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泥花
一、一个怪客
这是一件离奇紧张而又含有悲惨因素的案子,提起了足以引起我的深长的感喟。案子
的发生还是在霍桑从事侦探活动的初期。那是一个严寒的冬天——我的日记中记着的日期
是十二月九日,星期六上午。
西北风一连刮了几天,天空是黑沉沉的,气候已是十二分寒冷。我同我的朋友霍桑在
爱文路七十七号的那间布置末久的办事室里,彼此靠着火炉,默默地坐着。炉沿上的铜瓶
中插着一枝早放的嫩黄的素心腊梅,受了炉火的烘催,在吐出它的幽香。室中很是静谧,
只有那电车钉钉声,远市的喧哗声和马路上苦力的邪许声,随着风力隐隐约约地送到我的
耳朵里来。我的手里正执着一张申报,眼光却并不注在报上。因为我默坐久了,心里略略
有些不耐烦,我不能禁止我自己的眼光不移到报纸外面去。
我的目光跳过了报纸的边缘,注射在对面的霍桑身上。他正燃着一支白金龙纸烟,可
是并不吐吸,兀自低着头瞧那烟端上的烟纹一缕一缕袅袅地上升。
他忽然冷冷地说:“包朗,天气这样阴沉,外边既然太寒冷,屋子里又觉得枯寂无聊!
岂不要闷死人?”
他的说话近乎牢骚。当时我并不回答。因为我觉得他的话表面上虽似因着气候的阴寒,
和我一样有闷懑的感觉,但主要的原因并不在此。
霍桑从苏州到上海来的动机,就因那时候上海发生了一件私铸国币的巨案,悬搁了三
个多月,还不能破案。上海警察厅长孙雪崖幕霍桑的名,特地派人请我们俩到上海来相助。
霍桑费了两个星期的心力,果真查明了那私铸机关,又捉住了三个主脑和十七个羽党。这
案子破获以后,霍桑的姓名便成了上海一般社会的谈话资料。孙厅长便劝霍桑留在上海,
给上海人造些福。我也认为他如果要在侦探事业上谋发展,上海的环境的确比苏州更适宜。
可是我们迁进了爱文路七十七号,住了三个星期,竟没有一个人登门请教,霍桑没有机会
可以施展他的身手。
一会,我笑着答道:“霍桑,我想你的闷懑并不关系气候,大概就因这几天你没事可
做,不免技痒难搔。是不是?”
霍桑也笑道:“你竟能猜到我的心事;你的料想的本领真进步了:”他顿一顿,吸口
烟。“不过要是我给你评个分数,至多只能给六十分。换句话说,你还不会完全猜中我的
心事。”
他又把纸烟送到嘴边去,一壁把两只眼睛似笑非笑地盯在我的面上。我给他这样一瞧,
恰像三朝里的新嫁娘,一经小姑们的偷瞧,有些不好意思。
我问道:“那末你怀着什么样的心事?”
他的脸忽然沉下了。“是的,我是耐不住空闲的。一空闲,我就感觉到我的脑子会沉
滞,我的肢体会懈怠,真像一架机器搁置久了会生锈!所以你的料想确也料中了一半。”
“喔,还有一半呢?”
“我正想找些事做——找一个对象,以便我对于上海社会尽一些心,出一些力。”
霍桑是好动不喜静的。他的责任观念又特别强。他常说人生存在社会中,一切生存的
条件,都受社会的赐予,所以任何人也都得提供所有的心智和能力,对社会尽他或伊的应
尽的本分。他固然绝对痛恶封建社会中的“贵”和“贱”的阶级意识,但是他的意识中也
有一种“贱民”,那就是那些只知安享坐食而不肯为他人劳一些心力的寄生分子。现在人
家不来请教他,他便自动地在找工作的对象,就可见他的责任观念的强烈的一斑。
我又问道:“那末,你的对象是什么?你打算找些什么样的案子做?”
他道:“你总也瞧见,报纸上面没有一天不登‘寻人’的广告。我觉得这就是一个不
能轻视的问题。”
“晤,你注意那些失踪人吗?我看这里面除了因亏空畏罪和吞款卷逃的以外,大半都
是些青年女子。如果查究他们的失踪的原因,十之五六都是借着自由幌子的暖昧关系。这
种勾当,你又怎能着手?”
“不,这就是我的理想中的对象。据我臆度,这些少年妇女们的失踪,不一定完全像
你所假定的。我相信内中有不少是受了匪盗的诱骗。我已经略略调查过,上海有不少有组
织的拐匪。这班匪徒的计划最毒辣,比任何匪盗都更可恶。他们和那些流氓恶少勾结着。
恶少们用蛊惑手段,破坏了年轻无知的女子们的贞操,又榨取他们的钱;钱榨空了,再把
他们卖给拐匪们,转卖到异乡去,你想上海社会有这班丧尽天良的恶匪在猖撅,我怎么可
以袖手旁观?”
问题的确很严重,同时我认为要解决它也是“兹事体大”,决不是赤手空拳所能为力。
不过我知道霍桑的目标一经确定,常会有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所以我若使
提出困难的字样,一定会遭他的反驳。
我说:“拐匪的行径固然极端可恶,可是要扑灭他们,似乎也不容易——”他突然放
下了纸烟,插口道:“是的,我知道。不过人们做事,应得考虑的,是应做不应做,不是
容易不容易。”
一个软钉子!幸亏我的措词还婉约,否则准会吃没趣。
我又说:“那末你打算怎样着手?”
他把烟尾丢进了火炉,皱眉说:“问题就在我还找不到入手的途径。前天我和警厅侦
探长汪银林谈过好一会,也想不出具体的方案。”他站起来,站住在火炉面前,一会,又
开始在室中打旋。“包朗,这几天我感到闷懑的,主因就在这一点上——”他忽而停了脚
步,侧着头定神倾听。他说:“你可听得施挂在和什么人交谈?不是有什么人来看我吗?”
是他神经过敏吗?不。我敛神一听,果然觉得有人在前门口问答。不一会,我们的男
仆施桂已经走进来通报。
施桂说:“霍先生,外面有一个人——很奇怪——喔,一个很奇怪的男子——”霍桑
急忙接口道:“晤,一个很奇怪的男子?怎么样?”
“他要进来看你。我问他什么事,他不肯说。”
“那末让他进来好了。”
“喂——不过——不过—”
“施桂,为什么吞吞吐吐?不过什么?”霍桑的声调有些不耐。
施桂仍吞吐地说:“他——他的面貌丑黑得像鬼——他——他的装束又非常奇怪。”
“你别管,快请他进来。”
施桂还是迟疑不决。“请他进来?……他——他穿得很脏——很破呢!”
霍桑挺直些腰,冷笑道:“施桂,你怎么忘了?我们都是平民!你自己也是一个平民
啊!这里不是大人先生们的府第,怎么容不得褴褛人的足迹?别说废话,快请他进来!”
施桂才没有话说,悻悻地回身走出去。霍桑很兴奋。
他拨一拨火炉中的煤块,又把他的一条蓝地黑星的领带扣一扣紧,把他身上的青哗叽
的短褂整一整,像在准备接待一个重要的客人。
我含笑说:“霍桑,你的机会来哩。现在可不用再焦烦了。”
霍桑微笑道:“无论是不是机会,但是这个人既然是我设了办事处后的第一个客人,
我总得见他一见。”
室门开了。外面有一个男子默默地站着。
他的形状使我暗暗地吃一惊。“很奇怪”三个字是方才施桂用的形容词,我相信他用
得很恰当。那人身上穿着一件褐布的狐爪皮袍,可是已是破旧污秽不堪;头上戴一顶毡帽,
帽檐很宽,满积着灰沙。他的衣帽太宽大,套在他的佝楼、短孝瘦削的身上,实在觉得不
相称。因此,只要一眼瞧见他的模样,就不由不称奇。他的面貌呢?更奇怪了。他的脸形
是尖削的,颜色枯干而黝黑,几乎有尼格鲁的资格。一个端正的鼻子,配着一张特别小的
嘴;两目大张,眼珠却黯黯没光。他的脸上有不少皱纹,深浅不一,但是若要从那皱纹中
猜度他的年纪,又是一件劳而无功的事。因为就他的面相揣测,三十固然近似,五十也不
嫌太老!那怪客的态度也有些怪。他不言不动,几是呆木木地站着。
霍桑也现着惊奇的神色,两只敏锐的眼睛射在怪客的脸上,似乎在估量他的来由。我
也静默着。三个人都不发一言地在扮演哑剧。施桂却在客人的背后看戏。主客相见竟会有
这般情形,在我的经历中可算得破题儿第一遭!
二、人间地狱
相持的局面约模延长到一分钟光景,这难堪的静境方始打破。霍桑最先开口。
他说:“朋友,你可是要找我?……请到里面坐。”
那人有动作了。他摇了摇头,眼睛仍直望着霍桑。
他怯怯地问道:“你——你就是——”他的声音哽咽而低嘎,好像有什么东西抓住了
他的喉咙。他刚说出了那三四个字,又顿挫了。
霍桑接着说:“是。我就是你要会见的人,叫霍桑。这位是我的好友包朗先生。请进
来。”
那人又努力摇着头。“不,我——我不能进来。”
“为什么?站在这里,怎么能够谈?”
“霍先生,我—我实在不能进来。进来了怕——怕会害你们!”
“莫名其妙”是我当时的反应。这人的状态既很奇突,说话又这样诡异。他的来意究
竟怎么样?
霍桑又说:“你不要怕,请放胆进来。我知道你远道到这里来,一定有什么悲惨的故
事。请进来。无论如何,你总得走进来谈。”
那人仍踌躇不动。“霍先生,我——我——我有——有毒。”
霍桑点点头。“那也不妨事。我这里有避毒的方法。你尽管进来。”他又回头向我道:
“包朗,请你把窗开了。”
他退了两步,移过两只椅子放近窗口,另外又移了一只给那怪客。我着手开窗。一阵
冷风冲散了室中的暖气。
霍桑又从书桌抽屉中取出两支老美女雪茄烟来,一支给我,一支自己烧着。他也相信
雪茄有杀菌力。这时那客人已一步一蹩地走了进来,缓缓地坐在椅子上。霍桑向来客端相
了一下,视线似集中在他的咽喉部分。
他忽问道:“夫人,你是从北方来?”
那人的眼睛睁一睁,现出很惊奇的样子。我也很惊怪。这人竟是个女人?
来人答道:“唉,霍先生,你已经瞧破我了!你是从我的声音上听出来的?”
霍桑说:“是。其实不但声音,就是你的容貌、身材和步行时的状态,也都告诉我
了。”
妇人把右手在伊的胸口上拍了几下,自言自语地说:“好险呀!我今天能够到这里,
没有重新落进网里去,真是太侥幸!”伊顿一顿,定着目光作追想状。“晤,对!我记得
早晨上岸的时候,好像有个人跟在我的后面,怕已经看破了我的改装了罢?”伊的脸上又
露出惊恐。“哎哟!那冤家大概也看出我了!不然他怎么一霎眼就不见?”
霍桑急忙作安慰声道:“夫人,请放心。你此刻既然到了这里,不必再伯有人害你。
你定心些,把你的事情告诉我。”
伊佝偻地坐着,瞧瞧霍桑,点点头,又移过视线来瞧我,霍桑婉声问道:“夫人,尊
姓?”
那妇人不安地摇摇头,低着头,答道:“霍先生,我没有姓,你也别这样称呼我。我
是一个没丈夫的贱妇人,受不起这样的称呼。我——我是一个——一个——唉!我——我
简直算不得人!”
霍桑吐了一口烟,问道:“你是一个妓女?”
妇人点头道:“正是。我现在也顾不得羞耻了。霍先生,我实在不能算人!”
霍桑说:“娟妓也同样是个人,你不用太自贬。你此刻不是从东三省来吗?”
妇人的眼睛又睁一睁。“是的,我才从营口来。霍先生,你又怎样知道的?”
霍桑道:“你的衣服装束和你的口音,都告诉我你是从那边来的。你说今天早晨刚才
登岸。今天到埠的轮船,也有一只往来营口的大亨轮。那边的娟妓最多,情况又最恶劣。
因此我便料你一定是从东三省来的。”
妇人连连点头道:“霍先生,你说得对!我在长春的时候,早听得你在北平破过一件
大案。刚才我在一片小茶馆里歇歇脚,又听得人家在谈论你。你果真了不得!不过你说你
知道那边妓女的状况最恶劣,你可知道恶劣到什么样子?”
霍桑低声道:“这个我自然想象不到。但我看你这个样子,谅必你已经吃了不少苦。
是不是?”
妇人忽然哽咽着答道:“霍先生,你说吃苦?唉,苦这一个字,万万不够形容我所遭
受的种种:”伊忽指着伊自己的左腿。“这里有两个焦烂的洞,就是我初到长春的时候,
不肯接客,龟奴们就用烙铁给我烙成的。”
伊偻着身子,将破皮袍揭起了,又将一条棉花钻出了碎洞的大脚管裤子卷起了些。伊
的瘦瘠的小腿上果真有两个银币大的超黑的孔洞。我只瞥了一瞥,立即把视线漾开去,原
因是“惨不忍睹”。霍桑也放下了雪茄,闭紧了嘴,脸色有些泛白。
妇人又指着两臂说:“霍先生,这两条膀子上也包满了针刺的焦洞。只要我一违反鸨
妇的命令,就得刺上一两个。哎哟,霍先生,那些鸨妇简直比毒蛇还厉害;他们的心狠毒
极了:他们只要钱,就不顾人家的命!不论刮风下雪,总要我出去接客。每晚上限定最少
须接三个客,少一个就要刑罚。刑具是什么都有,皮鞭是最轻的一种,动不动就用烧红的
铁针,在两腿上和膀子上刺!霍先生,你知道我的膀子上刺了多少焦洞?”
伊说到这里,伊的眼眶中贮满眼泪,再也按捺不住,便象雨珠般地落下来。我一阵心
酸,也几乎流出泪来,伊像要解开衣钮,把手臂撩出来给我们看。我忙举手止住伊。
我说:“太凄惨哩!你不用再解开来。”
妇人一面拭泪,一面带喘地接着道:“唉!包先生,这还算不得惨。我记得有一天晚
上,我一连接了七个客人!到了下一天,我的手和脚都不能动。我向那鸨妇哀求,求伊免
我一天,伊睬也不睬。我再三恳求伊。伊忽说:‘那末,你就躺在床上,我去拉客人进
来!’我说:‘我不但手脚不能动,实在再吃不消了!’鸨妇冷笑道:‘那我不能管你!
