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声
一、“救命!救命!”
人们不自然死的死后状态,最可怖可憎的要首推缢死。因为缢死虽没有血液淋漓,但
仿佛像冰窑中的蝎子,棉絮中的暗针,有一种冷刺刺阴瑟瑟的恐怖。凡曾经亲眼看见过的
人,大概都会赞同我这个见解。那天我跟随霍桑到悄士路九号,看见了陈晓光的死状,虽
只一瞥之间,却至今还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他仰面躺在一张嵌螺细的铜床上面,身上穿
一套灰色毛织品的西装,腹部膨胀得可怖,张着黑色的嘴唇,露出两行惨白的牙齿,齿缝
中间舌尖微微地抵出,没光的两眼大张,面色也紫里带赤,下颌上还有些吐沫的痕迹,分
明是从唇角里漏出来的。这一种形状一经映入眼球,说也奇怪,再也不容易忘怀,我此刻
执笔记述,那惨状仿佛还在眼前!
尸室中共有五个人。除了霍桑和我以外;一个是我们的委托人蒋桐焦,一个是三十左
右的少妇,还有一个是死者的老佣妇。霍桑执着放大镜在死者的头颈上察验。死者的硬领
和领带已被警探们卸除,颈上显出一条很粗宽的级痕,却完成了一个完全的圆圈。他的头
发本经过膏抹,这时仍光滑不乱。
那站在旁边的蒋桐焦忽轻轻地附着霍桑的耳朵,说:“霍先生,我想你早已明白,晓
光分明是给人勒死的啊;”这断语显然很突兀。霍桑抬起头来,眼光凝注在桐焦的脸上,
虽不答话,眼光中却明明有“你怎么知道的”问句。蒋桐焦点点头,继续表示他的意见。
他说:“霍先生,我在洗冤录上见过,凡颈痕成八字形的方是自己吊死,若是完全的
圈痕,那就是被人家勒死的。”
霍桑的目光注视在那溢痕上,但微微点了点头,仍不答话。
蒋桐焦是我们的委托人,他在宏大针织厂里当秘书,年纪已超过四十,头发在开始秃
落,以前曾和我们有过一度交接。那天他听得他的自幼同学而又同事的好友陈晓光的凶信,
觉得内中有些蹊跷,所以赶来请教霍桑。这时他居然根据了虽是陈腐而我国人一直奉为验
尸的圭桌的那本洗冤录,引证他的见解,显见他多少是有些侦探知识的。
霍桑将一条断剪过的白布带拿起来察看。那条带细而狭,似乎不及缆绳的粗宽。霍桑
将带度量了一回,又瞧瞧承尘上面的铁钩,随手移了一把椅子,将带子套在钩上,让它垂
挂下来。带环很长,霍桑把自己的头颈套进去试一试,两脚着地,却并不落空。
蒋桐焦又起劲地说:“哼!不是吗?这不是一个明证吗?他假使自己寻死,带子既然
这么样长,哪里吊得死?”
霍桑虽依旧不下断语,但我瞧他的脸上现着怀疑的神色,好似对于蒋桐焦的说话已表
示赞同。
他回头向站在尸室一壁的一个六十以上的老婆子招一招手,说:“赵妈,你别害怕,
好好地走过来。我要问你几句话。”
那老婆子好似老大不愿意地缓步走到霍桑旁边,两足还不住地在颤动。
伊先自开口道:“先生,你——你不是说我谋死他的吗?哎哟!这实在是冤枉的啊!
我——我一看见少爷上吊,不由不着了慌,回头看见桌子上有一把剪刀,就顺手拿过来,
踏在椅子上,把带子剪断,放他下来。因为我那时候只指望少爷还可以活命,实在没有别
的意思。先生,我实在——”霍桑不等伊说完,便婉声说:“你何必过虑?没有人说你谋
死你的主人埃”老婆子急忙道:“方才那位警察局里的先生就说我不应将带子剪断,并且
——”霍桑又止住伊。“你别多说。我问你,当你没有将你的主人放下来的时候,你可记
得他的身体是否悬空,还是两足着地的?”
老婆子张大了眼睛,忙道:“悬空的。这一着我明明记得。”
这时候那个年在三十左有的少妇从窗口边走过来。伊穿一件蓝底白花布的夹旗袍,瓜
子形的脸未经充分化妆,现着些焦黄之色,但身材却相当婀娜。伊走到霍桑面前,开始说
话。
伊问道:“霍先生,你已经验明白了没有?”
霍桑答道:“还没有。我得再仔细瞧一瞧。”他一边再度用放大镜察验那溢痕。
少妇忽不待询问,忙着表示意见。“其实伯伯实在是自己吊死的,毫无疑问!”伊回
头瞧着那老婆子。“赵妈,你刚才不是说你把少爷放下来的时候,有一只椅子倒翻在地上
吗?”
老婆子点点头,指着旁边的一只椅子,说:“正是,就是这一只。”
霍桑瞧瞧旁边的一支站直的有背松木椅子,问道:“倒翻在什么地方?”
赵妈说:“就在少爷的脚边。”伊用颤动的手指指指。
“是你把椅子扶起来的?”
“是。我看见少爷的气息已绝,便顺手扶起了这倾倒的椅子,奔到外面去,请隔壁的
黄木匠到老太爷和二少奶家去报信。”
霍桑不答,又点点头,目光移到少妇的脸上。这少妇本姓姜,名芳芝,是死者陈晓光
的嫡堂弟玉麟的妻子。伊闻讯赶来,便一口说定晓光是自己寻死的。这见解显然和我们的
委托人蒋桐焦的对立。双方各执持着成见,有些两不相下,霍桑介乎其中,倒是一个难于
应付的课题。姜芳芝又向霍桑表示。
“霍先生,我想这翻倒的椅子,显见是他上吊时接脚用的。等到带子套进了头颈,他
就将椅子踢倒。他的身体一悬空,自然立刻就吊死了。”
“带子这么长,他的身体怎么能悬空?简直是笑话!”
