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案追魂
          作者:陈凯(上海)
          (一)
          高闻正今天总感到要出事,因为眼皮直跳,跳得莫名其妙。他想起妻子丁雪鹃曾经说过
      的,男人眼跳是左福右祸,女人眼跳是左祸右福。对这种“理论”,原先他并不经意,后来
      接连碰着几件事都应验了,就越发信了。而现在正是右眼乱跳,会闯啥个祸呢?
          果然,下午正当他主持召开院务会的时候,突然接到丁雪鹃的紧急寻呼:“家里出事,
      速归。”
          他心里立刻像十五只吊桶轮流打水一样七上八下的,转身走到会议室外间,先给家里回
      了电话,也不见人接,再给丁雪鹃的办公室挂个电话,别人回答说丁雪鹃早就回家了。他这
      才真正着急了,连忙草草结束了没有完成议题的会议,就叫上司机匆匆往家赶。
          医院大门口的两旁道?上就像个杂货铺,有堆着纸箱买生梨苹果香蕉甜橙草莓的;有推
      着小推车买油炖子糖糕葱油饼鸡蛋煎饼的;还有背着蛇皮袋买长生果香瓜子三北盐炒豆的,
      各式各样的摊头交汇着奇异而诱人的香味,吸引着老老少少围着一圈又一圈,连救护车鸣着
      警铃都难以畅通。
          坐在桑塔那2000型内的高闻正急得鼻子里直哼哼:“真是五方杂处,哪能管得好哟?”
          车子好不容易穿过了这些人群,向着高家直奔而去。
          推开重重防盗门,高闻正被屋里一片狼藉惊呆了:衣橱、书桌、音响柜、厅柜全被翻得
      乱七八糟,连席梦思床垫也翻了个底朝天,还被刀割得“四肢不全”。电话线也被割断了。
      花花绿绿的纸片和五颜六色的服装满地皆是,使人不忍下脚。
          丁雪鹃一见他回来,便火烧眉毛似地哭嚷着:“贼骨头光临过了,你快点去报警吧!你
      用手机打吧,家里电话坏了。”
          高闻正也急了:“你先看看屋里少掉些啥东西哇?”
          “好像少了一叠现金,其他都在。”
          “多少?”
          “大约十万块左右。”丁雪鹃说着抹起眼睛来。
          高闻正不免有点惊讶:贼骨头只拿了一叠?他连忙关上大门,扔下手中的皮包,直径走
      到衣橱底层藏匿现金首饰的地方,仔细一清点,嘴里不由嘟哝了一声:奇怪!储蓄存单都在,
      就少了半刀现钞。他弄糊涂了:如果说,贼骨头拿存单怕被抓住,那为啥不拿走全部现钞,
      而仅拿了一半呢?是贼骨头良心发现,不忍心多拿?还是……但还没容他多想,丁雪鹃的哭
      丧声又在屋内响起:“你还呆头呆脑做啥?还不快点报警?”
          高闻正像触电似的猛推了丁雪鹃一下,立即把窗子也关上,压低了声说:“你瞎叫点啥?
          哪能好报警!一报,我们一家们全部完蛋!”
          丁雪鹃不由瞪大着眼睛:“为啥?”
          高闻正火气更大了,但声音却放低了:“为啥?你讲为啥?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丁雪鹃愣了愣,方才有所领悟,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但仍不甘心地问:“那……就这样
      算啦?”
          高闻正瘫坐在地板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下,说:“看看事态如何发展吧,这个贼骨头不
      晓得他是啥意思,只偷了一半现钞。这总有他的道理吧!追是肯定追不回来了。不过还算不
      幸之中大幸,也就是十万块,损失不是最多。再说,那个小本子还在。……明天我就叫人来,
      安装一套最先进的防盗设备,以后决不能再发生这种事了。”
          丁雪鹃听后无语,只好悻悻然收拾起房间来。
          这晚,夫妻俩一夜未眠。
          (二)
          这几天上班,高闻正始终在办公室木然呆坐,心思重重,毕竟还是肉麻这十万块钞票的。
          院长办公室的外间是院部办公室,两间办公室只隔着一层玻璃墙,这层特制的茶色玻璃
      墙,只能里面看得清外面,而外面看不清里面,便于自上而下的管理和监督。
          办公室主任老顾推开门,伸进半个头来请示:今天是否继续开会研究购买CT机的事?
          因为上次的院务会因主持会议的高院长半途退场,没讨论出结果来。
          高闻正还在想着自己心思,无暇回答他,摆摆手道:“以后再说吧!”
          秘书小林进来,将一叠当天发来的信函放在高闻正桌上就退出了。
          高闻正开始漫不经心地翻阅着面前厚厚一叠信函,突然被一封陌生的信件吸引住了。他
      拆开一看,上面写着:尊敬的高院长:鄙人荣幸地到贵府一游,正巧主人不在家,我就在您
      的衣橱中借了十万元用用。不好意思。
          高闻正不由瞪大了眼睛:贼骨头还竟敢窃后致函,可谓胆大包天,他难道不怕留下什么
      把柄和痕迹?高闻正突然来了兴趣,继续往下看。
          ……鄙人是个下岗职工,目前国家正进行改革,转换企业机制,鄙人作为工人阶级自然
      得服从大局,克服个人困难。
          高闻正“噗赤”笑了:这个贼骨头还自称“工人阶级”,有点思想觉悟,且听听他的“偷
      理”:……下岗以后,家里陷于极其困难地步,妻子因病长期卧床,最近甚至连孩子的学费
      也付不齐,万般无奈之下,我只有靠“打富济贫”来维持生计。那天,来到贵府楼下,见您
      气宇轩昂、面露贵相,(当时您正好下楼钻进自己的轿车,我躲在花草后面偷看。不好意思)
      知道您肯定很富有(在屋里的材料中得知您还是一位院长大人),于是就有了向您“借钱”
      的念头。
          高闻正心想:他还挺会相面,也蛮爽气的,竟能毫无保留地道出自己的作案动机。
          ……没想到,当我从窗子里爬进去后,一下子被您屋里那富丽堂皇的装饰给吓瘫了。老
      实说,我还从来没有到过这样扎台型的地方。对于从小一直在11平方米房间里长大的我来
      说,可是开了眼界。
          高闻正看到这里。甚至有点得意起来:这个贼骨头还算识货。不过,再往下看,他的心
      情不由烦躁起来。
          ……当我找到您那隐藏在衣橱底下的存款时,一下子懂得了我们这些下岗工人贫穷的原
      因,懂得了我们国家的改革为什么这么艰难曲折的根源。按你们工薪阶层的正常收入,不可
      能会有这么多的积蓄。你用不着狡辩,我以前在厂里协助保卫科查过“经济案件”,对法律
      知识和目前市面上的“行情”也略知一二。你的积蓄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收入的标准,再说
      得白一点,你这么多的积蓄肯定是来源不明的。你如果不服帖,敢不敢公开一下?你当时不
      敢立即报警,不就正说明你心里有愧有鬼么?可能你会指责我在你家拿的钱也是不正当的。
          但我是出于生活的无奈,而你是出于“故意”。
          高闻正苦笑不已:贼骨头倒给我上起政治课来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看到你有这么多的钱,我就越发感到自己的行为是正义的。这叫以毒攻毒,黑吃黑。
          你可能要问:当初我为什么不多拿一点?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一是不忍心;二是多拿了,
      我的“罪孽”就要加大。拿得少,万一以后被追究,罪孽也轻。
          我还会继续写信给你,今天只是“认识”一下,谅你不敢去报警的,也谅你不敢将这封
      信告诉别人。我想,我们的通信交流(基本上是我寄给你的),就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吧!
          (三)
          高闻正推脱了下午一切公务,也谢绝了平日晚上惯有的应酬,独自一人来到外滩漫无边
      际地荡游。他从下午一直散步到晚上,也没解脱脑子里的烦恼。以前每当遇上什么不愉快的
      事,他就去外滩江堤上散步,似乎这样就可把心中所有的苦恼都抛落到黄浦江中去。
          他年轻时积极要求上进,整天埋头在业务书堆里,把别人泡舞尝孵咖啡馆的时间全用在
      了学习上。这使他受益匪浅,很快成为同龄人中的业务尖子,党委书记亲自将“入党申请书”
      送到他面前,“白衣标兵”、“新长征突击手”、“优秀团干部”等带着光环的桂冠一顶顶飞到
      了他的头上。当他一级级爬上了院长的位子后,从办公室里透过若大的茶色玻璃全景式地俯
      视着整个医院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是这个医院的主宰了,那几幢绿荫环抱、排列整齐
      的白色楼房已成了自己囊中物。作成为全区最年轻的院长,还有谁能比得上他那样前程似锦
      呢?除非有意外,除非……华灯初上。中山东?上,大小汽车无声而飞速地来回穿梭着。对
      面那座古典式英国建筑,保留着文艺复兴时代的特征,立面上排列的门窗很多,采用圆拱或
      平拱结构格调,而屋顶却采用了中国蝴蝶瓦的设计构造。这座一个世纪前的英国领事馆建筑
      竟是中西合璧?高闻正好生奇怪:外国人也入乡随俗?其实,俗又有啥个不好?这几年可真
      是“俗”透了。他回想起自己十年前戆劲,那时拼命要求进步,上班比别人早,下班比别人
      晚,平时开个会领了一点小小纪念品也要件件上交,算是廉政,像真的一样。结果,别人交
      得少,甚至不交;而自己老老实实地有则必交。到后来还被人家说闲话:高闻正在外头花头
      真透,看看这些礼品就知道了;再说,他肯交的有这么多,没交的,啥人晓得有多少?现在
      还有那么高尚的人吗?高闻正闻知后,气得差点吐血。从此后,他变得聪明许多。有好处为
      啥不捞?别人想捞还捞不着呢!做官的不就是想多捞些好处吗?否则整天五劲狠六劲做啥?
      嘿,现在拿了也不交,不也平安无事吗?啥人吃饱饭来管这种事呀!再说,这点东西算得了
      啥呀,有些人捞起油水来,好好交比我结棍了,也没啥事情么。再后来,他竟会主动想方设
      法地四处去争好处、去要好处,他竟变得贪得无厌、寡廉鲜耻了。可是事后也没人来管他什
      么廉政不廉政的。干了一次,没人管;干了十次,还是没人来管。他的胆子就越来越大了,
      手伸得越来越长了。有时他甚至在想:管他的人不也在争分夺秒地四处寻方向捞好处么!这
      就叫入乡随俗,市场经济就是俗得可爱,金钱利益决定一切。现在十万元的人才刚刚起步呢,
      百万元户也不算富呢!你算啥呀?你今天在位时不多拿点、捞点,岂不是坐失良机?将来靠
      啥去立足社会呀?这个社会是要靠实力来说话的。再说,上头不是号召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吗?啥人不想去做这领先一步的“一部分人”?啥人还想去做无产阶级呀?不单自己被人看
      不起,将来连后代也会被人看不起。在这个世界上,啥人不“入乡随俗”,就会被时代所淘
      汰。早在一百年前,英国人就知道这个道理,他们即使以强者身份入主上海滩,也得考虑入
      乡随俗的问题呀。
          华灯初上,宽宽的临江堤道上,人影渐渐多了起来。这里,过去大多是成双结对的恋人,
      曾被称为“情人墙”。如今结构发生了变化,现在的青年男女早已沉醉于舞尝卡拉OK厅、网
      吧和咖啡厅,还会象二十年前的前辈那样抗严寒战高温似地数电线杆看潮水呢?虽然黄浦江
      的涛声依旧,但年轻的反而在外滩上“退休”了,“顶替”的竟是些年老的。现在,在上海
      的“老上海”和在外地的“老上海”都喜欢到这个修葺后的新外滩来看看走走,领略领略往
      日的“涛声”,回忆回忆记忆中的旧“客船”。
          习习江风吹拂着高闻正的脸庞,掀起了胸前的花领带。他长久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停泊
      的大货轮,脑子里还在回味着那封奇怪的来信。
          “真见鬼!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过去为了逃避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费刹苦
      心地托人找关系开病假,孵在城里。现在倒好,没人来教育我了,弄个贼骨头来教育教育自
      己。”高闻正苦笑着,无可奈何地摇着头。他到底是哪路神仙?素质不一般呀,莫非现在社
      会发达了,贼骨头的素质也提高了?竟然教训起我这个院长来了!见鬼,见鬼,真是活见鬼!
          他到底要做啥?想敲诈我?他竟有办法知道我没报警!这是个不好的兆头,他肯定还会
      继续来找麻烦的。那么,他还会来找我什么麻烦呢?这些麻烦会引起啥个后果呢?这倒要好
      好考虑考虑了。
          高闻正想起:最近听机关内可靠朋友透露的消息:区卫生局李局长即将退休,组织部已
      将他高闻正列为局长的后备人选,现在正是考察他的时候……如果在这要紧关头,自己出了
      什么“意外”,提升的事无疑就会泡汤。贼骨头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个时候上门“拜
      访”,这是气数吗?这个家伙好像很有背景呀,他对自己的情况这么熟悉,难道是自己医院
      里的人?不会吧,他不是自我介绍过么,是工厂职工么;是邻居?似乎也不像,周围邻居大
      都是有些文化素质的,似乎不会干出这类梁上君子的勾当。这真见鬼了,倒霉的事竟让我碰
      上了。
          高闻正浑身乏力,整个身子伏在江边堤栏上,失神地望着层层而来的潮水,心里有种被
      “套牢”的感觉。
          这几天,医院上层为着引进CT机的事,分歧越来越多,伤透脑筋。但此事需要尽快拍
      板,如果过了年底,上面答应的经费可能就会不作数,“末班车”是不等人的。实际上,对
      CT机来说,不都是一样么?所以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分歧并不在于购买哪一种型号,而在
      于要买哪一家公司的产品,这才是症结所在。每到年底年初,各家医疗设备公司都会来医院
      “公关”,他们竞相推出“优惠”政策,竞相攀比,并视情压低产品价格以增强竞争力。其
      实懂经的人都晓得,那种所谓的“优惠”政策无非都是给医院领导“自家”享受的,而并非
      为医院“公家”服务的。所以,“优惠”政策花头经越透,其产品的销售价格可能就越高。
          市场经济么,什么事都会发生,就看人的素质了。前几年,高闻正作为分管门诊的副院
      长,虽然没直接参与这类设备业务工作,但对这方面的“行情”还是拎得清的。
          院务会开了好几次,他对任何意见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给人的感觉是:他在虚心讨教,
      同时也给大家这样的印象:作为第一把手,对引进这样的大型设备是要经过深思熟虑和反复
      掂量后,才能作出科学决策的。所以无论别人争论得如何激烈,他都一声不吭。
          几天后的晚上,高闻正家里的电话铃声响了。来电的正是最近卖力地在向本院推销CT
      机的精卫公司方经理。电话里姓方的没多说,仅表示想邀请高院长外出“考察”业务,问高
      闻正肯不肯赏脸?
          高闻正笑了,似乎一切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
          (四)
          在一阵肉与肉之间温柔抒情的交响曲后,高闻正适宜地闭上了眼睛,让感念自由地飞出
      禁锢的躯体,在早已向往的浪漫天空中遨游。站在他面前的这位按摩小姐始终面带微笑,笑
      得那样迷人,带有苏杭少女特有的涵蓄,参合着古典与现代的韵味。据她自称还是一个名牌
      大学里的大学生呢,但从她娴熟的业务技巧来看,从事这类职业行当似乎已有多年的“工龄”
      了。
          妈的,就这么一间密室,出口处竟在一幅壁画背后,初来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壁画后面
      有“曲径通幽处”。高闻正蓦地产生一种受骗的感觉:刚才浴室老板还说为他推拿一下,松
      松劲。方经理也纵容他去“轻松轻松”。啥人会想到,竟是个穿着比基尼泳装的倩女来为他
