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手印
一、一个故事的辩证
“包朗,你来得正巧!要是这一个小小的问题解决了,你不但又可得到一种新资料,
还可以得到一种新知识呢。”
说话的是我的老友霍桑。话的含义具有相当的吸引力,我被他引起了几分兴味。自从
我和霍桑分居以后,我因着笔墨的羁绊,已不再能和他天天见面。除了他接受了什么奇特
的疑案,有时候仍要请我去相助以外,其他寻常案子总是他一个人单独进行,我已没有机
会顾问。那天下午我因着江浙内战的影响,写作事务比较地闲些,特地抽空到爱文路旧寓
所里去访他。我刚在那壁炉边的沙发椅上坐定,他劈头就说出这几句话,使我的精神提振
了几分。
我仰直些身子,问道:“你又有什么新奇的案子?”
霍桑摇了摇头:“这是战后第一件案子,虽算不得新奇,可是也加得上‘有趣’的评
语。”他伸手开那书桌的抽屉,似要找寻什么东西。
我又问:“案子的情节怎么样?”
霍桑答道:“我简括些说几句给你听。有一个少年女子被人杀死了,伤处在女子的咽
喉。凶器分明是一把利刀,案中牵涉一个嫌疑的少年男子。当发案之前有人看见他从被害
少女的屋子里走出来。这男女俩本来相识,并且似乎有过一段恋爱史;后来崔答佐在少年
家里的衣袋中搜出了一种重要的证据,就是这东西。你瞧!”他已经从抽屉中取出一把便
用刀来,小心地扳开了刀片,递给我。
我接过刀一瞧,那刀连柄足有六寸多长,刀锋很阔厚,刀端也尖锐,很有当作凶器的
可能。
霍桑问道:“你看怎么样?”
我答道:“刀是舶来品,刀锋很锐利,钢质也不坏。”
霍桑点点头:“晤,你再瞧瞧。”
我再仔细瞧那刀,刀的锋口上面有几粒黑赫色的小班点。
我说:“这里有几粒斑点,粗看看不出。”
他又点点头:“对。你有什么见解?”
“唉!像是血渍啊!”
“晤,像是?”
“不,我相信确是血渍。”
“喔,你也以为是血渍?我告诉你,警厅里的崔警佐和一个姓王的西医,都这样说过,
他们都认定是血渍。”
我捉住了霍桑的口气、问道:“难道这里面还有疑惑?”
霍桑皱皱眉,说:“你知道这一点关系一个人的性命,不能不特别慎重。要是单单凭
我们肉眼的观察,当然算不得凭证。有时候刀上沾染了果汁,一经干透了,也会得变成这
种颜色。因为人类的血液里也和桔类等果汁一般,含着些儿酸的成分,酸和铁质接触了,
都能变成一种铁柠酸盐,干了以后的颜色是彼此相同的。若是单凭肉眼的能力,决不能分
别出来。”
“那末你可知道怎么样分别?可是用显微镜?”
“不是。有一种方法很简便,只须用一种淡亚马尼亚液,滴在斑渍上面,五分钟后便
能明白。若是果汁所染,斑点上会泛出绿色,倘然是血渍,那是不会变色的。”他就站起
来,拿回了刀,走进化验室去,调剂亚马尼亚液。
我仍独坐在办公室中,默默地寻思。霍桑的处事谨慎和孜孜研究的精神委实是可佩可
敬的。其实这种应用科学的知识,凡从事侦探工作的人都应有些涉猎,治案时才不致指黑
为白,冤屈无辜。可是现在警探们和司法人员的修养实在太落后了,对于这种常识大半幼
稚得可怜,若说利用科学方法侦查罪案,自然差得更远。他们处理疑案,还是利用着民众
们没有教育,没有知识,不知道保障固有的人权和自由,随便弄到了一种证据,便威吓刑
遏地胡乱做去。这种传统的黑暗情形,想起来真令人发指。
“包朗,有结果哩!”霍桑的呼声从化验室中传出来。
我马上立起来,走到化验室里去,看见他正拿着一个放大镜,在窗口察验那便用刀。
我问道:“怎么样?是血不是?”
他点点头。“当真是血!你瞧,这斑点不是完全没有变动吗?”
他把放大镜和刀一起授给我。我也凑在光线中细细地瞧一瞧,那细斑果真还是黑持色。
他和我重新回到办事室。
我说:“那末,这个疑问已经解决了,那个少年男子谅必就是——”霍桑忙接口道:
“慢。你不是要说这少年男子就是凶手吗?”
“晤,难道还不是?这不是一个重要的证据吗?”
“是的。不过我们还不能随便轻断。”
“为什么?可是你的化验不正确?”
“我相信是正确的,不过还不够。”
我不知道他这话有什么意思,但慢慢地坐在原椅上,瞧着他不答。他也照样坐下了,
抽出一支纸烟,一边擦火,一边向我笑一笑。
他说:“包朗,我说一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我更摸不着头脑,含糊地点点头。
他又说:“你总听到过发明地心吸力的大科学家牛顿罢?他爱猫,家里养了一大一小
两只白猫。他便利猫在两间房中出进,特地在分隔的板壁上凿了一大一小的洞——大的洞
属于大猫,小的洞便利小猫。这故事你也听到过吗?”
我应道:“这是个流传很普遍的笑话,小学生们也知道。”
他吐出一串烟,问道:“喔,你也看做是笑话?”
“不是笑话是什么?有了一个大洞,小猫不是一样可以进出的吗?我想牛顿是个天才
的科学家,决不会这样笨。”
“当然不笨。可惜你也误解他了!”
“喔?误解在哪里?”
“你不是说壁上另凿一个小洞是多余的吗?”
“是。”
“要是大猫小猫在同一时间进出,怎么样呢?”
“那不妨一先一后挨次走——或是大猫先走,或是小猫先走,那也不成什么问题。”
“如果事实上成了问题,两只猫必须同时走,不能等先后,那又怎么样?”
霍桑的问句近乎推车撞壁,使人回旋不得,可是他的面容很庄重。
我继续辩道:“那不会有,即使有,也是难得的事——”霍桑插口道:“难得的?你
是说不是绝对没有,不过是偶然的?是不是?但是你总也知道,科学方法上的一个重要条
件是‘正确’。所谓正确也就是排除一切偶然性。
反过来说,一件事实中所包含的偶然性越大,那就是正确性越校牛顿有的是科学头脑,
一切都力求正确,故而连开猫洞的小事也如此正确。我相信这有趣的故事是可能有的,不
过在一般常人眼中看做笑话罢了。”
我并不答辩。霍桑分析这个多少带些笑话性的故事,目的无非要说明正确的重要,不
过不免有些过于郑重其事,室中静一静。霍桑连续吐吸了一会烟,再接再厉地发挥下去。
“包朗,我再说一个关于我国人的故事。史记石奋传上有过这样一段记载:汉朝石奋
的少于石庆,在武帝朝做太仆。有一天石庆御帝出外,武帝忽然问庆,车中有几匹马。石
庆用马鞭把马数了一数,才举手回答:“六匹马”。
其实古时天子的车子定制是六匹马,石庆又不是第一次驾御,可是他必等数过之后才
回答,可见他处事的精细正确,不容有偶然性的存在。所以我说石庆的头脑也是合乎科学
条件的。”
我有些不耐,说:“霍桑,我明白了,你说了一大串话,无非要说明你对于这刀上的
斑渍认为还不够正确。是不是?”
“是。”
“那末怎样才算够正确?”
霍桑道:“这斑渍是不是血的问题虽然已经解决了,但还有第二个问题,这血究竟是
人类的血?还是其他动物的血?再进一步,就算是人血,可就是因刺杀那女子沾染的,也
得有了其他的佐证才能决定。你怎么跳洪式地就断定那少年是凶手?这是科学态度吗?”
我略略有些难堪。他分明在说教,又像训诫,可是理论很充实,简直无懈可击。诡辩
当然不是对付知己朋友应取的态度,我不能不静默一下。
我又说:“那末是人血不是的问题,你也有方法研究吗?”
霍桑答道:“在现代的科学界上,这一著还没有正式的鉴别方法,但非正式的方法是
有的,例如检查赤血球核心的有无,可以辨别其他动物血或人血,不过手续麻烦些,不像
第一步这样简单。我想先自己试一下子,要是不成功,再去——”办事室的门突然给推开,
有一个颀长的女人站立在门口。
二、求助人
伊的打扮非常惹目。伊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宁绸小花皮袄,宽大得似乎不称体;下
面玄色印度绸镶珠边的裙子,又非常时式,可是穿在伊的身上,又似乎太小些儿,并且在
这当儿也觉得不合时令。更奇怪的,伊的足上是绣花白缎鞋,手上戴着一副白鹿皮的手套,
腕上还有一副很厚重的金镯。伊分明拼命地学“摩登”,可是掩不装效颦”的嫌疑。我又
瞧伊的容貌,黑目细眉,瓜子脸,菱形嘴,但面颊瘦损而焦黄,也不施脂粉。伊的年纪约
在二十五六。
那女子并不立即走进来,向我们俩瞧来瞧去。一会伊把手按在门框上面,操着镇江土
音开口了。
“哪一位是姓霍的侦探先生?”
霍桑本打算立起来,重新往化验屋里去着手试验,忽见这奇怪装束的女子突如其来,
也不元有些纳罕。
他立起来,淡淡地点点头。“我就是。夫人,尊姓?请进来。”
那女子慢慢地进了门,在门旁站一站,略有些踌躇不前的模样。
伊答道:“霍先生,我姓金,到上海还没好久。”
我暗暗地点着头。凡内地有钱的人,一到了上海,看见了上海人的装束,往往有一种
模仿的心理,可是装扮出来,总不免非驴非马,弄得不成样子。这女子即使不自己说明,
我也早料定伊是刚才从外乡来的。
霍桑向伊瞧一瞧,点点头。“金夫人,请坐。”他随手将那把有血渍的刀,小心地放
进书桌抽屉里去。
那女子仍站着不坐,作哀恳声道:“霍先生,你做做好事,救救我的丈夫!”
霍桑从容地应道:“喔,什么事?”
“唉,霍先生,你非救救他不可!”
“晤,说埃什么事?”
“他——他——他快要死了!”伊用手棒住了脸。
霍桑仍瞧着伊,答道:“快要死了?为什么不去请医生?我不是医生埃”女子道:
“不是——他不是生玻我—我怕有人要谋死他;”霍桑的眼光转一转,但神气非常冷静。
女子仍呆木木地站在门口里面。
霍桑问道:“谁要谋死他?”
女子又文不对题地自言自语。“太危险!我——我真害怕!”
霍桑皱皱眉,向我瞧瞧,随即自顾自地坐下来。那少妇低垂了头在发怔,伊不肯坐,
站又像站不稳,分明伊的神经已经失了常度。霍桑好像因着阻扰了他的血刀的研究,有些
不高兴,所以他的忍耐功夫这一天特别差。他冷冰冰地坐着,眼角斜视着来客,不再开口。
我自动地打开这僵局。
我说:“金夫人,你姑且坐下来,把实在的情形简括些说一说。我们正有别的要事,
不能多耽搁。”
少妇抬头瞧瞧我,似乎给我提醒了,很感激。伊点了点头,就侧着身子在我的对面的
另一只沙发上坐下。接着,伊不等再催促,便急急地自动陈说。
伊说道:“我的丈夫叫金栋成,本来是贩皮货的,为着避难到上海来,还没有两个月。
起初我们本来很安逸。自从一个礼拜前,我们在戏院里看了一次戏之后,他忽然变了。他
的身上常带着一支手枪,走两步会回头看一次,处处防备着,像伯人暗算。晚上睡也睡不
安定,常常从梦里跳起来喊叫。我——我怎么不害怕?”