这是蒋桐焦的冷冷的答辩。
舌辩的局面快将形成,霍桑忙举起一只手,止住了那少妇的将发未吐的抗议。他一边
用一块白巾抹拭他手中的放大镜,一边回头询问。
“陈夫人,你认为这位陈先生是自杀的?”
“对,一定如此!”
“他为着什么要自寻短见?”
少妇略有些迟疑。“这个——我虽还不明白,但我听得我伯伯近来经济上非常困窘,
这也许就是他自尽的缘由。”
我听了这句话,回头去瞧瞧那怒容满面的蒋桐焦。这话确是事实。因为据蒋桐焦告诉
我们,他曾借给陈晓光五百块钱,因着彼此至好,只在名片上注了一笔,不曾写什么正式
借票。他一听得晓光的死耗,就赶来请霍桑侦查,说不定就为着怕他的债权落空。
霍桑仍镇静地不表示什么,但缓缓地顺着那少妇的语气,问道:“陈夫人,你以为陈
先生是为着经济窘迫而自杀的?”
少妇道:“是,这是一个原因。”
“那末还有别的原因?”
“是的。我记得三四天以前,我家二伯公曾和伯伯吵过一次,并且嫂嫂在一星期前,
也不知怎的回了母家去。因此种种,伯伯气愤自尽,实在是情势中很可能的事。”
这女人受过相当教育,口齿伶俐,说话也头头是道,竟使旁立的蒋桐焦目瞪口呆地再
插不进口。桐焦明明听到伊的见解恰巧和他的绝端相反,可是他提不出辩驳的反证,便不
禁现出一种把握不着的窘态。
霍桑沉吟地说:“唉,他们父子俩曾闹过的?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事闹的?”
姜氏道:“我家二伯公是很节俭的,常说我伯伯分居以后,过分挥霍,虽在宏大厂里
办事,月薪所入,总不够开支,因此伯伯平日常四处借债,弄到了现在经济窘迫的地步。
伯伯素性刚强,当然不受他父亲的训斥,因而彼此就大闹起来。但瞧此刻二伯公得到了凶
信,还是迟迟不来,便可见他们父子间的感情的恶劣。”
霍桑道:“你说他们当时只为着训斥而引起纠纷的?可还有别的原因?”
妇人摇摇头。“也许还有,可是我不知道。”
霍桑回头向蒋桐焦道:“你和晓光的父亲是邻居。他老人家和晓光争吵的事,你可也
知道?”
桐焦疑滞道:“争吵的事确实有过,但是为着什么缘故,我不知道。不过——不过—
—”霍桑问道:“不过什么?”
桐焦道:“我不相信父子俩闹一闹,晓光就会自杀。这理由太牵强!”
霍桑的嘴唇微微牵一牵,点点头。“是,我也不曾肯定它。不过你用不着这样急躁。”
他再回头问死者的弟妇。
“陈夫人,他们争吵的事,你怎么样知道的?你可是常常到这里来的?”
少妇道:“不,我是听玉麟说起的。”
霍桑道:“晤,尊夫此刻在那里?发案以后,他可曾到这里来过?”
姜芳芝答道:“还没有,他今天一早就到大伯公那里的。黄木匠来送信时,他已不在
家中,因为这几天大伯的病越变越重,他那里没有人照应,所以玉麟天天在那侍候。现在
我已经差人去通知,他早晚会来料理丧事。”
霍桑点点头,把眼光向室中四周流射,一会停在壁上的一张肖照上面。那照片就是陈
晓光和他妻子结婚时摄的。肖照上新娘的面貌非常艳丽,头上蒙着白纱,襟上缀着粗粒的
珠花,装饰完全新式,显见当时的豪华。其实但瞧他们卧室中的一切器陈,式制既是崭新
的欧式,又都是最贵重而精致的抽木质的。还有外面客室中的布置也完全欧美化,丝绒沙
发和钢琴地毯之类,都是巨价的上品。无论是谁,一踏进来,便可以知道陈晓光夫妇平日
的起居生活,显然已越过了一般水准,而踏进了奢华的境界。因这缘故,晓光眼前的经济
恐慌,也许就是自然的结果。
我这归纳的意念是在霍桑略略停顿的时候构成的,不料就在这略略沉默的当儿,猛听
得有一种清厉而尖锐的呼声。
“救命!让……”
二、对立的见解
这声浪陡然在静寂中发生,大家都不由不吃一惊。内中要算霍桑的感觉最灵敏,他显
然已经发觉这声浪的来源。他忽然蹑着足尖,轻轻地走到窗口,揭开了那缕空的淡蓝窗帘,
伸手摸着窗槛,慢慢地探头出去。
“救命!让……”
那声浪再度刺激每一个人的神经。我们还是疑讶不定,霍桑却已查明了它的来历。
他低声说:“唉!是一支鹦鹉!婀郑 ?
我暗暗诧异,轻步走到窗口,仰头一瞧,果然看见窗外廊檐下挂着一支白铜架子,架
上有一支红嘴翠羽的鹦鹉。那鹦鹉在窗口的右侧,这时似乎因着我和霍桑探头出去的缘故,
忽也侧着一支眼睛,像一个哲学家沉思某一个问题般地向我们凝视着不动。
我不禁惊异地说:“怪了!这鹦鹉怎么会呼救命?”
霍桑拍拍我的肩膀,叫我不要作声,像要等鹦鹉再叫。可是那鹦鹉也有它的自由意志,
呆瞧了一会,扑扑翅翼,开始在铜架上旋动,不肯再叫。
霍桑缩进了头,向我道:“你说这声音像‘救命’?”