我化了两千块本钱,买了你来,多则五年,少则三年,我总得在你身上挣几倍利钱!要是
你一天不接客,你早死一天,我便吃一天的亏!我怎能答应你?’“霍先生,包先生,你
们想鸨妇的心肠这般毒辣,那些被卖的妓女们还有命吗?他们也知道不论怎样壮健的女人,
一进他们的门,最长寿也活不到五年。他们要挣钱,所以无论如何,决不会有一丝一毫慈
悲心!”
带哭声的故事停一停。一阵冷风卷进来,把火炉中的火舌煽得一阵子乱窜。我感到冷
飕飕。霍桑的一只手紧握拳头,紧皱着双眉,望着我叹气。
他道:“包朗,人世间竟有这样的地狱生活!你可能梦想得到?”
我也不禁握着拳头,在椅子边上击了一下。“这世界上不是还有法律吗?怎么容得这
种惨无人理的鸨妇们的存在?”
那妇人又呜咽着说:“包先生,你说法律?唉,你还不知道!我们本国的法律是顾不
到我们妓女的生死的;即使要顾到,力量也不够。因为那边的妓院完全在异族人的势力下,
鸨妇和龟奴们仗着外力,就无法无天地干,谁也不敢问一句。所以女人一进他们的牢笼,
除了凭他们摆布等死以外,再没有第二条路。”
我问道:“难道私逃也不能够?”
妇人又颤声道:“哎哟!说起私逃,真叫人伤心!霍先生,你不是看见我步行的时候,
我的右脚已经断折了吗?这就是我第一次独个儿私逃的纪念!后来我第二次又想逃,那不
但我自己受足了惨刑,还连带地害了一个人。”
“晤,怎么一回事?”
“鸨妇的心肠是比毒蛇还毒的。伊一面虐待我,又不让我死,一面又禁止我声张,或
偷偷地把苦状告诉给嫖客们听。伊养了许多凶恶的龟奴,万一嫖客们有救引妓女的意思,
这些龟奴们就用武力去对付。这样,嫖客们自然不敢冒险。
“我到了长春一年光景,实在熬苦不得,就再想私逃。那里的嫖客大半是些粗人,像
胡匪,驻兵,和开矿采林的苦力们。比较上流的商人已经是难得有。有一次,有一个南边
的姓王的皮货商人来嫖。我忍不住,私下把苦衷告诉他。他倒是个有血性的男人,一听我
的苦楚,大抱不平,便答应我想法子救我回南。我对他说,‘你要救我,官法是没用的,
只有私逃的一法。’他应允了,就约期偷逃。不料事情秘密得不够,被鬼精灵的鸨妇侦知
了。可怜那位客人竟因我的连累,活活地被龟奴们打得半死,不上一个月,听说他伤重死
了!”
妇人的悲痛再忍不住,双手掩住了面,放声大哭起来。我的胸口好像给一块大石镇压
住,也想哭一哭,泄泄气,可是哭不出。霍桑立起来,把他手里的残烟,用力向火炉里一
掷,他的足又在地板上顿一顿。
他怒声道:“人世间竟有这般黑暗的地狱,还成什么世界?”
妇人且哭且应道:“假使真有地狱的话,我想地狱中的苦刑,总不会比我所遭受的更
厉害罢?”
霍桑叹口气,又说:“照你说,女人一朝落进了这火坑,是万元生理的。那末你现在
又怎么能够自由的?”
妇人用皮包骨的手背抹一抹眼泪,说:“我何尝自由?我虽然逃出了那个火坑,但还
逃不出死。现在我满身染了毒疮,我的命也活不到几天。我所以能够逃出来,也是一百万
分侥幸。我在地狱里度日子,已经足足两年半。我的身体本来不大健康,故而渐渐地撑不
祝那鸨妇见机,便想把我转卖到营口去。他们有一种转卖的习惯。妓女如果一再图逃,或
是和嫖客们有接近的情形,他们就把那妓女转卖出去,让转买的人管束得更严厉些。因此
凡再三转卖的妓女,管束既然更严,受苦也更惨。我一听得转卖的消息,自知再没有命了。
不料正在成交的时候,我忽然得到一个救星。这救星是我的熟嫖客,本是一个杀人劫舍的
胡匪,但还有些人心。他知道我的苦楚,可怜我。他乘着他们把我移送到营口去的时候,
约了几个弟兄,将我劫过去。他随即给我改装了,送我上轮船,还给我几个钱。因此我今
天才得着重见我的故乡!”
三、堕落史
哭声和故事都告一个段落。霍桑站在窗栏边,像在向窗口外吐吸新鲜空气。我仍坐着
不动。我的脑子给这惨绝人寰的故事所盘踞,有些惘惘然。我还不知道这个霍桑迁到上海
以后的第一个来客,除了伊的一页惨史以外,还有什么事委托我们。
一会,妇人又打破了静默,说:“霍先生,这是我的已往的惨史。不过此刻我来看你,
有一件事恳求你。你们两位可觉得厌倦吗?”
霍桑回过身来,走到书桌旁边,敛神答道:“不。你姑且休息一下,慢慢地说罢。只
要我们的能力够得上,很愿意效劳。”
那妇人有些疲乏,声音也低得几乎听不出。霍桑亲自从热水壶中斟了一杯茶,送到那
乔装的妇人面前。伊接受了喝了几口,把杯子放在书桌上,让背心靠着椅子背休息。霍桑
重新烧了一支雪茄,坐下来。我听了这妇人的惨史,心里觉得非常愤怒,手中的雪茄也不
知不觉地早已熄灭了。我定一定神,也把雪茄重新燃着。
一会,妇人开始说:“两位先生,我今天到此地来,并不是为我自己,因为我知道我
活不了多久了。我要求先生们发些慈悲;救救那些未来的可怜人。那火坑里面像我一样的
人,正不知有多少,可是要救他们,事实上已办不到。现在能够做的,只有别让别的人再
投进去。”
霍桑点头道:“不错。你的意思怎么样?”
“我觉得女子们所以会落进火坑里去,就因这中间有一班万恶的拐匪!”
事机有凑巧。霍桑方才正谈论扑灭拐匪的事,此刻伊也说到这个题目,显然合着了他
的意向。
霍桑答道:“你的意思要我设法扑灭拐匪,使拐卖的事情减少些?是不是?”
妇人说:“是埃霍先生,你可知道每一年上海的拐匪把无知的妇女们送进火坑里去的
有多少?唉,真不知道有几百几千啊!这种恶匪也像鸨扫们一样地可杀。他们诱骗青年妇
女,活活地害她们的性命,可是法律也顾不到。霍先生,你是一位仗义的好人,我在轮船
上也听得过。刚才我在共和路明园茶馆里歇歇脚,吃些点心。我听得人家在谈论你新近破
过一件案子,都说你的本领了不得。我由着一个年老的人的指引,特地来恳求你。你得出
一番力,把这些恶鬼捕杀几个,免得一般可怜人再落到苦海里去。”
霍桑答道:“这是我应尽的义务,我本来有这个打算。你的被卖是不是也受了拐匪的
诱惑?”
妇人道:“是的。不过——不过那也不能不怪我自己。”伊又低下头去,声调也降低
了。
霍桑道:“那末,你当初怎样落进拐匪的圈套的?”
妇人沉吟了一下,叹口气说:“好,我老实说罢。我的失足,原因是没有知识。现在
我的妈已经死了,可是我不能不怨伊。伊太宠我,太溺爱我。我要什么,伊没有不依我,
其实是害了我。我虽然也读过好几年书,但是一知半解,实在懂不得什么。在中学校时,
大家都只在装饰娱乐上考究。我也受了这个习气,仿佛进学校,学的是研究化装和交际。
所以我到了十九岁,还是无知无识,只欢喜在外面跑。我既没有人管束,所交接的女伴又
都不大正当,因此,我的足迹便时常在戏院舞场里。就在那里,我碰见了一个流氓——一
个冤家——也是一个吃人的恶鬼!我受了他的引诱,才受尽了苦,现在懊悔已来不及了!”
静一静。悲惨怨恨的空气仿佛充塞了这办事室的每一个角落。我保持着闷郁的静默。
霍桑的脸很庄肃,也默默地在吐吸他的雪茄。
他问道:“这个流氓可就是出卖你的拐匪?”
妇人道:“是,现在想起来,他实在是个拆白,也可算是一个变相的拐匪。但他有一
个漂亮的脸,圆脸蛋,高鼻梁,还有一双媚活的眼睛,外貌上是个翩翩少年,谁也看不出
他的狠毒的心!我和他纠缠了一年多,他看见我的私蓄渐渐地完了,便假说他在天津谋得
了一个职司,月俸很优,约我一块儿私逃。我的爸是在我三岁时就过世的。这时候我的妈
也死了,家里只有一个胞兄。这件事我当然不便和他说明,即使说了,他也决不会应许我。
因此,我便悄悄地跟了那冤家上船。不料一到船上,他便把我交给两个拐匪。我的恶运就
开始了!”
我不禁叹息道:“好险啊!皇ё愠汕Ч藕蓿 被羯S治实溃骸澳阍谏洗氖焙颍
热痪涂雌普嫦啵矍榛箍梢宰跃取D阄裁床⒉簧欤俊?
妇人道:“唉,霍先生,你还不知道匪徒们的厉害。怎么容得我自救?他们一看见我,
立刻把我领到一间舱里,将一种药汁,强灌在我的嘴里。我服了药,神志就昏迷起来,眼
睛和耳朵虽还可以动,手和脚就完全不能动了。我在昏昏沉沉的时候,恍惚看见有一个人
来查舱。那人看见我横在榻上,似乎有些怀疑。我虽开不出口,心中很希望他能够救我。
我看见那买我的拐匪伸手向那查舱人的袋里塞了一下,那人便不声不响地走了。”
“以后怎么样?”
“我这样似醒非醒,不知道过了几天,等到清醒转来,我已经落进长春的火坑!”
又静一静。霍桑把雪茄灰弹落了些,瞧瞧那妇人,点点头。
他说:“夫人,我要问几句话。那拐匪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你可还记得?”
妇人抬起头来,疲弱地说:“拐匪有两个,一男一女。我记得那男的个子很高,浓眉
毛,大麻子,还有个大蒜鼻,很可怕。那女人也比我高出半个头,粗手大脚,面孔也很怕
人。”
“这两个人的姓名你可也知道?”
“我不知道。不过我记得那女人叫那男的老熊。”
“他们的年纪呢?”霍桑又追究一句。
妇人想一想,说:“这个也不清楚。我看那男的总有四十多岁,女的比较年轻些。”
霍桑又立起身来,走到火炉面前,丢了雪茄尾,张着两手烤了一会,又沿着窗口踱来
踱去,似乎在那里深思。
我暗想拐匪诚然极端可恶。他们的踪迹一天不灭,那些无知青年妇女们的命运真是异
常危险。霍桑虽有这个捕灭拐匪的伟大企图,但他起先正踌躇着无从下手,现在这女人所
提供的也太空洞,实际上仍没有可以着手的线路。
霍桑又站住了问道:“还有一点。那个引诱你的流氓叫什么?”
妇人疑迟了一下,说:“他叫小金,比我大五岁,现在大概近三十岁了。”
“他住在那里?”
“他的住所没有一定。我和他相会总是在旅馆里。”
伊的头又沉下去。
“那是什么旅馆?”
“那也不一定。我记得东大,申江,大沪,我们都住过。”
霍桑点点头。“刚才我听你说,好像你今天到了上海,看见过这个小金。是不是?”
伊点点头,应道:“是的。我从明园茶馆出来时,好像看见他,不过一转眼就不见,
也许会看错。以前他是穿西装的,刚才我看见的是穿一件棕色中装大衣,里面像是件淡色
袍子。……晤,也许不是。我想不会这样巧。”伊顿一顿,又发出恳挚的声音,说:“霍
先生,我的一生已经完了,要报复也不可能,你别为我打算。我只望你发些慈悲,救救那
些像我一样的无知的妇女们!”
霍桑慢慢地答道:“是。这件事非常重大,成功不成功,还不能预料。不过我为着对
于社会的义务,不敢不尽力。你的身世固然很可怜,但是你的来意很可敬。现在我想你得
把你的姓名告诉我——”那妇人急急摇着手,道:“霍先生,别问我罢。我不忍再牵我死
掉的爸爸的头皮!我也不忍让我的哥哥为了我受羞耻!”伊把那件宽大不称体的破皮袍拢
一拢,慢慢地立起来,似乎要告辞的样子。
霍桑举起一只手止住伊。“你住在什么地方?”
“我的家就在本城。不过此刻我也不打算回去。我哪里再有颜面见我的哥哥?”
“那末你现在打算上哪里去?”
“我—我没有地方去——我想去看看几个同学,要是他们不肯收留我,我——我打算
投黄浦——”霍桑忙阻止地说:“不,你别这么想。你既然悔悟转来了,还有半世人。你
尽可以找一个新的生命。”
妇人摇摇头,叹息道:“霍先生,太晚了。现在我满身都是病,都是毒,那里还有活
命的希望?”
霍桑道:“病和毒是可以医治的,你别害怕。你听我的话,现在快去医病,医好了,
再作打算。好不好?”他从衣袋中取出一张名片来,在名片背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那妇人。
“你拿这张名片赶紧到新民路自新医院里去医。那何院长是我的朋友,一定能够收留你。
费用方面我可以帮助你。”
妇人感激得又流出泪来。伊起初还是不肯,经霍桑一再相劝,才眼泪汪汪地接受了名
刺。霍桑叫施桂给伊雇了一辆车子,伊才干谢万谢地蹩出去。
四、线索
那妇人离去以后,霍桑把茶杯叫施桂拿出去消毒,又叫他用石炭酸在室中洒一洒。霍
桑和我也帮同着打扫。经过了十多分钟的清洁工作,他和我重新坐下来,彼此换了一支白
金龙,沉默地吸烟。窗依旧开着。风也还断断续续地钻进来。空间相当静,但那妇人的凄
惋的语声好像还留在我的耳朵里。
一会,我说:“霍桑,我看这件事你大概非干不可了罢?”