      按摩,而且服务得无可挑剔。来自中国美女主要产地的小姐,质地就是好。再说,赋以现代
      意识来从事古老职业,真可谓古为今用,珠联璧合。就是为啥要在这么一间密室里进行“服
      务”?而且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唔,也许那位老板和方经理原本就想
      让我们两人发生点“事”吧!难道社会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我怎么还像个乡巴子一样的,
      真是不拎市面。即使我与她一点“事”也没发生,啥人会相信呢?没事也会被认为有“事”
      的,啥人讲得清?高闻正望了望那个按摩小姐,企图在那张已经等得不耐烦的漂亮脸蛋上找
      答案……当高闻正又重新回到大厅休息室,陪同前来的方经理立即殷勤笑迎,体贴问候。两
      人在一番天南海北的神聊之后,方经理自然地将话题奔向“考察”主题上来了。
          “听说贵院在这次购买CT机中,领导班子非常重视,不同意见还很多?”方经理小心
      翼翼地问道。
          高闻正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是啊,重视比不重视好,现在市面上大兴货太多,上当人不少。”方经理继续试探。
          高闻正仍不吭声,只是点点头。
          “不过呢,重视得过分就是保守了,现在市场行情一日多变,稍一犹豫,机会就会擦肩
      而过的。”方经理继续摸着石头过河。
          高闻正嬉笑着:“是啊,要是这样,失去机会的是我们呀,你方经理尽管发你的财好了。”
          方经理倒真被他激将法激急了:“高院长,我可不是小看你,论才学,我不及你万分之
      一,可做生意的头脑我总比你活络一点吧,这碗饭我可是吃了十多年了。拿句行话说,客户
      是我们公司的衣食父母,你没抓住机会,也是我们的失策呀!”
          高闻正内心里佩服起这位方经理来,明明是他拼命想抓住机会,却倒过来说是我失去机
      会,竟还诚恳地检讨起自己“失策”。这种说话的艺术不经过长期磨练,是练就不出来的。
          看样子今天是碰上高手了,此人不可小视呀!
          方经理继续游说:“高院长,我们是老朋友了,以前你们老院长都是在我们公司进货的,
      你们的困难就是我们的困难,你需要啥,尽管说,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那你这次为啥不找老院长?”高闻正反将一军,心里在想:到底是啥人有困难呀?
          方经理急着解释:“老院长说了,他已经退了,不能再多嘴多舌了,现在院里一切都听
      从你高院长的了。”
          高闻正笑了:“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我,是不是因为看我……”“不,
      不!你可不要没良心,你还没当院长时我就一直在外面宣传:你高闻正将来肯定是淞浦医院
      的院长,是个帅才的材料,我还说呀,你岂止做个院长,将来卫生局的局长宝座也非高闻正
      莫属呀,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呀?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问我们公司的其他几位副经理。”方
      经理更急了。
          这个马屁正中高闻正心怀,他顿时感到浑身暖烘烘的,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我刚才是
      开玩笑的,你这个老兄!”
          方经理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高闻正止住了笑声,正言道:“你知道我这个人喜欢爽气,不喜欢兜圈子,这台CT机可
      以给你做,但要听听你出的价格。”
          方经理伸出个手指,作了个数。
          高闻正冷笑道:“你开的价要比人家高出百分之十!”
          方经理无奈地笑着说:“嘿,没想到你对这方面的业务也这么熟呀!真是啥人都可以骗,
      就是骗不了你呀------不过呢,我报的是公价,我会反馈给你管理费的,老规矩,用不着你
      开发票。哪能?”
          高闻正眼镜片后面的两个黑珠子转了几圈,摇摇头说:“这哪能来是?我是年轻干部,
      今后的路还长着呢,犯不着为这点小钱跌跟头。”
          方经理暗衬:别要看他年轻,还是有点头脑的。于是装作糊涂样问:“那哪能办?听听
      你的高见?”
          高闻正露出狡诈笑容:“我对做生意是一窍不通,哪能比得上你这个老法师呢?”
          方经理心里更是佩服:高闻正其实明明知道打擦边球的诀窍,可他就是要别人说出来。
          他可以不担任何责任和风险,门槛不要太精噢!
          方经理毕竟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屁眼,心想:哼,你要搞大是不是?好,替你搞大,于是
      说:“既然这样,我就提个方案,请高院长指教。看看来是哇?最近我们公司从南方进了一
      批新药,据说临床效果不错,你放心,都是有鉴定证书的。给你们淞浦医院也试试?”
          高闻正内心微微一动:“你准备销给我多少?”
          “一百万元,不多吧?”
          高闻正心里暗暗好笑:CT的生意还没谈妥,又要给我顷销一百万元的药品。你当我是
      冲头,还是巴子呀?真是门槛再精也精不过你这个老狐狸埃但嘴上却说:“方经理真会做生
      意,而且是越做越大呀!你晓得哇,一百万块的药品,相当于我们淞浦医院全年使用量的百
      分之八十埃”方经理狡诈地一笑:“你嫌多我可不嫌多,最好你们医院的药品全都给我们公
      司包了。”
          高闻正想了一下说:“这样吧,你开个单子,把CT机的价格降到比其他公司的要低百分
      之十,其差价打到其它药品上。”
          “可以,可以。”方经理连连称是:“还是高院长的点子高明!”
          蓦地,高闻正似开玩笑地说了一句:“高明的点子应该有奖励呀?”
          这看似一句不经意说出来的话,但其实是最最关键的话。
          方经理哪能会不接翎子呢,马上接口说:“当然,多销多奖,现在就行这一套。”
          高闻正默默一笑:“那就看你的良心啦。”
          “当然讲良心啦,而且还要讲党性呢。你放心!我做事从来不推板的。”方经理显得爽
      爽气气。
          (五)
          当高闻正回到家时,发现桌上有封笔迹熟悉的信件,他愣了一愣,蓦然想起莫非是来自
      那个……。这些天,他一直在想:那个贼骨头还会不会来信?真的来了,会写些啥呢?不料,
      现在来了!
          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他憋住了气却按捺不住狂跳的心。
          信是这样写的:
          高院长:
          别来无恙。
          自我去过你家后,我一直很安全,可见你没有报警。这是你对我的关照,我会一直牢记
      在心中的。虽然你没报警,但我心中一直很不安,因为这是我第一次作案,案值这么大,够
      判上好几年的了。这几天我一想起这些,就坐立不安,这件事我连家人都不敢说,也只有对
      你说说心里话了,我已经几昼夜没有好好睡着了……高闻正看了不由想笑:看来是个初犯,
      还算老实,知道事情的严重就乖乖地把钱给我送回来吧!现在还来得及。
          ……我哪能会堕落到这种地步?真是没想到,我也曾经是个积极要求进步的青年,在那
      一片红的年代,我积极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奔赴反帝反修第一线,扎根边疆炼红心,接受
      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后来我随返城风回来后,开始投身于改革,没想到我们的满腔热忱却化
      来厂长的横财梦,他竟然将全厂的生产视儿戏,大肆挥霍公款用于自己的享受,好端端的一
      个工厂就这样毁在他手上,职工纷纷下岗,而他却照样吃喝玩乐,配手机,坐轿车,还出国
      旅游,没有人来管他,我只是向他提了些意见,也遭到他的打击报复,被迫下岗了。现在我
      每月收入仅二百多元,老婆又长期生病在家,这日子叫我们哪能过下去呀……可怜!可怜!
      高闻正看了信,不由得笑了,这笑里多半是含有得意之味。
          ……所以从此以后,我就恨透了那帮贪污腐化分子,发誓要跟他们斗争到底,就像佐罗
      一样,扫尽天下乌龟王八蛋。经过观察,我终于发现你也是一个“暴发户”,也是一个乌龟
      王八蛋。
          高闻正心里不由一惊,这个贼骨头盯上我了!打富济贫打到我的头上了?却看他将如何
      “打”下去?
          ……你的那些钱也是不干净的,你不能就这样拿着国家和人民的钱而不受任何惩罚,你
      不能够将不义之财中饱私囊而高枕无忧,你不能做了贼而不感到心虚。现在我知道了造成我
      们这些下岗工人贫穷的原因,不清除你们那些贪官污吏,再怎么改革也是改不好的。我恨不
      得象佐罗那样,来给你们这些人当头一刀,转身一剑,杀得你们灵魂出窍。
          高闻正脸色苍白,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简直紧张得不敢往下看。
          ……但是,我知道这是犯法的事。要是倒退五十年,我肯定会干的。这几天,我也对你
      的情况作了一些调查,知道你原本也不坏,是个人才,只是后来变修了。你既然能变修,也
      能回头是岸,恢复你的本来面貌。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忏悔自己的罪过,不得有半点疑
      虑。
          如何忏悔呢,我会继续叫你怎么去做的。
          高闻正鼻子里哼了一声:叫我听你的,凭啥?
          ……你肯定心里在想,为啥要听我的。我这个穷工人又能对你哪能?是不是?可我有办
      法叫你听我的,不信试试!那天在你家,我不仅发现了大量现金,还发现了你的那本笔记本,
      真奇妙,你可真是有心人呀,平时对那些赃款的来源都有记录,尽管你都用了自造的符号密
      码,但我能够估计出十有八、九。大概做坏事的人也要时刻给自己留着后路吧!这上面都是
      你的亲笔字(我自有办法核对笔迹),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呀!你能抵赖得掉吗?
          高闻正看得冷汗直冒,手也开始哆嗦起来。
          你能说得清这些巨款的来源吗?我看你就是浑身上下都是嘴也无法说清的,这起码是犯
      了“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这条罪名你懂吗?我为此还翻了不少法律书才查阅出来的。现
      在可以说,你的前途和命运都掌握在我的手中,你敢不听我的命令?你要是不识相,我随时
      会将这些证据寄到纪委和司法部门的,你的一世英名顷刻就会化为乌有……高闻正两眼一
      黑,几乎要昏了过去。
          信的最后并没有发出任何具体“指令”,显然这只是个开场白式的警告,“指令”会随时
      而来。
          他高闻正可能从此再无安宁日子好过了,他这个堂堂的院长,竟无可奈何地受制于一个
      小小的贼骨头,任凭别人讹诈、勒索。现在却不知这个贼骨头的胃口有多大。
          高闻正马上整理了一下家里所有的现金和存折,看看还有多少可供那个贼骨头的敲诈。
      唉,那个贼骨头不就是家里有困难么,给几个小钱也许就会满足他的。那么,如果贼骨头的
      胃口很大呢?高闻正不敢往下想了。
          得过且过吧!桥到船头自会直。高闻正不相信自己会这么背运。
          丁雪鹃见丈夫今天一回家就心事重重,躲在书房里不出来,也不敢多问,只是到了吃饭
      时间才唤他出来。
          吃饭时,高闻正仍一声不吭地埋头扒饭,丁雪鹃忍不住问了:“还在想那钞票的事呀?
      再想有啥用?没就没有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听说最近外面抢劫也很多,乱哄哄的。这几天
      半夜里老是醒,一醒转来就会想到这件事,想想真肉麻。算了,算了,不去想啦!这个贼骨
      头还算讲道理的,不黑心,没有把钞票全部偷走。这真是不幸之中大幸!只要人没出事就好,
      钞票以后还可以再赚回来的。”
          “你晓得啥呀!钞票介好赚?去偷去抢呀!”高闻正正没有地方出气呢,现在出气桶自
      己冲上来了,就顺势大发雷霆。
          丁雪鹃也不卖账,气咻咻地回敬丈夫几句:“你多少聪明啦!钞票还用得着去抢去偷啊,
      只要动动嘴巴么,钞票就自家会生脚跑来的。”
          高闻正更火了:“你这话是啥意思?”
          “啥意思么,你哪能会不清爽!”
          “我就是不清爽,今朝你一定要讲讲清爽!不讲清爽就不放你过门。”高闻正指着老婆
      的鼻子说。
          “还是不要讲的好,越讲越讲不清爽了。”丁雪鹃开始示弱了。
          高闻正有气没处发,只好拿家什乱掼。
          丁雪鹃慌了,想把事化小,马上就讨饶:“好了,好了,今朝算我不对,你把我刚才的
      话当做放屁好了。”说着哭了起来。
          高闻正叹了口气,不住地摇着头。
          丁雪鹃自结婚以来还从来没见过丈夫这么痛苦过,不由也心疼起来,眼泪娑娑掉下来。
          高闻正冷静了一会儿,将口袋里的信拿了出来,递给丁雪鹃。
          等她读完信,脸色越来越灰白,仿佛恐怖的幽灵正向自己袭来。她拉着高闻正的衣服叫
      着:“贼骨头想做啥?想敲诈我们!他要敲多少钞票呀?”
          “你轻点好哇?”
          高闻正也迷茫地望着她。谁知道那个贼骨头想做啥?
          冥冥之中,他们的命运竟掌握在贼骨头手中,不由感到一阵彻骨寒冷。
          (六)
          白天上班时,高闻正又恢复了院长的惯有的风度,主持会议、听汇报、批阅文件、审批
      发票、处理下面所有鸡毛蒜皮的事……他非常用心,忙得不亦乐乎,竟把那信的事也忘掉了。
          在下属的眼中,高院长比以前更卖力了。所以大家都在猜测:高闻正大概又要提了,听
      说局里正缺一个能力强的局长呢。只是秘书小林有点奇怪:高院长最近好像特别关心信件,
      每天要办公室人员到收发室跑好几次,问问有没有他的信。所以她心里在想:高院长像是在
      等情书似的,该不会又在恋爱了吧?当然,她不敢问,也不敢对别人说,只有闷在肚里。
          而高闻正在单位里从不在年轻女人面前嘻嘻哈哈,虽然他可以接受客户的邀请在外风
      流,但在自己医院始终一付正人君子模样,一整套好男人形象。所以许多女医生和护士经常
      在家里告谏自己丈夫:好好学学人家高院长,心思都用在学习和工作上,多有事业心呀,男
      人要这样才会有出息云云。“人家高院长如何如何”,已经成为她们调教丈夫的座右铭了。久
      而久之,她们的丈夫们也都形成了一个心理定势:要是不学做高院长样子,难免也渐渐会成
      为克林顿式的好色之徒似的。以至于小林即使产生一闪念的怀疑,也根本不会把值得尊敬的
      高院长与克林顿式人物联系起来。
          购买CT机的事已经迫在眉睫了,因为一过元旦,上级给的指标和经费就会“过期”,中
      国人历来以善于赶“末班车”而著称,平时所说的“抓住机遇”,主要就是指这个。
          下午的院务会中心议题就是选择购买哪家公司的CT机的事,而且已到了非解决不可的
      时候了。
          这次会议,高闻正一反上次态度,首先发言:“前一阶段对于购买CT机的事,大家都发
      表了很好的意见,既体现了对这件大事的足够重视,也说明院领导在这个重大问题上充分发
      扬了民主。这都是好事。好事么,一定要办好。
          我们医院现在还不很宽裕,在引进大型医疗设备时候,当然首先要考虑价格因素,还有
      引进后是否能尽快产出效益。但是------”高闻正有意停顿了一下。
      