我应道:“是埃你呢?”
霍桑皱眉不答,回头瞧那少妇。“陈夫人,你听像什么?”
姜芳芝低了头,吞吐道:“我——我听不出。”
霍桑又回身走近那老婆子,问道:“赵妈,方才那鹦鹉叫的声音,你听清楚吗?”
老婆子又像点头又像摇头地牵动了一下,不回答。
霍桑又问道:“你觉得这声音像什么说话?”
老婆子仍疑滞着不答,眼光瞧在姜氏的面上。
霍桑催逼道:“你尽说!你以为像什么声音?”
老婆子应道:“好像喊——喊救——救命。”
霍桑点点头,道:“这种声音你从前可曾听得过?你可曾听得这鹦鹉这样叫过?”
赵妈摇头道:“不——不曾。这鹦鹉因少爷的教练,虽会说几句‘先生’‘少奶奶’
‘吃饭’一类的话,但像刚才那样的声音,我——我从来没有听见过。”
那蒋桐焦守着一会难堪的静默,这时得到了发泄的机会。他抹一抹他的稀薄的额发,
走近一步。
他说:“霍先生,我听清楚,那鹦鹉叫的是‘救命,救命’,完全没有错误!这一来
尽足以证明晓光是给人谋杀的!”
霍桑仍宁静地反问道:“你的见解怎么样?”
桐焦挺一挺腰,目光向姜芳芝掠一掠,说,“这一层很明陈。这鹦鹉的声音一定是从
晓光嘴里学来的。大概晓光未死以前,和什么人争斗过,但瞧那倾翻的椅子,就是一个凭
证。后来他抵抗不过,被他的放手所制服,他临死时必喊过几声救命,因此窗外的鹦鹉便
学会了这种声音——”“救命!让……救命!贝巴獾酿叙挠制鹁⑵鹄矗恿
辛巳?
霍桑忍住了呼吸,敛神倾听,其余的人也表演同样度。我细辨那鸟的鸣声,觉得除了
“救命”以外,想象不出其他的语意。
蒋桐焦又兴奋地说:“霍先生,你听清楚了没有?包先生早听出来了。这还有什么疑
问?”
我们的委托人在得意忘形之余,又将眼光射到那少妇脸上,仿佛说:“现在你还能强
辩不能?”
姜氏低沉了头,伊的未经涂染的脸色更见灰白。伊的唇吻时时牵动,好像要想答辩,
却不知怎样措词。伊抬一抬头,气愤愤地向蒋桐焦瞧着,神情非常不安。霍桑紧蹙着眉峰,
又走到窗口去,侧耳敛神地静听。但鹦鹉的意志非常自由,我们要听它再叫,它却偏偏不
叫。我回头一瞧,看见蒋桐焦努着嘴唇,暗暗地向姜氏努了一努,又凑近些霍桑说话。
“霍先生,这件案子已经非常明白,晓光是被人谋杀的。你不能轻信人言。请休尽一
些力,查出那个凶手才好。我和晓光是多年的同学,又是同事。此番他遭了这样的横祸,
我理当略略尽一些友谊的责任,替他伸雪。至于他借我的五百块钱,实在不成问题。我决
不想要回一个钱!请二位不要误会!”
他说话的声音和状态都非常诚恳。我才觉得他当真是一个重友谊的人。我先前疑心他
为了五百元的落空,才出来替死友奔走,未免出于误会。因着现在时代,朋友之间势利和
浅薄的十居八九,我闻见得多,就自然而然地发生这种误会。我并不是以小人之心度人,
这是要请读者们谅解的。
那时姜氏忽而涨红了脸,叹一口气,掉头从尸室中走出去。伊的态度上显出十二分不
满。伊是坚持着晓光自尽见解的,此刻看见了种种发见都和伊的见解相反,蒋桐焦又侃侃
而谈,证据确实,竟使伊没有插言的余地。伊觉得站立不住,所以只得自己落篷地走到外
面去。霍桑并不阻止,只斜目送伊出去。接着他把右手摸着下颊,低头寻思了一会,忽婉
声问老妈子说话。
“赵妈,你也暂且到外室去,停会儿再向你问话。”
老妇果然蹒跚着走出去。霍桑才回头向蒋桐焦招招手。
“蒋先生,你究竟有什么样的见解?”
蒋桐焦道:“我相信晓光是被人勒毙的!”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几次,不过太空洞,太主观。我现在要知道的,在你的意想中,
晓光为什么缘故才会被人害死。莫非你知道他有什么仇人?”
“不是,我觉得他所以致死,无非是为着金钱问题。”
霍桑眼瞪瞪瞧着蒋桐焦,不即答话。
我乘机说:“蒋先生,你的话矛盾了。陈晓光既然亏空了人家的钱,人家谋死了他,
有什么好处?你怎么说为着金钱问题。”
蒋桐焦忙答道:“包先生,你说的固然不错,但这里面还有一层曲折。”
霍桑忙接口道:“什么样的曲折?”
桐焦减低了声音,说:“关系他们的家属问题。”
霍桑点点头。“喔,你说说看。”
桐焦说:“晓光的父辈,一共弟兄三房。长房的唤做陈孟福,就是现在患病的人;晓
光的父亲第二,名叫仲禄三房的叫做季寿,已经去世。二房三房各有一个儿子,二房的儿
子稍长,便是晓光,三房的儿子名叫玉麟,就是那位姜氏的丈夫。大房孟福有几十万家产,
却没有子系,因此,照例将二房的晓光嗣了过去。所以晓光是兼桃子,大房孟福的资产,
他也有承袭的权。现在孟福患的是肺病,病势很危险,所以晓光得遗产的机会只在指顾之
间。霍先生,你想这个时期,他忽而遭此横死,怎么能不叫人生疑?”