少妇的白手套又一度接触伊的面颊,伊的两肩在微微耸动,顿住了不说下去。霍桑的
眉峰更蹙紧些,冷漠地应一句。
“我早说这件事应当去请教医生!”
我默然不答,心中很不满霍桑把这种态度对待一个求助的女子。因为伊的言语虽有些
吞吞吐吐地欲言不尽,但这是受了惊变后的常态,似乎情有可原。
我又问女子道:“你可知道你的丈夫为什么缘故才这样?”
伊道:“他——他虽然不肯告诉我,我可早已知道他——他有一个仇人。”
“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也一同往戏院里去的。我们坐在楼上的包厢里。到了十一点钟模样,
戏台上正十分闹热的当儿,栋成突然吃惊立起来,接着他便拉着我回去。我很奇怪,正要
问他为什么如此,他只用手向对面的包厢中指一指,不说一句话,拉着我就走。我曾站住
了向对面的包厢中瞧一瞧,有一个高个子戴黑帽的男人,正扯开一只椅子坐下来,此外没
有什么。我的丈夫谅必就因看见了那个人,才急急地要离开。”
“这个人是谁?你可认识?”
“我不认识。回家后我问过他。他只是发楞,不肯说。”
问答停一停。霍桑似乎已经听出了些滋味,冷淡神气减弱些。
他淡淡地说:“也许你的丈夫看错了人,自己心虚,才有这种病态。”
女客忙应道:“不是。霍先生,没有错。因为我起先也这样想,不料昨天晚上栋成害
怕的那个男人果真在我家后门出现了。”
霍桑的眼光又闪一闪,身子也挺一挺直,他的精神显然也提振了些。
他问道:“怎么样?”
姓金的女人说:“那时候约模六点半钟光景,天已经黑了。栋成还没有回家。那男人
悄悄地推开了我家的后门,正要走进来,忽被小弟看见——霍先生,小弟姓杨是我们家里
的仆人。小弟问他是谁。那个人掉转头,马上退出去。”
“你可曾瞧见这个人?”
“没有,那时候我恰巧在楼上。”
“那末你怎么知道这个人就是戏院中瞧见的人?”
“据小弟说,他瞧得很清楚。那人身材很高,脸儿墨黑,穿一件棕色外衣,头上还戴
一顶黑呢的铜盆帽。那模,样和我在戏院里看见的差不多。”
“喔,差不多?”
“唉,不!霍先生,简直是完全一样,不会错。你想要是这个人不是来找栋成为难,
怎么会不声不响地闯进人家后门里来?看见了小弟,又怎么不说话就走?后来栋成知道了,
又为什么吓得不成样子?”
霍桑点点头表示接受,说:“你丈夫吓得怎么样?”
“他听得小弟把那回事说明之后,他的脸儿顿时发白。接着,他就摸出一支手枪,一
个人装腔作势,在客堂里乱跑,竟像发疯的样子。我被他吓得一夜没有睡。如果再这样下
去,我也许也要发疯:”伊顿一顿,又说:“霍先生,这件事你总得发些慈悲,救救他的
命。我们女人嫁夫从夫,只能靠丈夫活命‘况且我们结婚还没多久,万一栋成有什么三长
两短,我一个人又怎样过活?”伊取出一块手巾来,掩住了伊的眼睛,嘴里有些唏嘘声,
似乎很悲伤。
故事已描绘出—个动人的轮廓,女客的谈话也流利得多。霍桑已被引起了些兴味,改
变了先前的冷漠态度。
他说:“这样看,这里面似乎真有一个人要和你丈夫为难。你现在要我做什么事?”
少妇答道:“最好请你查明那个人是个什么样人,究竟为了什么事要跟栋成为难。要
是有方法,把他们的怨恨排解一下,免得惹出祸殃来。”
霍桑皱眉道:“但是你的丈夫既然守着秘密,连你都不肯告诉,别的人又怎样着手?”
姓金的抬起些头,又作哀求声道:“霍先生,这就要请你们想个方法,先叫他把真情
说出来。不过他既然瞒我,要是知道了我到这里来请求你们,一定要怪我,所以你们决不
可提起我。他的脾气很坏,在这当儿我更怕他。”
霍桑想一想,点点头。“这一层你尽管放心。现在我要问几句话。你丈夫在上海有没
有交往的朋友?”
少妇摇摇头。“没有。我已经说过,我们到上海还只六七个礼拜。”伊顿一顿,用手
指卷一卷那件宽大的宁绸皮袄的角,似乎在追忆:“唉,霍先生,我记起来了。有的——
有一个人。”
“晤?”
“这个人到我们家里来过两次,不过坐一坐便去,栋成也没有留饭,好像彼此并没有
深交。”
我不禁高兴地接嘴道:“好!这就是一个探听真情的线索。”
霍桑仍宁静地问道:“你可知道这人住在哪里?”
妇人说:“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他仿佛是栋成的同乡,因为我听得他们谈话都是天津
口音。”
“你也不知道这个人的姓名?”
“不知道。我看见那人的身材瘦长,年纪约摸四十光景。他的下巴上胡须很浓,像好
久没有修饰,衣服也不大洁净。别的我都不知道了。”
这几句话又未免使霍桑失望。他抱着右膝,低头沉吟了一下,继续问那妇人。
他说:“那个来客几时到你们家里去的?这个你总记得罢?”
伊低头想一想,答道:“我想想看,今天是二月二十三。晤,他第一次来,离开今天
已经有十天,因为我记得那是在我们往戏院里去的前三天。隔了几天,他又来过一次。第
一次我在客堂里看见他,第二次我没有下楼。那人逗留的时间更短,一转眼便走。”
“他们谈些什么?你可也听得?”
“不。第一次我闯进客堂去,只听得客人说‘他在南京。’那时栋成看见我,好像很
惊慌,忙挥挥手叫我走开。我只得退出来。”
经过一度短短的静默,霍桑又提出另一个问题。
“还有一句话。你丈夫在这里既然没有职业,又没朋友,他天天干些什么?”
“他每天早晨起身很迟,饭后总得到浴堂里去,直到上灯时才回家。吃过晚饭,他不
是逛什么世界,便是往戏院里去,在家的时间很少。不过从一个礼拜之前起始,晚上他不
出去了。”
“他看戏和逛游戏场的时候,你是否总跟他一块儿去的?”
“不是。他独个儿玩的时候多,我难得跟他出去。”
“那末他此刻在哪里?”
“大概还在浴堂里。他不到天黑,不回家,天天如此。”
霍桑放了右膝,站起来。他向妇人间明了那浴堂是在新闸路口的兴发园,又查知他们
的寓所是在新生路一百四十一号。
他又向伊说:“金夫人,现在你放心回去。少停等你的丈夫回家以后,我们会到你们
寓里去会见他,设法查问这回事的详情。我知道,我们决不会说是你来报告的。你放心。”
妇人也立起来,仍带着颤动的声调,问道:“霍先生,你想栋成到底会有危险不会?”
霍桑缓缓地说:“据我预料,你丈夫即使当真有一个仇人,那人也许只想恫吓一下,
不一定就有谋害之心,你丈夫也不致就有性命的危险。你此刻尽管不用过度担忧。”
那妇人整一整伊身上的那条镶珠边的黑裙,向我们俩鞠一个躬。伊的脸上表现出感激
的神气。
伊说:“多谢,多谢;我但愿如此。万一这里面真有什么危险,总要请霍先生救他一
救才好。”
我和霍桑都答应着。我又向伊安慰了几句,才送伊出门。回进办事室时,我看见霍桑
正开了一扇窗户,在窗口吐吸新鲜空气。
他回头问我道:“包朗,你此刻不是闲着吗?这件血刀案我正打算专心进行,不愿意
给别的事打断。这件金栋成的事,你能不能代替我走一趟?”
我答道:“也好。你想这回事的内幕怎么样?”
他淡淡地说:“我看不会怎样严重。并且是虚是实,还说不定。也许会出于误会。”
“那末你想我应当怎样着手?”
“第一步,你先去见他一见,找个理由,设法探明他是否真有一个仇人,因为我在这
一节上还有些疑惑。假使是实在的,你再问他和那个人究竟有怎么样的纠葛。假使他守秘
不说,你尽管回来,我们可以从别方面进行。据我料想,这决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案子,你
放胆进行好了。”
三、他来了!
那天晚上七点钟时,我独个儿动身向新生路去。天色早已昏黑,路上的电灯已完全通
明。我的车子从沙渡路向西转弯,就进入新生路。路上行人稀少,冷风扑面,有些不寒而
栗。我把外衣的钮子扣紧了两个。
这件案子,在霍桑眼中,显然认为无足重轻:但是我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去应付,却也
并不容易。因为我去见金栋成,迹近“毛遂自荐”。我应得用什么方法,才能使他吐实,
确是一个小小的难题。我既然不能说明受了他的妻子的委托,他如果因陌生而拒绝不纳,
我又将怎样对付他?霍桑虽叫我找个理由,可是这理由也不容易找。
反复考虑的结果,我定意进去时先冒他一冒,说这两天有人看见一个人在门外徘徊往
来,形迹非常可疑。因此特地向他探问一下,他是否觉察到了这个人,并且他与那人有没
有关系。如果那女人的故事不虚,这问句一定能打动他的心,至少他的神气也隐瞒不祝那
时候我再临机应变,他势必不能再拒绝我。
车子到了新生路中段,我便下车,找寻一百四十一号门牌。那是一条新辟的马路,地
点非常冷落。马路两旁屋于稀少,除了偶然有几宅孤立无邻的住宅以外,还有许多空地。
我寻到了那个号数,那是一宅新造的西式屋子,二连共有三幢二层楼屋,四周围着一垛通
联的青色砖墙,内部却每一幢另有分隔。那金栋成的住宅,在靠边转角的一家,侧面恰临
胶州路。
我先向屋子里瞧瞧,窗口里有灯光透露,楼窗上也灯光,显见那夫妻俩都已回家。但
是我走到门口听听,上楼下都是静悄悄地没有声响。我在那绿色新漆的铅皮铁门上轻轻地
敲了两下,没有声音;我又叩得重一些,仍旧没有应声。我细瞧门上,又不见有什么电铃,
不免暗暗地纳闷。
路上没有行人。风似乎加了些劲。我再听听,屋子里面依旧是寂静无声,我更瞧瞧隔
壁居中的一幢屋子,更是上下墨黑。
我踌躇了一会,脑中忽而发生一种奇想。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要把我引入壳中?我
的手自然而然地伸进外衣去,竟没有带防身的手枪。当然,我是去访霍桑闲谈的,原不料
有这一回意外的任务。我想到好几年来,我们经手破获的案子很多,那些失败漏网而衔怨
我们的人,像棍巨憨之流,当然不在少数。所以我这个怀疑,在实是可能有的。但是我此
刻既然来到这里,可能因着我凭空的疑惧,便退缩回去?况且我生平经历的危险已经不少,
这一次如果退缩不前,岂不要叫人笑我?
蓬蓬蓬!?
我又第三次叩门。结果仍没有人答应。我不再等待,手旋那门钮,竟应手而开。门里
面有一方空地,种着两棵棕树。那空地沿着围墙,直通屋后。左侧里有一条水泥通道,直
接那前门口的水泥阶级。这屋子是新建的,故而内部的布置不很完备。我定一定神,放开
脚步,一直走到子门前。我站住了,伸手在那花玻璃上弹指作声,可是依旧没有人来开门。
奇怪!怎么一回事?因为我看见那右边通接阳台的窗电灯明明亮着。难道里面果真没
有人?这时我本能地起了“逃犯”案中的骇人经历,我的心房不由不乱跳起来!