      
      
      
      
      
      
      
      
      
      
      
          大家知道高院长要来个转折了,都屏住气静听下文。
          果然,高闻正开始“转折”了:“我们医院的宗旨是什么?一切为了病人。是不是?价
      钱问题是要考虑,但是中国有句老话:便宜没好货。你们别忘了。外地有些大兴货害死了人,
      大家听到的还少吗?所以,特别是在引进大型设备时候,一定要把好质量关,因为这是性命
      交关的事呀!质量就是生命,大家说对不对?”
          没人敢多嘴。
          高闻正见自己的话开始起到了效果就继续说下去:“有的同志可能要问:为啥前几次会
      议我没发表意见?是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么。这是啥人讲的?是毛主席讲的。最近几
      天,我跑了几家医疗公司,对几种CT机产品进行了比较,发现它们之间的差别还蛮大的。
      我又听取了专家的意见,我认为……”他喝了口茶,望了望大家聚精会神的样子,再说下去:
      “我认为精卫公司的产品是可以值得信赖的。”
          会议桌边的人们表情各异,有的小声议论起来。总的来看,出乎多数人的意料之外。
          高闻正问:“有不同意见吗?”
          已经身为顾问的老院长见别人都不敢吭声,只好咳了几声,发言了:“精卫公司么,也
      曾经是我们医院的老客户了,过去我们有百分之五十的药品和设备都是在他们那里购买的。
      但是,最近几年,这家公司的声誉可不太好呀!”
          “对,他们尽卖些大兴货,上次有一家市级医院也上他们的当,害得投诉的病人都吵到
      报社去了。”设备科科长也鼓起勇气跟着说。
          办公室主任老顾也点头称是。
          高闻正不动声色地听着。
          一切又回到沉默中。
          少倾,高闻正问:“还有啥人要讲得吗?”
          再也无人吭声了。
          高闻正咳了一声,开始说话了:“刚才老院长说得不错,精卫公司过去确实不太上路,
      害人也害了自己。但是事物总是在变化的吗,人家犯错误,我们就不会犯错误?对人家要求
      是马列主义,自己就一定是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了?别忘了,现在是改革年代,是摸着石
      头过河,啥人敢保证自己在工作中不会犯错误?当然啦,我不是说刚才几位同志不该发言,
      他们的认真慎重态度是值得我考虑的。这次我为了防止吃精卫公司的药,还特地去看了货,
      还请些专家来验过货,感到万无一失了,才召开今天的会议。这样的态度也够慎之又慎了吧!
      据我的回忆,我们医院在引进设备方面,还从没有这样重视过呢。”
          听院长这么一说,大家更不敢吭气了,谁还敢拎不清呢!
          高闻正望着众人面面相觑的窘态,心里暗暗好笑:这下子该封住你们的嘴了吧。哼,总
      是这么几个人在跟我捣乱,不过,现在已经不是老院长的时代了,还跟我拗手劲?
          其实,高闻正心里最清楚,刚才说的专家咨询啦,考察设备啦,都是自己糊弄下属而编
      织出来的谎言。这记高级糨糊,捣得大家如坠五里云雾中。
          结果会议开得出乎意料的顺利,不仅“吃”下了精卫公司的CT机,还“吃”下了该公
      司一百万元的药品。
          (七)
          这次会议后,高闻正感到工作开始顺利起来了,他的权威地位越来越确立了。他觉得这
      次会议就像是他人生道口上的遵义会议。现在全院的人见了他都敬而远之。有时某办公室里
      本来有说有笑的,而他一进去,屋里马上就鸦雀无声了。这是什么?这就是权威!一个单位
      里,没有权威,成何体统?医院的每个角落,处处都有他高闻正的影子,有形的和无形的,
      无处不在。
          不久,那个犟头倔脑的设备科长被免职,依旧去当老行当——检验师。老顾也被宣布退
      居二线,而小林接任办公室副主任。
          不久,院长办公室进行了重新装修,柚木护墙板带着绮丽的花纹镶嵌在房间四周,原来
      的老吊扇坼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三菱空调,黄色泡力斯的旧办公桌被高闻正取笑为“老布尔
      什维克”,也叫人给搬走了,升级的是黑色超大型老板台,原先坐在一起办公的两位副院长
      被移到另外的小办公室,这里成了高闻正单独办公的场所,外间设秘书间,来访者先要经过
      秘书这一关,方能晋见院长大人。这样的包装使下属一走进院长办公室,就无形中感到威严,
      威严的前提是森严;要做到森严,就必须有距离感;没有“距离”,别人怎么会产生战战兢
      兢、兜兜缩缩的感觉呢?
          高闻正就是希望别人有这种“感觉”。
          然而,在高闻正道貌岸然的背后,谁也不会察觉他内心不时闪过的一丝不安。这种不安,
      除了小林略有察觉外,其他人是无法知道的。小林奇怪的是,这位令全院敬畏的高院长,竟
      然每天对寄来的信件会有莫名其妙的恐惧,尽管这种恐惧很细微很隐蔽,但她凭着女人的敏
      感还是感觉到了。高院长为啥对每天来的信特别敏感,那种迫不及待、那种欲盼又惧、那种
      遮人耳目的举止,真是处在“热恋”中吗?似乎也不像。到底是什么呢?她感到迷惑不解。
      在她眼里,高院长是个才华横溢,风流倜傥的领导,尽管她和他相差十多岁,但如果高院长
      
      还未结婚的话,她肯定会热烈地追逐他。而现在她却没这个胆量,在自己面前的是不可高攀
      的大山,是地雷阵。她只有把他当做梦中情人来安慰自己。这就是暗恋吗?这个大学毕业不
      久的少女在暗暗地问自己。
          然而,小林不管是有意无意,她都在暗暗地关心着自己的院长,是上司也好,是梦中情
      人也好,她都有义务这样去做。她还在组织部担任领导的叔叔面前说了高闻正许多好话,请
      他在上面对高闻正多加关照。每当办公室无人之际,她会模仿高闻正院长的动作,那是英俊
      潇洒的动作;她会模仿院长的语气,那是洋洋洒脱的语气。她梦中碰见他,会激动地流出眼
      泪┄┄她听人说,梦中掉眼泪是爱情的集中表现,是一种纯洁的象征。她竟然热切地期待着,
      到底期待着什么呢?
          ……
          梦已经醒来,不会害怕,
          有一个地方,那是快乐老家,
          她近在心里,远在天涯。
          我所有的一切,都只为找到她,
          哪怕付出忧伤的代价,
          也许再穿过一条烦恼的河流,
          明天就能够到达。
          我生命的一切都只为拥有她,
          让我们来真心对待吧,
          让所有的漂流心都不再牵挂,
          快乐是永远的家……
          “高院长,您的信。”小林边唱着歌边来到院长办公室,笑嘻嘻地将信送到高闻正手里,
      今天早晨上班一见到信就连忙送在他面前。但她见到院长的第一反应是苍白的脸色。
          这真令她大惑不解了:到底是什么能令高院长如此不安呢?
          信,摆放在高闻正的面前。半个月来,他处在一种非常矛盾的心态:既盼望着“那人”
      来信,又害怕“那人”信来。没信时,他若有所失;信来了,他似乎感到末日来临。真是来
      也不好不来也不好,总是那么惶惶不可终日。
          半晌,他发现小林还等着他回音时,感到自己怎么会在部下面前如此失态?真是前所未
      有的悲哀。
          “噢,你先忙你的去吧。”高闻正支走了小林,才回过神来打开这封信,一看才知道原
      来是那位精卫公司方经理写来的信。真是一场虚惊!
          那位方经理写道:
          高院长:
          上次见面,真是相见恨晚。今后我们打交道的机会多的是,来日方长。
          贵院的CT机汇款已收到,我公司的货将以最快的速度发往贵院,请放心。我们公司为
      高院长如此高的工作效率感到由衷的钦佩,如果全国的企事业单位都像您那样,“四化”何
      愁不早日实现?
          春节就要到了,我公司为了感谢有关单位对我们过去一年工作的大力支持,特决定给予
      奖励,请接到通知后,在五日之内,委派家属前来我公司领取奖金。
          希望在新的一年里,我们再能愉快地合作,为我区现代化建设作出贡献云云。
          高闻正望着这封信,半天没抬起头来。
          这个姓方的,门槛不要太精噢!这封信就是个典型例子。前半部分是“表扬”,把你捧
      到天上,要往下掉也没梯子,同时还向你展望今后的“合作”前景。后半部分,他把给你的
      回扣酬金称作是“奖金”,足见他游刃有余的策略,而且在技术上也作了聪明的处理:让家
      属来龋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掉枪花。既然是奖励单位的,为什么不直接通知单位?
      反而让领导的家属来领取呢?这就是“奖励”的奥妙所在。以后即使出了什么问题,也很难
      找到他方经理的辫子。
          高闻正想了想,这样的“处理”对自己无害反倒有利,所以也就自嘲地笑了,随手将信
      放在文件粉碎机里,直到看着它研成了粉末才离开。
          高闻正没想到的是,这些情景被在外间从门缝里窥视的小林尽收眼底。
          (八)
          高闻正一走进家门,丁雪鹃就连忙将手中正在阅读的信递了过去,那苍白的脸色和急促
      的语气,象是大祸临头似的。“你看你看,又来信了。”
          高闻正顿时感到全身的热血一下子涌上脑门,眼前一片模糊,连客厅里的水晶吊灯发出
      的光芒也像一把把刀子朝他刺过来。过了好长时间,他才回过神来,连衣服也忘了脱,就坐
      在沙发上,脑海里还回荡着那个神秘的声音:高院长:你看来在罪恶的道?上已经走得很远,
      你不要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事情神不知鬼不觉的,过去那一笔笔记录的符号,就是你对人民犯
      下的罪行。
          高闻正两眼一黑。那本子上的符号,贼骨头都能破译,自己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呢?
          ……我自小喜爱读侦探小说,自上次拜访贵府后,我就萌发了调查你的愿望。当然,我
      这个“私家侦探”是不受任何人雇佣的,也没有人付给我酬金。是我自己想干的,反正下岗
      在家,有的是时间。应当承认,你收藏人民币有方,对每一笔外快都有详细的记录,尽管这
      种“记录”采用了自编的符号,很隐秘很巧妙,但当时,我还是很有预见地将它全部照了相,
      包括所有存折的号码……啊!这个贼骨头竟然将我的“笔记本”照了相?天碍…高闻正几乎
      快要昏了过去。
          ……我将笔记本上的神秘符号作了解密破译,才揭开了你的“本来面目”。你的每一笔
      
      “奖金”都是对国家财产的巧取豪夺,是对人们群众的犯罪行为……高闻正冷笑起来:笑话!
      你这个贼骨头偷了我的钱就不是犯罪行为了?你还有啥个资格来教训我?
          ……为了弥补你对国家造成的损失,你必须立即向云南地区“希望工程”捐献五万元,
      汇款的地址见25日《解放日报》上的报道。至于具不具上你的大名,你自己考虑吧。
          见鬼!贼骨头并不是自己需要钱,而是慷他人之概做好人,叫我捐献?凭啥?高闻正既
      愤怒又搞不明白。
          ……五天后,如果你还没有照我说的去做,我就向司法部门举报你的那些丑恶行为,我
      会向他们提供详细的证据材料的(当然是邮寄喽)。我现在收藏的照片不仅一张,另外还有
      你屋内各场景以及藏匿现金的照片,司法部门肯定会有兴趣的。
          看到这里,高闻正如遭五雷轰顶。他望着丁雪鹃泪汪汪的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一夜可真长呀,好像比一年还长。高闻正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直到黎明时分,他
      才咪咪忽忽入睡……突然,房门被人砸开了,一群穿着公安警服的人冲了进来。为首的中年
      人问他:“你就是高闻正吗?”
          “是。”高闻正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爬出来,脑门象炸了似的,心想:那个贼骨头终于举
      报他了。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中年警官说:“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丁雪鹃哭着从被窝里跳起来,拉着警察的手说:“为啥要抓我的男人?他到底犯了啥个
      罪?”
          她上身耷拉着粉红色的乳罩,已顾不上戴正。
          “你们到检察院去说吧。他的问题不要太多噢!”中年警官凶巴巴地说着。
          卫生局李局长也来了,在一旁说:“你们不要再闹了,法律是公正的,不会冤枉一个好
      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高闻正,你听着!现在我代表卫生局宣布:你已经被解除淞浦
      医院院长的职务,开除党籍和公职。”
          一个小警察走上前来,给高闻正铐上铡亮的“808”,并推着他走向楼下停着的警车。
          楼梯口、楼下花坛旁围观的人很多很多,眼睛都望着他高闻正。人群中有老院长、那个
      被解职的设备科长……还有年轻漂亮的小林,她竟然也流泪了?哭得这么伤心。这时只听老
      院长说:“我早就对他说了,办事不要野划划,他偏偏不听,现在你们看,终于闯祸了吧!
      多有前途的年轻人呀,真是可惜可惜!”
          那个设备科长也说:“当初,我说不要购买精卫公司的CT机,他就是不采纳我的意见,
      还把我撤了职,现在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吧,他院长吃了官司,我可要平反恢复原职了。”
          那个小林边哭边喊着:“高院长是个好人呀!你们不能就这样抓他!高院长你不要怕!
      我会等你的。”
          高闻正感到全身透凉,低头一看,原来身上只穿着短裤和背心。他忙叫了起来:“我还
      没穿衣服呢,我要冷死了!我要穿衣服我要穿衣服!”
          中年警官喝道:“喊啥?再喊,饭也不给你吃了。”
          高闻正不顾一切地挣扎着,企图挣脱两名架着他的警察,并使劲地叫喊:“你们要讲人
      道主义,不能这样对待我,我可是个好院长,我还是个‘青年突击手’、劳动模范呢。”
          中年警官当头给他一巴掌,厉声喝道:“你算啥个劳动模范?还有资格讲‘人道主义’?
      你老实交代!自己到底贪污受贿了多少钱?给国家造成了多少损失?”
          高闻正顿感彻骨寒冷,冷不防被中年警官猛地推上了警车,“碰”的一声,车门关上了
      “喂!你醒醒,怎么滚到床底下去了?”这好像是丁雪鹃的声音。
          高闻正睁开惺忪的眼睛,见丁雪鹃穿着衬衣,并未耷拉着乳罩。他定了好半天神,才晓
      得刚才是个噩梦。
          愣了许久,他还惊魂未定,喃喃地对老婆说:“你去给我买包香烟。”
          丁雪鹃没好气地说:“你疯了?现在是半夜四点钟,到啥地方去买香烟?”
          高闻正恶狠狠地瞪了老婆一眼,不响了。但他再也睡不着了,只好坐等到天亮。
          早晨上班前,高闻正对丁雪鹃吩咐着:“你今朝到邮局寄五万元去。”
          “寄到哪里?”丁雪鹃不解地问。
          “这里。”高闻正指着一张《解放日报》上的地址。
          “为啥?你向贼骨头投降啦?”丁雪鹃不甘心地问。
          “叫你寄就寄,而且落款写‘一个共产党员’,不要写我们的姓名。”
          (九)
          不久,精卫公司的药品和CT机进了淞浦医院,门诊量开始增加了。但没多少时候,病
      人就开始抱怨那些新药华而不实,包装上都花花绿绿的,装饰得很漂亮,但价钱昂贵,效果
      也不怎么样,中看不中用。为此,病人意见很大。这些意见又通过下面科室反映到院部,触
      动了高闻正神经,好几次他借故朝个别下属发着无名之火,气得高闻正猛摔电话机。
          小林几次在门外露头,见他火气正旺,不敢走进来。正巧被高闻正看见,问:“有啥事
      体?”
          小林说:“来了几封信件,没啥大事体。”说着将一叠信笺放在高闻正的面前就出去了。
      