这是一篇宗法社会残留的糊涂帐,现在新的法律虽已废除了宗桃的观念,可是旧社会
间还有嗣续问题存留着,往往弄得枝节横生。我本来对于这种事感到厌烦,可是为着这件
疑案,又不能不从这渣滓中寻个头绪。
霍桑问道:“那末晓光死后,谁最有承产的希望?可就是他的堂弟玉麟?”
蒋桐焦忙道:“自然。陈氏一姓,后嗣中只有他们兄弟两个;晓光既死,自然要轮到
玉麟了。”
“晤。你的意思怎么样?可是说谋杀晓光的凶手就是他的弟弟?”
“正是,我确信是他!”
霍桑忽摇摇手,微笑说:“蒋先生,我以为你的说话还应当审慎些。我觉得玉麟只有
理论上的嫌疑,若使没有事实上的证据,你就一口说他谋财害命,实在有些卤莽。”
蒋桐焦抢着说:“对,那当然。但是我是有证据的!”
“晤,什么?”
“上星期日晓光曾告诉我,他和玉麟争吵过一次。争吵的缘由,晓光觉得玉麟曾在他
的伯父面前进谗,老人竟因而把晓光大加训斥,声言如果晓光不肯樽节一些,再在外面借
债浪费,老人便要更改遗嘱,不让晓光承袭遗产。霍先生,你想玉麟所以如此,岂不是有
夺取遗产的蓄心?”
“这还是理论罢了。你不能单凭理论,就深信玉树是谋死晓光的凶手。”
“无论如何,主谋的总是玉麟。”
“实际的行动怎么样呢?”
“我瞧那老婆子也许有些关系。”
霍桑摇摇头,答道:“你说那老妇是实际动手的人吗?不,我看不是。伊胆小如鼠,
又没有多大腕力,决不会勒得杀人。”
桐焦坚持道:“伊虽不会实际动手,但受贿串通的嫌疑确有可能。”
“有根据吗?”
“据伊刚才告诉我,晓光上吊的时候,伊刚巧在外面。你想,那不是太觉凑巧吗?”
三、挂号信的收据
霍桑又把手抚摸着下颊,缓缓地走向窗口去,探头向窗外的鹦鹉瞧一瞧。它在安闲地
啄食,不再啼叫。霍桑停立在窗口,像在等待鹦鹉再啼,又像在默默地深思。蒋桐焦回头
瞧瞧铜床上的陈尸,又瞧瞧霍桑,分明在等候他的同意的答复。我也有同样的倾向,因为
这件看似平凡的案子,内幕中却相当复杂。自溢和勒死,两个不同的见解对立着,事实上
也同样都有可能。霍桑却始终不会发表过任何批评或见解。他显然还在搜集事实,发表论
断的时机似乎还没有成熟。我感到异常纳闷,只望霍桑能立即抉破这个疑团。一会霍桑旋
转头来。
“蒋先生,我还得向那赵妈问几句。你替我去唤伊进来。”
蒋桐焦点点头,退出去。
霍桑向我道:“我初意这一件案子似乎非常简单,却不料里面还有许多曲折。”
我点点头。“是,你现在可已有些眉目?”
霍桑皱眉道;“还难说。复杂得很。
他走到先前放硬领的梳妆桌上去,站住了细看。桌上的一只小抽屉一半开着。他有意
无意地顺手将抽屉抽开,取出一张小纸。
他招呼我道:“包朗,你瞧,这里有一张挂号信的收据。”
我走过去瞧时,果然是一张邮局挂号信的收据,上面写着“本埠朱小娟”五个铅笔字。
我又瞧那邮局的印章,是三月十一日,但发案的这一天已是十六日,可见这封信已经寄了
五天。
我说:“这朱小娟大概是个女子。”
霍柔道:“是,也许就是死者的妻子。”
那老婆子已随着蒋桐焦走进尸室来,在近门处站住了。伊的脸上的恐怖颜色依旧没有
消退。霍桑走近去向伊说话。
他说道:“赵妈,你把你发见你主人死时的情形仔细些说给我听听。”
老妇的眼角不自主地向床上看了一看,颤声说:“少爷上吊的时候,我不在屋中。”
“你到哪里去了?”
“我到外面去买东西,回来时才发见少爷的死状。”
“你出去买什么东西?”
“买印花税票。”
“买印花税票?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少爷叫我去头的。”
“他什么时候叫你去买的?”
“今天饭后两点钟的光景,有一个客人来。他和少爷在外面客室中谈了好一会,少爷
就拿出两角大洋来,叫我去买印花税票。”
“你出去时客人还在不在?”
“在的。可是等我买了印花税票回来,少爷已不在客室里面,客人也不见了。”
“晤,以后怎么样?”
“我叫了几声少爷,没有人答应。等到我走进房里一瞧,少爷已经死了!”
伊的眼光又向床上瞥一下,立刻低下了头。蒋桐焦把有含意的眼光向霍桑瞧瞧。霍桑
不理会,但继续问那老妇。
“你出去买印花税票时,那客人是什么样子?坐着还是站着?还是在做什么事?”
“我记得他坐在外面客室里,跟少爷谈话。”
霍桑静思了一下,又问道:“你买印花税票可是就在八仙桥的邮局里?”
老妇点头道:“是的。那里很远,我又走不快路,所以耽搁了好一会。”
霍桑自言自语道:“不错,像你这样走路,一来一回,至少须得十五分钟。”
蒋桐焦忽插口道:“对,在这十五分钟中,自然有不少事可以干啊!”
霍桑仍不理会,又续问道:“赵妈,那个客人你可认识?”