霍桑吐出了一串烟,应道:“是。我起初只觉得拐匪们是社会的害物,不能听他们猖
獗下去。可是他们猖撅的后果会这样厉害,我简直想象不出。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干不干,
是怎样干。”
“是。刚才你认为没有入手的路。现在你可比较地有些把握?”
他皱着眉峰,说:“把握还说不上。不过这女人多少给了我些线索。例如伊所举示的
几个旅馆,现在还都开着——”他突然顿住了。“唉!包朗,外面又有什么人来哩。”
施桂推门进来。门外有一个中年男子紧紧地跟着。那人穿一件灰布棉袍,玄色布底鞋,
身材相当高,黑脸大口,方下颊,两只眼睛却像耗子的,似乎不相称。那人不待通报,已
急急地跨进门来,站住了目灼灼地望着霍桑。
他问道:“先生,你是不是姓霍?”
霍桑微微点点头。“是。我就是霍桑。什么事?”
“喔,我家老爷有一件事烦劳你,不知道你肯干不肯干?”
“什么事?你姑且说明了再说。”
“霍先生,这件事很难办。我家三小姐被拐匪拐去了!”
凑巧的机运似乎在特别眷顾我们。这早晨的先后两个来客竟和霍桑的企图形成一条线。
霍桑似乎微微怔一怔。
他定着目光,向来客打量了一下,又回头来瞧瞧我。
“包朗,事情岂不太凑巧?又是一件失踪案子!”
又瞧着来人道:“你说你家小姐被拐匪拐去了?被拐的情形怎么样?”
那人道:“前天晚上三小姐就不见了。老爷派人出去了一天,没有影踪。他急得没法,
才叫我来请你。你如果敢担任侦探,把小姐找回来,不论你要多少钱,都行。因为我家老
爷有的是钱,三小姐又是他最钟爱的。不过有一点你也得注意。”
“注意什么?”霍桑看见他停顿,怀疑地问一问。
那人扮着鬼脸,低声说:“我听说那班拐匪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手段狠,消息
灵。你要干涉他们,跟他们为难,自然得特别小心才是。”
霍桑沉吟了一下,点头道:“是。你的话很对。但是你家小姐的失踪,怎么知道确是
被拐匪拐去的?有什么证据?”
“证据虽没有,但我们相信一定是被拐。”
“何以见得?”
“因为在两礼拜之前,我们东隔壁的邻居张家里也有一位小姐忽然失踪。后来他们报
了警署,派侦探们去追寻,才知道已经被拐出了口。此番三小姐的不见情形是相同的。”
“那位张小姐后来可寻到没有?”
“没有。那班警探先生大概在这件事上已经吃过些苦,有些害怕。老爷去报告他们,
他们推三推四,分明不敢再担任追寻的责任。老爷没办法,特地叫我来请教你,问你肯不
肯。”
霍桑沉默了。他依旧站着,回头瞧瞧炉檐上的腊梅,又瞧瞧我。这一瞧似乎有某种含
意,可惜我看不透。那个看似相当强壮的男仆也仍站在室门里面。他的眼角在偷瞧我的朋
友,好像要窥测他到底答应不答应。
霍桑又向那人瞅了一眼,答道:“唉!拐匪的势力竟至使警探们束手,可见他们的猖
獗。可是我也没有三头六臂,论实力,还够不上那些警探。他们既然不敢担任,我又有什
么办法?”
仆人接嘴道:“霍先生,怎么?你也会胆小?拐匪们虽厉害,但单凭着你的大名也尽
够吓倒他们了埃你为什么这样谦虚?”
我也很觉诧异。霍桑方才既然有这个计划,又应允了那妓女的请求,定意要试一下于,
这明明是个机会。怎么一听这人的几句话,他便胆小退缩?
霍桑摇摇头,微笑着答道:“我的虚名并不是什么灵符,吓不退匪徒们。要是勉强去
干,弄巧成拙,反而会坏事。你不是奉了你家主人的命来请我的吗?”
那人显然被这句话提醒了,急急地答道:“是。我家老爷姓王,开米行的,住在提篮
桥裕丰里。现在就请你跟我去走一遭。”
霍桑道:“不必。你去回复主人,我别的事太忙,不能担任这件事。”
王家的仆人说:“霍先生,你真不干?”
“是。”
“那是很可惜的。我说过,老爷是不惜重赏的。”
“重酬果然爱,可是用性命去换,那岂上算?”
“那末还得请你劳步走一趟,你自己去回复我家老爷。”
“那又何必?你主人若是不相信,你不妨就把我不敢担任的情形说出来。”
奇怪!霍桑的语气很坚决,分明他决意不肯干了。他起初既然无事找事做,打算侦捕
拐匪,这件失踪案子是有连带关系的,他为什么拒绝不干?他的口气好像是有些知难而退。
但是他做事是从来不怕难的,数分钟前他还对我说过。这变态不是太反常吗?那末他拒绝
的话果真是由衷而发吗?还是别有作用?
那仆人又道:“霍先生,你真不肯干?”
霍桑点头道:“是,我决意不干。”
“要是老爷自己来请你呢?”
“我不干就不干,谁来也没有用。”
斩钉截铁的表示,使王仆没法再缠绕。他谢了一声,回身走出去。霍桑陪送他出门,
留我一个人在室中。
我走到壁炉前,把炉火拔了一拨,又把窗关了。疑团奔集我的心头,一时真感到怅惘。
王家这件案子,本是可以顺便干的,如果得手,还可以得些资助。虽则霍桑工作的主旨本
不在乎金钱报酬,但借此贴补些济助刚才那妓女的费用,也未为不可。他为什么决意回绝
呀?刚才他正苦清闲,好容易有人来请教他,他又像自高身价般地轻轻回绝了。难道他索
性连侦捕拐匪的计划都打消了吗?
霍桑回进屋时,笑嘻嘻地说:“包朗,你呆呆地想什么?”
我答道:“就为了你。”
“为我?你替我想侦捕拐匪的方法?”他向我瞧一瞧,嘴角上的笑容没有消逝,神气
似乎很高兴。
我问道:“喂,你为什么这样高兴?”
“晤,高兴?是的。你还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一时真模不着头脑。
他忽楼近我些,低声说:“刚才我们不是正苦没有入手的线路吗?我告诉你,此刻我
已经得到了侦缉拐匪的线索了!”
这话太出我的意外。开玩笑吗?不。他的语气不像是取笑。
我忙问:“霍桑,真的?你的线索从那里来的?怎么象变戏法?”
霍桑又含笑道:“包朗,照理你不该说这样的话。你应得知道,我的线索就在我刚才
送出去的那家伙的身上。”
“什么?你不是已经谢绝了那人的请求吗?”
“是。谢绝是一种策略。那人的本身就是线索。我此刻正打算从他的身上捕匪破案!”
“奇怪!这是什么一回事?难道这个仆人就是”霍桑忽然用手在我的肩上拍了一下。
“对!那家伙就是拐匪的同党。他虽然乔装得很像,但是他的破绽逃不过我的眼。我想你
也不致于完全没有觉察。是不是?”
我觉得两颊上忽然热灼起来。那人就是匪党的化身,我实在不曾想到。坦白率真是我
对付朋友的信条。我并不掩饰我的弱点。
我答道:“不,我实在没有觉察。我还在疑惑你为什么回绝他。你怎样瞧破他的?”
霍桑坐在火炉边,又烧他的白金龙。我也照样坐下来。
他答道:“这里面并没有什么秘诀,完全是观察力强弱的问题。我告诉你。第一点引
起我疑心的,就是那人的一双眼睛。眼睛是人身上最神秘微妙的器官。你只要能冷静地观
察,随处留意,就能从眼睛上窥见他或伊的内心。举一个最浅显的例。譬如一个鞋匠遇见
了任何人,他的目光往往会不知不觉地先注意到人家的靴鞋上去。又如成衣匠的眼睛不会
错过人们时式的衣样;美术家踏进了人家的屋子也会先注意书画,也是同出一理。因此,
假使同时有三个地位不同的陌生客走进了我的办公室,我相信那三个人的目光的注射点必
不相同。因着注意的不同,我就可以推如他们的品性、职业、和内心中含蓄的情绪,虽未
必能够一一中鹊,但比较漫无把握而凭空揣度的总要超胜一筹。这是我在观察上所经历的
一种心得。包朗,你可也有同样的经验?”
“没有。不过我也承认这种观察方法很有趣味。”
“是,不但有趣,还很实用。这是从事侦探事业的人所不可少的一种技术,也是研究
任何科学不可跳越的一种步骤。”
“那个人的眼睛有什么异象?”
“刚才他一定进来,他的两只骨溜溜的鼠眼直射在我的脸上,好似要从我的神气上揣
测我的心事。可是一经我的目光回射过去,他又立刻避开,不敢和我相接。你想这有什么
启示?那就表示他决无诚意。他所以来见我,目的也许是要刺探某种隐秘。我有了这一层
启示,以后便逐步留意,于是他的其余的破绽果然一着着都给我瞧出来了。”
“其余的破绽是不是就在他的言语中?”
“是。古人说:‘言为心声’这句话不但是从经验上锤炼而成的结晶,也有着坚强的
心理根据。因为凡作伪行诈的人,无论他或伊怎样机巧,事前准备得怎样细密,临时又善
于掩饰闪避,然而谈论起来,总不免有一二语会漏真相。原因是杜撰虚构的事在内心中没
有根抵,决不能像真确事实的先后一贯。法官们审拘罪犯,所以要一审再审,作用就在这
一点上。你想那家伙既然是王家的仆人,奉了主人的命来请我,那末他的职务只在乎请我
往王家里去,本用不到多说什么。可是他一开口就问我肯干不肯干;一面还用了许多威胁
夸张的话,替拐匪们虚张声势显然是意存恫吓。因此种种,我便料定他是匪帮的党羽是为
着刺探我的口气来的。我方才正苦没有着手的线索,不料线索会送上门来。你想我怎么不
高兴?”
五、拘捕
霍桑的解释很合理。一说破就我真像如梦乍醒。我回想那人当初的谈话和神态,确有
霍桑所说的种种破绽,可是我太不经意,竟没有觉察。我委实不能宽恕我的疏忽。
我说:“霍桑,你的眼光的确很敏锐,不过这个人自投罗网,究竟有什么用意,我还
不明白。”
霍桑吐一口烟,答道:“这也很是显明的。他一定是受了匪魁的指使,特地来探听我
的口气。他们也许为了我的虚声,不尽有些顾忌,认为我如果和他们为难,对于他们的活
动多少会发生些影响。因此他们不敢怠慢,急急要知道我的态度,我到底有没有和他们为
难的意思。”
我仍怀疑地说:“但是你的捕匪的动机产生了还只两个小时。他们的消息怎么这样子
灵通,马上会知道你要和他们作对?”
他放下了烟,向我瞅一眼。“包朗,你今天为什么这样疏忽?匪徒们所以疑我有作难
的心,显然就为着方才那个妓女埃你总记得伊曾说当伊登岸的时候,似乎有人尾随在伊的
后面。这一定是实在的。我料伊从营口私逃出来,这里的匪徒大概已经得到消息。所以营
口船一到上海,船埠上势必有匪党的眼线。当伊登岸的时候,虽是乔装,却到底逃不掉匪
党的眼目。后来他们三直跟伊到这里,那匪徒便胆小起来,或者就回去报告了党魁。他们
明知那私逃的妓女既然到我这里,决不会和他们没有关系,所以就派一个人来探探我的态
度。那不是很可能的吗?”
“那末你方才一口回绝,并且装做害怕的样子,就是一种欲擒放纵的策略?”
“对,这家伙很狡猾,我以毒制毒,自然也不能不戴了假面具应付他。”他丢了烟尾,
瞧瞧壁炉上的小瓷钟。我想起一件事,又问道:“霍桑,你说那妓女的踪迹既然有人跟随,
那末伊从这里出去时,不是也会有人尾随伊的吗?”
霍桑想一想,说:“晤,你想得不错。你不是怕那女子会重堕匪党的罗网吗?”
“是,我正伯如此。匪党怕这女人泄漏他们的秘密,企图控制伊,也是很可能的事。”
“我想自新医院的地点并不太偏僻,匪党虽然凶狠,总不敢白昼劫人。”
“虽然,我总有些替伊担忧。他们不会在路上劫持伊吗?”
霍桑皱皱眉,点头道:“那末打个电话去问问。何乃时院长你也是认识的。”
我立即走到电话室去。电线接通了,接电话的恰巧就是何乃时。据说那妓女已经安抵
医院,现在正在抽血化验。我才放心些。回到办事室里,我看见霍桑正拿出了两支勃朗林
手枪,在拂试枪的机括。
他先开口道:“包朗,这件事很吃重,你得助我一臂。”
我应道:“那当然。你要我帮助你侦查拐匪?”
“不是侦查。我们说不定立刻要出去破巢捕匪哩!”
“喝,这么快?刚才你说那仆人是一个线索,你还不曾有什么行动,怎么就能够动手
捕匪?”
“我的行动一直在进行中,你不知道罢了。现在我正在等匪徒的巢穴的情报。”
“奇怪。谁来报告你?”
“施挂。”
“他?他怎么会——”
霍桑又瞧瞧那小钟,说:“你可记得那冒充王家的仆人临走时,我曾送他到门口吗?
那时我便偷偷地暗示施桂,叫他尾随那人。他已经去了一个多钟头,谅必就要回来报告
了。”
我领悟地答道:“唉!你真机敏。但施桂对于这样紧要的任务担任得了吗?”
霍桑沉吟了一下,说:“施挂虽不见得怎样精细,但他跟我相处好久,现在也有相当
的侦探智识。他在上月里的那件假币案上,替我出力的地方也不少,你也眼见的。”
我不回答,暗忖施桂这人,忠诚有余,机警不足。现在霍桑差他去潜尾那狡猾的匪党,
伯不一定能够胜任。霍桑的眼睛凝注在我的面上,似乎已瞧破了我的疑惑。
他说:“是的,包朗,你的见解很近情,我也知道叫施桂去干这种事,不是他的所长。
不过我派他出去,也是出于迫不得已。因为匪党是突如其来的,人又很机警。若是你和我
去跟他,容易为他注意,反而不美。因此我不得不权且利用施桂。”
我点点头。“我希望他能安然成功。”
砰!懊趴恕?