          高闻正不看则已,一看又胆战心惊起来:那封神秘的来信又出现了!贼骨头又想来敲诈
      勒索了!
          仍然是那种普通信笺,虽然平凡得让人无法追寻出来源,但那足以让堂堂院长心惊胆战
      的语言无可阻挡地展现在高闻正的面前:……我已经知道你遵照我的意见,将五万元邮寄到
      云南希望工程去了。这很好。你的行为说明你还不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你还存有一些良知。
          贼骨头还表扬我呢!见他妈的鬼!谁要你表扬?高闻正愤愤不平地想着。
          ----然而,你一边在赎罪,一边在重新犯罪,这是不可饶恕的。医院最近从精卫公司进
      了一百万元的药品,其中的名堂不要以为别人不知道。告诉你吧,我自从“认识”你后,就
      开始处处监视着你,我的朋友各方面都有,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如果中国可以
      领取私家侦探的执照,我早就去领了。
          这下可真的轮到高闻正大吃一惊了:这个贼骨头真的不是等闲之辈呀,连我与精卫公司
      交易的细节他都知道,这还得了?再看他如何说。
          ----鉴于你目前的表现,你还应当继续为社会做善事。你要在三天之内准备好三万元,
      电汇到中原抗灾指挥部,具体捐款地址见8日的《晚报》消息报道。你如果敢违抗的话,其
      后果你是知道的。
          这是第二笔“敲诈”的钱款。高闻正哭笑不迭,这样下去如何了得?他必须寻找对策,
      贼骨头能效法私家侦探来侦察我的动向,我就不能侦察你?莫非我的智商比你还低!
          高闻正向小林交代了一下,说下午的会议他请假,就夹着皮包回家了。
          一到家,高闻正将门窗都关牢,把那些神秘的来信都摊在桌子上,细心研究起来。
          邮票是普通邮票,不是稀罕的纪念邮票,一般邮局都有得购买;白色信封,也无特色,
      到处有买;信纸是双线报告纸,通常单位里都用这样的报告纸;邮戳是本市的。所以这些信
      看来看去,高闻正还是看不出有什么名堂。看来这个贼骨头是蛮有心机的。那么,笔迹呢,
      这个人写的字,不管你是否带有偏见,都会承认这是一手非常工整漂亮的行书,把这幅字拿
      给孩子做字帖,也何尝不可。
          再分析一下这个贼骨头的身份和心态:这个人多数是男性,他自称是下岗工人,平时爱
      好结交各路朋友,所以社会关系广泛。他大概平时爱看武侠小说,也崇尚外国的佐罗,是个
      豪爽侠义之士,所以许多朋友也愿为他出力献策。从他的谈吐来看,也有一定的文化水平,
      平时侦探小说也看得很多,也可能经常观看警匪片之类的电影,所以具有一定的逻辑思维能
      力,是个福尔摩斯的业余爱好者。唉,生活所困,人也会狗急跳墙,啥事也做得出来。不过
      奇怪的是,这个贼骨头并不贪婪,偷得潇洒且适可而止并不黑心,还强迫我去做善事,好像
      这样才会减轻他的罪孽似的。然而他要知道,自身也是个罪犯,这样做的结果并不能减轻他
      的罪过。这真是个令人不可琢磨的贼骨头!
          高闻正想到这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我这次就是不听他的,看他哪能?
          “碰碰”,门突然被敲响了,吓得高闻正一大跳。他连忙藏好桌上的信件,才去开门。
          原来是丁雪鹃。高闻正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哪能回来介早?”高闻正问。
          “咦,你不是叫我到精卫公司去领奖金的吗?我真是上了他们的老当,有披灶精奖金,
      原来是发两条香烟,你这个烟鬼要笑死了!”丁雪鹃说完将香烟扔在高闻正面前。
          高闻正没做声,只是以讥笑的眼光瞄了瞄她,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拆香烟。
          随着高闻正娴熟的手势和香烟被一层层地剥开,丁雪鹃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竟然目瞪
      口呆。
          这是两条特殊的“香烟”,外包装和真香烟没有什么区别,但里面的含金量就有天壤之
      别了。
          这些“香烟”每包也是二十支,而每支“烟”是用一百元人民币卷成的。
          丁雪鹃望着这些以假乱真的“香烟”,禁不住狂喜地咋着舌:“乖乖隆得冬,两条香烟就
      是四万块呀!”
          高闻正嘴角抿抿一笑:“这种香烟你舍的抽吗?快去放好,不要再叫贼骨头叼走了!”然
      后他笃定地躺在沙发上,点上一支烟,少许,一圈圈白雾升腾在水晶灯上。他想:眼下先不
      忙跟贼骨头算账,“攮外必须先攮内”,摆平了内部的事务后,才能集中精力去对付那个贼骨
      头。
          (十)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高闻正把几个副院长叫来,朝着他们大发雷霆:“现在下面的科室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我刚才到内科、外科查看了一下,问题多得吓人:外面门诊病人多得
      来不及看,里间的医生却在打扑克;手术台上的病人还没下来,可有的护士却已经去洗澡了。
      这哪能了得?作为白衣天使,连这点起码的职业道德也没有,还哪能谈得上创一流医院?”
          副院长们一声不响地受克,心里却在想:这些问题又不是三天两天了,你哪能今朝才想
      起来抓呀?
          高闻正继续发火:“你们去调查一下,并且通知财务科,把刚才我提到的那些违纪人员
      的下半年奖金全部扣掉,并在全院通报批评。”
          副院长们点点头,正要往外走,却又被高闻正叫住了。
          “另外,对内科和外科的两个主任,也扣除他们三个月的奖金。他们作为责任人,应当
      负领导责任。”
          这个前所未有的重罚,果然在全院引起极大地震动。
          紧接着,高闻正又召开院党委会,要求各支部以此为鉴,趁热打铁地在全院开展思想作
      风整顿,严肃劳动纪律,检查院规院章的执行情况,一经发现有违纪行为,六亲不认,一律
      按章惩处。
          世界上的事怕就怕认真二字。这是伟人说的。医院里的事也是这样:领导不去抓,永远
      是不会“抓”起来的。内科、外科的违纪问题一抓,对全院触动很大,劳动纪律明显好转。
      职工再也犯不着为了一点个人小事去冒损失几千块人民币的风险,再说,现在人民币在世界
      上可吃香啦,尤其是在刚刚经历过金融危机的东南亚国家。
          不料,在处理了内科、外科的问题之后,行政科又出了问题。前不久,为了购买一辆中
      巴车,那个科长收受客户几千元的好处。由于问题是医院自己揭开的,而且那个科长交代尚
      可退款及时,故检察院免予起诉。但这个案件给了高闻正大显身手的机会,他兴师动众,大
      会接着小会,给这个科长党纪处分不算,还外加一顶“开除公职,留院察看两年,以观后效”
      的帽子。
          这几件事的处置,使得高闻正里里外外“抄作”一番,一个年轻有为的、敢作敢为的、
      铁面无私、勇反腐败的干部形象出现在全区面前,其轰动效应连高闻正自己也始料不及。卫
      生局里许多干部私下议论:老局长退休后,如果不是高闻正接班,还有谁能接班?
          这些日子,高闻正是天天有人请客吃饭,很晚才回家。以往他到了家后,总是要阅读完
      所有报纸后才入睡。这一天他带着醉意随手一翻就想早点睡了,不料从报纸里面落出几封信
      来。
          猛然间,他突然想起有好几天没注意来信了。可也巧,这些信里,偏偏有一封他最不想
      要来的信来了。他诚惶诚恐地拆了开,不看则已,一看不由魂飞魄散。
          信上写着:
          高院长:
          我已经等了你十多天了,也不见你有什么实际行动,可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中原的水灾
      是不等人的,那里十万火急,而你却装模装样地扮演着当代包公,但你那付德行注定是成不
      了真包公的。你不要以为装作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可以逃脱正义的惩罚,那是做梦!
          现在给你寄上一份清单副本,以供参考。如在三天内还不见你有悔改的表现,就别怪我
      不客气了。记住:只有三天!三天后我就将这份清单寄给有关司法部门。你可要好之为之哟!
          高闻正看到了这里,不由冷汗直冒。
          那张清单竟非常详细地列有高闻正每一笔“财产”的来源、日期、数目以及存在银行里
      存折的号码----这一张清单,如果放在司法部门的桌上,办案人员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
      将他高闻正绳之以法。可想而知,这份清单是多么可怕!胜过一颗原子弹。高闻正顿时感到
      耳晕目眩、天昏地暗----如再不照着那个贼骨头说的去做,那么,他高闻正近二十年苦心修
      炼的成果和已经举手可摘的局长顶带花领很可能顷刻化为灰烬。
          这个贪得无厌的贼骨头,这个多管闲事的贼骨头,这个千刀万剐的贼骨头,我到底啥地
      方得罪你了,你要这么穷凶极恶地追杀我!高闻正脑海里愤愤不平地想着,在内心深处声嘶
      力竭地嗷叫着,并发疯似的摇醒了身旁已经睡熟的丁雪鹃。
          丁雪鹃被吓得惊慌失措,连问做啥。
          身旁传来自己男人有气无力的声音:“明天你去给中原抗灾指挥部寄三万块钱。
          (十一)
          高闻正由于前一天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头象裂开似的疼。但他仍然硬撑着召开院党委会,
      讨论一个新情况。
          本区的兄弟医院浦河医院最近连连被电台、电视台和报纸大力宣传,一息息介绍这个特
      色门诊。一息息报道那个服务经验,闹得高闻正心神不定。因为那家浦河医院的院长正是与
      他竞争卫生局局长的有力对手,在舆论声势方面,如果让浦河医院占了上风,那他高闻正可
      能就会在领导的视线中渐渐地消失了。领导是只顾面子,不管夹里的,而重不重视宣传舆论,
      又是衡量一个干部是否具备现代意识的主要标准。
          高闻正在会上指出:啥人现在能够搞定报纸和电视台,让他们整天围着淞浦医院转,啥
      人就获得今年的院长奖励基金,奖赏一套三室一厅商品房。啥人能够在宣传工作上搞出点特
      色,争取多上报纸多上电视台,今年年终奖金加倍,还可评上先进工作者。
          高闻正宣布完决定后,得意地从口中吐出一圈圈烟雾。年底快要到了,啥人都想巴结点,
      好在论功领赏方面占上风。小八辣子累死累活不就是图这些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关键在
      于领导的工作方法是否得法。另一方面,他非常珍惜目前的大好形势,以最快的速度抢占制
      高点,否则万一有啥不测,给那个贼骨头捣了一记蛋,自己就前功尽弃了。所以他现在是两
      面作战,与浦河医院的院长比速度,又在与贼骨头抢时间,胜面各有百分之五十。
          果然,院长的优惠政策一宣布,大家群情激昂,纷纷献计献策,热闹非凡,好像是在讨
      论年终奖金一样。
          高闻正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自从那个贼骨头上门后,他就
      始终闷闷不乐,常常朝着部下发着无名之火,发得别人莫名其妙,也发得自己莫名其妙。经
      过昨天彻夜思考,他终于想通了:“窃案”已经不可挽回了,现在只能听天由命,反正那个
      贼骨头要哪能就哪能,家里的那些钱反正也是不花力气得来的,就比如从来没有得过罢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强占制高点。这个制高点就是局长宝座。有了这样的宝座,保险系数就大
      了许多,到那时,何愁“分”扒不来?
          自从高闻正在会上作了动员后,几乎天天都有人到他的办公室来献计献策。有的是真心
      为医院着想,提了不少好建议;有的纯粹是为了讨好领导,趁机来拍马屁。高闻正是来者不
      拒,一一接受。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高闻正与丁雪鹃正在商量对付贼骨头的对策。突然电话铃一阵猛响,
      把两人吓得一大跳:是不是曹操说到就到了?他们谁也不敢接,响了五、六次,还是高闻正
      去接了。他想:反正贼骨头要哪能就哪能呗。
          结果虚惊一场,原来是本院医务科的一个科员来的电话。他告诉高闻正:打听到浦河医
      院最近出了一起医疗事故,一名女病人因为眼疼住院治疗,晚上自己服中药时,不晓得哪能
      会将火热达达滚的煎药倒翻在自己的脸上,而正巧,值班医生在院外的小店里喝老酒,醉醺
      醺地不肯来病房抢救,结果导致女病人不治而亡。这个事故本身并不复杂,那个女病人也原
      本不该过早离开这么优越的社会,可是令人难料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最后,科员解释着,
      为什么白天不能在办公室讲而要晚上打电话的理由,因为这是一个捏住对手软档的“机密”。
          高闻正听完了这个“故事”,一种不可琢磨的笑容渐渐浮上脸庞,一个大胆的新创意已
      经在他脑海里孵成。他马上打电话给一个贴心部下,仔细地点拨了一番,这才安稳入睡。
          几天后,浦河医院闹翻了天,一件原本可以化小的医疗事故,据说被人有鼻有眼地举报
      到新闻界,没几天,浦河医院就成了舆论批评的靶子,连续的追踪报道轰得院领导无处藏身。
      由于被各种媒体连连曝光,医院是声誉扫地,门诊率急速下降,院长三天两头被卫生局领导
      唤去吃牌头,连区领导也开始过问这件事了,并批示要严肃处理。原本是全市同行学习的榜
      样和楷模,如今一落千丈,成了过街的老鼠。
          然而,就在全市声讨浦河医院的时候,淞浦医院的院长高闻正则在一些场合对他们表示
      同情,说:医疗事故在医院里是难免的,就像工厂里经常会出次品一样,啥人能百分之百保
      证不出次品呢?接着,高闻正是连着几天召开大会小会,告诫本院人员防患于未然,从现在
      开始就自我检查各个工作环节,杜绝大小事故苗子的发生。这无形之中给上层领导一个印象:
      淞浦医院虽然没出什么医疗事故,但他们谦虚谨慎及时总结经验,并没有因同行遭难而幸灾
      乐祸,反而从自身找不足,其工作作风和思想境界都是没的话好讲的。因此在领导眼中,身
      为淞浦医院院长的高闻正确实是个有大局观的难得人才,其思想水平、道德品质和业务素质
      确实高人一筹。总之,这个年轻干部是大有培养前途的。
          接着又发生一件事,吓得高闻正一身冷汗,但事情却又出乎意料地朝着有利于他的方向
      发展。
          原来自从高闻正“想通”后,贼骨头又连续“命令”他“捐款”了好几次,家里的存款
      已经“花”去了一大半,尽管丁雪鹃心疼也无济于事,而高闻正反倒乐观起来了。他知道这
      个贼骨头有点理性,也有分寸,不会对他进行超载“勒索”,到一定程度会适可而止的。而
      且贼骨头真的要告发他,也得付出一定的代价,起码他自己就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然,
      他高闻正的命要比那个贼骨头高贵得多,犯不着与其一对一搏命。那件偶发“事件”是这样
      发生的:那天,恰巧高闻正有一桩急事临时走开,小林进来见到院长的办公桌上文件很凌乱,
      就下意识地帮助整理起来,不料偶然发现纸片中夹着几张邮局汇款单的存根,上面记着某月
      某日捐款到那里的记录。这引起她的注意,马上联想到前不久报纸、电台上宣传的那个无名
      捐款者,她一下子恍然大悟。
          高院长见义勇为的感人事迹很快通过小林的嘴迅速在全院传播开来。淞浦医院的特点就
      是:无论是坏消息,还是好消息,都传送得快,比E-MAIL的速度还快。等传到高闻正耳朵
      里时,开始还真的吓了他一大跳,以为是东窗事发了。等到知道事情缘由,他已经根本无法
      控制消息源头和走向了。但随着消息传播开来,高闻正的心情反倒笃定起来。别人问起来,
      他只是笑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让一切都顺其自然,任事态自由发展。
          消息渐渐传到上层,引起了一些能够决定高闻正命运的部门领导的高度关注。然而,有
      一次,某朋友开玩笑地问起,高院长哪来的这么多的钱?他肯捐出十万、八万的,家里莫非
      有一百万?这一问,又把高闻正给“问”出一身冷汗来。他便急中生智地编出一套“老婆有
      个在海外经常寄钱来的阿姨的野叔的舅老爷的表兄弟的连襟的丈母娘”之类的故事。闻者听
      了老半天也莫名其妙,但对他有海外关系的“资质”还是认可的。然而,别人与丁雪鹃“核
      实”时,她却莫名其妙,说了几遍也无法与高闻正对得上号,更要命的是她自己前天说的与
      昨天说的和今天说的,都不完全一样,夫妻俩实在无法做到同步复制。也好在无人计较其中
      的漏洞,所以对高闻正来说,只是一场虚惊。
          当然,高闻正再也不敢大意了,从此以后,办公室的重要文件都加倍小心地“加密储存”
      起来。而小林竟出人预料地被提升为办公室主任。这一安排,不知是高闻正为了嘉奖她呢,
      还是封堵她的嘴巴?其中的奥妙只有高闻正自己知道了。小林自然是感激涕零,以为这是“落
      花有意,流水有情”的合乎逻辑的结果。
          (十二)
          不久,上层领导班子大变动,李局长到龄退休,高闻正众望所归而如愿以偿地坐上了局
      长宝座,只是有点小意外,因为从上级下发的文件来看,对高闻正的任命是“主持工作的副
      局长”。
          高闻正知道,这种任命带有“预备期”意思,你干得好就自然升级,干得不好就再派一
      个局长来,反正你还是副职么,又没说一定会扶正。这是上层领导的“领导艺术”,高闻正
      本人也经常运用这种“艺术”,当然颇有同感。所以他一上任,就用心干了几件大事。
          现在老百姓最关心什么?一是自身住房问题;二是反腐败。如果谁能在这上面做出点成
      绩来,在群众眼里,威信肯定会提高。高闻正原本在淞浦医院工作时就有“反腐败”的经验,
      那个行政科长贪污案件的查案工作还上过区里作经验介绍呢。到了局里后,他首先抓职工住
      房问题,把原先准备分给几个处级干部的住房全部分给了基层职工,还挖出了个“蛀虫”—
      —分房科长。这个科长长期以来,利用手中掌握的分房大权对上百般殷勤,对下欺压扣卡,
      还在房地产经营中受贿几万元。高闻正面对各种渠道的说情,毫不手软,坚决将这个科长开
      除公职和党籍,送交司法机关处理。
          紧接着,新局长深入基层,到卫生防疫站又大开“杀戒”。在这个一贯朝南坐的单位,
      狠抓不正之风,使得平时那种“吃、拿、卡、要”的行业不正之风有所收敛,这一举措得到
      了区内外大声叫好。
          还有一件事足以体现新局长的超人的现代意识:那天,高闻正心血来潮,路过资料信息
      室进去看看,见一个小青年在操作电脑,就问了其姓名。小青年回答说叫“李栋”。高闻正
      感到耳熟,再问;是不是曾经获得过市“十佳优秀网页制作者”称号的李栋。那个小青年脸
      红地点点头。高闻正高兴地与他聊了起来。当得知目前局里上网的网页都是拿到外面去制作
      时,高闻正奇怪地问:为啥?自己局里做得不好?
          李栋说:“这有啥做不好的?简单来西的。”
          高闻正更奇怪了:“那为啥还要拿到外面去做呢?好省的钱不省,再说你不是这方面的
      专家吗,为啥自己不做?”
          李栋叹起苦经来:原来是想自己做的,可科室领导又不肯奖励多劳多得的人。于是大家
      都不愿自找麻烦,给自己增加工作量,反正不做也照拿工资和奖金,所以情愿让肥水外流。
          高闻正苦笑不迭,想了想说:“以后这工作如果让你负责的话,当然奖金也归你全权负
      责分配,你愿意做吗?”
          “这有啥不来是的?小事一桩!”李栋满不在乎地拍着胸脯。
          “真的!”高闻正要与他击掌。
          “一言为定!”李栋大大咧咧地击了掌。
          不料第二天,高闻正就在行政干部碰头会上宣布:免去原资料信息科长的职务,提任李
      栋为科长。
          全局是一片哗然,人们纷纷议论开来:有的说,机关里也应该实现多劳多得,打破大锅
      饭现象,让有才之士有用武之地;有的说,现在的不少领导以为电脑只是让下属打打字而已,
      根本不懂电脑的广泛多种用途,所以他们认为做领导不必学啥个电脑,君子动口不动手么,
      中国的领导有哪个整天坐在电脑前的?象高局长这样具有现代科技意识和现代观念的干部实
      在太少了。
          高闻正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那些过去整天靠一杯茶一张报纸过日子的人叫苦不迭,虽
      说高闻正也得罪了不少昔日好朋友和老同事,但在全区的知名度大大提高了。他让上层领导
      刮目相看,让方方面面俯首称道。面对纷至沓来的赞扬声,高闻正越加谦虚谨慎,更加勤奋
      地工作,让人们感到他的前途鹏程万里。
          然而,尽管高闻正白天认认真真,一副正人君子模样,而到了晚上,他常常彻夜难眠,
      往往得吃足安眠药才能入睡,有时半夜醒来,就再也无法安眠。这一切只有丁雪鹃心里明白。
          一天半夜时分,高闻正噩梦醒来后,就辗转反侧,将身旁的丁雪鹃弄醒了。
          “又睡不着了?”丁雪鹃关心地问。
          “没啥事,你管你睡吧!”高闻正哼了几声。
      