老妇道:“认识的,他叫杨先生,是个黑苍苍的麻子,三十多岁,就在尚贤学校里教
书。”
霍桑道:“他们当时有没有争吵过?”
老婆于摇头道:“没有,杨先生不时到这里来。他们见了面总很客气,今天也是这
样。”
“今天除了这杨先生以外,可还有别人来过?”
“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蒋桐焦忽又按搽不住,从旁插口道:“这个姓杨的名字叫子功,我也认识他。他和陈
玉麟也是很交好的!”
他的声浪很兴奋,他的眼角又向霍桑瞟了一瞟,似乎暗示这杨子功就是受了玉麟唆使
而实际动手的凶手。霍桑却像没有看见,又自顾自问那老妇。
“这几天中你主人可曾和别的人有争吵的事情?”
“晤,有的。大前天老太爷来吵过一次,少爷也大发脾气。”
“还有别的人吗?”
“没有。”
“那末你主人和主母之间可曾有什么口角?”
“没有,少奶已经出去了七八天光景。”
“你可知道伊到那里去的?”
“我不知道——不过——”伊的话声顿住了。
霍桑催促道:“说啊,不过什么?”
老妇吞吐道:“不过我想起来,少奶总是回娘家去的。”
霍桑略一沉吟,又问道:“你主母没有出去以前,可也有吵闹的事?”
老妇疑滞地说:“吵闹是常有的。近来少奶的脾气好像更坏了,常常寻事生气。可是
少爷总忍耐着,有时耐不住,也回几句口。”
“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事吵闹?”
“这个我不大清楚——也不一定。有时候好像为的是钱。”
霍桑点点头,又问:“你的主母姓什么?”
老妇又迟疑道:“我也不知道,但少爷常叫少奶九妹。”
蒋桐焦又接口道:“霍先生,我知道,不是叫九妹,一定是叫娟妹。因为伊叫朱小娟,
从前在圣麦丽念过书。”
霍桑又点点头,忽走近桌旁,随手将那条剪断的溢死的带子取起来。
他又问老妇道:“这条带子你可认识?是不是你家的?”
老婆子道:“我早瞧过了,这是一条洋布的竹套,确是我家的东西,昨天我晒衣时还
将它用过,用后随手放在房内,没有藏好。故而少爷上吊时,就顺便取用了。”
霍桑伸伸腰,回头向蒋桐焦道:“大体的情形,我已经明白了。我以为我们此刻应得
分头调查一下,才可以明白这件事的真相。那陈玉磷既然在患病的陈孟福家里,为什么还
迟迟不来?我想就往孟福家里去见见他。蒋先生,你和包朗兄一同去问问那个杨子功,问
明以后,到敝寓里会齐,再来商量解决这一件疑案。”
蒋桐焦连连点头赞同。那赵妈看见霍桑要走,忽又露出哀求的眼光。
“先生,我没有干——少爷——实在——”霍桑忙摇摇手,婉声安慰老婆子,叫伊不
要害怕。他又吩咐警署里派来的两个看守警士小心照料,等检察官来勘验。不要放闲人走
动。他首先走到外面客室中去,正要向那垂头丧气坐着的姜氏辞别,忽有一个仆人模样的
男子匆匆地奔进来。
他大声报告道:“二少奶,大老爷死了!请你快去!”
四、一种证词
从悄士路往尚贤学校,距离原不很远。我和蒋桐焦步行往校里去瞧杨子功时,桐焦又
和我谈起这件案子。他把临行时所得的孟福的凶信,做了他的见解和印证,他的意志越发
坚决。
他说:“包先生,这不是更显明了吗?那陈玉麟明知他的大伯比孟福的死期就在目前,
便下这个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先将晓光杀死,以便遗产不致于落到晓光的手里,你想是
不是?”
我道时还没有头绪,不敢下什么断语。
我问道:“你可知道玉以平日的行为如何?”
蒋桐焦道:“我虽不和他交识,但据晓光说,玉麟的品行很坏,故而平时弟兄间也不
和睦。”
我微笑着说:“但凭晓光的说话,似乎算不得凭据。我看你的贵友也不像是个怎样的
端谨的人,是不是?”
“晓光只是会花钱,别的没有什么短处。他不会凭空说坏他的弟弟。”
“你不是说他们弟兄间是不大和睦的吗?不和睦就容易说坏话了埃”桐焦仍固执地说:
“不!我还有一个根据!”
“什么?”
“我知道玉麟在一个小学里当教员。所入不敷所出,经济上当然也很紧迫。因财起意,
不是很可能的吗?”
我又微笑道:“据你的眼光,似乎那主谋的凶手一定是陈玉麟,已经丝毫没有疑义。
是不是?”
“是,我确信是他。”
“慢。你得知道世界上的事往往变幻百出,真实的结果常常会和推想相反。我们经历
得多了。”
蒋桐焦仍坚持说:“不,我确信是他。并且他的妻子刚才一口说定晓光自杀,这分明
是情虚掩饰。包先生你怎么还不同意?”
我不答,又微微笑了一笑。
他问道:“包先生,你的意思怎么样?你难道还以为有别的凶手?”
我答道:“我并没有成见。若说意外的凶手也难保没有。譬如晓光生平或有什么仇人;
并且他的妻子忽然离去,至今不回来,也许另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这种种都不能不注意
到!”
蒋桐焦略等一等。忽皱眉道:“我们如果从这些枝枝节节的线路上着想,凭空无据,
未免要走到歧路上去了。”
我觉得他的成见很深,便默然不答。
一会儿我们已到尚贤学校的会客室,找到了那个杨于功。杨子功的状貌和善,虽苍黑
一些,不像是个凶恶人。
他听得我们去打听陈晓光的事,也没有惊惧的神色。我假说晓光忽然失踪,他这几天
曾否见过。杨子功诧异之余,竟直言不讳。
他说:“什么?晓光会失踪?今天下午我还在他得家利会过面。”
我问道:“你去见他有什么事?”