接着施桂急步跨进门来。他的神气很紧张,手中拿着一顶黑呢帽,额角上有些汗。
他带着喘息报告道:“霍先生,我已经查明那人的地点了。”
霍桑大喜道:“唉:在那里?”
“他住在德仁路十九号一座洋房里。不过他从这里出去以后,并不直接往那里去,反
乘了三路电车往西去。随后他又换了两部电车,兜了一个大圈子,才到他的寓所。因此我
耽搁了不少时候。
霍桑点点头。“好。时机不可失。包朗,你快预备。我去打一个电话,即刻就要动
身。”
我答应了,一边穿上外衣,一边向施桂说:“那家伙绕圈子走,可见他的仔细。你跟
在他的后面,没有被他觉察吗?”
施桂抹抹汗,很得意地说:“没有,没有。”他挥挥手中的西式黑呢帽。“这顶帽子
给我不少帮助。我在电车里时,改装过两次:一次我把我的棉马甲脱下来,单穿着棉袍;
一次我又将棉袍子卸下,捆做一个包,身上只穿着短装。这样一变再变,他自然不会注意
我。”
我笑道:“施桂,你真进步了。你说他住在德仁路十九号洋房里,你也瞧清楚?”
施桂道:“那怎么不清楚?我看见他走进了洋房之后,特地从那门口走过,瞧明白那
洋房的号数。后来我又在路角上站了一站,不看见他出来,才赶紧乘电车回来。不过那人
究竟犯了什么法,我还不知道。包先生,你可能说给我听听?”
我低声道:“他是一个拐匪。那十九号洋房大概就是拐匪们的窟穴。我们现在就要去
拘捕他们。”
霍桑已回屋来,那件黑色的厚呢大衣已经穿在身上。
他问我道:“你准备好没有?”
我点了点头,也问道:“你打电话给那一个?”
“我打给汪银林。他不在。我又通知孙雪崖局长,请他帮助。他已经答应了,应许我
立即打电话通知那一区的警署,就近派警士去照料。我们走吧。”
我应了一声。霍桑把放在桌子上的两把手枪拿起来,一把给我;一把顺手纳在他自己
的外衣袋里。
他又低声问施桂道:“我们去捕匪。假使能够成功,你这一次的功劳真不校现在你小
心看着门,别离开。”
“是,我懂得。”施桂的声调也透露出他的内心中的兴奋。
我一出门口,气候骤然变异,冷风扑面,不觉打了一个寒噤。我把外衣的领子竖了起
来,又把钮子完全扣祝门口停着一辆汽车。霍桑先跳上去,我也随后跨上。霍桑向汽车夫
说明了虹口德仁路,车夫便立即开驶。
我说:“霍桑,这件事机会真好。要是一举成功,那也算不得怎样费力。”
霍桑道:“是。不过你也不能太乐观。”
“晤,为什么?”
“太乐观了,处事会轻忽。轻忽就是失败的前门!”
我沉默了一下,又问:“那末我想我们此去能不能着手成功?”
霍桑道:“这又怎能预定?但施桂既然得到了那人的下落,无论那里是不是匪党的总
机关,我们多少总可以得到些端倪。”他把外衣拢紧了些,身子靠着车座。“要是顺利的
话,匪党们真在那里,那末至少限度,一场恶斗总免不掉。你得小心些。”
“恶斗倒不怕,我只怕施桂欠致密,漏了什么迹象,已经给匪党看破了。”
他突然坐直了,问道:“喔?方才你和施桂说些什么?”
我把彼此的问答复述了一遍。霍桑低头想了一想,忽而摇摇头。
“唉!这样说,事情有些危险了。”
“什么危险?”
霍桑解释道:“大凡潜尾的时候,最忌的是停顿站立。即使万不得已,必须停立片刻,
那停立的地点也得谨慎选择,才不致惹人家的目光。据你说,施桂看见那人进了洋房,还
在路角上站立一会。这尽够坏事了!而且他站的地方不是树荫屋侧,却在叉路口上,那更
要不得。……唉!你虑得不错,他的踪迹也许已经被匪党瞧破了!晤,那岂不危险?”
我沉吟道:“他们或者还来不及准备,也说不定。”
霍桑快快地答道:“晤,我也但愿如此。这就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他似乎性急不
耐,探头向车窗外瞧一瞧。
“是丰兆路了。包朗,我们此行的成败,五分钟内便可以决定了!”
他的脸沉下了,紧闭着嘴唇,眼光仍注射在车窗外面。我也有些不能自持,心房突突
地乱跳。此番要是不能够一举擒匪,不但空费心机,而且白白地惊动了警署里的人员,在
霍桑面上也有些过不去。
汽车仍像射矢般地驶着,又掠过了几条马路。一刹那间汽车便陡的停了。霍桑先跳下
去,把手招一招,有一个警士赶过来招呼。霍桑向他附耳说了一句,随向他演个手势,似
乎问他已经捕得了拐匪没有。
警士点点头,高声笑道:“霍先生,他们正想逃,给我们阻住了。现在十九号的前后
门都有人守着。”
六、对骂
报告真兴奋!我不由不心花怒放。我一骨碌从汽车上跳下来,奔到霍桑面前。霍桑一
言不发,但把手挥一挥,招呼那警士先走。警士果在前引导,我们俩在后面随着,急急地
向洋房前进。
那是一宅青灰砖砌的两层楼洋房,面积并不大。洋房的面前有两个警察站着,门外还
停着一辆载货物的大卡车。我走近一看,门牌果真是十九号。那引导的警士向守门的同伴
说了几句,便先走上石阶,引我们进去。我把右手放在大衣袋里,手指按住了枪机。万一
匪徒们抗拒,我便可从袋中发枪,使他们措手不及。霍桑也有同样的准备,比我先进门去。
我一进门,看见右边的室门口也有一个警士站着,像是个巡长。
霍桑问道:“怎么样?”
巡长答道:“在里面。他们并不抵抗,所以我们也没动手,只把他们拘留在这餐室
里。”他随手将餐室的门推开了。
我一眼望进去,看见室中一共有五个人,傍着一只长方的餐桌坐着,大家都静悄悄。
这五人中四个都穿着短衣,面貌很粗豪,只有一个年纪在四十左右的人,穿了一件旧黑绸
的羊皮袍子,光头,还戴一副眼镜。空气很宁静,不像有恶斗的可能。我的戒备松懈些。
霍桑问那守在餐室门口的巡长道:“就是这五个人?”
巡长答道:“是。我们奉了局长的命令赶到这里,他们正在这里收拾家具,像准备逃
走。”他指一指两个年轻的短衣人。“那时这两个人在楼上。我们把他们叫下楼来,叫他
们一起坐在这里,等你先生来发落。”
“可曾问过他们?”
“约略问过几句。”
“说些什么?”
“他们不肯说——自然,不吃苦,那里会招认?”
霍桑不再问,一步跨进餐室,我也跟他进去。室内的器具都是西式。中央有一张亚克
的长方餐桌,桌的四周有七八张餐倚,都是上等柏木制的。靠壁有沙发。壁角列一只碗碟
橱,镂刻也很精致,不过橱是空的,墙壁上面也有画镜电灯,位置井井有条。霍桑站住了
正在向那五个人端相,跟在后面的巡长高声发问。
“喂,你们这班拐匪,还有多少同党?快老实说!”
四个短装的人都立起来,变了颜色,面面相觑,可是谁都没有一句答话。只有那个穿
长袍的光头比较地略为镇定些。他走前一步,向霍桑点点头,颤着声音回答。
“先生,我们不是拐匪,也没有同党。我们是来搬家具的。可是刚才我说过了,再也
说不明白。”
这人说话的对象分明是霍桑。霍桑的神色陡的变异了。他向我瞧了一眼,摇摇头,似
暗示我这件事失败了。
他问道:“你是谁?这房子是拐匪的巢穴,你们到这里来,和拐匪有什么关系?”
那光头慌着说:“先生,我叫吴兆样。我们是劳工路源太木器铺里的,和他们没有丝
毫关系,也不知道他们是拐匪。他们在上月初到我们铺里租家具,预付了三个月租钱。半
点钟前那租户忽然来提取押金,把家具退租了。因此我们便赶来把家具搬回去。”
霍桑很失望似地摇了摇头,向旁立的巡长道:“你姑且把他的话记下来。”他又向穿
长袍的道:“那租户叫什么?”
那人道:“他自己说姓伍,叫禄年,前清时做过道员。”
“他既然租你们的家具,总是有保人的。”
“他没有保人。他租家具,预付八百圆押租。有了押租,就不要保人。这也是我们木
器铺的章程。”
霍桑又向那人仔细瞧了一瞧,自言自语地叹道:“完了,完了!”
他开了碗碟橱的抽屉,看一看,空的,又回身奔上楼去。
我觉得非常难过。霍桑幸而利用了一个机缘,查到了拐匪的巢穴。不料拐匪们的信息
灵通,竟已闻风先遁。造成这结果的,一定是因着施桂的粗忽。现在拐匪逃了,剩下这几
个不相干的人,又有什么用?我先前正庆幸着机会太好。可是机会最神秘,近乎飘忽无定。
现在第一步着手便仆一个空!机运之神显然又悄悄地溜走了!
那五个被软禁的人还呆呆地站着。他们苍黑的面上都显得半青半白,形态也瑟缩可怜。
那巡长的目光偶然触及他们,他们益发傈傈危惧。照理,他们既没有犯法,理直气壮,原
用不到畏惧。现在这样子,他们明明是恐防无辜地被连累。从这一点上可以想见平日警士
们对于民众的权威。民众们的身体自由也太没有保障了。
霍桑走下楼来,神气上依然懊丧。
我问他道:“楼上有没有什么证据和线索?”
霍桑把手扬一扬。“没有。除了这几张废纸以外,寻不出一些东西。”
我看见他手中拿着的是几张旧报、破纸和发票,果然都是没用的废物。
霍桑指着木器铺里的五个人,向巡长道:“你们姑且把他们带回警署去,一面往劳工
路去调查一下。如果他所说的话不虚,就把他们放了,别难为他们。”
巡长答应了。霍桑就引我走出来。
他说:“包朗,第一步我们已经失败了。不过我决不失望。现在我要准备第二步计划,
有些接洽的事必须立刻进行。你乘了汽车先回去。”他点一点头,便步行向东去。
我回到寓所时,已过正午,腹中有些饥饿。我把汽车退了,进了寓所,就叫司炊的苏
妈摆上饭来,一个人先自进食。施桂走进来,问我结果怎么样。我把我和霍桑经历的事情
告诉他。他也深恨他自己的粗忽失策。饭罢以后,我随取了一张申报,靠在炉边披阅。报
纸上寻人失踪的广告触目都是,又引起了我的旧感。
这班万恶的拐匪一日不除,社会上便一日不能安宁。
霍桑此番如果能够把匪党扑灭,虽不一定能在一时间使匪党绝迹,然而杀一做百,至
少可以使他们敛迹一些。不幸第一步就遭失败,未免有些扫兴。现在霍桑虽然再接再厉,
正在作第二步的进行,但是线索中断了,是否再有着手的机会,眼前正不能预料。
我丢下报纸,烧了一支烟,默坐着闲想,想来想去,”终觉前途不能乐观。瓷钟上已
是两点半钟,霍桑还不回来。烟烧尽了,我闭目养神,脑海里面忽而幻想涌现,仿佛见霍
桑失败回来,身上受了伤,神气也非常沮丧。我不觉冷汗满额,浑身战抖起来。我急急张
开眼睛,站起来,索性走近窗口,开了窗,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竭力铲除我的脑中所存的
幻想。
铃铃铃!辶辶澹………
电话铃响了。我赶到电话室去,接了听筒,耳朵中接触一种生疏的声音,口音是本地
人,是男子。
“喂,你是霍桑?”音调很粗暴。
我权且答应着。“是。你是谁?”
“我叫伍禄年。……喂,你听着。你得小心些!”
对方是个拐匪!是我们的敌方!可是我抓握不着啊!
“喔,小心什么事?”
“你最近在上海吃着了甜头,好像有些不安分!你想泰山头上动土,找到你老子头上
来吗?”
“你是个丧尽天良的拐匪:我非扑灭你们不可!”
“好,你嘴硬!我看你哭的日子就在眼前!我告诉你,跟我们作对的那些饭桶侦探,
吃卫生丸的前后已经有三个!不过他们顾面子,不肯在报纸上公开出来。你要是知趣些,
马上离开上海,我给你三个钟头,不能多一分钟“呸!别做梦!你在那里?你敢告诉我,
我马上来收拾你!”
我当然不愿做村抠式的对骂,可是实在耐不住,除了在空气中泄泄气以外,又没有第
二个办法。对方也不甘示,弱,而且口吻更粗恶。
“猪猡!你不受抬举吗?好,看你有三头六臂!看你有铜皮铁骨!猪猡!”
电话断了。我的怒火几乎要冒出来。这拐匪简宜放肆已极!
他胆敢向我们警告,而且这样无礼。我在电话中叫不应以后,马上将听筒挂一挂,又
拿起来。
“喂!梗……”
没有回音。话筒再挂一挂,又拿起来。
“喂!梗《圆黄稹N乙肽悴橐徊椋詹糯蚬吹氖羌负牛……喂!碧仓
幸怀鹿竟旧;匾艋故敲挥小?
“喂!梗……”
回音来了,是个女子接线生。
“喂,几号?”
“晤,对不起,请你查一查,刚才打到这里来的是那里?”
“喔……是南京路九十七号公用电话。”
阁笃!电话线再度脱断了。我恨极,把话筒挂上了,恼恨地走出电话室。
七、暗杀
我回进办事室中,怀着一肚子闷气,吃了一阵恶骂,却抓握不着地没法对付。这一班
拐匪真是无法无天。
我们刚才动手,他们却反客为主,竟然下命令来驱逐我们!施桂走到办事室门口站一
站,像要进来问什么话。他分明已经听得了这一次警告性的电话,脸上也怒气冲冲地。可
是他到底不曾开口,随即走开了。
我走到窗口,开一扇;又回身开了烟罐,取出一支纸烟,擦火烧着,靠火炉旁边坐下
来,默默地考虑这严重的问题。这伍禄年明明是这拐匪的主脑人物。他竟敢这样子放肆,
我们若不斩草除根,把他们尽数扑灭,这还成什么世界?我们又还有什么颜面留在上海?