我从前门的花玻璃中内窥,看见近门有一盏电灯,光很弱,隐隐还瞧得见里面的楼梯:
我不再停留了,因为留下去,会自起狐疑,挫弱我的勇气。我照样将门钮一下,门也不曾
下锁。我踏进了门,咳一声嗽;没有声音。我故意放重脚步,踏进一步;还是杏无声息。
我举拳直叩那右侧里客室的门,却到底不见有人答应!
惊异吗?自然。这屋子里在玩什么把戏?我果真是被玩弄的对象吗?
我又伸手去旋那客室的门钮,竟不能开动。室门既然是锁着,里面谅必没有人,但是
电灯又为什么亮着?
滴答!
我猛听得锁孔中的响动声。客室门突然地开了!一个长大汉子赫然呈现在我的眼前。
他一手拉着门钮,一手执一把手枪,枪口对准着我。
唉!我料想得不错,我当真已投进了圈套!怎么办?
我手无寸铁,抵抗自然谈不到;其实即使我衣袋中有枪,这时也来不及拿出来!
还好!幸亏我经历的事情不算少,虽临危难,还不曾丧失我的镇静的定力。门里面的
电灯照见我的对方恶狠狠地挺立着。我抱着无抵抗主义,既不退缩,也不举手,但很宁静
地站着,瞧着那大汉高声说话。
“喂,什么意思?”
那人有一双凶狞的眼睛,方脸,阔嘴,大蒜鼻,下颌特别突出,身体高出我一寸光景,
肩膊也比我阔得多。如果我和他徒手相得,胜负还保不定,何况他的手里还有枪。六是他
在我身上打量了一下,似乎微微一震。他不但没有开枪的倾向,他的执枪的一只手竟也放
低了一些。
他期期地问道:“你——你是谁?”
他的呼吸急促,眉峰蹙紧,脸上又像抱歉,又像局促不安,似乎这回事出于误会,并
不像我先前所料的要诱我入壳。
我婉声答道:“我叫包朗,是私家侦探霍桑的朋友。”
我把霍桑的牌子据一据,果然产生效果。那人的态度顿时改变了。他一边急急地把手
枪塞到他穿的一件玄色呢西装外衣的袋中去,一边将门拉开些。里面像是一间客室,他忽
然向我拱拱手,说:“唉!对不起!对不起!我弄错了人:……先生,……喂,包先生,
请进来。我正打算要请教,再巧没有!包先生,你说的霍桑先生可是住在爱文路的?”
我随便点一点头,心中暗付,我的先前的想法未免神经过敏。这个人自己也有意请教
霍桑,这又出我的意料。
那末我即使说明他的妻子曾到霍桑那边去请求,谅他也不致怪伊,这样,谈起来自然
更容易合拍;我不必再怕他守秘密了。
我进了客室,缓缓走到一只西式的靠背面前,眼光在这光亮的客室中瞥一瞥,仿佛踏
进了一个小小的家具陈列所。室中有许多器物、方桌、长台、琴几、圆台、沙发、靠背,
中西杂列,并且有新有旧,实在太不相称。我又瞧那人身上穿一件墨绿色的白羔皮袍,外
面罩一件玄色外衣,短了四五寸光景;脚上穿的一只挖花的本国式呢鞋,却是那时候上海
员流行的。一种不伦不类的模样,竟和他的妻子的装束无独有偶。他伸出一只戴了两枚金
指环的右手,向我摆一摆,先自面向着窗坐下来。
我坐定之后,便依着他的语气,答道:“金先生,你本来也要见见我们吗?可是就为
着你的那个仇人的事?”
金栋成楞一楞,突出了眼球“向我呆瞧着。这反应并不出我意外,反使我暗暗欢喜,
因为我的单刀直入的话锋已经刺进了他的心坎,他已不能掩饰。
他作骇异声道:“包先生,是——是的。你也知道了吗?”
我点头道:“正是,你的夫人已经告诉我们了。”
金栋成又呆一呆,接着点点头,忽又叹息一声。
他道:“唉,难为这小妮子,竟也这样子关心我!睿壬愕幕安淮怼N揖
臀怂肽忝巧璺ㄌ矫靼姿淖偌#胍桓龆愿斗椒ā!?
我顺势问道:“那末这个人是谁?跟你有什么怨仇?”
金栋成又紧皱着眉峰,不回答,分明内中确有什么惊人的事实,他一时不便出口。他
低头想一想,他的眼睛霎了几霎,似乎已有了主意。
他说:“包先生,对不起,这一着我现在还不能说明白。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人姓董,
从前曾吃过我的哥哥的,苦,此刻我的哥哥死了,他就寻到我身上来。他是一个穷凶极恶
的人,有些蛮力。老实说,我委实有些怕他。”
我问道:“他此番来找你,你想他有什么目的?要诈你的钱财?还是要害你的性命?”
金栋成又怔一怔,疑迟了一下,摇摇头。“我——我不知道。可是他总不怀好意,要
我的命,也说不定。我觉得我敌不过他,也不愿意让这件事报告警察,因为——因为——
—”我见他顿住了不说,催问道:“因为什么?”
他吞吐地继续道:“因为——因为这件事关系我哥哥的秘密。现在哥哥死了,我不愿
意再把它张扬开来。所以我要请教你们的,就要请你们侦查他的踪迹,想个法子吓他——
吓。”
我摇摇头,正要表示拒绝,他似乎已经会意,不等我发表,忙接续下去。
“包先生,要是你们另有别的方法,也行,只要秘密,妥当,免得我吃他的亏。包先
生,你得帮帮忙,成功了,我一定重谢。”
他说话时他的右手伸到外衣袋里去,一会又抽出来,又不时搔头摸耳,显得他的方寸
已乱。
我问道:“你到底要叫我们做些什么?”
他疑迟道:“我本来的意思,要请你们吓他一吓,叫他知道些厉害,不敢再来找我。”
我皱眉道:“对不起,这种事我们不会干。我们不是三头六臂,吓不退人;若使利用
了权势去吓人,那是我们最痛恨的。何况你和他结怨的情形,我还一些没有头绪,我们不
能随便给人家利用。”
他慌忙地说:“包先生,我早已说过,这回事关系我的老大的名誉,跟我实在没有直
接关系。我只是代哥哥受过罢了。包先生,你尽管相信我,我决不骗你,骗了你准会落在
长江里!”
他宣誓,他挥手,接着的又是拱手。他的语声很恳挚,似乎我非答应他不可。我又自
己纠正我先前的估量。
这个人简直虚有其表,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怖,显然脆弱得毫无力量,不然他不会如此
发急。
我问道:“那末你和这个姓董的会过面没有?”
他放低了声音,答道:“我见过他一次。那是本月十六日的晚上,在大新戏院里。”
接着他便说明那晚的事实,和我们先前所听得的相同。
我又问:“以后你可曾见过他?”
金栋成道:“没有。可是昨天傍晚他竟然到我家里来了!”他又告诉我那时的情状,
也和他的妻子说的一样。
我想起了霍桑的提示,问道:“当初你在戏院中瞧见他时,会不会瞧错了人?”
“不会。他也向我瞧一瞧,分明也看见我。何况昨晚上他已经到这里来过。”
“那时你没有看见他,说不定另有一人。你想不会是误会吗?”
金栋成忙摇着两手,答道:“不会!决不会!我告诉你,他虽没有直接和我谈过,可
是已经打过电话给我。”
话既然这样肯定,误会的假定显然已没有成立的可能。我就进一步探究。
继续问道:“他几时打电话给你的?”
金栋成道:“那是三天前的事。我在兴发园浴室里洗澡,他的电话突然来找我。你想
他也知道我洗澡的地方,可见他对于我的行动已经调查得很清楚。”
“他说些什么?”
“他不和我多谈,只说:‘老魁,你好啊!你等一下子,我要和你谈几句话。’我一
听声音,果真是他,便急急避开。”
“他那时叫你老魁?这是你的名字?”
他忽吐一吐舌尖,有些窘。“那是——那是我的小名——阿魁,别的人也不知道,他
先问浴堂里的堂倌,说要找老魁,堂倌回答没有。他才说要找一个住在新生路姓金的人。”
“他后来可曾到兴发园里去找你?”
“我不知道。因为我离开了兴发园,到现在还没有去过。我已经另外换了一个浴堂。”
我付度了一下,表示我的见解。“瞧这情势虽是明明有一个人要和你作难,但也许那
个人并不真是你的姓董的仇人。他的目的也不是报仇,只想用恐吓手段,诈取你的钱财—
—”金栋成忙着插口道:“决不,决不。包先生,你别再不相信。那晚上我在戏院中瞧得
清清楚楚,他也隔着戏院的池子瞧我,一定已经认识我。电话中又叫我的小名,声音又明
明是他。决不会错。”
他既然一口说定,我自然不便和他辩论,就提出另一个问题,“近来你可有别的朋友
来瞧过你?”
金栋成顿了一顿,才缓缓地答道:“有的,有一个姓何的同乡来过。他因为境况不大
好,要问我借几个钱。这个人不会有什么关系。”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你住在这里?”
“我第一次在路上偶然碰见他。后来他到这里来过两次。”
“你可也知道他的住处?”
“据他自己说,他住在云南路的方泰客栈里。”
“他可知道姓董的和你纠葛的事?”
金栋成低头踌躇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这回事除我自己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
道。故而——”他说到这里,他的眼光偶然向窗上一瞥;接着他的头颈一缩,忽而跳起来,
纵声大呼。
“哎哟!他——他来了!快——快捉住他!彼摹⒗砺酆头秸胛冶纠幢炒白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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庋映鋈ィ堑扌В炊岢钢馕笫隆N衣砩狭⑵鹄矗阉煌疲盟匦伦隆?
“坐下,别乱动!我去追他!”
我顺手将他的手枪夺过了,急忙回身出室,推开那花玻璃的门。这时候我猛听得外面
门上的铅皮击动声音。等我开了花玻璃门,跨下水泥阶级,踏上空地,早已不见人影。那
前门果然半开半合,那人分明已经夺门而逃。我毫不犹豫地追出门外,路上也不见有什么
人奔逃。我想胶州路比较静僻,那人或是转了弯,从这条路逃去。我先奔到左手的转弯角
上,向胶州路的南北两向一望,也没有逃人的踪迹,只见一辆黄包车正在向北进行,但相
距已远,不像就是逃走的人。
没办法,我只得回转身来。我正要退进屋子里去,忽然看见有个短衣人从东面走过来,
也正要进门去的模样。
这人一看见我,突然停了脚步,形状有些慌张。
我厉声问道:“你是谁?”
那人楞一份,略一迟疑。答道:”我——我叫杨小弟。你——你干什么?”
他说的是一口上海话。身上穿一身玄色布的棉袄棉裤,外面罩一件黑洋缎马申,头上
戴一顶半旧的黑呢铜盆帽,果像仆役打扮。这时路灯光照见他的脸上有些惊异,眼睛张大
了,呼吸也很急促。他注视着我的手中的手枪。
我又问道:“你此刻从那里来?”
他答道:“我从我的家里来埃什么事?”
“你别问。你家里住在什么地方?”
“温州路八十八号……你——你究竟是谁?为什么问我?”
他的语声还安定,不像会弄什么乖巧。我也婉和些语调。
“我是来替你家主人办案子的。刚才你从东面过来,有没有看见一个像你一样戴黑呢
铜盆帽子的人?”