杨子功迟疑了一下,才答道,“这事我似乎不应向外人说。”
我说:“杨先生,这一着很有关系,我看你还是实说的好。”
他沉吟了一下,说:“好。我是为着讨债去的。”
蒋桐焦听了这句话,又向我丢了一个眼色。
我又问道:“他欠你多少?可曾还你?”
杨子功道:“他欠我一干元,昨天本已到期。今天我去讨,他说没有钱,商量向我展
期。我应允了。起初本想借期三个月,另写一张借据,因为手边没有印花税票,他特地差
他的女仆去购买。后来我想一想,我既然已经答应展期,期限又只三个月,彼此又属至好,
何必多费手续?故而我提议就在旧借据上注明两句,不必另写。”他从衣袋中摸出一本日
记册来。“借据还在我身边哩。请二位瞧瞧。”
我看那借据上果真有一行细注,墨迹还很新鲜。我觉得杨某的说话既然完全符合,态
度上又非常诚恳,显然没有可疑。我们的委托人的见解简直太主观了。
杨于功忽反问我道:“晓光怎么会突然失踪?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我还没有回答,蒋桐焦忽抢着开口。
“老实说,晓光已被人谋死了。”
桐焦说这话时,目光钉住在杨子功的脸上。杨子功却只惊奇,没有恐怖。
诧异道:“什么?被人谋死了?谋死他的人是谁?可就是——”他说了半句,似乎觉
得这话关系重要,便忍住着不说出口。
我忙问道:“你为什么不说?听你的语气,那个行凶的人你是知道的。是不是?”
杨子功嗫嚅着说;“我不知道。”
桐焦又抢着说:“可是你刚才明明问到可就是——这分明你已经知道有一个人是凶
手!”
子功说:“我不知道谁是凶手,但我临走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进去见晓光。”
我惊喜道:“唉!还有一个人?你可认识他是谁?”
杨子功道:“认识的,就是他的弟弟陈玉麟。”
桐焦忽而拍掌惊呼。“哼;怎么样?我的推想不是证实了吗?”
这确是一个新的发见,不能怪桐焦这样子兴奋。因为在这重要的十五分钟中,玉麟忽
然到过晓光家里去,显然和这件案子有些关系。我也感到惊异,但仍控制着不发露出来。
我止住他说:“且慢。蒋先生,你得知道,事实上常常会有偶然巧合的。我们还应常
问一个仔细,不能这样子草率断定。”我又回头问杨子功道:“杨先生,你是本来认识玉
麟的吗?当时可曾认错?”
杨子功坚持地说:“不,决没有错误。那时晓光送我出门,玉麟刚走到门口,还和我
打过一个招呼。”
“你看见玉树走进晓光的家里去的?”
“是!”
“那末当你出来和玉麟进去的时候,可有旁的人瞧见?”
“没有。那时那老妈子已经出去买印花税票。屋子里除了晓光以外,没有别人。”
我想了一想,又问:“你在老妈子出外以后,还留了多少时候才辞别出来?”
杨子功沉吟道:“时候不多,大约有五六分钟光景。因为老婆子一出,门以后,我就
觉得另写借据,未免费时麻烦,就叫晓光在原据上注了几句。接着我也就告辞出来。”
杨子功对答如流,态度也很镇静,毫无疑惧之状,显见他和这凶案没有关系。但因这
一问,那陈玉麟的嫌疑却越发加重了一层,起先还只有理论上的嫌疑,现在又加上了实际
行凶的可能。所以当我们从尚贤学校出来的时候,桐焦已拟成一种坚决的理解。
他向我说:“包先生,我的理想此刻已有了事实上的证据。你想,杨子功在赵妈出去
以后五六分钟便辞去。据霍先生估量,赵妈出外,一来一回,至少要十五分钟。可见玉麟
和晓光两个人在屋子里勾留了至少有十分钟以上。那时候玉麟乘间将晓光勒死,时间上不
是绰绰有余吗?”
我想了一想,反问道:“你以为玉麟往晓光家去时,他已预定了谋杀的意念吗?”
“这是当然的。”
“他既然是蓄意行凶,为什么不先备一条绳子为勒死之用,却用晓光自己家里的带
子?”
桐焦顿了一顿,答道:“我以为勒死的绳子必另有一条,已被玉麟拿去了。那条竹套
带子却是玉麟顺手取起,故意套在钩上,希望淆乱人家的眼睛,信做晓光是自己吊死的。
你岂不见那带子的长短和缆死的情状不相符合吗?”
我答道:“但据赵妈说,晓光是吊在那竹套上,伊剪断了放下来的。”
蒋桐焦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这老婆子的话靠得住吗?你还相信伊?”
我不再和他申辩。因为情形既然严重,桐焦又抱定一种理解,我若空口辩论,决不会
使他顺服。于是我陪着他一同回到爱文路寓里,预备让霍桑来解决这一个难题。
五、谜团的抉破
我们到寓里时,天色渐渐地昏暗,已是六点三十五分。霍桑还没有回来。我请蒋桐焦
在办事室中坐定,彼此抽纸烟消遣。我们等了一个钟头,仍不见霍桑回寓。蒋桐焦蹙眉咬
唇地感到不耐。
他忽点头作悟解状道:“我料陈玉麟也许已经畏罪逃走了,霍先生追寻不着,所以还
不能回来。包先生,我打算往陈孟福家去探听一下,回头再来听霍先生的消息。”
我留他不住,只得听他去。不料蒋桐焦出去了还不到一刻钟工夫,霍桑已乘车回来了。
他一见我,问道:“蒋桐焦已经走了吗?”