          “你别瞒着我了,以为我不知道,还是自己的身体要紧呀!”丁雪鹃见丈夫现在一付痛
      苦的模样,与平时他在局里大会上慷慨激昂演讲的神情有着天壤之别。作为卫生局机关内一
      个普通干部,如果不是高闻正的妻子,简直无法想象出哪个才是高闻正的本来面目。
          “你是怕那个贼骨头又要来捣蛋,是吧?”丁雪鹃见丈夫不吭声,又关切地问了一句。
          高闻正一阵哀叹。
          唉!他这个堂堂的院长和局长,哪能会输给那个贼骨头的?这也叫天数!世界上都是一
      物克一物的,没有一样东西是没有克星的。当初如果没有那个贼骨头,他高闻正肯定还要更
      风光了,肯定还要全神贯注而无后顾之忧地朝前奔了。现在呢?经常提心吊胆地防着那个贼
      骨头。
          这叫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贼骨头一算!当初如果家里防范得更严密一点,也不会让
      贼骨头有机可趁,也不会生出这么多的麻烦。那天丁雪鹃本来身体有恙可以请病假的,但她
      固执要去上班,说请假会影响年终奖金的。唉,那天,她不去上班就好了。年终奖金有多少?
      有被贼骨头偷去的多么?真是天晓得!女人总是见识短,为了去捡两粒芝麻,将手中的西瓜
      掼脱了。当初如果……那有这么多的“当初”、“如果”呀?历史是不能解释的,这一切都是
      命里注定的!他的克星是贼骨头,贼骨头的克星呢?自然也有,但不是他高闻正。贼骨头是
      个下岗职工,他的克星克他下了岗,但天无绝人之路,他又克着别人来生存。这叫物竞天择,
      适者生存。这话好像是达尔文说的。贼骨头的生存不就是“克”着他高闻正而生存的吗?这
      世界真有意思,没有绝对的强者,也没有绝对的弱者。美国算得上世界头号强国了吧!但也
      不是让那个叫伊拉克的搞得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吗?我高闻正又能哪能呢?孙悟空本事再大也
      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呀!
          夜真长,长得叫人噩梦不断。他真希望白天长一点,晚上短一点。白天可以五劲狠六劲
      地让下属俯首帖耳,让同僚羡慕不已;而晚上则陷入无边无际的“想象”中。过去何曾这样?
      那时他晚上应酬多娱乐多风流潇洒多,那才是“做人”呵;而白天则要忙这忙那,一大堆事
      务等待着他去处理,稍不小心就得罪了上头,处处仰人鼻息。然而现在倒过来了:晚上他无
      心到处去潇洒,把自己关在家里闷闷不乐煎熬着;而白天他要强作欢颜,故作洒脱,拚命地
      将自己埋在事务堆里,似乎这样才能忘掉那个贼骨头带来的烦恼。这个短命的贼骨头,做啥
      始终追逐着我的魂灵呢!
          贼骨头到底哪能啦?为啥到现在还没动静?他是准备放弃纠缠了,还是在准备下一阶段
      的攻势?或许他生病了?对了,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唉,别想得太美了,一切都往有利于自
      己的地方去想,如果是这样,早就没事了,自己还会失魂落魄地睡不着觉?这真是:贼骨头
      来了么,自己要心惊肉跳,象是大祸临头;贼骨头不来么,自己又好像缺少了些什么,似乎
      生活中没有了悬念。到底是希望贼骨头不来呢,还是在盼他来呢?高闻正此时此刻真是说不
      清,这辈子真不知道倒了啥个霉?没人管我,去弄个贼骨头来管管。
          “叮叮”声响在外面响起,送牛奶的人已经上门来了,瓶与瓶的碰撞声,声声敲在高闻
      正的心坎上。呵,已经是凌晨了,他又是一整夜没合眼了。唉,那个贼骨头现在到底在做啥
      呢?管他做啥呢!我自己管自己,做院长时是哪能的,现在做局长也哪能,该潇洒时就潇洒,
      该风流时就风流,现在有权的时候不快乐快乐,等老了、没官做的时候想白相也没有机会了。
          (十三)
          上午,高闻正破例主动给精卫公司的方经理打电话,而且还开着国语:“是方经理吗?
      怎么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啦!是不是有事有人,无事无人呀!”
          “哪能敢呢?你老高已经当上局长了,我们可不敢高攀呀!”方经理在电话里既惊喜又
      惟恐对方误会而得罪了他。
          “你不会是在找借口吧!大概是又找到新朋友了,不过,我把话说在前面,你如果忘了
      我这个老朋友,你少了生意可不要怪我呀!”高闻正似真似假地说着。
          电话里听得出方经理是真的发急了:“你是局长,我们想请你还怕请不动呢,不知道你
      肯不肯给面子呢,哪能敢把你掼脱?你现在的权不要太大噢,如果我们忘了你,你只要轻轻
      发记声音,哪个医院还敢跟我们公司做生意呀?我的局长大人!”
          高闻正这才发出会意的笑容。方经理还是拎得清的,他要让那个姓方的财神菩萨始终控
      制在自己的手中。而且他现在更有把握对付姓方的了。
          “哪能?我们约个时间,好好为你庆祝一下,怎么样?”方经理可是动真情了。
          “好呀,我也有好长时间没和老朋友聊一聊了。今天晚上怎么样?你不要讲没有空噢。”
      高闻正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爽快过。
          深夜,高闻正醉醺醺地回到了家,扔给睡梦中惊醒的丁雪鹃一个信封。
          “是啥东西?”丁雪鹃揉着惺忪的眼睛问。
          高闻正不屑一顾:“还会有啥呀?”
      
          丁雪鹃拆开信封一看,吓一跳,立即从床上坐起来,再仔细点了点里面的纸片,惊呼道:
      “乖乖隆得东,整整一粒‘米’呢。现在你还敢拿呀?”
          “为啥不敢?”高闻正笑了笑。
          “你现在已经当局长了呀,万一……”
          “你放心,越是官大就越没事,这年头有权不用,过期就会作废。”
          丁雪鹃想了想,说:“这倒也是,隔壁的老张以前当处长的时候,做人多正宗呀,别人
      送上门的东西碰都不敢碰,可现在退休后啥也没有了,也没人来上门了,想捞也捞不着了。
      昨天他老爱人还碰见我唠唠叨叨发牢骚呢,这不是在眼红我们么。”
          高闻正心里感慨着:人生就像炒股票,象赌博,你要风险小,回报也就少;要想回报多,
      就得冒大风险。再说,前一段时间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几粒“米”都给贼骨头榨去做好人了,
      等于白白辛苦一常现在趁风平浪静,何不多积累点?没听说过吗,一万元不算富,十万元才
      起步呢。不过,虽说是风平浪静,那个贼骨头也确实让人头痛。唉!贼骨头总是以胜利者自
      居,不就是因为他在暗处,我在明处吗?那么,能不能换个角色呢?把贼骨头引到明处,这
      实在太难了;那么能不能我躲到暗处去呢?
          对!办法有了。高闻正终于想出了个办法,与丁雪鹃一商量,她也开心了。
          经过一段时间悄悄而紧张的筹措,高闻正突然搬家了,搬到比原来住址要远得多的地方,
      而且搬家后很少声张,住址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他以为已经摆脱了贼骨头的骚扰。
          (十四)
          小林近来心神不定,夜晚老是做梦,时而梦见高局长来向她求婚,时而又对她不理不睬,
      故意在别人面前羞辱她。突然她见到高局长旁若无人地向前走,一直走到悬崖边上了还在走,
      她不禁哭喊起来……这几天,小林在撰写医院年终总结,没写了几笔就写不下去了。昨天高
      局长特地打电话来关照院领导,说是这个稿子不仅是总结还要带有经验介绍的意思,而且要
      淞浦医院在全局总结大会上作交流发言,并点名让小林代表医院发言。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做
      法。小林对高闻正的良苦用心当然是心知肚明,他这是帮她提高提高知名度,为以后的发展
      作好铺垫。她从内心里感激着高闻正,她星期天总是有事没事往平时不经常去的叔叔家里跑,
      婉转地请叔叔多关照高闻正,她以自己的特殊方式来报答这个上级兼恩人。可眼下,她却什
      么都写不出来,这个医院能有什么经验可介绍的呢?如果有经验,为什么一点东西也总结不
      出来呀。表面上看来,医院造起了新高楼,化了上亿元的投资,可这仅仅是外表现象呀,内
      部呢?管理混乱,人心浮动,技术拔尖的人才都先后跳槽走了,最重要的是医院还欠债几千
      万元,并且还连累了为其贷款而担保的区卫生局。这样的经验能介绍吗?就这样去介绍不是
      给高局长的脸上抹黑吗?这如何行得通?那么,现在这个稿子如何写呢?这……只有靠撒谎
      了,做官的那个不会撒谎?虽说小林当办公室主任的时间不长,但见过不少领导脸不红心不
      跳地撒着谎,明明是群众意见很大的事情,却说成了“得到了群众很大的支持和拥护”,明
      明一件事还在半途中折腾呢,却说成了“提前超额完成”。而这种当面撒谎竟也能在上级领
      导那里通得过,没有人来核实,撒谎的人还因此领了赏升了官。真是岂有此理!
          小林真是心慌意乱,她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一直认为撒谎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
      撒谎是无能而且空虚的表现,是一种懦夫行为;只有当一个人理屈词穷、穷途末日的时候,
      才会靠谎言来度日。从小学、中学一直到大学,老师可从来没有教她过怎样撒谎。这可真是
      个难题,现在不撒谎就无法写成这个稿子,看来非撒不可了,那,这个谎哪能撒好呢?她开
      始挖空心思想了:“经验”的开头么,总是要讲成绩唠,不讲成绩不仅领导不开心,就是群
      众那里也通不过的。
          哪能讲好呢?讲点啥呢?对了,总归还是先讲领导唠,文化不识不要紧,不识人头就会
      苦头吃刹。地球围绕太阳转,大家围绕领导转呀。再接下去,讲优点还是讲缺点呢?想到啥
      地方去了,总归是讲优点唠,而且要多讲,这还用想吗?啥个优点呢?讲关心群众,可群众
      有困难,院领导从来不去关心,外科主任医师老魏家里房子很小,儿子又成人了,还跻在一
      间十几平方米的房间里,分房申请了多次就是得不到解决;而几个院长书记倒是已经分了好
      几次房子了。这算关心群众疾苦吗?不能算吧,如果我小林这样写得话,不是要被群众骂死
      啦!
          那写啥呢?写如何刻苦钻研业务、服务病人尽心尽职,象X光室的吴医生精心革新医疗
      技术,在钡餐透视中改进了程序,减少病人痛苦的事;象化验室陈医生如何妥善安排工作周
      期,使肝功能、血糖、T3T4等化验大大缩短了周期,方便了病人。他们还在全市论文研讨
      会上得过奖呢。但他们不是领导呀!记得已经退休的老顾说过,做领导的,器量都校对他们
      要象小孩一样哄着,轻不得也重不得。所以不写领导那无论如何是过不了关的,那还是写领
      