他们破坏了法纲,做了丧天害理的事,却仍估恶不毂,反来恐吓侮辱我们。
这真所谓“此而可忍孰不可忍”。我想到这里,乱喷着烟雾,怒火象在胸膛中烧灼,
有些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把拐匪们擒住了,一个一个判他们一个无期徒刑!
我靠着那安乐椅的温软的皮垫,默默地吸了两支烟。
冷风吹进来,使我的神经镇静了些,我的怒气也平息了许多。我重新回想到匪党的警
告。说也希奇,我的观念竟与先前的绝对不同,好像前后变了两个人。原来先前我为了受
辱,脑海中充满的是血。我的意识被复仇的观念所霸占,丧失了我的理智,已没有机会想
到利和害。这时候气忿既平,理智的功用恢复了,利害二字就同时渗入我的意识。
匪徒们如此猖撅,固然可恶,我们当然不能不警戒他们,但是怎样警戒和用什么样的
方法最可能,最有效,也不得不连带想到。他们是一班无恶不作的匪徒,党羽既多,消息
又特别灵通,但看方才我们扑空的一回事,已可见一班。这伍某既敢明日张胆地密告我们,
也可显示他们的有侍无恐。那末我们如果和他们对抗,情势上确很严重危险。我们若能一
举成功,把这首领伍禄年擒住了,或是能破获他们的巢穴,一则为社会除害,二则为我们
自己吐气,固然是一件满意可庆的事。然而万一失败,我们又将怎么样?我们和这班匪党
显然不能两立,我们若不能保持攻势,他们自然会来反攻。他刚才说的恫吓说话,或者竟
会实行。照此想来,我们已骑上了虎背,一成一败,二者必居其一,实在不能不使我悬悬
不定。
我虽然竭力振作,很愿向成功一方面着想,但一想到失败方面和失败后的结局,不由
不毛发都耸竖起来。霍桑从事侦探生活以来,已经盛名四布。此番他移居上海,原想百尺
竿头更进一步,为社会谋些幸福。假使他果真失败,当然再不能够留在上海。他一离上海,
他的志愿一定会受阻碍,他的一生的英名也就不啻完全宣告破产!不但如此,那时候霍桑
的性命如何,我的情形又怎样,也使我不忍设想。
一个多钟头的考虑,除了造成了我的势不两立的决心以外,其他还是一个谜。气候似
乎转冷了些。风从窗口里进来也加了些劲。炉檐上铜瓶中的腊梅堕落了两朵。炉火的热力
像减弱了。我的精神也像委顿了些。
我从安乐椅上立起来,关了窗,重新从烟罐中取了一支烟吸着,缓缓在室中踱步。直
到五点敲过,天色渐渐儿暗了,烟灰盆中积得满满地,我才见霍桑气喘喘地回来。
他的双眉紧蹙着,面色不愉快。我把警告的电话暂时搁一搁。
我问道:“霍桑,你耽搁了这许久工夫,干些什么?”
他卸下了那黑呢大衣,在炉边坐下来,悻悻地答道:“我在警局里等待了半天,仍没
有会见汪银林。”
“那个圆脸阔肩,操着强上海白,歪戴着帽子的矮胖子?”
“是。这个人的外貌虽还不脱‘包探’的典型,但是他在伪币案上给我的印象,他的
习气还浅,人也比较负责可靠。因此我要和他商量商量。他是有实力的人,要办这件事,
非借重他不可。可是我等了好久,他还没有回来。”
“你从德仁路分手以后,一直在警局里?”
“不是。我后来又往源太木器铺里去问明了情由,就打电话给孙厅长,把那吴兆样一
行五个人放了。我又兜了一个圈子,四面去调查了一下。”
“调查什么?”
“你知道,我们此番扑了一个空,反而打草惊蛇,把已得的线索从中截断了,真是大
不幸事。现在要继续进行,那就不得不再寻一个相当的线索。”
“有结果没有?”
“具体的线索还没有,但着手的方法,我已经有些把握。”
“我很希望你立即有条线路,我们马上就动手,要不然也许就来不及。”
霍桑仰起目光来瞧我,似乎莫名其妙。
“喔,什么意思?”
“那个拐匪的首领伍禄年刚才打过电话来警告你,限你在三个钟头之内离开上海。我
冒了你的名,吃了他一阵子毒骂。”
我随把接电话的经过说了一温。他敛神地倾听,随即低头不语。他的外表上虽还镇定,
但像有一种严重的神气从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来。
他瞧瞧炉檐上的瓷钟,问道:“电话是几点钟来的?”
我道:“约摸已经有两个钟头。”
霍桑的嘴牵一牵。“那末,他们的限时只有一个钟头了。我们即使立刻动身,在这一
个钟头内,收拾行李也来不及了。”
我问:“你想这姓伍的话只是吓吓你,还是真会实行?”
霍桑沉吟地说:“我不知道。……晤,也许不单是恫吓。”他的目光转一转,右手握
着拳头,在自己左掌中击一下。他突然立起来。“包朗,我得立刻再去见见汪银林,不能
迟搁到明天了。”他说完了,略一点头,便又匆匆地穿上外衣走出去。
天色已越发暗下来,室中更觉得阴暗冷峭。我叫施桂把外面的百叶窗也关上了,开了
电灯,又在火炉里添了些煤,一面吩咐苏妈预备晚饭,等霍桑回来同食。
我的思潮又起落不定。霍桑一听见警告的话,马上重新出去,可见他不敢怠慢。他还
计算警告的限时,他显然也相信他们不单在口头上恐吓,也许当真会实行。局势的确很严
重。
我在办事室中枯坐了一会,瞧瞧时针,霍桑已去了一个钟头。窗外风声加强了,呼呼
地像猛虎怒吼。匪帮的哀的美敦已经到限了。他们真会有什么举动不会?古人有句“如坐
针毡”的形容词,这时把它描绘我的处境,可算恰到好处。这样又提过了一刻钟的光景,
丝毫没有动静。霍桑也仍没有归来,铃铃铃地响了一阵,施桂忽带着惊惶的脸色进来报告,
说有电话要霍桑会话。我就走进去接应。我心中有一个疑影,立刻得到了验证。
电话中有个男人厉声问道:“你是霍桑?”
声音果真不生疏,还是那个拐匪!
我应道:“是。你是伍禄年?”
“对!我问你。你还不走?我给你的限时已经过了,你到底识相不识相?”
“你别再做梦!我老实告诉你。此刻我已经准备好了罗网,马上就要将你们一个一个
地送进监牢里去!你等着罢!”
“好!嘿嘿嘿!?
一阵冷笑声,电线便分开了。这一次不会形成对骂的局面。我正待走出电话室,电铃
忽又响。我重新握起听筒,是霍桑从警署里打来的。他叫我赶快收拾行装,预备乘十一点
钟的宁沪夜车。别的话没有半句,电线也突然断了。
太奇怪!他真要离开上海吗?这不是他不敢违背匪徒的命令,预备偃旗息鼓吗?我刚
才回答那匪,我的口气还很硬。现在怎么样?唉!颐钦庋右欢ǎ羯5拿厝换
嵋话芡康兀院笥衷跹鋈耍?
我在万分懊丧之余,又不敢不依霍桑的话。我上楼去把箱件打开来,将应用的东西收
集在一起,等他回来了装箱,施桂忧愁地走进来,问道:“包先生,你们——你们真要
走?”
我点点头。“是。”
他早也了解了这回事,我用不着再解释。
他又问:“你们上哪里去?”
我答道:“我不知道。”
“不回来吗?”
“也说不定。”
他摇头叹气地退出去。苏妈又进卧室来唤吃夜饭。
我摇摇头。“不吃了。你收拾好罢。”
我回进办事室,情境真凄绝。约摸过了半点钟工夫,我听得一部汽车停在门口。我知
道霍桑回来了,立刻迎出门去。我刚到门口,从门灯光中看见霍桑已跨下车来。
他喘息着问道:“包朗,你都预备好了没有——”砰!股幌臁N叶滓欢祝
终局逼鹄矗缦率住?
砰!?
枪声再响。我不再蹲下去,看见一缕火光从汽车后面穿出来。我正待奔过去追捕,一
声“哎哟”唤住了我的脚。喊叫是我背后的施桂;喊叫的原因是汽车旁边的一种景状。
霍桑已经跌倒在石阶下面!
八、假鸳鸯
十二月十日,星期日的晚上,在由宁开沪的二等夜车中,有两位客人很惹人注目。
这两位客人是一男一女,都操着北方口音。男的年约三十左右,身材很高,面方额阔、
皮肤非常白皙,但一大半是雪花霜的成绩,他的原来的皮色显然是苍黑的。他的眼睛上虽
带着淡墨色的眼镜,却仍掩不住那英锐的神气。
他身上穿着新花时式的青灰云锦缎灰鼠袍,玄色铁机缎的曲襟马甲;下身淡蓝胡桃绉
扎脚管裤,扎带是同质料,带端拖垂着;足上浅梁缎鞋,白丝袜;头上戴一顶淡灰色西式
呢帽,角度并不正。总之他的装束很入时,不过时式得过了分,很像上海的拆白少年。那
女子说不上怎样美貌,年纪比较男的略小一些,身材也相当高,这也是一个缺憾。伊的腕
上有一副金钏,手指上戴着两三只金戒指。衣服也十分华丽,一件茄花色的夹颀袍,罩着
一件纯毛黄色花呢大衣,颈项间围着一条白丝围巾;一双天然脚上穿的是半高跟的黄皮鞋。
可是质料式样虽都好,穿在伊的身上,似乎有些不大称配。就伊的外貌看,像是一人拼命
学时髦的内地女子,但时髦的装束一加到伊的身上,终不免会走样,近乎“东施效颦”。
这样的女子在上海市上本是随处可以碰见的。不过伊的男伴太漂亮了,既不像夫妻,又不
像朋友,不伦不类,才不免惹人家的注意。车厢中的乘客们虽在对他们窃窃私议,仿佛疑
心他们是“野鸳鸯”,或“假夫妇”;他们的姿态倒相当老练,只做不听见,仍旧自顾自
地说说笑笑,得意非凡。
火车到达上海北站,他们俩提了皮包并肩下车。皮包上贴满了各地旅馆的标签——天
津,南京,苏州都有。他们出了车站,便雇一部汽车,直送到新新旅馆去。他们在新新旅
馆过了一夜,到第二天早晨,又提了行李,雇了两部黄包车,移到西新桥申江旅馆里去。
申江旅馆的规模比较新新旅馆小一些,房价当然也比较便宜。
那男子提着皮包先走进去。女的曳着不大习惯的半高跟鞋,扭捏地跟在后面。一个尖
下巴茶房走过来迎接。男的便操着北平土语说话。
“要个小房间。有安静些的没有?”
“有!”
那茶房急忙答应着,弯着腰按过了皮包,预备引导。
男子又吩咐道:“我们从新新旅馆搬来。外面有两部黄包车,付一付车钱。”
“是。”
尖下巴茶房又答应着。他向帐房里说了一句,回身领导这一男一女上楼。他们选定了
一间小房间。
那男的又向茶房说:“我们从北平来,在天津南京住了三个月,昨天才从苏州到上海。
我们在新新旅馆里过了一夜,不舒服,开销也太大。现在搬到这里来,要是合意的话,我
们是预备常住的。你得好好地伺候,赏钱不会少给你。”
“是。先生,我叫炳松。你有事尽管使唤。”
那茶房满面堆下了笑容,巴结着这位显然有油水可揩的新主顾。他随即拿出一本旅客
签名簿来。那男子依旧像在新新旅馆里一样,签了赵金寿三个字。
这赵金寿是个什么人?我为什么这样子细细地记述?
还有那被手枪打倒的霍桑又怎么样了?这种种疑问大概都占据着读者们的意识,我应
得来几句说明罢?
那位拆白模样的赵金寿不是别人,就是我的老友霍桑;还有那位学时髦的北平女子也
就是区区的化身!
奇怪吗?我们为什么这样装扮?理由再简单没有。上一天晚上霍桑回寓的时候,有人
从暗中发枪打他。他本是个绝顶敏捷的人。他的脚一跨下汽车,正在和我招呼,他的眼角
里瞥见一个黑形从汽车后面闪出来。所以第一枪响时,他早就把身子蹲下;等到第二弹从
他背后飞来,他立刻扑倒在地上。凶手虽连发两弹,看见霍桑倒下去,以为目的已达;实
际上两枪都没有中。霍桑除了他的黑呢外衣上沾了些灰泥以外,连汗毛都不曾伤一茎。当
时我奔到他旁边去救助,只瞧见一个黑影跃上了一辆摩托脚踏车,飞也似地向黑暗中逃跑。
我明知这凶手就是匪帮,当然想借了汽车追上去。但霍桑立即阻止我的行动,不许我追赶。
我们回到屋中,霍桑不发一言,但吩咐施桂赶紧收拾行李,并指定把东西放在某一只
皮包内。那辆汽车仍等在门外。他自己在力、事室中检取应用的东西。
我问道:“霍桑,我们除了遵守他们的命令以外,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霍桑附着我的耳朵道:“我们马上离去这里,就是一个法子埃”“这法子的内容怎么
样?”
“对不起,你耐一下子。此刻不是解释的时候。”
“那末我们现在还没有完全失败吗?”
“失败?不!恰正相反!”
“霍桑,什么意思?跟失败相反的是胜利埃”“对,我们所企图的就是胜利!”
“我们果真能够胜利?”我简直不敢相信。
他一边关拢一只抽屉,一边坚定地说:“当然,一定胜利!我希望你别妄自丧气:最
后的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这番说话够刺激我的颓唐的神经。我的心里安慰了许多,精神也顿然振作。霍桑开了
铁箱,拿出了一大叠钞票,又亲自上楼去帮施桂收拾行李。一会施桂把一只贴满了各地旅
馆名笺的大皮包提下来。霍桑向施桂叮嘱了几句,我们就悄悄地从爱文路寓里出来,一直
就上火车,乘夜车回苏州。
我们就在苏州城外新闻旅馆里歇下。次朝起来,霍桑先发出了一封信,然后再把进行
的计划说给我听。
他那天下午调查的结果,探得某某几个旅馆都是拐匪的接洽机关。他们派人常川驻在
那里,专等待拆白恶少们勾引了妇女进去,卖给他们。这一着他早先本已听那乔装的妓女
提起过,后来他在德仁路十九号里,从废纸中寻着了几张旅馆发票,又有了印证。他和汪
银林会面以后,就调查所得,更确切地探明了几家。他计算要得到拐匪的线索,除了亲自
往旅馆里去和拐匪接近,没有别的办法。汪银林认为拐匪们狡猾异常,必须谨慎从事,方
可免第二次的失败。他才想出乔装的计划,叫我装做待卖的女子。
当那天早晨霍桑在新间旅馆中把这计划告诉我时,我对于乔装女子的事还不肯立即应
承。
他正色说:“包朗,你不是应允帮助我的吗?你对于援救那一班可怜的妇女明明很同
情,此刻怎么退缩起来?”