我应道:“是的。他去了不到一刻钟。”
霍桑点点头。“我早料他如此。这个人不但自信力很强,遇事还躁急不耐。”
我道:“他自信太深,近于固执,说话时只有他的意见,不容人家的参议。”我就把
访问杨子功的经过和桐焦的见解说了一遍。
霍桑道:“这固然是他的弱点,但他究竟还是一个好人。你想他对于死友的身后竟肯
这样出力奔走,在现在社会中能够找得出几个?”
霍桑回身坐在那张藤椅上,将两条腿伸一伸。电灯光照见他的面容非常疲乏。他随即
摸出白金龙来,擦火烧着,闭着眼睛吸烟。
我暗想他奔波了这许久,对于这疑案不知有没有头绪。那陈玉麟究竟怎么样?霍桑已
经见过他吗?这案子的内幕,他此刻已经查明了吗?种种疑问迫着我不能安于缄默。我正
要开口,霍桑忽张开眼睛,吐出一口烟来。
他先说:“包朗,你不是要我说明这案子的真相吗?我本想停一会,等蒋桐焦来了再
说,可是我瞧你的颜色似乎急不能缓。是不是?”
我忙应道:“是埃你侦查的结果怎么样?有头绪没有?”
霍桑吸了一口烟,答道:“何止头绪?这案子已经解决了!”
“什么?这样快?”
“也许比你所料想的还早些。老实说,在三小时前我早已明隙这案子的真相。不过因
着我们的委托人蒋桐焦的偏见,我不能不出去探访一回,以便解除他的疑团。”
“现在你已经完全明白了?”
“当然。”
“那么真凶是谁?听你的口气,不像是陈玉麟了。”
霍桑放下了烟,微笑道:“当真不是。你姑且猜一猜。
谁是凶手?”
我犹豫道:‘我以为晓光生前也许有什么仇人——”霍桑摇摇手,瞧着我说:“包朗,
你走到歧路上去了!你的话恰正相反。晓光的死不是由于他的仇人,却是由于他的爱人!”
我疑惑道:“他的爱人?可是他还有什么——”霍桑忙接口道:“你已经知道,晓光
这时候举债亏累,差不多已将破产。但你想他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我寻思了一下,答道:“底细我虽不知道,但我眩他屋子里的一切器物都很华贵,也
末始不是浪费的一证。”
霍桑点头道:“是埃你的眼力还不错。晓光所以到这破产的地位,就在乎不自量力地
铺张;而所以铺张浪费,无非要博他所心爱的人的欢心。”
“这样说,他的爱人就是他的妻子?”
“对。你总知道到眼前为止,圣麦丽是个极端洋化的女学校。它的学生是一向以奢侈
著名的,十之六七都是无视国情而您意享受的消费专家。他们所擅长的是弹钢琴、说英语、
跳舞、唱歌和一切欧化的享用!晓光娶了这样一位夫人,经济力既然追陪不上,而又欲罢
不能,结果自然只有死路一条!”
“什么?你可是说他的妻子谋杀的?”
“你用谋杀的名词,未免太过火了些。晓光的死,他妻子虽是一个主因,但在法律上,
这位朱小娟女士却不负什么罪名。”
“晤?什么意思?”
“因为晓光实在是自杀的。”
我不禁惊异道:“喂,他当真是自杀的!你己得到了实际的证据?”
霍桑猛吸了几口烟,才仰面答道:“当然。不过我所得到的证据,你也早已得到,似
乎不应再问我。”
我呆住了不答。他还卖关于?还是要作弄我?幸而他吐出了一口烟,自动地解释下去。
他说:“包朗,你可记得那条绒死的带子好似太长一些吗?当时我也疑了一疑。后来
一想,那带子如果在头颈上围绕一个圈子,不但两脚可以悬空,而且颈上的溢痕当然也要
围成一个圆圈。不过这圆圈的痕迹,和被人勒死的仍然有不同。因为这样致死,那带子虽
在头颈上绕了两圈,第一圈果然完全交接,第二圈却只到耳后为止,斜向上去便成八字形。
蒋桐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误认被勒死。你得知道,这种一知半解劝知识最可怕。幸
亏我的头脑还相当冷静。蒋桐焦虽是我们的委托人,但我仍不受他的成见的支配。”
我恍然大悟道:“唉:我当时因着尸状惨怖的缘故,没有细瞧,竟也误认做勒死。现
在回想,我记得死者颊下的溢痕,分明比带子粗阔些,但当时却想不到就为着被带子绕过
两圈的缘故。”
霍桑点头道:“这就是你的视察还欠周密。你总知道勘案不能有成见,若因印象太恐
怖而草率从事,更是要不得。当时我也是察验了两次,方才确定自给的推理。这样吊法最
厉害,等到椅子踢倒,身体悬空,不消两三分钟工夫就可以气绝致命,再也不容易解救。
从这一着上推测,也可见陈晓光死志的坚决。”
“但你说他所以寻死,是因着他妻子的缘故。这又怎么解释?”
“这里面有一段小小的历史,我可以简括说几句。他们俩当初原是自由结合的。那时
彼此的恋爱热度,若在寒暑表上计量,势必要超过沸点以上。所以晓光不顾众议,向他的
父亲索要了一笔婚费,就离开老家,组织他们的自由家庭。他为着尽力铺张博取他妻子的
欢心,他的每月五十元的薪水当然不够,因此就不得不出于举债。当时晓光沉浸在爱河深
处,毫不在意。可是爱的性质,固定的成分少,流动的成分多,尤其是参杂物质溶液的爱
变动性更大。它的热度往往会因着环境的影响而发生变动——真像寒暑表受了气候的影响
而升降的一般。所以最后的结果,落到了人财两空,晓光就不得不自杀了!”