那仆人呆一呆,摇头道:“没有埃难道那个人今天又来过吗?”
我应道:“正是。我听说昨天傍晚你亲眼见过他。是不是?”
杨小弟连连点头道:“是的,是的。”接着他便摹那人的衣服状态,并说他的主人听
得以后吓得像疯子。我又问他回家去有什么事。据说他的妻子生了一个儿子,傍晚时他趁
空回去瞧一下子。”
一会我们已回进客堂。金栋成依旧坐在椅上,双目直视,还是喘息不安。他的妻子站
在他的旁边,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分明伊听得了他的惊呼声音,特地下楼来瞧瞧,这时
候正在竭力安慰他。伊看见我和小弟进去,便从后面的另一扇门里避去。
金栋成勉强坐直些,颤声问道,“包先生,怎么样?你——你可曾捉到他?”他的气
息咻咻地,脸上也没有一丝血色,“人不可貌相”,这里是一个额外的例证。这个人又高
又大,外表本来很犷暴,谁知他的神烃竟会如此脆弱?他一看见那人,便吓得这个模样,
可见他的内心中一定有某种恐怖。可惜的这内幕中的玄秘,他既然不肯说,我也没法看透
它。
我答道:“没有捉祝我追出去已经没有踪影。”
他低声说:“包先生,你——你总得想个法子抓住他,我很害怕!”
我安慰他说:“你别这样。我料他看见你这里已有准备,在这一两天内决不敢再来冒
险。你的且定定神,别自一起惊慌。我此刻回去,找霍桑先生商量一个方法,以便在最短
时期中给你解决这个难题。明天饭后,你可到他的寓所里去听消息。你可知道霍先生的住
所的号数?”
金栋成点点头,又向旁边的仆人杨小弟瞅了一眼。“我已经问过小弟,霍先生不是住
在爱文路七十七号吗?”
我应道:“是。你准明天去。今夜里你尽管安睡,别再自起猜疑才好。”
我回到霍桑寓里的时候,霍桑还没有进晚餐。他因着血刀的试验没有效果,心中正感
到非常闷懑。他留我在他的寓里吃夜饭,饭后又问我经过的情形。我就把所见所闻扼要地
说了一遍。末了我又补充些意见。
我说:“霍桑,今天你的料想未免差些了。这件事并不像你所估量的这样简单,实际
上确有一个人要和金栋成作难。我相信他们中间一定还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那幕
后人也一定非常可怖,金栋成才如此丧胆。不过金栋成既然不肯说明,侦查时实在很棘
手。”
霍桑正在火炉旁边,嘴里衔着纸烟,垂着目光打盹似地听我说。我说完了,他的头仍
不抬起来。隔了一会,他才缓缓地举起手来,从口中取下纸烟,他的眼光仍瞧在地毯上面。
他说:“这样看,这件事例也有些兴味。我刚才不是估量错。我觉得那女人的态度有
些不自然,所以我怀疑到伊的故事的正确性,至少限度很像是出于误会。现在据你观察,
事情是实在的。不过当事人既然不肯把真相说明白,或是用谎言搪塞,我们自然也无从下
手。你想一个患病的人谎报病状,医生即使隔靴搔痒地下了药,又怎么能见功效?”
“你觉得金栋成有什么地方说谎不实在吗?”
“是。他说那个要作难他的人,是他的死了的哥哥的仇人,与他本人并没有相干。这
明明就是谎话。”
“是啊,我也觉得他这句话靠不祝”
霍桑又说:“根据心理的原则,一个人的内心如果没有内疚的缺陷,决不会凭空白馁。
孟子上引曾子告诉他的弟子子襄的话:‘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所谓理直气壮,
就是这个意思。假使姓金的话是实在的,他是代人受过,那末他问心无愧,又不是瘦弱无
能,又何致于见影心虚,害怕得这个样子?”
我应道:“对,你说得不错。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霍桑道:“我们假使能够知道他和那人所以结怨的实在情形,和那怨仇的性质怎么样,
那才有线索可寻。若能如此,解决的希望自然也有把握。”
我说:“照眼前的情形看,你说的两个问题就不容易处理。你瞧可还有什么着手的方
法?”
霍桑不答,重新把纸烟送到嘴唇间去。他呼吸了几口,疑视着烟端的烟纹续续地上升。
他的神气很宁谧。我‘知他正在竭力运思,不便打断他的思绪,只索守着静默。
一会他又放下了烟,微笑说:“包朗,据我意料,这件事像是一件寻常的胁诈案,不
见得怎样了不得。”
我问道:“喔,你又来了!何以见得?”
“你想那姓董的两次到金栋成家里去,可是没有动作,又打一次电话给他。那有什么
意思?不是只有恐吓一下的作用吗?如果他的目的在图害金栋成的性命,那尽可乘机下手,
又何必如此客气,预先打电话通知他?”
“虽然,也许那人另有用意,先吓金栋成一吓,使他心虚神慌,以便容易落手。因为
就体格方面说,金栋成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
霍桑摇头道:“你的想法太美丽了,实际上不一定可能。你给予姓董的评价太高了。
因为你所假定的姓董的用意很狡猾,而且非有些心理的研究办不到。但据你说的这个金栋
成像是个粗人,不像会有这样智黔的敌手。另一方面说;他所下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他要
行凶报仇,势必求迅速了事,以便脱身逃罪。他这样两次虚声恐吓,岂非太不经济?万一
目的没达到,却给人捉住了,又怎么样呢?”
理论很正确,辩证也很显豁,我自然不能再辩。
我又道:“照你的话,那姓董的只想诈索,金栋成又为什么如此恐怖?”
霍桑道:“这件事在金栋成的心目中,一定自以为是他的仇人要谋害他的性命,因此
才神魂不安。”
“你怎么说他‘自以为是’?难道实际上并不如此?”
“这很难说。就现状论,或者这个人并非姓董的本人,却另有人假冒了,借此完成他
的恐吓诈钱的目的。”
“但是他对我说过,他和姓董的怨仇,除他自己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谁又能够
利用这个机会?”
“这个算不得。金栋成也许故意秘密,假说没有别的人知道,防我们从别方面刺探他
的隐秘;或是他的秘密实际上早已泄漏,不过他自己还没有知道罢了。”
“那末你看这件事我们应得对付?”
“我看事情还待开展,这只是一个引子。”
“我们静坐着等待自然发展吗?”
霍桑弹去些烟灰,皱眉说:“要是马上进行,眼前也有一条值得一试的线路。我怀疑
一个人——从这个人身上着手。”
我忙插口道:“你说的人不就是那个向金栋成借钱的姓何的?”
霍桑点头道:“是。你总记得金栋成的妻子曾说,他们到上海以后,本来很快乐。金
栋成也逍遥自在,可见他心中原没有什么负担。直到那晚在大新戏院里看戏以后,他才发
生变态。但那个姓何的第一次去访他,就在他们看戏的前三天。这里面不是有些儿痕迹可
寻吗?”
我赞同道:“对。我起先也很怀疑这个人。但金栋成竭力替他辩白,说他并不知情,
决没有关系。”
“我们不必听他。就目前的事实论,这个人像是案中的重要角色,决不能因着金栋成
的见解就放弃不理。”
“那末假冒的人可就是这个姓何的?”
霍桑丢了烟尾,摇摇头。“这还不能说定,我们也不必先存什么成见。你既然约金栋
成明天饭后到这里来看我,到那时候我们对于这个谜团一定可以更加明眺些。”他瞧瞧炉
沿上的小瓷钟。“包朗,回去罢。嫂夫人盼望太久了。
事情并不太紧张,我不留你在这里过夜哩。”
第二天饭后,我依约往霍桑寓所里去。我看见他沉着脸儿,默坐在炉边,模样儿不快
乐。我不知他是否因着金栋成的案子,或是那另一件血刀案发生了阻碍,才有这种懊丧的
神情。经我一问,才知道这两件案子的进行都不很顺利。血刀经过再度的试验,仍没有确
切的结果,因此他不能不另请化学专家去化验。金栋成的案子,他早晨也已出去探询过一
下,同样没有端倪。他曾到那云南路方泰栈去找姓何的人。据说那人先前果曾在栈内耽搁
过几天,但在一星期前已离栈不知去向。他又往金栋成常到的兴发园浴室里去问过。一个
堂倌说,这几天金栋成已经换了浴堂,不再去洗澡。起先每天午后,他总要在浴堂里打一
个吨,消磨四五个钟头;并说金栋成性子很躁急,用钱也很阔绰,故而在一般堂倌们眼中,
金栋成手里一定很有些钱。
我问道:“你可曾问有人打电话去的一回事?”
霍桑道:“问过的。堂倍说确有这一回事。这电话,使他失去一个好主顾,给予他的
印象特别深。因为金栋成接电话以后,形状很慌张,匆匆地穿好衣服便走,以后竟一去不
回。”
“后来打电话的人可曾到浴堂里去找他?”
“没有。我也问过那堂佰,据说并没有人间起金栋成。”
“此外你可曾得到什么别的线索?”
“我还知道那个姓何的是个胡子,身材瘦长,年纪四十光景,名字似乎叫少梅。他曾
和栋成一块儿到浴堂里去过几次。除了这个人以外,金栋成更没有别的相识的朋友。”
“那末你现在想用什么方法了结这件案子?”
“我仍想照原定的方针,打算先找到这个姓何的人。我相信这个人是案中的一个要
角。”霍桑顿一顿,忽向窗外望一望,继续道:“唉,有人来了,大概就是金栋成。你等
一等,让我来问他几句,或者另有别的线索,也说不定。”
五、曙光
施桂领了一个客人走进来,果然是金栋成。他穿的仍是昨天墨绿花缎的皮袍和玄色短
外衣,头上却多了一顶青灰色高顶的呢帽,更见得特别。他见了霍桑,脚跟相并地僵立着,
似乎有些瑟缩不前的样子,幸亏我在旁招呼他,他才走进来。霍桑的眼睛在他的脸上膘了
几膘,便婉声招呼。
“金先生,别拘礼,请坐。我们不妨随便谈谈。”
客人在炉边坐下了,没有卸外衣,他的两只手插在外衣袋里。霍桑也在来客的对面坐
下来。
“金先生,你昨夜可曾安眠吗?”
金栋成点了点头,又向我瞧瞧。他的两只手从衣袋中抽了出来,两相交搓着,却不答
话。
我又不禁暗暗诧异,这个人外表上明明像是个卤莽汉,谁想到还有这一种害羞怕丑的
神气。
霍桑开始用婉言问他,这姓董的人究竟和他有什么怨仇。他的答语仍是昨天向我说的
几句老话,绝对不承认是他自己的仇人。只补充了一句姓董的叫老九,是浦口人。
霍桑虽用旁敲侧击的方法,却到底不能教他吐实。霍桑忽然采取一种冲刺的袭击。
“金先生,你和姓董的是不是在军队里面结的怨?”
问话和反应都出我的意外!来客突然跳起来,哆开了嘴,突出了眼球,好像一个胆小
的人骤然间看见了鬼魅。
“没有的事!挥械氖拢 彼滤拇鸨缁共还磺康鳎褂昧绞致乙∽拧?
霍桑仍很镇静地说:“没有?我说错了?那末你不是在军队中服役过的吗?”
“喔——喔,没有——也没有……霍先生,你怎么有这奇怪的念头?”他还在发喘。
霍桑淡淡地笑一笑。“我看见你走路的姿态和立正的姿势,都像受过军队训练。”
金栋成点点头。“喔,那不错,我当过几年警察。霍先生,你的眼睛真凶!”