      导吧,写黄副院长,平时吹牛时候他是个“万宝全书”,而业务上却是个“三脚猫”,曾经给
      一个患阑尾炎的病人动手术,竟将人家的肠子割去了一段,而臭阑尾却仍旧留在肚子里,这
      已成了淞浦医院的一大笑话,可他副院长的位子仍旧坐得牢牢的。那写董书记,他也没啥好
      写的,根本就是外行一个,几乎算个半文盲,讲起话来老是“这个这个”的,有时还会露出
      几句粗俗的口头语来。而他的乌纱帽就更牢固了,这就叫有背景的出了问题,也会没问题;
      没有背景的不出问题也会有问题。唉,这个总结竟比小说还要难写呀,写这不来是,写那也
      不来是,从来写东西也没这么费刹苦心过。不写了,不写了,再写下去脑子要出毛病了。
          曾经号称医院一支笔的小林,可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为写文章而发愁过。
          也许,这是高闻正给她展示一下自己才华的机会。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篇文章就不
      是一般的“经验介绍”,而是她的“考卷”了。为了让人家服气,就要自己争气。她要用最
      华丽的辞藻来修饰这篇文章,要让全卫生局的人,看了听了这篇“经验介绍”都目瞪口呆,
      都来注意淞浦医院有这么个女秀才。不过,她才不要别人来追逐自己呢,只要能打动高局长
      的心就行。
          这样一想,她心情就开朗多了。从哪里开头呢?老师以前说过,文章贵在开头。她想呀
      想,过去为什么淞浦医院会搞得这么好,主要原因是什么?毛主席曾经说过,路线决定之后,
      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对,还是得先从领导说起,别的领导她是瞧不起的,惟有高院长,现
      在的高局长最富有领导人格魅力,魄力大,能力强,在群众中有威信。对了,淞浦医院也就
      是在高局长担任院长时取得过辉煌成绩的,那就从高院长开始写起吧!领导的人格魅力往往
      是大家熟视无睹而最最容易忽视的,当然我是在高院长身边工作的,应当清楚。那……那……
      就从我偶然发现的那张汇款单写起吧。
          小林的思路一下子打开了,顿时文思涌动,如有神助,笔下的文字符号就像奔腾的江水,
      一泄千里……(十五)小林的“经验介绍”果然引起极大的轰动。
          淞浦医院的这位办公室女主任:白白的瓜子脸,新潮式的发型,全身一套合身的天蓝色
      的西装,白白的衬衫里面衬着一条红红领带,将丰满窈窕的优美体形展现得端庄典雅而恰如
      其分,下穿中高跟牛皮鞋,走起路来发出“哒哒”清脆的乐音,伴随着那件随身飘逸的紫红
      色的风衣,象似婀娜的春风、流畅的清泉,让人百看不厌,遐想不止。全局的人都在纷纷打
      听,此佳丽来自何方?仿佛这是一夜之间从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叫不少年轻英俊的丈夫后
      悔不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急呵呵地结婚呢。
          众多院长们也在纷纷猜测:这无疑是卫生局冉冉升起的新星,将是他们未来的竞争对手,
      熟悉内情的人也暗暗佩服高局长育人有方。女干部们更是既羡慕又妒忌,大有一番“既生亮
      何生瑜”的感慨。
          高闻正是惊喜中略有不安。他原意是让自己老“娘家”淞浦医院随着他的荣升而风光风
      光,没料到小林会来这么一手,竟宣扬起他的什么事迹来,还把他捐款的故事介绍得详详细
      细,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呀!面对突如其来的“事变”,高闻正仍然保持着异常的冷静。
      上一次也是小林闯得祸,幸亏他随机应变,化凶为吉,转危为安。这次又是小林来个突然袭
      击,打他个措手不及,但愿他也能逢凶化吉。自然,对她的忠心,他会回报的。想到这里,
      他立即拿起电话,接通了淞浦医院,对小林既表扬又批评,责备她不应该过多地宣传领导。
          小林听了电话,受宠若惊。至于那些“批评”,她认为这是做领导的谦虚,非常自然,
      也体现出领导的风度和品格。
          没过多久,区政府下达文件,正式任命高闻正为区卫生局局长。
          当晚,由淞浦医院院长作东,在锦江饭店设宴,庆祝高闻正荣升局长。高闻正情绪特别
      的好,觥筹交错之间,他是来者不拒,酒量出奇得好,几个年轻科长和院长都败在他手下。
      一句句奉承,一阵阵吹捧,烫得高闻正头重脚轻,浑身发热,忘乎所以。他还特意走到小林
      面前,感谢她过去给他工作上的支持和帮助。小林在大庭广众面前接受他的敬意,脸上竟染
      出了一朵朵红晕……突然,就在人们热热闹闹之时,有个服务员进来,对高闻正耳语了几句,
      并递给他一封信。
          众人中,只有小林注意到高闻正接信时的勃然变色,一种令人不解的变色。她不由疑惑
      起来:高局长又是怎么啦?见信为啥总是那么……高局长:好久不给你写信了,你搬了家,
      我也没来捧场,请原谅!现在你已荣升局长了,故一并祝贺。
          原想不来打扰你了,因为你的孽债已经还得差不多了,并且我还要感谢你几个月来的积
      极配合,然而你却错误地估计了我,竟又一次欺骗了我。我并不是对你用搬家来逃避我的追
      踪而感到生气,而是你又一次忘乎所以地受贿罪行。你真是积重难返呀,前手还了旧债,后
      脚又添了新债。人民是不会放过你的。为了及时弥补你对国家和人民造成的损失,你必须立
      即向最近遭受地震的新疆地区捐款一万元。听着,你的时间只有一个星期!
          信上的字依然写得那样秀丽流畅,跟以往一样。命令口气也像以前一样,不容置疑,也
      不容违背。信纸从高闻正的手上飘落下来,很不愿意地飘落在地上,而人已经瘫在了床上,
      脸色像死灰一般。他还是过低估计了那个贼骨头的能量,他最终还是逃脱不了这个幽灵的追
      踪。
          这是天意吗?
          生活竟是这样的滑稽!他每向前走一步,官冕每上一个台阶,竟都是靠那个贼骨头的“帮
      助”,加上小林的瞎起劲翘边,从院长到副局长,再从副局长到局长,每一步都有戏剧性的
      变化。
          然而,每上一个台阶时,又无不受到贼骨头的“教育帮助”。这么说来,我这个局长竟
      是贼骨头培养出来的,真是活见鬼了!那个贼骨头竟是这样的神通广大,无所不知,又无所
      不为。
          他到底是谁呢?就像生活在自己身边的影子。
          对了,高闻正突然想起在刚才庆祝宴会上,方经理朝着自己那付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现
      在回想起来,那个姓方的笑得是那么阴险不可捉摸,笑得是那么居心叵测。他是在讥笑我?
      讥笑我这个局长是靠他的恩赐才得来的?因为只有他才知道我的底细,我的外快很大一部分
      是从这个姓方的手中得来的。我搬家的事也是他知道得最早。
          高闻正一下子从床上坐起,两眼瞪得好大,仿佛突然知晓了谜底。
          打完了保龄球,高闻正与方经理双双泡入冲浪浴池。碧蓝色的池水滚起白白水泡,蒸发
      出阵阵雾气。高闻正白皙的皮肤半身浸在水中,隔着腾腾白雾,加上没戴高度近视的眼镜,
      他无法看见方经理胖胖脸上是什么表情。今天是他主动邀请方经理出来娱乐,自然不是有求
      于对方什么,而是想“侦察”到些什么。
          表面看来,姓方的似乎不像有什么“隐情”,姿态举止也与往常并无不同。但他不相信
      这些表面现象,这姓方的可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再复杂的场面他也善于周旋。对,不能轻易
      相信这个家伙。
          方经理慢悠悠地洗着澡,脑子里也在思忖:以前都是我作东,他来享受,今天却反常,
      这肯定是有“事”,是啥事呢?那个胖脑袋是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个名堂来。既来之则安之,
      身子已经跳在水里了,“洗”也洗不清了,管他是啥意思了,该洗则洗,该吃则吃,该玩则
      玩,有福不享猪头三。
          “高院长,不,高局长,老是习惯叫你院长的。”方经理见高闻正许久不说话,就没话
      找话了,不料一出口就走火。
          “没关系,还是叫院长亲切,说明我们的关系历史悠久么。”高闻正倒是很给对方下台
      阶的。
          “听说以前黄金荣最喜欢泡浴堂,戏称啥个‘早晨皮包水,晚上水包皮’你听说过吗?”
      方经理竟找出这么个话题。
          高闻正一下子没听懂:“啥个皮了水了的?”
          方经理心想:到底是黄毛丫头,竟没听说过这句老话,但嘴里还是热情地向他解释:“就
      是早晨习惯要喝茶,晚上呢,一定要洗澡。”
          “喝茶为啥叫‘皮包水’呢?”
          方经理心里暗暗地骂着:这也不懂,还当啥个局长!现在的年轻人知识太差了,福气倒
      比我们要好,真是见鬼!但他还得耐心地向高闻正解释,谁叫自己提出这么个有难度的历史
      话题的。
          “茶水倒在肚皮里,不是‘皮包水’吗?身子泡在浴池里,不是‘水包皮’吗?”
          高闻正这才有所领悟,微笑着点点头,可是从嘴里出来的话却变成了这样:“其实我早
      就知道,寻你开心的。我看你老像那种旧社会的白相人。”
          方经理一听,愣了老半天。心想:好心说给他听,反倒被他吃了豆腐,今天碰着赤佬啦,
      霉霉!
          高闻正笑了,他胜了第一回合。现在开始轮到他进攻了。
          “方经理,你很会白相,我也很喜欢白相。但白相游戏是有规则的,有辰光限制,也有
      规有矩的,可不能瞎来来呀!”
          “当然,当然,任何游戏都是有规则的,啥人犯规啥人就……”方经理心想,今天他约
      我出来就是为了对我讲这个?
          “方经理真是拎得清,不愧是场面上有脸面的人物啊!”高闻正脸上仍然笑嘻嘻的。
          方经理倒显得异常爽快:“今天高局长好像有事要对兄弟说,那就痛痛快快地说么,有
      啥个困难,只要兄弟能帮忙的,我决不推脱。”
          “那里那里,今天只是请方经理出来白相白相,过去得到你很多的帮助,还一直没来得
      及感谢你呢!再说我如果有事------你也不会太平吧。”高闻正是不见鬼子不挂弦,不透露
      半点风声,但心里却在想:你他妈的装得像真的一样,别把我当乡下人了。
          “那好,既然高院长这么看得起我这个朋友,今天算我请客,哪能?”方经理脸上堆起
      了笑容。
          “这哪能来是!难道这么一点点面子也不给我么?方经理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不不,哪能敢呢?”方经理忙着解释。
          两人似乎又重归于好,相互抢着敬烟。服务员也进来送上一盆黄澄澄的哈密瓜。两人开
      始有说有笑起来。
          高闻正知道,这种家伙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你没抓住他的啥个把柄,休想从他的嘴
      里捞到啥个东西。今天只能试探到这里了,我还得继续观察和调查下去。姓方的,看你的小
      把戏在我面前还能玩多长时间?不管是你自己本人干的,还是指使别人干的,到时候我们一
      起算总账。
          (十六)
          自然,贼骨头的“命令”还是要遵从的,否则真的遭了报应就不合算了。高闻正在接到
      贼骨头的“指令”后,第三天就贯彻落实了。他也没与丁雪捐商量就亲自将最近方经理给的
      一万元按照贼骨头指定的地址寄走了。
          果然,钱一寄走,一切又风平浪静了。高闻正也恢复了往日那付神气活现的样子,他开
      始对那些群众意见大的、经济状况又不灵的几家地段医院领导班子进行了整顿。结果,这些
      医院很快就改变了面貌,基层干部群众对此非常满意,积极性也大大提高了。高闻正的威望
      自然也得到同步增长,市面上关于他升任副区长的传言越来越盛,有的部下甚至已经向他表
      示祝贺了。
          高闻正自然乐不合口。丁雪鹃每天会将基层群众的反映收集上来,向他反映;高闻正也
      向她介绍了人代会即将召开前酝酿的人事变动情况。好在女儿是读寄宿制高中,一星期才回
      家一次,所以每到晚上就成了夫妻俩研讨官场行情的时间,就像别人家每天要分析股市行情
      一样。
          高闻正想:先熬过这一阵再讲,只要那个贼骨头的“捣蛋”不升级,啥个条件都可以答
      应。
          这叫小要忍才能谋大谋,而小不忍则乱大谋。上帝保佑!阿门然而,那个贼骨头又来信
      了,开始时真的吓得高闻正一大跳,不过等他读完了信,高闻正反而高兴起来。那封信是这
      样写的:高院长:你寄出的汇款,我已经知道了,你能知错就改,说明你还不是不可救药的
      人。你的为人感动了我,你这种君子不计小人过的海量真令我感动!在我面前,你是一个高
      尚的人,一个闻过则改的人。我应该向你学习,我已经决定:将上次在贵府拿的十万元钱,
      用作高尚的事业,准备把它也寄给全国贫困地区。你可能在讥笑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但当初是当初,我的觉悟也会随着时代的前进而进步的,你说对吗?你也有自己的当初,不
      是吗?历史是不能解释的。有罪过就得去赎,晚赎不早赎。
          高闻正笑了,好长时间没这么笑过了,他终于驱散了心中的抑郁,发出了轻松的笑声。
      他对最害怕的人不再怕了,对最担忧的事不再担忧了,他看到了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人生
      最灿烂的顶峰已经映入自己的眼帘中。
          小林终究搞不懂高局长为啥这么害怕寄来的信函,究竟有啥好害怕的?难道高局长还有
      啥个把柄被人家捏在手中?不知从啥辰光起,她就开始留意着高局长身边的人和事。上周,
      她调来局办公室任副主任,又与高闻正朝夕相处了,她似乎回到了熟悉的环境。渐渐地,她
      发现高局长经常在打一个拷机,而且高局长打这个电话时总是将门关上,很怕别人听见,显
      得神色不自然。于是她在一个办公室无人的下午,重拨了这个号码。
          那个号码竟是个拷机并很快就回电了:
          “喂!谁拷我?”
          小林有些紧张,但还是回答着:“你是哪里?”
          “奇怪,这要问你呢?你打给啥人呀?”
          “哦,我记不清了,我……刚才打了好几个拷机……”“哪能会记不清呢?脑子出毛病
      啦!恚飧龊怕牒孟窈苁煜ぱ剑俏郎致穑俊钡缁袄锏哪歉瞿腥司辜瞧鹆苏飧龅缁啊
      *
          这让小林马上引起了浓厚的兴趣,立即接上了口:“对对,这是卫生局,你是哪个单位
      呀?”
          “我么,……是精卫公司的,……是你找我,还是高局长找我?”电话里的男人竟还提
      起高局长。
          小林灵机一动,马上说:“对不起,大概是我打错了。”说完就挂了电话。因为她已经听
      出了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他就是经常来找高局长的方经理。
          “是啥人的电话?”
          突然,高闻正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吓得她一大跳。
          “没……是人家打错的。”小林支支吾吾着。
          高闻正也没在意,直径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小林吐了吐舌头,庆幸没有出什么纰漏。
          突然,里间传出高闻正的声音:“小林,有我的信吗?”
          “没……有哇。”小林忙回答着,边说边走了进去。
          高闻正笑了:“今天你的魂到哪里去了?哪能老是讲‘没,没的’?”
          小林难为情地道:“人家刚刚到局里工作,头绪还没有了,做工作老是怕被领导批评么。”
          “啥人敢批评你呀?你是我们局里的头号秀才噢!”
          “高局长,你哪能老是取笑我呀!我哪能好跟你局长比呀?”小林开始放松了,说话也
      自然起来。
          高闻正似有意无意地问:“听说你很关心我的事?”
          “啥个事?”小林吓一跳。
          高闻正见她误会了,忙解释道:“比如信呀,电话呀,晚上的活动安排呀。”
          小林却更紧张了:“我对领导的事从来是不多问的,我可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噢。”
          高闻正知道她的误会更深了,于是就笑着开玩笑道:“我可不是批评你,你如果真的这
      样关心我,我的福气不要太好噢!”
          小林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那我可高攀不上呀,你是局长,我是什么人呀!敢来管局长
      吗?”
          “听说------组织部的林副部长是你的叔叔?”高闻正问道。
          “是堂房叔叔,平时不大来往。”小林的前一句是实话,后一句是虚说。
          “那你的家境不错呀,对你政治上的进步很有帮助埃”“这有啥呀!现在大家是凭自己
      本事做事,又不靠裙带关系过日子。”小林最怕人家说她是靠叔叔的关系上去的。
          高闻正笑了:“那总比没有叔叔的好呀。”
          “你没有这样的叔叔不是也很能干吗?”小林有意这样说。
          “可我得到你的帮助------不少呀。再确切点说,是得到你叔叔的关照呀。”高闻正感
      慨地说。
          “是吗?”小林心头热起来了:他终于掂量出我的作用了,总算不是个木头人。
          高闻正情不自禁地握着小林的手说:“你不要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说
      着,叹了口气,低头轻声说:“其实,我这个人平时外表看起来,好像一付事事如意的样子,
      其实……唉!一言难尽呀!”
          “哪能会这样的?”小林不解地问。
          高闻正苦笑着摇摇头。
          (十七)
          高闻正这几天暗地里调查了方经理的情况,发觉这家公司并不很富裕,还有不少职工已
      经下岗,但作为经理层人员,仍身挂手机坐洋车,照样整天吃喝。这种现象社会上叫做“穷
      主人富仆人”,体脑倒挂已发展到主仆倒挂。
          那位贼骨头的角色到底是姓方的亲自扮演,还是他指使的什么人干的呢?这是高闻正近
      日反复思考的问题,并作为下一步调查的任务。
          但是还没等及高闻正的“下一步”,贼骨头的又一封来信令他惊诧不已。
          高局长:
          自上封信后,我一直处在遄遄不安之中。要知道,我也是个热血青年,也有过崇高的理
      想。
          爸爸、妈妈从小就教育我要做个诚实的人,别人家的东西再好也不能眼红,要靠自力更
      生才能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之才。因此我从小刻苦读书,在学校里我的成绩一向很好。工作
      后我因为看不惯厂里领导的作风,爱提意见,结果屡遭厂长报复。以后随着某些领导不善经
      营而大肆挥霍公款,企业经营状况越来越差,只好减少职工,于是第一批下岗人中就轮到了
      我。
          从那时起,我就下定了决心,要跟那帮不顾职工死活而整天花天酒地的头头作斗争。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了解到你贪污受贿的劣迹,所以你就成了我第一个要报复的对象。
          与你们这些人作斗争,是没有啥个道理好讲的,只有以毒攻毒,以牙还牙!因为平时职
      工群众的困难你们根本就不关心,向你们反映,你们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理也不理。所以现
      在对你们这帮人已经没有啥个好讲的了,惟有复仇!你们既然拿了不义之财不感到脸红,我
      们为啥要感到心虚呢?你们不义,我们也不仁,我以不义的行为拿了你的不义之财,就等于
      是负负得正了。
          然而,这种道理也只有我自己心里讲得通,根本不能对别人讲。自从我到过你家后,每
      当有穿警服的人在我身旁走过,我心里总是发虚,我知道负负并没有得正,仍然是负的。当
      你一次次执行了我的指令后,我发现自己的品格也不过如此,充其量也不过与你差不多。我
      在深深地反省自己:悔恨当初做了件遗憾终身的事。我尽量想弥补自己的罪过,于是把从你
      家里拿来的十万元分别捐赠给了灾区儿童、老人和妇女,捐赠给生了绝症的病人,捐赠给残
      疾人联合会……与你一样,我也不敢具上自己的名字,只能落款为:“一个知迷即悟的青年”。
      然而,这一切还是减轻不了我心中的内疚感和犯罪感,尽管我没有化过从你那里拿来的一分
      钱,但为什么改正了错误、赎了罪过,也还是不敢光明正大地做人,即使在做善事时也要偷
      偷摸摸的?我能到那里去寻找这个答案呢?没有人能给我答案。这大概就是老天爷对我的惩
      罚吧!
          我的问题只有我自己才能回答。你不义,岂能我亦不义?在生活中,负负并不一定能得
      正。
          你的不义行为刺激了我的不义,我用自己的不义来报复你的不义;反过来,你的悔改又
      刺激了我的良知,那我的良知能否唤醒你的良知呢?人啊,从来就不是一张无色的纸;人呀,
      都是用有色的行为来描绘自己的历史。现在,我才明白:我即使用一辈子的钱通过这种方式
      来弥补自己的罪过都将是无济于事的------高闻正看到这里,连连称奇。世上竟有这样奇特
      的贼骨头:一个挺有水平的贼骨头,一个富有哲理的贼骨头,一个品格高尚的贼骨头。贼骨
      头呀,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好啊!现在我虽然还了债,但你却背上了精神包袱,不好
      过了吧。这也算是天意了!
          现在我怎么办呢?趁热打铁?还是不打落水狗?不!我要趁热打铁。高闻正咬紧着牙齿
      
