"潘多拉"。
在一旁的马经理看不懂了:你不是要去打电话么?哪能拷机一来,人象戆大一样了?
傍晚,王百青忐忑不安地回了家,在门口按了按铃。
啥人呀?里面传出儿子的声音。
我。
你是啥人呀?
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啦?王百青有点火了。
门开了,儿子有点陌生似地看着他。
王百青将皮包扔在沙发上,随口问了一声:你在做啥?功课做完啦?
儿子没回答他,自顾自地回到自己房间。
王百青象浑身骨头散了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这套房子在上海滩上是最新潮时髦的,三室两厅宽敞气派,厅有三十多平方,屋顶雕得
有凹有凸,中央悬挂着一盏长短参错的水晶吊灯,是一个水产个体老板"赠送"的,据说价
格在二千元以上。四周半身腰的镂着艺术花纹的护墙板,红木博古架上陈列的器皿琳琅满目,
如果请个古董鉴赏家来估一估的话,其总价不会低于这套房子的价格。厅内摆设着一套现代
化的家庭影院,五十四寸背投式彩电,四周由东芝DVD和丹麦音响围拱。可以毫不夸张地说,
这个厅里既有古代文化的璀璨,又汇合了现代高科技的精华,更重要的是显示着这家主人的
赫赫身价。这对于出身棚户区的王百青来说,不能不是个天翻地覆的变化。昔日叫他小瘪三
的人,现在不敢小瞧他了。这些变化怎么来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改革开放带来的结果,
他是实行厂长负责制的受益者。可不少职工背后骂他是发改革的财,是钻改革空子的爆发户。
天色已晚,王百青也不感到肚子饿,脑子还在想白天的事,这些事乱得象团无头绪的麻,
理不清剪还乱。想着想着他心烦地踱起步来,当无意中走到儿子房间时,见儿子头也不抬地
在打电脑,于是奇怪地问:电脑啥地方来的?
总归是买的,不会是偷的。儿子没好气地回答。
王百青心想:几天不在家,家里已经添大家什了,我也不知道,我还是不是当家人呀?
他又问儿子:是啥人买的?
总归是妈妈,又不会是你唠?儿子好象对他很不满意。
王百青并不在意儿子的态度,好奇地问:你啥辰光学会电脑的?
老早就学会了。
我哪能一点也不晓得呀?
你啥辰光关心过我的?告诉你吧,这是妈妈炒股赚得钞票买的。妈妈还讲,你把家里当
旅馆,吃好睡好就走了。
老婆这个评价到一点也不假,除了吃饭、睡觉,他根本不管家里的事,家里的碗筷、衣
裳放在啥地方他都不晓得。
这时,门铃急促地响了。
儿子把门打开了。王百青一看,进来的是总公司的秘书。他奇怪地问:啥事情?
秘书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打了你多少拷机,为啥不回电?
王百青这才想起刚才把拷机关了。
孟副总经理叫你快去总公司,你们深申公司有二、三十个职工在那里吵闹。秘书说着一
把拖着王百青就走。
王百青披了件茄克,领带也来不及系,只好边走边问:他们吵啥呢?
你抄了人家鱿鱼,人家不上你的腔?
现在解除合同、下岗么,正常得很,有啥好吵的?
你是正常来嘻的,人家没有饭吃了,不跟你算帐呀!孟总被他们堵在办公室里,下班了
也走不掉。
王百青心想:这下事情搞大了。于是在路上悄悄地把拷机重新又打开了。他是公司的当
家人,事多,找他的人多,拷机不开怎么行?
下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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