霍桑又笑一笑。“好,好,请坐下来。”
来客归座之后,室中一度沉默。我默付,霍桑的问句虽近乎虚冒,但是也并非绝无根
据。
霍桑又问道:“那末这个姓何的人和你有怎样的关系?”
金栋成道:“他是我的同乡,并没有深交,这一次也是偶然碰见的。”
“我听说他曾向你借贷。这事可实在吗?”
“实在的。他只向我借些做小生意的本钱,数目并不大。”
“他什么时候向你借的?在你瞧见那姓董的仇人以前?还是以后?”
“以前。他第一次到我家里去时就开口。”
“借多少?”
“二十块钱。”
“你答应他没有?”
“我答应的,第二天便在兴发园里如数给他。”
“以后可曾再向你借过?”
“晤,是的。第二次他又开过口,那时他又寻到兴发园去。”
“这一次又借多少?”
“他要借五十块钱。我没有借给他。”
霍桑的眉毛忽而掀一掀,眼梢向我膘一膘,仿佛暗示我他已寻得了什么线索。他又问:
“这一次一定是在你瞧见姓董的以后了。是不是?”
金栋成沉吟了一下,皱着眉头,答道:“晤,是的。但是—霍先生,你不要误会。少
梅和这件事实在没有关系。”
“你为什么要给他辩护。”
“不是辩护。因为他实在没关系。”
“何以见得?你有凭据吗?”
金栋成立即应道:“是。因为在二十那天,姓董的打电话给我,何少梅跟我一块儿在
浴堂里。他还在我的旁边。”
这确是一个重要的反证,我不禁暗暗地点头。有这一著,莫怪他深信这姓何的无关。
但是霍桑似乎还不肯放弃他的见解。
他说:“虽然,这何少梅即使没有直接关系,但说不定还有居间通线的嫌疑。你可也
有证据给他证明吗?”
金栋成把眼睛移瞧着我,说:“昨天我已和包先生说过,这件事决不会是别的人假冒。
因为我和姓董的关系,没有任何旁的人知道。你想谁又能够托名假冒?”
“你确信没有别的人会知道你们间的事?”
“对,我确信如此。”
金栋成的斩钉截铁一般的答话使霍桑有些失望。他低垂了目光,静默了好一会。
他又道:“那末你告诉我,这何少梅现在住在那里?”
金栋成不高兴地答道:“我不知道。但这个人决没有关系,我劝你别盯住在他的身上。
要是你肯帮我的忙,你得另寻方法,才能抓住那姓董的。或者你派个人在我的屋子外面也
行。”
霍桑不答,紧皱着眉峰,立起身来,背负着手,缓缓地踱着。局势有些僵,可是我也
没法打开。
一会,霍桑回转头来,冷淡地说:“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听它自然。我不能接受保镍
的任务。以后如果有什么变化,你立即通知我们。再会。”
金栋成现着十二分懊恼的样子,悻悻地退出去。我注意他的举步的姿势果真像个军人。
霍桑作懊丧语道:“这种案子真叫人气闷极了!他既守着秘密,不信任我,我自然也
无能为力。包朗,你回去罢,眼前只能搁一搁,有消息我再通知你。我准备继续进行那血
刀案了。”
于是我也无精打来地回家去。先前我本抱着满腔希望,以为这件案子转瞬便可了结。
现在看起来,事情已成僵局,莫说结果,连进行的路径竟也无所适从。
我到了家里,不到半个钟头,正在和我的妻子佩芹谈论这件事,忽然霍桑打电话给我。
他说他先前本托警署侦探长汪银林查访那个姓何的胡子。这时有一个探伙,在妙法路鸿升
客栈内访得了一个状貌相同的人。不过那人是个卖叫货的小贩,白昼往各马路去叫卖,必
须上灯时才回栈房。故而霍桑约我傍晚时再去。
消息虽还空洞,但比较地还算可喜。这真像黑夜漫漫中,东方陡然漏露一线曙光;又
仿佛炎热闷损的夏天,忽然听得隐隐的雷声,虽未必立即有雨,但心理上往往会有凉快的
感觉。据霍桑意料,这何少梅多分和此案有关,金栋成却又尽力替他分辩。现在那人既然
有了着落,谁是谁非,不难立即解决。
阴历二月里的天气,日子还短。那天又恰是欲雨不雨的阴天。寒风开始在加劲。灰褐
色的云片密布在天空中,中昼时已像垂暮,到了六点钟时,天色已逐渐就限,我赶到霍桑
寓里,看见他的精神似乎比早晨时焕发得多。
他先向我说:“这何少梅假使当真找到了,没有错误,那末对于这件案子上多少总可
以得到些光明;最低限度,我们也可以明白金栋成和董老九究竟有什么怨仇。这样,我们
才可以进一步着手调查。”
我问道:“你想何少梅会知道金董二人间的秘密?”
霍桑道:“很可能。你可觉得金栋成有一种明显的表示,不愿意我们追究那个何少梅
吗?这无非就伯我们找到了何少梅之后,他的隐秘便不能保守。”
我点头以表示同意他的意见。
霍桑又说:“方才你走了以后,金栋成的妻子又来过一次。伊是来探听消息的。我乘
机约伊上灯时再来,以便汪银林把那人带来以后,叫伊辨认一下,是不是何少梅本人。”
这时候街上的电灯已早明亮。霍桑的办事室中也灯光灿灼。我默念约时将到,这案子
的秘幕不久也许就可以揭穿,精神上又兴奋起来。我们谈了一会,消耗了两支纸烟,便听
得前门外一阵脚步声。胖胖的汪银林果真已领了一个人进来。
那人身材瘦长,穿一件玄色假花呢的旧棉袍,额上虽有胡须,却已修缮整洁。我们和
汪银林经过简单的招呼,彼此坐下来。但那人仍呆立着向我们乱瞧。
霍桑婉声招呼他道:“朋友,请坐。我们请你来,没有别的意思。只要向你问几句话。
你不用惊慌。你不是叫何少梅吗?”
那人点一点头,勉强在沙发的边上坐下来。他的嘴唇牵一牵,似乎要答辩,但没有声
音。
霍桑道:“你尽管实说。这件事与你没关系。可是你若使说谎强辩,那未免反而坏事。
现在我问你,你做什么生意?”
那人停了一停,才答道:“我做卖叫货——卖肥皂。”
霍桑点点头。“晤,但是我瞧你以前决不是做这种生意的。你是当过兵的。是不是?”
那人霎霎眼,忽现出诧异的眼光,但也不期然而然地点了点头。
霍桑又道:“我没有说错吗?好。你因着溃败以后没处活命,才逃到这里来做叫卖生
意。是不是?”
何少梅的眼光,诧异中又含着惊服的神气。他虽不答应,可是明明有承认的暗示。
霍桑作赞许声道:“很好:你眼前的营生虽是辛苦些儿,可是心安理得,比较在那争
权夺利的军阀们的手下,干那杀人喋血的勾当,总要高出几百倍。”
语气很婉和,词意是温慰。这是霍桑谈话的艺术,目的在拢络对方的心,使他能心悦
诚服地说真话。效果真不坏。来人微微叹一口气,又点点头。
霍桑顺水推舟地问道:“我问你,你从前的伙伴中,不是有一个叫金栋成的吗?”
那人定着眼睛寻思着,一时似乎追想不出,接着他摇摇头。
“我不认识。”
答语又是意外的。霍桑正要继续发问,忽而仰起些身子,侧着耳朵倾听。他随即向我
微微点点头,目光向室门转一转。我立即领会了,急忙走出办事室,反身将室门拉上。
六、警报
我到得外面,果然看见施桂领着金栋成的妻子轻声走进来。伊的身上还是那套过度时
髦的装束。我忙迎上前去,向伊附耳说了一句,叫伊不要声张。伊点点头,一言不发,跟
我走到霍桑的办事室的门口。
我先在锁孔中张一张。那何少梅正面向门坐着。我向妇人招招手,叫伊瞧视。伊俯下
身子来略一窥视,便立直了向我点一点头,似回答正是这个人。我暗忖这人既然就是何少
梅本人,为什么又不承认和金栋成相识?
办事室中的谈话在继续,我当然不便再进去。我向那妇人演个手势,就站在门外偷听
里面的谈话。偷听是不道德的行为,不过我是执行职务,在理应当别论。
何少梅答道:“我当真不认识这个姓金的,并非说谎。”
霍桑道:“你新近还向他借过钱,怎么说不认识?你不是说谎是什么?”
室中静一静。接着何少梅忽发出突然醒悟似的声音。
“喔,你说借钱给我的人?他不是住在新生路的吗?”
“是,新生路一百四十一号。”
“对了。可是他并不姓金,他姓王埃”
“姓王?叫什么?”
“叫王得魁。”
“得魁?……晤,不错。他是和你同伍的?”
“是的。他是炮兵第七团中的少尉排长,我在步兵二十一团当上士。我们从前虽然早
相识,不过并没有怎样交情。”
两个人都是吃粮的,霍桑的观察没有错。刚才那假托的金栋成所以不承认,用意显然
在掩护他的秘密。进一步推想,霍桑所假定的“在军队中结怨”,大概也离事实不远。
我回头向妇人瞧瞧。伊也恰巧在瞧我,伊的脸上显着惊异的神气,似乎伊的丈夫是军
人这一点也是伊以前所不知道的。
霍桑和何少梅的问答实际上没有断,我的听觉也不曾溺职。侦探长汪银林却始终旁听。
霍桑说:“王得魁有一个哥哥,你可也认识?”
那人停了一停,才道:“这个我不知道。”
“那末还有一个姓董的人,你总认识?”
室中又静默了一会,才听得何少梅的答话。
“我认识姓董的有三四个。先生,你要问的那一个叫什么名字?”
“我知道有一个姓董的和王得魁有些怨仇。这个人当然也是行伍中人。你可知道这一
回事?”
“我—我不知道。但是当我第一次碰见王得魁时,他曾问我,有没有看见过董团长。”
“唉,那末这董团长你也认识的?”
“是,他就是炮兵第七团团长,是老魁——喂,王得魁的上司。”
“晤,你可知道王得魁和董团长究竟有什么怨仇?”
“这个我不知道。得魁从来不曾提起过。”
“那么得魁问你的时候,你怎么回答他?”
“我说我没有看见他。王得魁又问我可知道董团长在哪里,我也回答不知道。”
“实际上你可知道董团长的踪迹?他此刻不在上海吗?”
“先生,我实在不知道。”
“真的?我想你当时决不止这几句话。”
“先生,我实在没有说什么。我完全不知道他们俩有什么纠葛;只知道得魁是董团长
手下的一个排长——”蓬蓬蓬!馔獾牟碜臃⑸恕M饷媲懊派先魃易鳎⒓创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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鋈タ拧W布湟桓龌肷砗诤诘亩桃碌娜朔刹浇矗炖锔呱胰隆?
“不好了!缓昧耍……”
我仔细一瞧,不是别人,就是那王得魁——假名金栋成的——男仆杨小弟。
警报声早已传进了办事室。室门突的拉开。霍桑首先从室中冲出。汪银林紧紧地跟在
他的后面,他的玄色毛细呢的长袍袖口也卷了起来,好像准备应付任何紧急措置。
我看见霍桑的面色灰白,眼睛中射出骇异的目光。霍桑临变不乱的精神,本是我素来
佩服的,这时候他的惊奇出神的反常状态也是我难得瞧见的。
那妇人首先开口。“小弟,什么事?”