      狠下心。
      
          (十八)
          中国人的茶馆饭店常常是斗争场所和政治舞台,并不仅仅是休闲乐园。过去是这样,现
      在也是这样,将来肯定还是这样。
          高闻正已是第二次“请客”方经理了。
          方经理竟是招之即来,若无其事,从容坦然。
          这是一间小包房,电视里播放着流行的卡拉OK歌曲。桌上摆着这家饭店所有特色的菜
      肴,有椒盐大黄蛇、生龙虾、清炖美国红鱼等。席间,高闻正言语并不多,只是一个劲地向
      方经理敬酒,好像在舌战前先要斗酒量似的。这大概是决战前的沉寂,双方都在准备着自己
      的策略,都在端度着对方的意图并构思着自己的对策。这大概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蓄力,是惊
      雷炸响前的屏息,是海啸山崩前的储备。总之,这是双方最难熬的时刻,甚至还巴不得让那
      决战的炮声早一点到来。
          “你晓得这个是啥个菜?”高闻正终于开口了,指着刚上桌的一盘菜问方经理。
          方经理看了半天,也没看懂:“这是啥菜呀?甲鱼烧老母鸡,有这种烧法的?从来没看
      见过么。”
          “这叫霸王别姬。我特意点的。”高闻正不露声色地说着。
          “为啥?”方经理不解地问。
          高闻正一笑,并不作回答,转了个话题说:“方经理,我们来唱首歌吧!”
          “唱歌?”方经理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了。
          高闻正笑嘻嘻地递过一个话筒给他:“来,你自己点一个。”
          方经理木讷地接过话筒,脑子还没转过来。鸿门宴上只有舞剑的,从没听说有唱歌的,
      大概是时代不同了,斗法也讲究文明了吧?哼!管他呢,唱就唱。唱啥呢?唱《智斗》,不
      好,太明显了,再说谁唱刁德一,谁唱胡传魁呢?唱《花心》,有啥唱头,这里又没女人。
      那唱啥呢……高闻正见他很为难的样子,不由笑了:“随便唱么,唱你最拿手的。”
          方经理硬硬头皮,说:“好,我先唱一个,唱不好,你别笑话我。”说完便唱了起来:你
      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所有问题都自己扛,想来总是简单,相处太难,不是你的,就不要勉
      强,不是你的,就不要勉强……高闻正起先还是笑眯眯地听着,听到后来,面色越来越难看。
      这小子竟敢还在取笑我?原本就怀疑是你在捣鬼,现在看来,肯定非你莫属。你不要自作聪
      明,还虚构一个什么“知迷即悟的青年”,故事讲得多动听呀!像真的一样,把我当乡下人
      了?即使不是你的所为,肯定也是你指使别人所干的。是的,是我心太软,早点戳穿你的西
      洋景就好了,我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尴尬局面了,把所有的包袱都自己背着,与你这样的人
      相处,确实也太难了。那些钱不是我的,可也不是你的呀!我有啥个好怕的?我是受了贿,
      那么你呢?你就是好人啦?要知道,行贿也是有罪的。帮帮忙!你不要吓我噢!
          方经理可不知道高闻正此时此刻的心情,只管自己唱,而且是越唱越起劲,唱哑了嗓子
      也舍不得停下来,那管得高闻正痛苦不痛苦的。
          “喝口茶吧!”高闻正将一杯茶水重重地放在方经理前面,企图让他的歌声停下来。
          “不要紧,不要紧。”方经理还想继续唱。
          高闻正冷笑道:“方经理唱出瘾头来了,是不是有点别的什么意思吧!”
          “啥个意思?”方经理停了下来,警觉起来。
          “啥意思,你会不晓得?”
          “我是不晓得么,有啥个闲话,你尽管讲好了!”方经理知道已经拉开了战幕。
          高闻正尽量慢腾腾地讲,可以斟字酌句而不授人以柄。
          “方经理,我们相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都是场面上混的人,应该知道规矩,要是
      把我出卖了,你也不见得有啥个好处。”
          “那当然,我可从来不做过河拆桥、出卖朋友的事,不信?你可以去问问别人。再说,
      我就是有天大的胆量,也不敢出卖你这个高局长呀!”方经理是以硬对硬,以软对软。
          高闻正冷笑起来:“你歌唱得很不错,戏也演得不坏。我问你,那些购买医疗设备和药
      品的奖励都是你自觉自愿给我的,我可从来没有主动伸手向你讨过,也没有在任何单子上签
      过字,对不对?”
          方经理也冷笑着:“对,是我给的,但我可不是自觉自愿给的。你不要装戆了,我要是
      不给你好处,你会把生意让给我做吗?不错,是没有啥个单子请你签过字,这是因为你肯签
      吗?
          你是绝顶聪明的人,怎么会在这上面留下一点痕迹呢?所以这种事大家是心知肚明,你
      不会忘记,我也不会忘记。”
          “你岂止忘记,而且还记录在案呢。”
          方经理鼻子“哼”了一声,不作回答。
          高闻正厉声道:“姓方的,你到底想做啥?你如果付不起回扣,就算了,大家桥归桥路
      归路不搭界,为啥给了回扣,还要寻我算账?难道还要我再回扣给你?”
          方经理也火了,“腾”的一下站起身来,说:“今朝我倒也想问问你了,你到底想做啥?
      上趟你请我汏浴也是阴阳怪气的,闲话是不二不三的,我越来越看不懂了。你以为我这么喜
      