我答道:“我不是退缩。同情是衷心的,但你要我装扮女子,我怎么干得了?”
“我们为社会服务,一方面既然决心要铲除恶匪,一方面又企图挽救那未来的可怜人,
又怎能顾忌什么?”
“我不是顾忌。我不曾演过新剧,怎么会扮得像?”
“你放心,我会导演。”
“你不能请一个真的女子合作吗?”我还不敢应允。
他反问道:“请一个女子?哪里去请?要找一个有热忱、有同情、而且又机警勇敢的
女子,你想一时间办得到吗?”
我依旧犹豫。“虽然,我所装扮的又是个私奔的荡妇,我又何以为情?——”霍桑忽
大声道:“唉!我不怕降贬我的人格,去乔装一个万恶的拆白流氓,你却还顾虑到这层!”
我低下了头,回答不出。
他拍拍我的肩,低声说:“包朗,你已经明了这件事的局势,这一个主角实在非你莫
属。你看在我们的神圣的义务的分上,来一次‘勉为其难’罢。”
我踌躇道:“扮女子是犯法的——”
他马上阻住我。“你犯法,目的就为着要维持法律。谁知道了谁也要敬佩你呢。”
那时我为义务所迫,无可推矮,不得不勉强允诺。可是女子的态度、声音、笑貌和彼
此间的称呼,我都没有经验。幸亏霍桑实践他的导演的诺言,尽力地教我。教了半天,我
才慢慢地娴熟起来。那天下午霍桑又出去购了几套衣服,兑了些金货首饰,装扮定当,才
一同乘夜车重回上海。
我们从新新旅馆移到申江旅馆以后,假夫妇的生活居然渐渐地熟习了,过了两天,还
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我装扮的第一天,一步一是,未免有些含羞;到第二天使略为自然一些,那个尖下巴
的炳松有时向我偷瞧,我居然也敢回他一眼。
霍桑私下告诉我,这申江旅馆就是拐匪接洽的机关之一。我们须随处谨慎,不动声色,
还须耐着性子,等他们上钩。我知道我们的任务相当严重,这假把戏虽十二分难受,可是
事实上不能不挨受几日。我们日间在旅馆里躺卧,夜间则往戏院舞场酒馆和游戏场去乱逛。
幸而当此冬天,整日地伏在一间斗大的小房间里,还勉强可以过去,假使在盛夏天气,那
准会闷出病来。有一点我得特别提示,无论出门不出,那条白丝围巾始终不离我的头颈。
两天过去了,没有动静。只有隔房的一位山东客人,又黑又肥,而且两面胡须刺刺地
可怕。他一见了我,把一双贼眼盯住在我的面上,似乎不怀好意。我心里非常气恨,恨不
得上去将那副贼眼挖出来,做成他一下。可是这怎么可以呢?我只得低下了头,不睬他。
十二月十二日,吃过了午饭,霍桑唤炳松去买一张申报。他关上了房门,读了一会报,
忽然立起身来,笑嘻嘻地走到我的面前。
他指着一行本埠新闻,低声向我道:“瞧。这里有一段有关系的新闻。”
九、通信
那新闻前面有一行三号字的标题——
“大侦探被刺。”
下面记着:
“私家侦探霍桑,当大前天九日晚上回寓时,忽然有人行刺。刺客连发两枪,第一枪
打中霍桑的左背,登时倒地;第二枪幸而没有命中。当时他的知友包朗君奔出救助,那凶
手便乘摩托脚踏车逃去。霍君的伤口不幸发炎,势很严重,现正在某医院医治,侦探职务
不得不暂时停止。行刺的缘由如何和刺客为谁,警署方面正在侦查中,尚没有确实的消
息。……”我也低声说:“这新闻像在诅咒你。”
霍桑嘻一嘻。“那是我自己送去登的。”
我想一想,答道:“莫非前天早晨你在苏州发出的一封信,就是投寄这一段新闻?”
霍桑点点头。
我问道:“你登这段新闻一定有作用。是不是?”
霍桑道:“是,不过也没有什么特殊用意。我只希望这,消息一传出去,匪帮们也许
会放心松懈一些,不致于处处严备。如果这样,我就有隙可乘。”
“虽然,这新闻传播到社会上去,你的名誉上不是也会发生影响吗?”
“这倒不消忧得。你知道事情的成败在最后一着。现在的消息虽恶,将来最后的胜利
终归我们,那不但不足损害我的名誉,也许反足以引起社会上的同情。”
霍桑又取起报纸,他的眼光又注射到报上,很留意地继续读那新闻。霍桑的话固然不
错。只要最后的胜利果能得到,眼前的挫折当然不成问题。不过照现势看来,胜利的把握
尚在可知不可知之间,他的自信的信念不会有些早熟吗?
霍桑忽又低低地惊怪道:“这广告不是他登的吗?……晤,难道他果真有了什么信
息?”他的眼光睁睁地注在报上,似乎在究索字行中的秘密。
我忙问道:“什么广告?”
霍桑指着一节,答道:“在这里,你自己瞧罢。”
我接过报一看,有一行很简短的广告。
“项君:庸琪有信,据云有销路,请速归。珊白。”
我读了一遍,又读一遍,仍索解不出。
我说道:“像是一种商业通信。”
霍桑点点头。“对,很像。”
“你以为它和你有关系?”
“是。”
“就关系这拐匪案的?”
霍桑又点点头。
我又说:“那末,这项某是谁?具名珊的又是——”霍桑忽然轻轻地笑一笑。“你不
认识项某?他正在和你谈话呢。”
我诧异道:“是你?你几时取这个化名——”我忍住了,脑中有一个触发。“唉!不
错,那项字就是从你的姓名上切出来的。是不是?”
“你猜着了……晤,你在音韵学上用过些功,究竟还没有忘掉反切。但那广告中的意
义,你可也瞧清楚了没有?”
“那词意似乎还不难明白。但那具名的‘珊’字的究竟是谁?”
“你不认识他?再切一切就明白了。”
我低头想一下。“晤,这珊字也是把两个姓名切成的。”
霍桑点头。“是。再进一步,便不难中鸽。”
我忙道:“是施桂?”
霍桑又低声笑道:“包朗,你的解谜的本领进步了。你瞧他的通信里含有什么用意?”
“据字面着想,似乎有一个唤做庸贷的人,有什么信息报告你。‘销路’两个字,一
定是线路的意思。那消息也许可以做你的破案的线索,所以施桂盼望你回去,以便和那人
接洽。”
“正是,正是。”
“从这一节看,前晚临走的时候,我们应留驻在那里,你当时还没有确定?”
“不,早已确定了。我和汪银林商议之后,就决定到这里来。”
“那末,你为什么不把我们的地址告诉施桂?否则,也可免得叫他在报纸上通信,容
易招人家的注意和疑猜。”
他摇摇头。“晤,你这话未免不计利害。你想我若把我们的踪迹说明了,使他直接通
信到这里来,我们的机密不是有给匪徒窥破的危险吗?因此,我临行时叮嘱施桂,如果有
什么要紧消息,可在申报登一节广告,我再设法和他接洽。”
解释很满意。我停一顿,又提出一个问句。
“你现在可要想法子和他接洽?”
“是,我正在这里打算。”
“你用什么方法去接洽?悄悄地回去?还是打电话———”“不!都不行。我若使自
己回去,一样很危险。白天打电话也不大安全。我应当另寻别法。不过——”他蹙拢了眉
毛,顿一顿。“不过我对于这节通信有些怀疑。”
“疑什么?这通信不是施桂所登,或者是有人冒名假说的?”
“不是。施桂不懂得反切,是我指示他的,别的人不能假冒。不过他的通信上说,那
妓女有信息,得到了什么线路———”我插口道:“什么妓女?”
霍桑道:“你还不知道?这不是反切了。这是施桂的聪敏,发明了谐声。不过我觉得
还冒险。”
“唱,那‘庸琪’二字就是营口妓女的营妓二字的谐声?”
“对,你想这不是太显露吗?他明明说那妓女有信息给他,他已得到了什么线路。但
据我推想,妓女既然进了医院,那里还有什么线路?因为他所说的线路必是指匪徒说的。
但是医院方面我另有埋伏,有消息应当从别条路来,伊不会给我消息。难道伊已经离开医
院了吗?那也不会。
因为我叮嘱何院长,不得我的许可,不能让伊出来。因此之故,我不能不有些怀疑。”
我沉吟地说:“也许那匪徒知道妓女进了医院,为刺探起见,特地派人假装着患病,
混进医院里去。妓女瞧破了,特地报告你,盼望你去擒贼破案。”
“我说过了。如果如此,别方面也得有情报。……晤,无论如何,我得去查一个明
白。”
这样又过一天,更没有别的消息。我和霍桑依然过那假夫妇生活。我的一切举止行动,
虽然一天纯熟一天,但偶然有什么谈论,总须鬼鬼祟祟地低声下气,实在很难受。
到了第三天,十三日早晨,我问霍桑可有什么端倪,这旅馆里面到底有没有匪徒。
他仍闲闲地答道:“耐心些。机会是应得静候的,万万不能操切。我们若能安心守待,
机会少不得会来寻我们。”
议论近乎空泛敷衍。我不能满意。机会会来寻我们?
这机会几时才会来?一个月?两个月?我怎能够耐心守下去?我自然很纳闷,可是也
没法可想,只得听霍桑作主。
那天傍晚发生一件小小的举动。霍桑取了我手上的一只手钏和几件首饰,叫旅馆的茶
房炳松出去典质。我知道这是有作用的;分明要摹仿那些拆白的举动,使匪徒们信而上钩,
并且想利用那尖下巴家伙。
那天晚上我们到了新舞台后,霍桑悄悄地溜出去,让我一个人留着。到了散戏前半个
钟头,他又从外面溜进来,悄悄地附着我的耳朵说话。
“施桂的通信,我已经设法探明白了。”
这句话的吸引力当然大,我的烦懑的情绪立刻得到一种松散。
我低声道:“他怎么说?到底有没有线路?”
霍桑摇头道:“那里会有什么线路?这无非是匪徒的诈计。”
“是什么一回事?”
“我和施桂通过电话。他说,那妓女从自新医院里打电话给我,说有匪徒混迹在医院
里,所以叫我去接洽捕匪。
我又溜到医院里去问那妓女。伊自从进了医院之后,终日躺在床上,非但没有打过电
话给施桂,也从不曾和外边的人接触过一次。汪银林派在那里的探员,也不曾看见有形迹
可疑的人进医院去。可见这电话明明是匪徒们的诡计。”
“匪徒假冒了妓女打电话,又有什么用意?”
“我想他们大概因为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未免有些怀疑和担忧,所以想探探我的迹
踪。”
“那末施桂可会漏出秘密。”
“没有。这方面他还聪敏。他告诉那女人,我受了伤在医院里,医院的地址不明,他
也无从通知我。”
十、入壳
十四日的傍晚,霍桑忽然又高兴地告诉我。据他的观察,这旅馆里面确有匪徒寄迹。
他们组织很严密,和旅馆轮船都有联络。现在时机还未成熟,这拐匪还不敢和他接近。这
一天晚上,霍桑又取了另一只手钏和几件皮袄,悄悄地给炳松去当。得钱之后,他赏了炳
松十块钱,又照样同我出去挥霍滥用。
这样过了几天,已是十二月十六日的星期六,典质的东西一天减少一天。霍桑的经济
也显得一天穷迫一天。那一天晚上那匪徒果然就投进了霍桑的罗网。
有一个匪徒来和霍桑接洽,居间的果真是那尖下巴。
霍桑起先还若即若离,不敢一口应承。那匪徒就用金钱的势力诱惑霍桑。霍桑便将计
就计,慢慢地和他接近。到了十八日的午后,事机更进步了。霍桑从外面进来,他的神气
格外兴奋,两只眼睛奕奕地有光。
我低声问道:“怎么样了?有进步没有?”
霍桑点点头,含笑道:“你有了主顾了!”
“那好极!我正盼望早一天得到主顾,早一天可以丢去这假面!”
“你别心急。我们最后的成功,也许就在早晚之间了。”
“这么快?事情进行到怎样程度?”
“据那匪徒告诉我,有一位富翁正想娶一个小星。我倘使肯将你嫁给那人,就可以得
到一注现款。这自然是谎话。他们的真目的,只想把妇女送进火坑里去,才可以多得代
价。”
“你怎样应付他?”
我起初只是含糊答应着。他一再怂恿我,我才向他开价。”
“多少?”
“一千圆。”
我笑道:“我只值一千圆?”
“他还嫌太贵呢!”他牵牵嘴。
“那末他可会还价?”
“他只肯给五百圆。我不答应,非八百不可,所以此刻还没有回音。”
“不会弄僵吗?”
“不会。他们既然寻得了一块肉,那里肯轻轻放过?”
“虽然,你若是故意抬价,他们也许出不起,岂不要阻碍大局?”
“八百元并非高价,你不必过虑。我所以抬价也有用意:一则,要使他深信不疑,才
不致半途发生阻碍;二则,我讨价大了,这个接洽的匪徒——他显然是个小角色——不敢
自专,我才能因势利用。”
我道:“你现在打算怎样进行?”
霍桑道:“论理,我此刻得到了匪帮的引线,尽可以直捷痛快从他身上捕匪破案,但
就现势而论,我们正不必操切从事。他们愿意出价,我们不妨将计就计,等钱到手之后,
再捕拿不迟。你总知道,他们的钱个个是人家的血肉化成的,若能把来充些善举,自然比
放在他们的袋中好。”
“唉!你还打算做一注空心买卖!”