杨小弟气息咻咻地答道:“他——他死了!懒耍 ?
霍桑抢着道:“谁?……谁死了?”
杨小弟道:“老爷——老爷给人杀死了!”
“哎哟!”
那妇人一声惨呼,身子便站立不稳,向后倒下去。我急忙张臂将伊扶着。汪银林无所
措手地在发呆。霍桑也咬着嘴唇,顿足叹息。
“完了!沂О芰耍骸?
“霍先生,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汪探长迷惘地插一句。
霍桑不答,仍闭紧了嘴,在瞧那报警耗的仆人。我暗付霍桑本假定这是一件诈索案子,
此刻竟酿成了命案,怪不得他要自认失败。接着霍桑回复了镇静态度,开始问话。
“小弟,他死在那里?”
“在门口的阶沿上。”
“凶手是谁?有人看见吗?”
“没有。我不知道。”
那妇人勉强站住了,一听这话,不禁哭出声来,争着要奔出去。我仍拉住伊不放,觉
得伊的两手如冰,呼吸也短促异常。
霍桑回头向汪银林道:“银林兄,你和包朗兄陪这位王夫人先走一步。我还要向何少
梅问几句话,随后就来。”
他重新进办事室去。
汪银林点点头,就和我一同扶着妇人,跟杨小弟走出去。小弟是乘了车子来的,这时
一辆黄包车仍停在门口。
但汪银林有汽车等着。我们为迅速计,叫杨小弟回绝了黄色车,我们四个人一同乘汽
车驶向新生路去。
我乘机问杨小弟发案的经过。事实很简单。据说在这天午后,他又回家去瞧他的妻子,
直到上灯以后才回主人家去。他进了那绿漆铅皮的前门,看见屋子里黑漆无光,分明主人
主母都不在家。他正要摸出钥匙,打算走上水泥阶级去开屋子的门,忽觉阶下有一个人躺
着。他俯下身去一瞧,正是他的主人——王得魁。那时他看见主人的脸上血液淋漓,知道
已没有救。他高声喊了两声太太,没有人答应。他不知道主母在什么地方,一时没法,便
想起我们本担任这件案子,所以便赶来报告。
王得魁的妻子因着受惊过度,靠着车子座垫,不住地发抖。伊用于棒住了脸,呜咽地
低泣,一只右手上的两枚阔厚的金戒指在车厢的灯光中反射。我问伊离家时的经过,伊的
答话吞吐不清。伊说伊在六点半钟时,因着霍桑的预约,将前后门关锁好了,到爱文路来
践约。伊预料到霍桑寓里,证明了何少梅之后再回家,伊的丈夫还不会回来。不料得魁这
一天偏偏早归,才让那凶手得到了下手的机会。那时候屋子里完全没有人,凶手自然容易
脱逃。
我听了这番话,也不禁暗自责备。昨晚我将那凶手吓逃以后,以为他不敢再来;后来
霍桑又假定它是一件寻常的胁诈案子,愈加觉得无足重轻;他又因着王得魁的不肯实说,
也不接受派一个暗探在他们屋外守伺的办法。谁知那凶手再接再厉,竟然出乎所料地动手
了。俗语说,“智者干虑,必有一失。”这句话恰好是我们俩在这件案子上的写照!
汽车到了新生路一百四十一号门前,汪银林先跳下去,推开了绿漆的前门,向里面张
了一张,便回过来扶那妇人下车。妇人仍掩住了面,呼唤地暇泣。
汪银林间那仆人道:“你可有后门上的钥匙?”
小弟点点头。
银林又说:“那末你扶着你家太大走后门进去,免得经过这尸体。”
短衣人答应了,扶了少妇,转弯向胶州路后门方面走去。
我和汪银林走进了前门,仍是静悄悄的。隔壁窗上也和上一天——样,没有灯光也没
有人声。分明这凶案除了小弟以外,还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银林摸出一个电筒,向地上一
照。我便瞧见王得魁仰面躺在阶级下面。
他的口目都紧闭,神气似还安宁,身体微微偏斜,右足搁在最下一层的阶上。汪银林
伸手模摸死者的鼻子,就用电筒照那伤处。他的咽喉间露出一把刀柄,已被血液涂满;身
上仍穿着皮袍外衣,并不过分凌乱;胸口有一片很大的血迹;他头部下面的水泥径上也染
了一大滩血。另有一只高顶呢帽,遗落在水泥径旁边。汪银林摸摸死者的衣袋,又看看那
只曲在身侧的右手,站起来。
他说:“手枪还在他的袋里。”
我说:“致命伤既然在咽喉,谅必一中刀就死。他不但来不及用手枪抵抗,我看连救
命声音都喊不出。”
汪银林干咳了一声,答道:“是。凶手着实厉害。假使他不用这种措手不及的方法,
这个人也不容易对付。你瞧,他的身材如此高大,生前不是很有些蛮力的吗?”
我默然不答,世界上的事,若是单从外表推测,理论虽是,实际上往往会相反。假使
银林先前也见过他的那种惊悸心虚的状态,此刻就不会说这句话了。
我们为着等霍桑来瞧验尸体,便守在尸旁,并不把尸身移动。汪银林趁空向我谈论。
他说:“死者的右手上有两只金戒指,衣袋也不像给搜索过。我看决无谋财的意味。”
我答道:“当然不是谋财。我相信的确是仇杀。”
“晤,你看这个人怎样被杀的?”
“我想当他回来的时候,他的仇人或是预先埋伏着,或是偷偷地跟在他的后面。当他
将要跨上阶沿的时候,方始发觉他的背后有人。大概在他旋转头来瞧视的时候,那凶手便
乘机下刀。”
“对,这见解我很赞同。你可知这杀人的凶手是谁?”
“他本来有一个仇人,先前已经向他寻刺过几次,都没有成就。这一节霍桑可曾告诉
你过?”
“谈起过的。但霍先生的初意,以为这只是虚声恫吓;并且他所怀疑的人就是那个何
少梅。瞧现在的情形,他的推想已经不能成立。我们应当另寻线路才是。”
“不错,这王得魁的被杀,何少梅当然没有丝毫嫌疑,但那杀人的是谁,何少梅也许
知情。霍桑方才说还要问他几句,大概就为这一层。”
汪银林忽自言自语地咕着道:“虽然,我以为——”他说了半句,忽忍住了不说。
我催着道:“你有什么意见?”
汪银林低声道:“我以为这屋子里的两个人不无也带着几分嫌疑。”
“喔,何以见得?”
“第一,死者回家的时间问题,尚待调查。当他的妻子离家的时候,死者是不是还没
有回来,现在还不知道。”
我想一想,反问道:“你这样说,莫非连他的妻子也在嫌疑之列吗?”
汪银林踌躇道:“从时间上推测,伊似乎也不能例外。”
“这未免离题太远。伊昨天就来求教我们,对于伊的丈夫的安危,万分关心。怎么会
有这相反的事实?”
“晤,那末除这女人以外,还有杨小弟也得仔细查一查。就时间上推测,这仆人一样
有可能性。试想杨小弟究竟在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自己说是上灯时回来的。这话可信吗?”
我岔口道:“这一着容易证明。他说他的妻子新近生产,昨天和今天都曾回家去。他
的家在温州路八十八号。他究竟什么时候从家里出来,一问便可以明白。”
“那很好,回头我马上去查一查。”
我问道:“银林兄,你疑心他,有什么根据?他为什么要谋死他的主人?”
汪银林又犹豫了一下,才说:“这虽还难说,但死者既然有仇人,那仇人不能自己下
手,怎知道不会想购买串通的方法?”
理由不能算牵强,我没有反证,一时自然不能辩答。
静默中汪银林又向我提议。
他道:“包先生,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叫一个警士来,准备等霍先生一到,就可把
尸体移送验尸所去。”他转身从那绿漆门口出去。
七、手印和碎转
我一个人陪在尸旁,焦虑着霍桑怎么还迟迟不来。一阵阵寒风吹来,棕搁叶发出细碎
的声响。天气似有雨意,越觉得阴讽刺人。楼窗上已有灯光透出,我知道那妇人已经进了
卧室。隔邻一幢屋子依旧是上下墨黑,我才知是空屋。一个幻念打动我:凶手不会是预伏
在空屋中的吗?
一会汪银林带了一个站岗的警士进来。那警士偻着身子,先用电筒向地上照了一照,
忽然仰起来发表他的意见。
“汪探长,这个人我看见他坐车子过来的。”
汪银林问道:“你可记得在什么时候?”
警士疑迟道:“这个我不能说定,我记得那时候电灯已经亮。喔,我记得同时有两部
车子经过我的岗位。”
我也插口问道:“你瞧见有两部车子?”
警士道:“是,我确实记得。因为这地方很冷静,经过的人不多,我容易注意到。”
“当时的情形怎么样?你说得仔细些。”
“我先瞧见这个人的车子。他的那顶高顶狭边的呢帽,戴在头上似乎太小,故而引起
我的注目。”
“还有一辆车子呢?”
“那是在后面。车上坐的一个男人也戴一顶黑呢帽子,衣服我没有瞧清楚。两部车子
一前一后,相差不过十多步路。”
这一着和我所假定的仇人尾随的想法有几分符合,不过找寻的方式还没有把握。我偷
眼瞧瞧汪银林,汪银林低头不语。
警士继续道:“汪探长,我记得在两部车子经过以前,另外有一个人向这方面走过来,
形迹很可疑。”
汪银林问道:“怎样可疑?”
“那家伙穿一件黄色大衣,头上戴一顶花呢鸭舌帽,不像正经人。他走过我身旁的时
候,两只手插在外衣袋里,连连回头向我瞧了两瞧。”
“那时是什么时候?你可记得?”
“记得的。大约在六点钟模样,电灯还没有亮。”
我接口道:“银林兄,我看另一辆车子和这个黄衣人,或者和此案有些关系,也说不
定。”
汪银林点头道:“是,好在霍先生马上就来。我们听听他的意见再说。”
花玻璃门里面的电灯亮了。接着的是开锁声音。杨小弟拉开了门,张一张,重新缩进
去。汪银林吩咐那警士看守尸体。他向我招招手,似乎预备先进屋于里去。正在这时,我
看见走进两个人来,一个是霍桑,后面一个我不认识。汪银林也立定了。
霍桑只向我们点了一点头,便掏出电筒来照察地上的尸体。那个跟霍桑进来的人向汪
银林打了一个招呼,显然彼此也素来相识。那人穿一件暗蓝色呢袍,身材不高不矮,戴一
顶花呢鸭舌帽。他站在霍桑的背后,从旁瞧那尸体,嘴里自言自语,似在那里低低地惊异
叹息。我和汪银林都静默旁观。
一会霍桑立直了身子,向四周瞧一瞧。“这地方当真怪静僻。”他旋转头来,向那同
来的人说:“海林,你干的什么事?怎么说不听得什么?”
那人期期地答道:“霍先生,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委实一些没有声响。我到这里以后,
一步不曾离开过。要是有喊救命的声音,我一定听得到。可是实在没有。”
我低声向霍桑道:“你可是派这个人守在屋子外面的?”