“他的妻子已经与他离异了吗?”
“大概如此。我从邮局里得到了朱小娟母家的住址——在南阳路十七号大厦里——亲
自到那里去走过一趟。小娟的父亲是个洋行买办,虽已故世,却遗下了不少财产,所以小
娟从小就娇养惯的。据伊的母亲说,小娟在一星期前回家,过了一天便出去,至今不知伊
的去向。所以陈晓光虽然接连去了三封信,都由伊的母亲收下,不能答复。从这三封信上,
我才推想到他们俩从前的状况。那晓光写的最后一封挂号信,措词最恳切,并且已微微显
露他的死志。我现在念几句给你听,这几句是最可怜的‘……娟妹,请你谅解我。我不是
干犯你的自由,但须知你的去留实在关系我的生死。你难道没有一些儿怜悯心吗?你当初
也曾说过,最高度的爱是超乎物质范畴以外的。我现在的地位,物质上虽不能使你处处适
意满足,但究竟还没有绝望。你知道我的嗣父病势已危险,我早晚就可以承袭他的遗产。
那时候当然可以恢复我们从前的舒适生活,无论你要什么,我一定可以教你满足。娟妹—
—请你回心转意,不要斩绝我这一线唯一的生机罢——’“包朗,你但把这几句话玩索一
番,他们离别的情由,大概就不难推想而知了罢?”
“那末晓光因着没有得到他的妻子的回信,就因绝望而自尽吗?”
“是,这是一个主因。但他所以今天就死,却另有一个引线的诱因。”
“什么诱因?”
“就是他的弟弟玉麟。”
“这样说,陈玉麟究竟是有些关系的?”
“不是。你别误会。他并没直接关系,只送了一个信息给晓光,晓光才决心自杀。”
我疑惑地说:“奇怪。这又是个什么样的信息?”
霍桑微微叹一口气。“玉麟本是在孟福家里侍奉。今天孟福的病势转剧了。他告诉玉
麟,他已将遗嘱更改,遗产不传给晓光,却改给了玉麟。玉麟虽当个小学教员,人倒是清
高敦厚的。他一听得这个更变,就赶到晓光家里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一则以便晓光
乘孟福末死,如果亲自去悔过认错,也许还有挽回的希望;二则玉麟自明心迹,孟福的改
变遗嘱,他并没有参议,而且是出于他的意外的。谁知晓光一听,当时几乎发疯。他一定
是觉得人财两空,没有了希望,等到玉麟一去,他也就决心毙命了。”
我默默地思付,有这一层,事实上果真已完全符合,先前的许多疑团,此刻一个个都
已抉破。
一会,我又问道:“但玉麟所说孟福所以改变遗嘱,他没有参议,你想这句话也可信
吗?”
霍桑应道:“可信的。我和玉麟谈过好一会,觉得他确是一个人格高尚的男子。孟福
所以改变遗嘱,无非因着晓光挥霍浪费,一意孤行,而且不听劝告,连父亲的训诫都置之
脑后,故而忿怒出此。晓光不知反省,却一直错怨他的弟弟,以为玉麟常在背后进谗和唆
使。其实玉麟也曾向晓光进过几次忠告,劝他节制一些。但晓光为热爱所中,真像失了知
觉一般,莫说听从,却反而怪怨他。西谚说的:‘恋爱者的盲子。’这句话真不错啊!”
我叹息了一会,又想起一件事。
“霍桑,我还有一个疑问不能够解释。陈晓光既是自尽的,临死时当然不会喊什么
‘救命’。怎么那鹦鹉却会叫起‘救命’来?”
霍桑一听,忽皱紧了眉毛,说:“唉:这一着当时确曾困过我的脑筋,险些儿绕乱我
的眼睛。我再三细辨那啼声,也觉得是叫‘救命’。可是这是和我所发见的实证冲突的。
后来赵妈告诉我,晓光平日叫他的夫人‘九妹’;蒋桐焦又纠正伊,假定是‘娟妹’。这
已足够给我启示了。可是我的脑子太笨拙,还不能触发!直到我在朱家发现了晓光所写的
几封信,看见信上写着的称呼,方始醒悟过来,打破了这个迷团。我们实在是误会的。”
“怎样误会?”
“你但把这‘娟妹’两个字叫得拖长一些,就可以明白。”
我果真依言试了几遍,那谐音很使我惊喜。
我说:“喔!让纳羰翟谑恰昝谩奈蠡幔 ?
“对,晓光临死时,大概还忘不掉他的妻子,高声大叫了几声‘娟妹’,然后上吊。
这声浪既然特异,传进了鹦鹉的耳官,就被它学会了。我们因着声音的谐近,就误会做
‘救命’,说破了真可发笑。”
我回想当初的误会,真不禁要笑出来。略停一停,我又提出一个疑问。”
“霍桑,那个朱小娟,你想伊为什么竟决然舍去?莫非——”霍桑忽把他夹着纸烟的
手急急地摇着。“谁知道?你别再多问罢!”
“你虽不知道,但不妨推想一下。”
霍桑立起来,叹一口气。“这样一个女人,我实在不愿再让伊存留在我的脑海中!但
我祝伊的前途幸运,永远可以满足伊的称心如意的享乐!”
铃铃铃!辶辶澹……
电话的铃声突然大震。三分钟后,霍桑又接得了电话中的消息。
他说:“这是陈玉麟打来的。他说他此番承袭遗产,出于意外。现在他愿意将产额的
总数均分为3:1份充作善举,一份分给死兄晓光,以便料理他生前的债务;其余份归他自
己享受。这一着少停我们应当报告蒋桐焦。我想他不久就要来听消息了罢。”
------------
推理书屋出品
颖颖扫校
希望书城
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