“是。我们这种行为,就法律的眼光看,也是一种骗局,但就伦理上说,我们的良心
并无不安。”
我想了一想,又道:“你设这个骗局,应得格外谨慎才是。否则机关一露,不但骗不
成功,伯会全功尽弃。”
霍桑点点头。“自然。我因着前一次的失败,此番已处处小心。现在匪帮既已入了我
的壳,我决不会再让他们脱钩。”
“但愿如此。我为着这案子时时刻刻在提心吊胆。”
“你尽安心。只等他们的论价的回音一到,我们就要动手。”
我又问道:“那末动手的方法你可曾准备妥当——”霍桑陡的摇摇手,敛神倾听,似
觉得房外有人经过。
我立即住口。他向我点点头,开了房门,缓缓地跋到外边去。我跟着他悄悄地走到门
口,探头张望了一下。有一个人经过我们的房门外面,慢慢地走进隔房里去。那就是那个
山东口音的黑面大汉。这厮面目可憎,又时常向我偷瞧。莫非霍桑所接洽的拐匪就是这个
人?
我把房门关上,重新耐着性子坐下,静待霍桑的消息。直到晚饭时候,霍桑才走进房
来。他起初毫无表示,先和我一同吃了晚饭。饭罢了,茶房炳松进来收拾碗碟。
霍桑才故意振着喉咙和我说话。
“我们在这里玩得腻了。我打算换一个码头,疏散疏散。丽珠,你的意思怎么样?”
丽珠是我的假名。我知道言中有意,便也假意接应。
我答道:“是,我也觉得很闷。小赵,你想往那里走呢?”
“汉口我有不少朋友,或者可以找些事做。这样子费用也可以不消忧得。”
“那很好。你想几时走?”
“就是今夜里,怎么样?”
我的心房微微一跳。时机成熟了罢?我装做出惊怪的样子,我问道:“为什么这样子
急促?”
霍桑柔声道:“不为别的,因为今晚上有一只轮船开往汉口。那船上我恰巧有几个熟
人。出门有熟人招呼,一切都可以便利些。”
霍桑信口撒谎,竟能如此熟流,恰肖一个拆白党的口吻。我不禁暗暗地发笑。我故意
低沉了头。炳松端了碗盘要走出去,霍桑催问道:“丽珠,你同意不同意?”
我应道:“既然如此,凭你好了。”
霍桑装出很高兴的模样”立刻唤住了那刚要出房的茶房,叫他赶快算帐。我等那尖下
巴答应着出去以后,向霍桑瞅一眼。他关了门,附耳告诉我。
“代价妥洽了。”
“多少?”
“六百五十元。他已先给了二百五十元定洋,其余四百元,叫我把你送到船上之后人
钱两交。所以你还得走一道哩。”
“真要上轮船?”
“自然。今晚上有一只往来大连的大顺外国轮船,要在十二点开。我早料他们今晚就
要成交,就因着他们要趁那只轮船。他约我今晚十点钟在大顺船三号舱里成交。现在九点
快到,我们应快些预备。”
“预备动身,还是预备捕匪?”
霍桑忽伸手在我的肩上轻轻拍一下。“兼而有之。你带一把手枪,以备意外不测。捕
匪的一切手续,我都已准备妥当。”
十一、搏斗
那晚九点一刻,我们从申江旅馆里动身,雇了一辆马车,一直往怕和码头上船。我在
马车里时,想乘机问问霍桑,那接洽的匪徒可就是那隔房的山东客人,并且上船后怎样动
手捕匪,也得预先商议一下。不料我正想开口,霍桑忽用他的肘尖在我的肋下抵一下,似
乎叫我不要作声。
我向他瞧瞧。他把嘴唇向车夫的背后撅一撅,暗示这车夫也许是拐匪的同党。我只得
抱着疑团,闭口无言。
我默想我们上船之后,用怎样的方法捕匪,实是一个重大问题。那时候那不平等的治
外法权还压制着我们的国家。无耻的奸徒就依赖外力做护身符,干出种种不法的勾当,欺
凌和残害自己同胞。我们一切落后,航海权也都给外人控制着。凡旅客一经登了外国轮船,
船主便有保护的权力。若没有正式的拘票,断不能擅自捕拿罪犯。霍桑虽说一切手续都已
准备好,这一着他也想到没有?他和我分离的时候不多,准备上能周密吗?
马车到了船埠,霍桑先下车付了车费,一手提着皮包,一手扶我上船。船梯上很热闹。
有些人见了我们,停足注目。忽然有一个人和霍桑擦肩而过。霍桑毫不在意,但把扶我的
一只手,伸进他自己的衣袋里去摸了一摸,迳自上船。
我们上了甲板,霍桑向一个茶房间三号舱在哪里。那茶房向霍桑和我端相了一下,方
才回答。
他冷冷地道:“三号舱有人定去了。你姓什么?”
霍桑应道:“我叫赵金寿。方才有一个姓费的朋友,约我到三号舱里来。”
茶房点点头。“对了。定舱的本是姓费。跟我来。”
他回身引导,一直领到三号舱里。那是头等舱,容积相当宽大,两边有上下层四只榻,
中间还有一只小方桌。
但是舱中却空无一人。茶房退出去。霍桑放下皮包,坐下来,我瞧瞧手表,已经十点
钟了。时候已到,为什么不见人来?会有什么意外的变端吗?我又联想到匪徒如果来了,
我们又怎样下手?这辈恶匪平日既然横行不法,当然也不会安然就缚。他们船上的同党有
多少?我们两个人抵敌得住吗?我猜想刚才船梯上和霍桑擦肩而过的人,大概是他埋伏的
助手,但我不便问。霍桑仍很镇静。他果真从衣袋中摸出一张纸,偷偷地看一看,他的嘴
牵一牵,随即一眼不霎地瞧着舱门,似乎在等待匪徒进来。
十点半钟了,还不见动静。
我不免有些惊骇。真会有什么变端吗?我虽没有开口,我的面上的神色不觉已流露出
来,霍桑一回头,似已觉察了我心中的意念,立即摇摇头,暗示我不必忧虑。
手表上已指十点四十八分。舱中还只有我们两个人!
漏了风声吗?怎么办?
正在这个当儿,舱门的门钮陡的转动了一下。接着舱门开处,走进三个人来。
那为首一个身材短小,穿一件灰哗叭的棉袍,一进门便向霍桑点了点头,又返身向第
二人低声说了几句。第二人是个四十五六的黑麻子,大蒜鼻,身材相当高,穿着一件深色
条纹花呢的羊皮的袍子,上面罩着直贡呢马褂。我瞧他的神气,似乎地位比较同来的两个
人高些。末后一个穿灰布棉袍子,戴一顶鸭舌帽,黑脸大口,个子也很高,好似曾经相识。
定神一想,我记起了他的特别标志——一双不相称的鼠目。那人就是那天冒充了王仆,到
我们寓所里探听口气的家伙。现在我们已经改了装,他还能认识我们吗?我在三瞥之间,
把这三个人约略观察了一下,却不见我期望中的黑掐大汉。我随即低沉了头,一手放近腰
旁,以备决裂时可以立刻取枪。
霍桑开口说:“费先生,我们等候好久了。刚才我已向内人说明白,我还有件要紧事,
今晚上来不及走了,只得烦劳你们,先将内人带到汉口。我耽搁一两天就来。路上一切费
心照顾。”
那短小身材的很婉和地应道:“可以,可以。那是顺便的。你拜托了熊老板,尽管放
心。……这位就是嫂夫人?”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都注射在我的面上。我仍低垂了头,心中暗自思付。“此刻你们还
瞧不清楚哩!等一会你们也许可以认识我的真面目!”
霍桑立起来,走到那小身材的姓费的面前,彼此附耳交谈。我听不出他们说些什么,
但已明了在申江旅馆中接洽的一定就是他。那穿花呢皮袍的人从衣袋里模出一卷钞票,交
给霍桑。霍桑接手了,不慌不忙地一一检点。
他拾起头来,低声道:“这里是三百。怎么少一百?”
那麻子冷冷地答道:“算了!别不知足哩。大家放个交情罢。”
耗子眼睛的说:“你将就些罢。”
霍桑一边把钞票叠起来,一边说:“那么我留一百元的交情在你处?”
麻子说:“对。你不是要托我照顾你的老婆吗?”
短小的家伙拍拍霍桑的背。“好了;别多说,你上岸罢。”
那假王仆霎一霎鼠目,也说:“朋友,走罢。我们后会有期。这叫做一遭生两遭熟。
哈哈!朋友,上岸罢!”
霍桑答道:“急什么?要走你们也得一起走!”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闪电般的眼光。
霍桑慢吞吞把钞票叠好了,笑道:“你们真精明!不过这个数目也可以算聊胜于无。”
他忽而提高了喉咙叫我。“包朗,你记着这个数目。一共是五百五十元,不是六百五十元,
明天你还得备一封信,连着这笔款子,送交民众义务学校去。”
局势已开展到了焦点。霍桑还是好整以暇,笑嘻嘻地把纸币放入袋中。穿袍褂的麻子
怔一怔,他的嘴张开了。
我知道时机已到,即刻就要决裂,抬起头来,一手伸入腰里,握住了枪柄。那个姓费
的匪徒听了霍桑的话,似乎还莫名其妙。鼠目的比较机密,立即露出惊怪状来。
霍桑的放纳纸币的手回出来时,乘势在衣囊中取出三付铁镑,望桌子上一丢,锵然地
响一响。我的手枪也同时出了袋。
三个人都顿时变了色,有些不知所措。霍桑把假发和眼镜一起丢了。显出了他本来的
面目。他的脸色一沉,胸膛一挺,便厉声呵斥。
“你们这班匪徒!干得好事!你们丧尽了天良,不知坑死了多少可怜的妇女!今天是
你们罪恶贯盈的日子到了!”
那冒充王仆的人张大了小眼,惊呼道:“唉!你是霍桑!”
霍桑也拔出了枪,应道:“岂敢!我们曾有一面之缘。你的记忆力倒还不弱。”
麻子的手有动作了!他要摸手枪!
“别动!”
我喝一声,站起来,把枪口拟注着。
舱门口有个头探一探,立即退出去。我知道是同党,想回头喝住他。霍桑似乎摇一摇
头。姓费的想出舱去。
霍桑急忙走到舱房门口,关上了,把背贴在门上。
他说:“喂,大家安静些,坐一坐!”他走近那鼠目人。“听见没有?坐下!”
他把左手一推。假王仆贴伏地坐在小榻上。那接洽的费先生死白了脸,自动地坐下,
在颤着。独有那穿花呢皮袍的熊老板还站着,睁着一双怪眼,瞧瞧霍桑,又瞧瞧我,模样
儿还很镇静。他露着牙齿,显出一种苦笑。
他说:“霍桑,你的确有胆量!但你也得小心一些,摸摸清头路。你这样子装腔做势,
只能吓吓没见世面的乡下人,你想吓我们不成?”
霍桑冷冷地笑道:“当然,我并不想吓你。这原不是吓吓的事。”
麻子说:“你还打算做真戏?”
霍桑道:“你想我此刻不能够捕拿你们吗?”
麻子的鼻子里哼了一哼。“你既然知道了,我也用不到多说。你把那桌上的捞什子收
拾好了,快些上岸罢。”
霍桑冷笑道:“这捞什子我既然拿了出来,还是你替我带回去罢。……我告诉你,我
来捕拿你们,早已领到了正式拘票。在这里,要瞧一瞧吗?”
那人还硬着嘴道:“拘票?有什么用?我看你还不知道。拘票的权力只限于岸上,一
到甲板上面,便成了废纸!你识相些,还是快走!”
霍桑已从袋里模出一张先前看过一看的纸,骂道:“冷血的东西!你还想依赖外力吗?
你自己瞧罢,这拘票上已经有船主签了字。”
麻子呆一呆,脸色泛白了。我的眼角里瞥见那灰布棉袍的鼠目人突然伸手抽出一支黑
钢手枪,霍的立起来。可是霍桑的动作更快些。他的身子一蹲,飞起右腿,踢一脚。
阁驾!?
王仆的手枪落了地。霍桑马上抢起来。
他向我道:“包朗,你把这三个人照顾着。他们如果不安分,你尽管开枪!”他将拘
票重新纳入袋中。
我把枪口移转地向三个人拟注着。鸭舌帽颓丧地重新坐下去。
那穿皮袍的麻子显然已心慌。他的手想牵动,可是终不敢提出来。那接洽人更惊慌,
同样不敢擅动。霍桑把拾得的枪挟在右肋下。一转身已到了舱门口。他的左手握住了门钮,
像要拉开来。
笃!疲……笃!?
舱门上有声音。有人进来了。霍桑立即放掉了门钮,退开些。他的右肋下的一支枪立
即回到了左手中,两支枪暗暗地注向舱门。我分任另一职务,防三个人有什么异动。
舱门开,一个黑衣女人熟悉似地首先跨进。伊的年纪超过四十,涂着满脸脂粉,但是
掩不住伊的粗眼阔嘴的丑相,跟在后面的是另一个紫衣女子,年轻而狡好,却有些羞怯的
样子。奇怪:走错了舱吗?我的疑惑立刻得到解释。紧随在后面的还有第三个人,是个男
子。他有个圆脸,黑眉毛罩住了一双美目,鼻梁也高直,身上穿着一件棕色马裤呢的大衣,
里面是一件淡雪青色的大花绸灰鼠袍。三个人一进来,两个女人呆住了。那殿军的男子正
在关舱门,也觉得了空气的不和谐。
他诧异地说:“老熊,怎么?”
他的说话的对象是那穿条纹花呢袍和黑直贡呢马褂的麻子,但麻子不理睬,理睬的是
费先生。
“小金,你——”
霍桑立即向那新来的男人说:“唉,巧极!小金,今夜你又有一注交易?”
机运又眷顾我们了!我记起了那天那妓女所描摹的面貌和衣服。这个男子分明就是诱
卖那女人的流氓!他显然又带了一个俘虏——就是第二个美貌而穿紫呢大衣的少女——来
交货。首先一个女人大概是女拐匪。
小金回头说:“你是谁?干什么?”
霍桑答道:“坐下来:你马上会知道。我要找你,没处找,谁知你会投进来。快坐
下!”