霍桑点点头。“是。我表面上虽没有接受王得魁的请求,实际上我也认为有守伺的必
要,所以派海林来。”
起先我本以为霍桑也和我一样疏忽失算,拒绝了王得魁的建议,不曾设法防备。谁知
出我所料,他是暗中有埋伏的。汪银林就将岗警的报告简要地告诉了霍桑。霍桑重新蹲下
去,用电简察看尸体。
我又道:“这样,这个疑团不难打破。刚才我们正苦时间问题没有着落。现在既然有
一个证人,当然容易明白了。”
汪银林道:“对。海林,你把经过的情形说一说。”
那海林取下了鸭舌帽,战战兢兢地答道:“我受了霍先生的吩咐,马上就到这里来守
伺。那时路上电灯还没有亮。我站在这屋子对面的一垛短墙旁边。这门口进出的人,我都
看得清清楚楚。过了一刻钟工夫,电灯亮了,但天还没有完全黑。我看见一个女人从这屋
子里面出去,到了门外,立定了像要找黄包车的样子。但那时候路上并没有空车,伊就左
手转弯,向胶州路去。我又等了十分钟的光景,又看见有两部车子从东面过来。一部停在
这屋子的门口,就是这个死者;另一部并不停,转弯向南去。”
我向汪银林道:“这样,可见王得魁回家时,他的妻子已先出外。你刚才第一个疑点
已经不能成立。”
汪银林点点头,低声道:“是,我原只随便猜度一下罢了。现在别打断他,让他说下
去。”
海林用手指着地上的卧尸,继续道:“我看见他进门以后,顺手把铅皮门合上。但是
过了十多分钟,仍不见屋子里有灯光透出。我心中不免奇怪。正在那时,我又看见一个穿
黑色短衣的人从外面进来,不久,短衣人忽而退出,向东飞奔过去。这一着当然很可疑。
霍先生吩咐我,看见形迹可疑的人进出,应得尾随他的踪迹。我一直跟他到沙渡路口,他
跳上了一部空车。我奔追了一会,也雇得一部车子,便跟随在他的后面。不料他是到爱文
路去找霍先生的。但我仍旧等在霍先生寓所对面的树背后,看他有什么动作,以免当面撞
破他。直到你们四个人坐了汽车走后,我才进去报告霍先生。”
就情势而论,当杨小弟进来的时候,王得魁必先已被人杀死,小弟刚才的说话也是实
情。因为主得魁既然先回,势不致一个人站在门外至十多分钟之久,才被小弟进来杀死。
我向汪银林瞧瞧,暗示他的第二个疑点也落了空。
汪银林缓缓地说:“这样看起来,杀人的凶手是谁,简直无从捉摸。霍先生,你的意
见怎么样?”
霍桑仍弯着腰,还在用电筒细察那把凶刀,似乎没有听得汪银林的说话。
他自言自语地说:“刀柄上已被血液涂满,即使有什么指印,现在也瞧不出了。”
汪银林见霍桑不回答他,似觉没趣,也默然不接口。
霍桑用电筒照看那垛和隔邻分隔的短墙,又把光线射到空屋的窗上去。
我乘机说:“我以为这案子的第一个关键,就在海林到这里来时,可惜太晚了些。”
汪银林忽现注意色,问道:“这话有什么意思?”
我道:“我以为那凶手必预先伏在这里。当凶手进门的时候,海林还没有到场,故而
没有瞧见。那人掩进来以后,或者躲在屋子的后部,或者伏在围墙里面的棕树底下,直等
到王得魁回来,那人出其不意,突然跳出来行凶。行凶以后,他也许早已瞧见海林在对面
守伺,一时自然不敢冒险;或是他安排完毕,正待动身逃走,忽听得杨小弟回来的脚步声,
因而重新匿伏。直到场小弟重新退出去,海林也跟随着走开了,外面没有了障碍,他也就
安然脱身。”
汪银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旁边的海林在搔头皮,显得很窘。
霍桑离了短墙,执着电筒,在照视那条水泥通道,接着他照到了铅皮门上,忽而把门
推拢了,让电简光停住在一处。
他低声说:“奇怪!银林兄,包朗兄,瞧,这是什么痕迹?”
汪银林和我都走近去。电筒光集中在铅皮门里面边上的一个痕迹,像是三个指印,可
是不清楚。
汪银林说:“我看是手樱”
我接嘴说:“是,是血的手樱”
霍桑把眼睛贴近了门边,点点头。“是的,不过很浅淡模糊,线纹自然更瞧不出,奇
怪。”
电筒光移动了,从那铅皮的大门起始,经过了那两棵棕树,一直向屋子的后部照过去。
这一着分明暗合我的意思。他大概在找凶手伏匿的痕迹。不一会,他又沿着围墙退回出来。
他仍扳亮了电筒,在地面上照察。忽而他在墙边屈曲了身子,取出软尺来量了一量,显见
他已找到了什么足樱我和汪银林都站立不动,防走过去踏乱足迹。接着,他回到门口,重
新在铅皮门的下部照了一会,嘴里似在低低地诧异。他把电筒光移向地面,忽又在水泥通
道的旁边立定。他找了一会,从地上拾起了什么东西,放在电光中仔细照视。接着他从衣
袋中摸出一张白纸,轻轻地将拾得的东西包好。
我问道:“你找得了什么东西?”
霍桑道:“半块碎砖。”
“半块碎砖?”
“是,也许有些用处。”
“有什么用?”
“砖上有些儿绿色的漆。”
“有什么意思?”
“等我带回去验一验再说。”
汪银林的注意点显然和我的不同。他并不注意我的充满了诧异的疑问,却自顾自地重
新提出他的问句。
“霍先生,关于凶手问题,你的意见到底怎么样?”
霍桑摇摇头。“这案子委实很复杂棘手。对不起,现在我还不便发表什么。你先把尸
体移送出去,这屋子也得照顾着,别的事我们再讨论。”
他把纸包和电筒放在袋里,向海林和我招一招手,便先自垂头丧气地走出去。我也和
汪银林点头作别,同着海林走出尸屋。
八、故事
那晚上我和霍桑分别的时候,本抱着满腹疑团。因为霍桑先发制人地向我表示,解释
的时机还没成熟,关塞了我的质疑的门。我自然毫无办法。所以我第二天再去见他,原打
算问问他案子的究竟,却不料没有见面。过了一天我再去,虽然会面了,但他说他所得到
的线索不够正确,还没有端倪。这样过了两三天,仍旧没有结案的消息。我心中越发不安,
因不惮烦地再去找霍桑探问。
他约略告诉我,银林已经到场小弟家里去调查过,小弟的妻子生产和小弟回家去探访
等事都是事实。银林也曾去访问王得魁的再隔壁的邻居,也找不出可疑的人物。那贴邻的
空屋也经察勘过,并没有匿伏的痕迹。霍桑又说从那围墙里边得到的足印,已经与杨小弟
和死者得魁的足印比过,尺寸都不相同。显见那足印属于另外一人。不过这个人的踪迹难
明,一时还无从落手。末后,我又问起那凶手究竟和那个何少梅有没有关系。
霍桑答道:“这个人我已仔细问过,实在没有关系。那天他在这里听得了王得魁的死
耗,非常吃惊。在你和汪银林走后,他便向我和盘托出。据说当王得魁第一次见他,就问
他有没有关于董团长的消息。何少梅随便回答董团长似乎在南京。不料王得魁一听得,马
上惊慌失措。但何少悔实在个知道他们中间有什么纠葛,也并不知董团长的实在的下落。
这一层我确信不疑,故而已经将他放掉。”
我道:“那末你此刻可有什么具体的方法,追缉那个董团长?”
霍桑皱眉道:“我实在没有方法。我早已说过,我在这案子上已经失败了。请你原谅,
另再催逼我。”
失败是霍桑难得承认的。这一次他当真是失败了吗?
可是我听他的口气,这还像是托词—是一种对于我的质问的防御性的托词。有什么办
法呢?我自然只有采取迂回策略,从另一角度进攻了。
我问道:“霍桑,在发案那天的晚上,你不是在尸体旁的水泥径侧边拾起半块碎砖
吗?”
他点点头。“是。”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晤,有些用——”他顿住了,皱皱眉。“包朗,我老实说,这件事我委实没有把握,
我准备放弃了。你不必再打扰我。”
迂回也受了阻碍,我自然非常失望。但霍桑的防线既然筑得这样坚密,我也再没法可
施。
隔了一天,报纸上忽然发出一段悬赏广告。
广告内容略谓本月二十四日晚上,有一个穿黄色大衣,戴花呢鸭舌帽的人,曾到新生
路一百四十一号屋子里去行凶,事后潜逃出外,迄无下落。如果有人知道他的踪迹,出首
报告,因而拿获,定有重赏云云。
广告是警署里登的,显见霍桑果真已谢绝不干,因而才推疑到这个不知谁何的人,又
登出这种百无一效的无聊广告。照此看来,这件案子大概要变为悬而不决的疑案了。
一个星期的时光又无影无踪地溜走了,王得魁的血案的结局仍旧杏无消息。到了第二
星期,那悬赏的广告也不见了;凶手的下落更似石沉大海。
扫兴吗?自然。可是情势如此,我也无能为力,只准备索性把这案子归入我的日记中
的没结果的悬案页中去。
三星期后,我对于这案子逐渐淡忘了,忽而霍桑打电话来,叫我立刻就去。电话很简
单,并不说明事由,我不知道是否就为着王得魁的被杀案子已有结果;或是他早先进行的
那件血刀案有了新的发展。但是霍桑的招致,我是惯例地不敢怠慢的。
我到达他的寓所时,时间是午后三时,忽见施桂抢步走出来迎接我。
他低声说:“包先生,霍先生说,请你在外面等一等。里面正在谈话呢?”
我在办事室外面站住,正要向施桂询问,霍桑和哪一个人谈话。施桂忽像故意规避似
地走到了后面去。奇怪!这又是什么意思?
一阵沙沙的异声,突然接触我的耳膜。什么声音?从那里发生?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
说话了。
“霍先生,你既然知道得这么详细,我也用不着瞒你了。是的,你说得对,他实在是
我杀死的。但你可知道我为了什么杀死他?”
语声略略停顿。我感到十二分惊奇。那女子的声音是从办事室出来的,虽很低弱,我
听得出像是王得魁的妻子。伊所说的“他”,不就是指王得魁吗?那末王得魁竟是他妻子
杀死的?怪事!
我听得霍桑的声音接下去。
“这就是我要请你说明白的。你为什么谋死你的丈夫?”
“不,他不是我的丈夫。我是给他强占的!他起初把我当玩物看,后来又把我做奴隶!
我本来姓沈,从小也念过书。我的丈夫叫沈铭三,是做教员的,不幸早死了,我一直守着
寡。去年军阀们为了夺地盘,互相打起来。我和我的婆婆没力量逃难,故而强盗般的驻兵
一到,我便受辱了。那个污辱我的,就是这可杀的王得魁!”
声音很凄惋,又含着愤慨。语声停一停,又是一阵沙沙沙。我虽充满着疑惑惊讶,但
仍平心静气地倾听,不敢移动一步,也不愿漏一句话。
妇人的声音又继续下去。
“霍先生,你知道军阀们在混战的时候,真是无法无天!那如狼似虎的兵正象一群猛
兽!小百姓的性命财产一任布置,妇女们受辱的也不止我一个,说出来叫人心痛。我受辱
以后,一时死不得,也只得吞声偷活。
“不多几时,他们败退下去了,地方才略见安静。我们婆媳俩才得透一口气。那知几
星期后,王得魁忽又到我家里来。那时候他穿得很阔,完全换了一副面目。他取出一卷钞
票,几只金戒指,向我的婆婆手中一塞,说要娶我做妻子,这就算是聘金。我婆婆不答应,
说我们情愿做苦工活命,不愿意分开。可是这有什么用?我正从后门里逃出去,他忽而摸
出手枪追住我,强迫我马上走。我拗不过他,没奈何,跟他到了上海。他就领我到新生路
的屋子里去。
“他起先用软语劝我,又拿许多奇怪的衣服首饰给我穿戴。他说他已经发了横财,不
再吃粮当兵,叫我别三心两意。我心里虽恨他,但是孤零零的一个女人,当然不能和他抗。
“过了几时,他的恶相露出来了,常常骂我不会服伺。他晚上回家,我又打盹不等他,
他就用皮鞭揍!哎哟!霍先生,我怎么受得住呢?因此,我存了拼死的心,打算找一个复
仇的机会。”
沙沙声又接替了语声,再来一个顿挫。故事很凄楚。
我对于凶案的动机已经有一个轮廓。一霎那间,故事又接下去。
“在我动手的十多天以前,我的机会来了。原来他喜欢喝酒,每次喝醉了回来,常常
做恶梦,梦中会跳起来乱喊。有一天夜里,他大声喊叫,我听得清楚。‘董团长,别装腔!