      欢给你回扣?你眼睛戳瞎了!你晓得哇,我们公司快要倒闭了,职工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我是没有办法再来求你的,你买了我一台CT机,我就可以喘口气,让职工发一点奖金,快
      过年了,再不发点给大家,也太对不起这些一年忙到头的职工,有些人可能还要到市政府去
      上访呢。我是没关系的,大不了下台,不做经理罢了。这种经理有啥做头?人家还以为我天
      天轿车进轿车出的,手机响响,场子赶赶,多潇洒呀!我心里是讲不出的苦啊,如果不是为
      了这些职工,我早就自谋出路了。可你呢?日子比我好过多了,这么多商家都在等着你去挑
      挑拣拣,你还可以对自己的回扣进行讨价还价后再步步紧逼,多轻松多潇洒呀!好人都让你
      做去了。我呢,为了送你回扣,只能在公司的利润中再挖掉一块,你晓得哇?你拿一次回扣,
      我的职工就每月少发几十块奖金。你还要哪能呢?还要盯牢我做啥?”
          高闻正冷笑道:“你发啥个神经?还亏你是场面上混了这么多年的人呢,回扣又哪能啦?
      现在市面上都是这样的,你也可以不给呀,那是你的事,管我啥事?”
          方经理眼睛里快要冒出火来了:“我能不给你回扣吗?你会白白买我的CT机吗?我算认
      得你这种共产党员了!在这条道上跑了这么多年,我可是越跑越糊涂了,越跑越看不懂了。
      真正想做点事的人就这么难,啥人都会伸手来吃你的、拿你的,稍不满意就卡你、压你。你
      们都是些什么东西?我出道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但还是你运道好哇,整天糨糊捣捣,
      老酒喝喝,还能到处捞外快。啥人给你们这种权力呀!”
          “你好像不是做生意的,倒像个检察院里的。现在还没轮到你管我的时候呢。”
          轮到方经理冷笑了:“嘿,会有人来管你的,到时候大家等着瞧吧!”
          高闻正紧盯着他:“这么说,真的是你想来‘管’我?怪不得我碰到怪事层出不穷呀!”
          “你的怪事管我屁事!”
          “哪能不管我的事?把我出卖了,你又能得到啥个好处?”
          “我出卖你?我还没这样的闲功夫。”
          “你敢说,你没有在我背后捣鬼?”高闻正用手指着他的鼻子吼着。
          方经理也不甘示弱地吼着:“赤佬捣得鬼,你有啥个证据就拿出来呀!”
          “啪”的一声。高闻正把一封信摔在他面前,说:“这是你写的吧。”
          方经理疑惑地拿起信,不解地阅读起来,渐渐地,心里不由一阵暗喜。
          高闻正见他看了信不吭气,以为他默认了,说:“你以为把我出卖了,你就有好下场?
      别做梦了,我戴了808,你也逃不脱,你以为自己就那么纯洁?按照新刑法,你行贿也同样
      有罪。”
          方经理哈哈大笑起来:“我也有罪?那我们一起上检察院去,哪能?你敢不敢!谅你不
      敢。
          老实说,这封信还真有点水平,我想写还写不出来呢!”
          高闻正反倒不明白了:“这封信不是你写的?你敢说从来就没有写过信?”
          “我怎么写的出这样有水平的东西?”方经理嘴上不承认,但心里在想:写是老早就想
      写了,但就怕告不倒你,所以就……高闻正心想:不能被他迷惑住,这个上海滩上的老屁眼,
      不会那么轻易就上钩的。他越是装得没介事,也就说明他越是有问题。好吧,你要兜圈子就
      兜吧,我今朝奉陪到底。
          “男子汉大丈夫敢说敢为么,写就写了呗。”
          “哼,你想哪能讲就哪能讲好嘞。”方经理似乎横竖横拆牛棚了。
          “朋友多年,没想到你是这样一种人。”
          “你说我是那种人?你去问问别人,我姓方的做人从来不推板的。我倒要问问你了,你
      做人上品哇?人家都讲你门槛不要太精噢!做起生意来,动一动就要讨回扣,叫人家哪能吃
      得消?
          现在做生意有多少钞票好赚呀?好容易赚了一点,又叫你给剥去一大半。你的心真狠
      呀!”
          高闻正冷笑着:“你是三岁小毛头呀,现在市面上啥人不要钞票?我与你做生意,到底
      是我宰你,还是你宰我呀?你倒给我搞搞清爽,不要拎不清!好哇,就算是我宰你,可是我
      也在被人家宰,你以为医院是保大洋?头上的执法部门哪一个不找我的麻烦?这个世界本来
      就是你宰我、我宰你的。有啥个大惊小怪的?你没有心理承受能力,就不要在市面上混。”
          “那你今天要哪能?是不是又要宰我了?你到是讲讲看,有啥个条件?”方经理象山东
      人吃白冻,弄了半天也没搞懂高闻正今天到底是什么意思。
          “今天不为啥,只是……”
          高闻正突然听到门外有点动静,警觉地叫了一声:“啥人?”边说边上前拉开门一看,
      只见一个女人背影在走廊另头一闪而过。
          是小林!她来做啥?
          (十九)
          那个身影确实是小林。
          自从小林知道高局长有个神秘的电话后,一直在留心着精卫公司那个方经理,今天见高
      闻正又悄悄地与他会面,于是就暗暗跟踪而来。起先在门外偷听,但只听得三言两语而且一
      知半解。不过,凭着她的朦胧感觉,似乎那个姓方的在敲高局长的竹杠,像是在威胁着高局
      长什么。当她被高闻正发现后,就连忙避开了。
          那个方经理为啥要敲竹杠呢?难道高局长有啥个把柄被他捏在手中吗?这真奇怪,高局
      长为人正正派派的,还会有把柄被他这种人捏在手心里?哦,也许是高局长有啥个人隐私被
      他抓住了?或者是高局长家人的啥个秘密被他捏住把柄了?反正那个姓方的决不是什么好东
      西,那张终年梳着分头、面涂香波的马脸,绝对是个坏料。我得帮帮高局长,自己的职责不
      就是为领导分忧解愁吗?
          怎么去帮他呢?去报警?不行,如要报警,高局长早就去报了,还会忍气吞声到现在?
      肯定是既不便于报警,又无奈于对方,所以才……。她犯愁了,这种事也许是公私纠葛在一
      起,最难弄,剪不断理还乱,就像豆腐掉在灰堆里,是吹不得亦打不得。是啊,人人都有自
      己软档,领导也是人,哪能会没有短处和软档?而最可恨的是那些有空就钻、有机就趁的家
      伙。
          这种人无风也起浪,巴不得天下大乱,别人不乱似乎自己无法太平一样。看来,一定得
      摆平这个方经理,否则高局长就没太平日子了。
          她想了好久,终于想出了个主意。
          一天后,方经理被几个朋友邀去吃饭。
          这个酒家不大,但装饰很考究,用进口的材料装饰出来的却是中国民族风格。内部铺设
      的黑色瓷砖、家具、卫生用具都是进口的,门外却是用竹子筑成的牌楼;悬挂着的四个大灯
      笼,里面却是新潮霓虹灯。酒家经营的菜肴风味也是主随客便,南方人在这里能吃到南方式
      的北方味,北方人能吃到北方式的南方味,可谓皆大欢喜。这里的女服务员从不穿西装扎领
      带,而是清一色民族服装,绣满各式花纹的丝缎旗袍非常合身得体,一挪一动,一摇一摆都
      处处体现着东方少女丰满窈窕的魅力。
          方经理在朋友的一次次劝酒下,已经喝得面如猪干,目光呆滞,嘴里不断地嚷着“喝,
      喝呀”,眼睛却死死盯着身旁往来的女服务员。对他来说,那些旗袍开岔处时而露出的富有
      青春气息的大腿,是最具吸引力的。再加上酒醉后的人,处在人性最原始状态,所以表现得
      大胆直率而不加任何掩饰。
          朋友见方经理喝得差不多“到位”了,便劝他去舞厅唱歌跳舞。可方经理仍死死不放酒
      杯,嚷着要再喝下去。结果还是被朋友们“绑架”着来到舞厅。
          光怪陆离、五彩缤纷的旋转灯在头顶上晃动,晃得人们眼花缭乱。一对对男女在舞池里
      拚命摇晃着身体,摇得每个脑袋像拨浪鼓似的。
          这时,一个年轻美貌女郎轻盈地走到方经理身旁,笑容可掬地邀请他跳舞。
          方经理仿佛身处梦境一般,惊喜望外,受宠若惊。手脚不由自主地随她下了舞池。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方经理醉得眼睛也快睁不开了,但脑子还有一丝清醒。
          “当然,你方经理是本区的大名人,啥人不认得你?可你哪能会记得别人呢?”经过重
      彩浓抹的小林似是而非地回答着。
          方经理得意地笑了,舞姿更加放肆了,两只肉团团的手紧紧搂着小林的细腰,几乎令她
      喘不过气来。这两个一胖一瘦舞动起来,倒也摇摆有致,构成了一幅令人喷饭的滑稽画面。
          一曲罢了又跳了一曲,小林尽管已经跳得满面通红,香汗淋漓,但始终耐着性子与其周
      旋。
          五曲罢了,方经理才微笑着请求她原谅,说是要方便一下,于是就离开了舞厅。少顷,
      等方经理回来时,又一舞曲开始了。
          这是一曲探戈舞,会跳的人很少,许多人只好作璧观。这竟增添了方经理几分得意:贵
      族舞就是贵族舞,人人都会跳还有啥个希奇。这个舞确实给了他施展才华的机会,他目不斜
      视,收腹挺胸,两手或直或折均平平整整,舒展而节奏感强。尽管他肥得几乎看不见脖子,
      但转头甩头都合着节拍一分不差。周围无论新手还是老手,都认定他是个训练有素的舞场行
      家。
          说实在的,小林已经跳得很累了,原来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随便跳几圈把他摆平算了,
      没料到他越跳兴致越高,而且舞技也挺好,随着舞蹈难度的加大,尽管她以前受过些舞蹈训
      练,但也多年不习而有些生疏,今天被方经理一鼓动,倒也有几分吃力。
          方经理见小林满头香汗,舞步明显减慢,倒也徒生几分怜香惜玉,便主动提出休息一下。
      小林自然应允。
          两人来到一间小小的KT包房,方经理殷勤地问她需要点啥,她便点了马爹利。方经理
      暗暗称道:不俗不俗。服务员将两杯酒送来了。小林推说去一下洗手间。方经理老练地从口
      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少许粉末倒在小林的酒杯里。少顷,小林回来后,娇嗔道:为
      啥不打开VCD唱歌。方经理得令后很乐意地上前去调试音响。就在他转身当口,小林冲着他
      背影轻蔑地笑了笑,随后敏捷地将方经理的酒杯与自己的酒杯调换了一下,等方经理转过身
      来,她已经举着酒杯等着与他干杯了,并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干而荆方经理带着醉意缠着要小
      林先唱,小林非要他先唱。结果,他还是敌不过她的娇媚,胡乱点了个歌,拉开破铜锣嗓子
      喊起来了。开始还算唱得有点样子,到后来他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连自己都听不见了,头也
      斜倒在小林怀里,眼闭上了,口水却流出来了……小林一动也不动地坐着,象是啥也没看见。
      等到方经理被摇也摇不动了的时候,才笃悠悠探了探上身,将手伸到方经理的大哥大包里,
      慢慢地翻摸着,把手机、烟盒等都扔在一边,直到翻出个小本子,才仔细地翻阅起来。不一
      会儿她的目光停留在一页似懂非懂的文字上:叶所长 2000 3.2鸿云楼王科长 8000 3.24希
      尔顿张记者 500 3.31百乐门姜总 4000 4.20新锦江高院长 20000 4.30香江娱乐城杨站长 
      25000 5.5广慈医院……小林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但她还是依葫芦画样地记在了自己的餐巾
      纸上。
          (二十)
          这个小本子上面记载着的是些什么呢?是方经理欠人家的钱,不像;是人家欠方经理的
      钱,也不像;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极可能是方经理与这些人经济往来的记录。这些数字显
      然代表着金额,是行贿的记录,还是受贿的记录呢?不过,也可能是敲竹杠的记录。那么到
      底是啥人向啥人行贿,啥人受啥人的贿呢?方经理为啥要记录这些东西呢?如果是方经理受
      这些人的贿,他为啥要把这个记录本子随身带在身上呢?他还没傻到这种程度吧。否定了这
      一点,那就是说,是他向这些人行贿喽?方经理是精卫公司的经理,是个医药商,他要做生
      意就必须与方方面面打交道。那些杨站长、叶所长、王科长之流大概就是代表着方方面面吧。
      那“高院长”大概就是高闻正吧?
          这样的推理能成立吗?小林面对着那张从方经理小本子上抄下来的餐巾纸,呆呆地想着
      心事。她心目中的高局长,难道竟能与受贿贪污挂上号……这无论如何都是难以接受的。这
      怎么可能呢?还是来一下反推理吧。高闻正可是全区最优秀的年轻干部呀,一直是全市卫生
      行业中的先进典型人物,他从担任医院团委书记起,就一直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上升速度
      比任何人都快。再说,他担任局长后,多么重视抓廉政建设呀,还挖出了几个内部蛀虫,破
      了几个群众意见很大的历史遗案,最近还被评为市卫生系统中的廉政标兵呢,怎么可能与贪
      污受贿挂上钩呢?敢抓贪污受贿的领导自己竟会是个贪污受贿者?这可能吗?
          小林实在不敢往下想了,于是走到窗前,打开铝合金窗扇,让自己的脸庞沐浴在习习春
      风之中,现在是清醒一下头脑,还是给脑袋再加加温呢?她也不知道。难道是自己以前的感
      觉错了,识别力迟钝了,还是刚才的推理推错了?自己真的会推理吗?如果推理是那样的简
      单,公安局还要那么多人做啥?她想到这里,不由发出自嘲的笑声来。
          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路,她一听,原来是叔叔打来的。叔叔在电话中告诉她:昨晚的
      区委常委会决定,送高闻正去中央党校学习,按常规,等他学习结束回来后,还会再受到提
      拔的。
          因为高闻正是侄女的顶头上司,所以作为叔叔还是先给她“通通气”。小林很感激叔叔
      的好意,她过去多次对叔叔说过;你帮了高闻正的忙,就是帮了我的忙。
          叔叔的电话来过后,小林似乎感到压在胸中的石头减轻了些,她苦笑了一声:凭啥说方
      经理这些数据就是向高局长行贿的记录呢?也许是他向高局长敲竹杠的记录呢!对,直觉告
      诉她,姓方的百分之九十九是个坏蛋,你看,他瞪着女人的那付眼睛多下作呀,令人恶心,
      还有他最近一系列不正常举动就说明了这一点。这次,无论如何得帮帮高局长的忙,毕竟是
      自己心目中长期以来崇拜的偶像,她不帮他,谁帮他呢?
          高闻正没能制服方经理,心里愤愤不平,细细一想也无奈。啥人叫你没有抓住他的把柄?
      没证据拿他奈何?再说即使有证据又能把他哪能呢?与他争吵?与他打架?让全世界都晓
      得?
          如果是这样,那比没证据还糟糕,结果更惨。现在只要贼骨头太平一点,不要枝外生枝,
      他高闻正就不会有暴露的危险,乌纱帽还是牢固的。目前的关键是与贼骨头比时间比速度,
      等自己再往上爬高些,保险系数就会更大些。对,要的就是时间,时间呀!因为他刚刚惊喜
      地接到一个在区委办公室工作的朋友来电,告诉他:区委可能要派他去中央党校学习。这可
      是别人做梦都想得到的机会呀,高闻正脑子当然很清楚,去中央党校学习,其重要意义并不
      在于学习什么东西,或是去领几张文凭;而是意味着一种待遇,意味着在他面前通往更高一
      层的宫殿大门已经打开了,在上升的阶梯上,他已经排在同龄人的最前面了。想到这里,他
      就感到热血沸腾,就像刚从桑那浴室中出来一样,每个细胞孔都在往外冒汗。他来到窗前往
      下看,仿佛自己站得高不可攀,与太阳一般高,眼前的景物实在是太小了,道路成了蚯蚓,
      幢幢高楼成了火柴盒,来来往往的汽车不成了能活动的蚂蚁么。真是蹬高众山小,视人如蝼
      蚁。
          他觉得浑身越来越臊热,不由解开了紧扣颈脖的衬衣纽扣,松了松领带,让习习凉风润
      一润发烫的身躯,感到有一丝丝说不出的快感和适宜。
          突然有几滴雨丝飘落在高闻正脸上,他心里不由一紧:下雨了?早晨的天气预报不是报
      
      
      
      
      
      
      
      
      
      
      
      
      
      
      
      
      
      
      
      
      
      
      
      
      
      
      
      
      
      
      
      
      
      
      
      
      
      晴天么?怎么说下雨就下起来呢?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呀!有些事情往往看似顺利,其实常常
      蕴藏着死机,不是吗?他从副院长到院长,从院长到副局长,再到局长,都往往在要紧关头
      来一记紧急刹车,如果不是自己随机应变和眼明手快,老早就闯穷祸了。可以说,在自己仕
      途上,貌似一帆风顺,其实是危机四伏。那个贼骨头总是牢牢盯住自己不放,他的奇怪要求
      层出不穷,防不胜防。这样的贼骨头真是少有少见,是红色贼骨头,还是黑色贼骨头?现在
      社会的人往往处在红与黑之间,你能分得清吗?哪有全是红一色或黑一色的人?越是自称是
      红字号的,常常以黑色而告终;而“黑”字号中也不失“红色”者。人的魅力不就在这里吗?
      哪像电影电视里的人物,要“红”就红到底,要“黑”就黑到根?好人和坏人难道那么容易
      分得清?想到这里,他脑海里突然有个声音高喝道:高闻正,你说句老实话,那个贼骨头到
      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你自己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心头一震,这问题实在无法回答。
      也不是他所能回答得了的。人生做啥有这么多的问题呀!有些问题为啥非要回答呢?就像那
      位贼先生,想偷么就偷了,还提这么多的要求做啥!偷东西还这么疙瘩,还要自寻烦恼,那
      何必当初还去偷呢?大概这个贼骨头原想小来来的,没想到一下子偷了十万元,他恐怕一辈
      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不晓得哪能处理了,就开始害怕了,想回头也来不及了,于是方寸
      就乱了,语无伦次了,反复无常了,做了婊子又想立牌坊了。真他妈的见鬼!也许他当初偷
      得少一点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赃款也许早就花完了,也不会“觉悟”起来了,更不会想
      到要“悔改”了,也不会这么“阿Q”西西了,当然也不会再来麻烦他局长大人了……然而,
      事情的走势并非如此。谁叫他高闻正有这么多的钱呢?贼骨头呀贼骨头,你想偷么就偷好了,
      再多偷点也没关系,我决不会为难你,可你不要再画蛇添足、枝外生枝、无事生非了,好不
      好?
          “笃笃”,有人在敲门。
          高闻正被打断了思路,迅速恢复常态,走过去开门。
          来的是小林。她见局长今天的面色好像很喜气洋洋,似乎遇到高兴的事了,于是就放心
      地将一封信交给了他,并告诉他,这是刚刚才收到的。当然她没忘记用两眼的余光悄悄地观
      察了一下他的神情。
          高闻正似乎很坦然地接过了信,但在看信封时,嘴角边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轻轻抽缩了
      一下,尽管不明显,但还是被心细如丝的小林察觉了。她在惊讶之时,却仍然装得熟视无睹,
      照往常一样有礼貌地退出办公室,并在走出房间时也没忘记带上了门。
          是那个方经理又来敲诈高局长了!他还没在麻烦中解脱出来呀?小林从内心讲,真的很
      同情高局长,一颗政坛新星、令人注目的拔尖人才,怎么可能黄浦江里不死,死在阴沟洞里?
          快临近下班时分了,小林也不知道自己一下午在做些啥,本来应该完成的工作报告,却
      一个字也没动。明天分管区长要来局里听取有关夏季卫生防疫工作的汇报,可汇报提纲也没
      整理出个头绪来,让高局长明天怎么去汇报呀?想到这里,她眼睛瞟了瞟里间办公室的门。
      咦,这么长时间了,高局长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平时他总要时而出来一下,吩咐她一些什
      么,或是打打电话什么的,可今天一点声音也没有哇,他在做啥?会不会出啥个事情……于
      是,她不容多想便轻手轻脚地走到里间房门前,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响
      都没有。她试着轻轻地呼唤起来:“高局长,高局长,汇报提纲写好了,你看一看吧?”
          其实提纲还根本没谱呢,因为她想不出用啥个话题来作借口。
          里面还是静寂无声。
          小林皱起眉头,咬了咬嘴唇,一使劲,门被推开了。
          高局长侧身坐着,头微微朝后仰着,一动也不动,样子怪怪的。室内空气象是凝固一般,
      窗帘紧拉着不透一点光亮,桌上的电话筒却空搁在一旁,发出轻微的忙音,一些纸片散落在
      地,象是洒落在高闻正身旁的雪花。
          “怪不得电话打不进来,原来是……”小林走过来将电话筒重新搁回了座架,随手又捡
      起地上一张纸片放回桌上。真奇怪,她在屋里走来走去,竟一点也没把高局长惊动。
          待小林在屋里绕了大半圈,走近高闻正面前仔细一查看,不由大吃一惊!
          在夕阳的照射下,高闻正面色惨白,没有一点血色。他双目紧闭,对周围动静竟无一点
      反应。
          从他两只悬垂的手臂来看,好像是睡着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呀,在上班时分,
      精力一向充沛过人的高局长竟会打瞌睡?真是不可思议!
          小林在思忖,是否该唤醒高局长,也许是他真的累极了呢?犹豫之际,她打量了一下刚
      才从地上捡起的那张纸片,看信封似乎就是刚才她送来给他的那封,她便好奇地阅读起来:
      高局长:我经过一个月的反复考虑,终于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了一个清醒的认识,你是你,
      
      我是我,谁的问题谁自己去解决。你不义,就不要怪我不仁了。我已经给你这么多时间了,
      
      可你还在等待,我总不能一直等着你。后果如何你自己考虑吧!到时你别后悔……如果你想
      通了的话,请带好所有应该带的东西跟我一起去,切记:今晚九点,外滩20路电车站……
      小林越读越感到事态的严重性,她凭直觉认定这信是那个敲诈者写来的,虽然信中有些语句
      一下子还看不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是敲诈!而且敲诈的地点和时间也有了:外滩20路
      电车站,晚上九点。现在是几点了?不好,已经是七点多了。哪能办?她不由在屋里急得兜
      兜转,想唤醒高局长,唤了几声,高局长竟一点反应也没有。再摸摸他的脉搏,没想到竟是
      那样弱。不好!高局长好像是休克了,就是让那个敲诈的人恐吓的。怎么办?真是急刹人!
          不能再犹豫了!救人要紧。小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果断过,她拿起电话拨了120,要
      了救护车,又思忖了一下,觉得还不够,再用电话拨了110……其实,小林没看见地上还有
      一张没有拣起来的信纸,上面写着:……即使你不愿同我一起去自首,我就是一个人也要去
      的!此生不去,我将终生不得安宁,噩梦终不得解脱,如果在闭上眼睛前,灵魂还没得到净
      化,那菩萨也不会保佑我超度到天堂的。自然,我的自首肯定会牵涉到你的问题,那也是没
      有办法的事。当然,对于你已经在实际行动中表现出来的悔改行为,我也会在司法部门面前
      为你作证的,该有多大的问题就多大的问题,是谁的问题,就是谁的问题,男子汉大丈夫敢
      做敢为。相信政府会实事求是地对我们作出应有的判罚…… 1999年5月22日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