霍桑的枪口扬一扬,小金明哲保身地服从了。那女匪嘤了一声,也倒在小榻上。那被
骗的女人在发抖。伊向一群人瞧来瞧去,像要哭出来。霍桑又走到舱门口,拉开了门,探
出头去,做一声呼啸。似乎他预先约了助手,此刻便发信号招呼他们。呼啸声音一连发了
三次,霍桑就回身进来。正在这时,我猛见那被叫做老熊的略一俯身,忽从他的皮袍底下
摸出一件亮闪闪的东西。
砰!?
这是老熊放的枪,目标是霍桑。
砰;……砰!?
回敬的有两枪——一枪是我,一枪是霍桑。老熊倒下去。
“哎哟!”
紫衣女子骇叫了。小金忽也举起一把小刀,向着霍桑想猛刺。
砰!?
我瞧得很清楚,他的刀将要下刺时,我又扳动枪机,放射了一枪。子弹打中他的腿部。
他惨呼一声,身子一晃,顿时横下去,和那正在呻吟的老熊去做伴。姓费的和假王仆都慑
伏了,不敢再暴动。只有那黑衣裙的女匪不知利害,忽然想夺门而逃。霍桑又飞起右腿踢
倒了伊。
连续的枪声引起了舱外的纷扰,惊呼声和脚声都有,不少人拥到舱门口。又有三个男
人走进舱来。我瞧他们的神气,便知道都是警署侦探。
霍桑指挥他们道:“你们先把这两个男人拷起来。”
侦探们拿了小桌上的桔具,先将短小身材的姓费的和鼠目方颊的假王仆都锁住了。
霍桑又指着地上的两男一女,说:“这两个男人虽有些伤,但不厉害。你们把他们一
起送到警署去。这女人也是同党,别放松。”他又回头瞧那靠舱壁发抖的紫衣女子。
“这女子险些儿进火坑。你们好好地照顾伊。”他提起先前带来的皮包,向我道:
“包朗,这一件案子现在总算已告一个小段落。我们可以上岸回去哩。”
十二、“再回头已百年身!”
十二月十九日的早晨,我在爱文路七十七号寓里起身得很迟。我因着连日蜷伏在小旅
馆里,空气既沉浊,又戴了一个荡妇的假面具,一举一动都不自然,实在觉得难受。不但
如此,我又鉴于第一次失败的影响,心中怀着鬼胎,忧成虑败,梦魂都不能安宁。直到十
八日晚上,霍桑果真捕获了四个拐匪,一个拆白,又救了一个被拐的少女,大功告成了,
假面既去,还我自由。所以我回寓之后一枕邯郸,非常酣熟,直到红日满宙,我才渐渐地
苏醒。
那时霍桑的床上空着,似乎已先我而兴。我梳洗既毕,就下楼去寻他,照例要他解释
侦查的经过。他独个儿坐在办事室的火炉旁边,衔着纸烟在吐吸。小瓷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嫩黄的腊梅萎落了一大半,好几朵干黑的花尸留在炉馆上,施桂还没有收拾掉。室中的空
气很宁静。
霍桑含笑道:“包朗,早。昨晚上可曾安眠?”
我应道:“安适得很。你怎么样?……喔,我瞧你的神色,好像没有睡好。是吗?”
“是,昨晚我没有睡好,但希望今夜里可以好好地睡。”
“为什么?昨晚上你不是已经得到了最后胜利吗?”
“不,你还不知道。昨晚的成功只是部分的,还不能算最后的胜利。”
“你还有更大的计划?”
“是,计划早已决定了。我正在等成功的消息。”
我惊疑地问道:“这又是一种怎样的计划?”
霍桑呼吸了几口烟,方始说:“昨晚我们捕得的五个人,除了小金不算,那中枪的老
熊虽也是一个首领,但不是主脑,我看只是个小首领罢了。我们费心费力,若是只捕得三
男一女,实在算不得什么。因此,我定计的时候,早就想捕那匪帮的魁头,消灭他们的整
个组织,然后斩草除根,在救济方面才可以收获相当的效果。”
“这计划还没有成功?”
“照我的计划,昨晚上或者就可以把那魁头一并逮捕。因此我回寓以后,等候电话的
报告,不料等到半夜后三点钟,还没有信息。”
“会不会有什么变端?”
“我想不会。”他的神气上有些疑滞不定。
我又问:“那末你的计划的大纲怎么样?”
他顿一顿,才说:“我布置了好几条伏线,目的在侦得匪首的主要窟穴,以便一网打
荆第一线是自新医院。我料想那妓女进医院去,匪帮一定会知道,所以早就派人守伺着。
施桂接得的假电话,证实了我的料想,知道他们要探知我的踪迹。前天十七下午,果真有
一个匪徒到医院里去,假托亲戚的名义,要探问一个叫李诱理——这也许就是那妓女的真
姓名——的患花柳毒的女人。医院方面拒绝他。他没有成功,反而供给了一条线路,但那
个探员欠灵敏,也没有查明匪窟。第二条线就在旅馆里。昨天我故意扳价,就要他提供一
条线路。我想这条线不致于再会中断。”
“你说他是谁?”
就是那矮子费永福——这当然是假名。我知道姓费的是个小喽罗,只担任奔走接线,
没有决定价格的主权。我一扳价,他不得不去见老板,那自然就可以形成一条线路。此外
——”他又疑迟地停住了。
“你可是还有第三条伏线?”
他点点头。“是。那是一条临时的线。你可记得昨晚上那熊麻子第一次想摸枪,给你
喝住之后,有个人探头进舱门里来吗?这显然也是个匪徒。他听得了舱中的声音,又看见
你拿着枪,一定会赶回去报告主脑。轮船上早也有不少探员。所以我相信这报信的人也会
供给线路。”
我停一停,又问:“你布置了这些伏线,给你执行的人是谁?是不是汪银林?”
霍桑吐出一串烟,应道:“总指挥自然是他,此外还有大批探员。这件案子规模相当
大,警署方面自然不能不总动员。连孙厅长也忙得很。”
“不过你本人不大自由,你用什么方法和汪银林接洽?可是用电话——”他丢了烟尾,
摇摇头。“电话?那怎么行?岂不太危险?不,汪银林是在我的手边的。不然。签拘票是
临时的,又得叫船主签字,急迫中怎么来得及?”
“唱,汪探长在你手边?”
“是埃你不知道?”
我一时答不出,不党涨红了脸。霍桑突然从椅子上仰起身来,引耳向外面倾听。他霍
地立起来。
他作惊喜声道:“这不是汪银林的声音吗?”
他忙着拉开办事室的门。一个躯干阔大的短胖子踱进来。他和我打了一个招呼,便把
两手拱一拱,操着带些山东口音的强上海白说话。
他道:“霍先生,恭喜!恭喜!那位大首领王老胡子已经拿住了。”
霍桑高兴地说:“那很好!银林兄,此番你的功劳真不小!我给你道喜。”他伸出右
手来,和来客紧紧地握一下,汪银林答道:“霍先生,那里话?这件事的成功,完全是你
一个人的计划。我们不过听命奔走罢了。”他又回身向我笑一笑。“这案子若要论功,包
先生的功绩也不校……嘿嘿嘿!我说句笑话。包先生,你在旅馆里的表演真不坏!”
我又红一红脸。我和他打了一个照面,才恍然觉察了。原来申江旅馆里厢房的那位黑
脸大汉就是汪银林。
我也笑道:“银林兄,你化装的功夫真奇妙!老实说,在旅馆里时,虽在隔室,我竟
辨不出你。”
“喔,真的?其实说到化装,我怎么及得上你们俩?”
汪探长在一阵笑声之后坐下来。霍桑开了抽屉,拿出一支雪茄来,递给汪银林。霍桑
和我也坐下了烧纸烟。
汪银林说:“霍先生,这班拐匪真厉害,组织很严密。首脑有两个。大首领就是王老
胡子。他做过什么营长,真姓名叫王振,化名可不少了——伍禄年,章桐,吕熙声——我
也记不清。他今年六十岁,老婆有四个,身体很结实,也和老熊一样高。老熊是副首领,
专任出门护送和出卖女人的事。王老胡子坐镇在上海,一切计划都是他决定。他手下的小
匪真不少,分派在七八个旅馆里,真厉害!”
霍桑说:“那末你们昨夜里一共捉住了几个?”
银林说:“十九个。连你们在船上捉住的四个算在内,一共是二十三,十七个是男的,
六个是女的。”
我惊异地说:“了不得!上海社会有这许多恶匪在横行,无知的妇女们多么危险啊?”
霍桑舒口气,问道:“银林兄,昨夜的事剧烈吗?有有伤人?”
银林说:“还好。王老胡子吃了我一枪,打在小腹上。不会死。他也开过三枪,打伤
了一个弟兄杨坤林,也不碍事。别的一个匪窟里的匪徒都没有动手。我们搜到了五支枪,
一百十八颗子弹,七个银行存折,一共有十七万。你想规模大不大?”
霍桑点点头,叹口气,又默默地吸烟。
我乘机问道:“那个老熊伤得怎么样?会死吗?”
汪银林说:“他中了两枪,一枪在大腑,一枪在脚踝。
他也像王胡子一样,死也不开口,说话的是他的姘妇阿四姐,就是昨夜你们在船上捉
住的。伊也是个重要角色,陪送出卖的事,伊是跟老熊连手的。”
“小金伤得厉害吗?”
“他伤在腿骨上,也许已断了。他是个拆白党,也是拐匪们的老主顾。阿四姐说,他
接线的女人前后一共有八个,也是个坏东西。”
我叹一口气。少年人不做正经事,却做这种丧良心害女人的勾当,真是可叹又可怜。
现在他落了网,那可怜的营口妓女也可出口气。
我又问道:“那个昨夜被小金拐到船上去的女人,你已经问过口供没有?”
汪银林弹去些雪茄灰,应道:“问过了。伊姓朱,住在小白栅。我们已经去通知。伊
还是个千金小姐呢!”
一声叹息又冲破我的喉关。女子们的意志怎么这样子薄弱呢?”
汪银林在经我要求以后,说明他的捕匪的经过。
他说第一次线索是自新医院方面来的,可惜探伙麻子长庆跟随那匪徒到了华德路华德
里口,就不见。银林又派人守在华德里,也没有发展。第二次线索是申江旅馆中接洽的费
永福。他因着霍桑的扳价,果然到兆丰路一O八号去看王者胡子商量。银林知道了匪帮的
总机关,就调集了干练的警官和警士,准备在当天半夜亲自去掩捕。结果经过了一场恶斗,
捉住了八个男匪和三个女匪。王老胡子就是在这里捉住的,另有一个探目王桂生,带了一
伙助手守在轮船上。在十一点钟左右,他看见一个拐匪在三号舱门里探一探,马上惊慌地
上岸去。他觉得有异,立即跟他去,跟到了华德路华德里九号,才发见另一个匪窟。王桂
生马上带了武装警士冲进去,在毫无抵抗的情形下,也捉住了六个男匪和两个女匪,内中
一个叫小牛的也是重要分子,到我们寓前射击的就是他。
我不禁欢呼道:“银林兄,这一次成功,你们真替上海社会造福不浅!实在是应当庆
贺的!”
银林道:“那里话?若没有你们两位,我们怎能成什么事?”他立起来,预备辞出。
他又说:“霍先生,那王老胡子犯案已不少,本来是个悬赏缉捕的恶匪,此次给捉住了,
孙厅长非常惊喜。过一天他还要亲自来谢你呢。”
霍桑谦逊了几句,才拿出一支从匪徒手中夺得的手枪,交给了汪银林,送他出去。我
等他回进办事室的时候,又含笑向他称贺。“霍桑,你果真得到最后的胜利了!明天各报
上登载出来,你的声价一定要增加十倍。这实在是可喜的事!”
霍桑坐下来,忽然沉下了脸,答道:“包朗,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我们干这件案子,
目的可是为了个人的虚声?”
我有些不好意思,答道:“这固然算不得目的。但是西方人说,名誉是人生第二生命。
个人的荣誉似乎也不应过于淡漠。”
霍桑叹息道:“唉!包朗,我们为社会出一些力,原是应尽的天职。现在既不能彻底
地使社会达到安宁的境域,哪里能顾到个人的荣誉?”
我道:“你在短时间中,设下了巧计,捕获了二十三个拐匪,一个流氓,又从虎口中
抢救了一个少女,难道还不满意?”
霍桑道:“消灭了一个匪徒,暂时也许可以收杀一儆之效。但是这不是彻底的,不是
根本的办法。”他站来,严肃地说:“假使我们的民族的伽锁不挣脱,一切都掣肘。例如
政治不能上轨,教育不能普及和改进,人民生计也没法改善,那末社会上一般无知的妇女
们,和那利用外力谋个人私利的恶棍也就不能够绝迹。那就不能保不再有二十三个,或二
百三十个拐匪接踵而起!所以我们这一次的成功只是消极的,表面的。若说彻底,相去还
很远,正待每一个人拼命努力呢!”
我在同情之下叹息了一声。问题确很严重。根本大计在乎恢复国家的自由,进而图谋
整个社会的改造。现在我们所做的确只是部分的治标功夫。
十二月二十日下午,霍桑从自新医院里回来。我看见他垂头丧气地走进门来,不觉又
吃一惊。
我问道:“霍桑,你得到了什么消息?”
霍桑坐下来,答道:“我见过何乃时,又见过那个妓女。伊的确叫李诱理,住在西仓
桥。伊听说小金已经落网,很高兴。但何乃时告诉我,伊的毒性太深,伯医不好,不能
救。”
我长叹道:“可怜!这女子正像一朵堕涵沾泥的花,幸而流进了清波中,却已萎弱无
力,太晚了!倩赝芬寻倌晟怼娼腥撕陌。 ?
霍桑瞧着火炉,喃喃地说:“我觉得这女子的仟悔值得重视,所以很希望伊有一个新
的生命。”他叹口气。“这女子的堕落并不单单是伊本身的罪,实在是社会的罪——例如
有养无‘教’的家庭,徒具虚名的学校,满布陷阱的环境和那万恶的拆白拐匪,都是使伊
堕落的因素。要是伊真不能救,那简直可以说伊是给社会谋死的!”
没有话说。沉寂中我但听得窗外的寒风豁喇豁喇地吹着,一声声震人的耳根,正像也
在那里同情地叹息。
希望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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