我老魁不怕你!’好像有个姓董的人要找他报仇,他非常害怕。直到那晚上我们从戏院里
回来,我才知他确有一个仇人,他看见了吓得不成样子。可是当时我瞧见对厢中的人毫不
在意,分明只是他自己心虚。我才想起他虽误会了人,我何不利用这个机会向他报仇?我
打定了主意,一面假意和他亲眼,使他不疑心,一面趁他在浴堂里的时候,变了声音,打
个电话吓他一吓。他果然信以为真,并且吓得厉害。我就定意托着那仇人的名义,预备乘
间将他杀死。
“我悄悄地买了一把刀,一件棕色大衣,一顶黑帽子,一只旧皮鞋,脸上涂了些锅灰,
设法假装那人的模样。第一次我假装了走出后门,过一会重新从后门进去,马上退出来,
无非要借杨小弟做一个证人,使他确信另有一个凶手,以便事成以后,我可以脱却干系。
后来我等小弟走开了,又悄悄地从后门溜进,溜到了楼上。小弟告诉我有个黑脸人闯进来。
我知道我的计策已经成功,叫他报告那恶鬼。他听得以后,忽向小弟打听,要请什么侦探。
小弟就把你先生介绍给他。我素来知道你的大名,心中不免害怕起来。小弟又说你的本领
怎样大,上海人没有一个不知道。无论什么奇怪的疑案,一经你的手,没有不穿破。他果
然有些心动。霍先生,我也识得几个字,好几年前,曾读过你的探案纪录。现在想起来,
果真名不虚传,你委实是一个聪明人!”
霍桑问道:“那末,你当时所以比他先来见我,莫非就想将计就计,利用我做一个证
人,事后不致于怀疑你。是不是?”
妇人道:“正是,我实在有这种意思。所以你的朋友包先生到我家里去的时候,我还
冒险漏漏脸,也让他证明一下。我装扮了走上阳台,把脸在窗上现一现,马上逃开。逃走
时先让铅皮门击一下,叫包先生信做是从前门出去的,其实我重新逃到后面,溜上了楼,
换了衣裳再下来。那时包先生没有看破,我自以为我的计划已经成就了。故而第二天我就
把衣鞋等东西卖掉,一心等待动手的机会。后来你约我傍晚时再到尊寓,我认为机会已到。
因为我知道那几天他回家较早,我若使杀死了他,再到你寓里,事后决不会疑心我。
“不料那天傍晚,我看见我们屋子的对面,有一个人徘徊着不去,因此引起了我的疑
心。我暗付这个人如果特地为守伺来的,我的计划不免要完全失败了。接着我又想出一个
计策。我先从前门出来,转了弯后,仍悄悄地从胶州路的后门进去,随即伏在花玻璃门的
里面。
“一会他果真回来了。我等他将要跨上阶沿,就开门出来,出其不意地举刀直刺他的
咽喉。我料他或者要挣扎一下,或者会喊叫,不免有些危险。不料非常容易。他一吃刀就
倒下去,我竟惨杀一只小狗一般。当时我伯对面的人瞧见,把铅皮门推上些,随即退进室
中。我才发觉我的手套上染了血,马上脱下来,重新将门关上了下锁。我不敢把血手套留
在屋子里,故而出了后门,就把手套塞在胶州路的阴沟里。那里很僻静,天又快黑,路上
没有人。我将阴沟的铁盖用力扳开了,将手套丢进去,然后才赶到你寓里去。我自以为这
手套万元一失,却不料到底被你拾得了做证据!”
霍桑说:“你两次到我的寓里去时,我看见你都戴着那副白鹿皮手套;但第三次去时,
你听了小弟的警报,装做昏倒。我的朋友包朗将你扶持的时候,我见你的右手指上戴着金
戒指,可是已没有手套。后来我又看见凶刀的柄上涂满血渍,可知凶手的手上也当然不能
不染血。我又发见铅皮门的边上有个浅淡的血手樱那不像是手指直接印上去的,像是血手
套的樱这两点既然合符,我的推想马上成立。我又料定你不敢把血物留在屋子里,因而姑
且在附近找寻一下。我费了两个黄昏,方始找得。现在——”搭的一声,话声嘎然停止了。
我仍屏息地站着,希望还有下文。同时我开始自咎疏忽。当时我的确也觉得那妇人的
手冷如冰,在汽车里时又看见伊的手上的戒指,可是不曾联想到这手套的有无竟是全案的
一个要证!
刮搭!
办事室的门钮在转动,接着门便被打开了。
九、不可解释的疑团
霍桑站在门口,向我点点头,含笑说:“包朗,对不起,劳你久待了。但是有这样一
个故事饱你的耳福,你也不见得会感到寂寞罢?”
我点点头,跨步走进去,正待瞧瞧那个妇人。奇怪,办事室中除了霍桑以外,更没有
第二个人。我惊诧之余,更张目四瞧,委实看不见那妇人的踪迹。不过前窗开着。
那妇人会从窗口里出去了吗?
霍桑随手把门关上,慢慢地走到炉边,坐到那只沙发椅上去。
他又含笑问我:“包朗,你找什么呀?”
我瞧瞧他的容色,又听他的语声,分明含着调笑的意味。我呆立着。
“霍桑,你捣什么鬼?你存心要戏弄我,一个人在这里玩‘隔壁戏’?”
“你太恭维我,我可办不了。……瞧。”他举着右手的食指,向靠壁的一张小桌上指
一指。“老友,你这样少见多怪?喔——我不能怪你!我置备这一种特制的收音机,还没
有和你说起过哩。刚才你隔着一层板壁,还能够信以为真,可见我这一次收音的成绩着实
不坏。”他又笑一笑。
小桌上果真有一架留声机,是黑漆小型的。我才恍然醒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
那里想得到?”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霍桑,这一件案子,你起先不是怀疑会失
败吗?后来又怎样发觉的?”
他抽出一支纸烟来烧着,缓缓答道:“我所说的失败有两层含意:第一,我起先料想
这是一件寻常的胁索案,结果是谋杀案。第二,我看穿了它的真相以后,还决不定怎样解
决,为保留自由处置起见,准备向汪银林表示放弃。你若使要问我怎样查明案中的真凶,
有两个线索。内中一个你刚才在留声片中总已听得了。”
我说:“是不是那个门边上的血手印?”
“是。你总也看见那印浅淡模糊,指纹根本看不出,可见决不是肉手指所印,而是戴
手套的手指所留。另一个线索在这里。”
他立起身来,走到书桌面前,放了烟去开抽屉。我默坐着看他。他从抽屉中取出一个
厚重的白纸小包,打开来,内中是半块碎砖,他道:“包朗,你来瞧瞧,这就是破案的另
一个线索。”
我走近去把那砖头仔细瞧察。砖约有二寸见方,但并不完整,那断碎的一面微微涂着
些绿色的漆,此外并无异状。
我道:“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我至今还莫名其妙。”
霍桑重新拿了纸烟,又回到沙发椅前坐下来。
他答道:“你坐下来,吸一支烟,我来解释给你听。”
他说着,又抽出一支烟递给我。我接过烧着了。他吸了几口,才缓缓地分析。
“我对于这件案子,起先不是假定有别的人从中假冒吗?当初还以为假冒的目的在乎
诈财,不料当真伤了那家伙的性命。我看见那死人目闭口合,死时似乎很安宁。假使他当
真是被他的仇人所杀的,凶刀既然从他的咽喉刺入,他眼见着仇人行凶,他的死后的神态
决不会如此平安。因此我料想那杀死他的人,仍旧不出我的假定,必定是另一个人假冒的。
死者在临死时必已看清楚这个凶手,而且认做是不足畏惧的,故而有这种宁谧的神情。
“接着,我在那前面的铅皮门和围墙旁仔细察验。除了门边上的血手印以外,又在那
西面一扇门的里面,看见铅皮上新漆的绿漆给擦去了一些。那擦痕还很新鲜,自然引起我
的注意。我又在附近找寻,果然我得这一块碎砖,砖上也有绿漆涂着。略一推想,我假定
有人把这碎砖在铅皮门上掷击过。这掷击的动作有什么作用吗?还是偶然的呢?我想起了
你的经历,前后推想了一下,胸中便有了成竹。你明白了吗?”
“抱歉得很,我还不明白。”
“那天傍晚,你去见王得魁时,那个仇人不是曾在窗外观过形的吗?这一着也显然是
假冒的,目的无非要借你做一个证人。否则那人既然看见客室中另有他人,不便下手,怎
么反会在窗外露形?并且那人逃避的迅速,也出入意外。因为据你告诉我,你马上追出去
时,路上已是影迹全无。那人的来去太飘忽了,除非那些无稽的神话性小说中的所谓‘剑
侠’,才能有这样超自然的本领。这怎能不使我十二分惊讶呢?
“后来我因着这碎砖的印证,记得你曾经说过,当你追出来时,听得门上的铅皮响动。
你以为那人开了门逃走,所以直追出去。实际上那前门只被那块碎砖击了一下,并没有人
出去,你只是中了人家的狡计!因此之故,我就假定那假冒的人当时并没有出门,只是从
空地上逃往屋后去的。但那时候屋中除了你和王得魁以外,那男仆杨小弟还没回去,不是
只有王得魁的妻子一个人在楼上吗?因这两点又加上我的最初的印象,和其他证迹,我就
推疑及伊。”
“晤,说破了的确很合理。你的最初印象是什么?”我不自觉地赞一句,又追问一句。
霍桑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总也记得,当伊初次来请教我时,伊带着一种精神恍惚,
瑟缩畏惧的神气,但是实际上缺乏充分的理由,像是故意做作,至少是过度夸张。因为伊
所疑惧的,在当时还很空洞,用不到如此慌张。伊不知道伊的丈夫的真姓名和职业,又绝
不知这一回结怨的事的真相,可见他们夫妻间未必有密切的感情,也可想象到他们俩结合
的情况。因此种种,伊最初就给我一种不自然的印象。”
解释停一停,霍桑宁静地吐吸着纸烟。我不再催促,料想他会分析他所说的其他证迹,
不致于卖关子。一会他果然自动地说下去。
“我的另一个线索就是那个血手樱我已经说过,那印象是手套的樱这女人两次来看我
都戴着手套,但是第三次——最后一次——来时,伊的手套没有了,我看见伊的右手上带
着两枚金戒指。这不是一个重要的证迹吗?此外我既然假定这回事出于假冒,显见不是外
来的人。但有关系的人,除了何少梅和小弟在实际行动上缺乏可能性外,嫌疑也集中在这
女人身上。因此我从各种证迹归纳拢来,就决定这凶案的主谋人是伊。”
“那末伊在实际行动上,你也看出了可能性?”
“是。海林说,那天快要断黑时,他看见伊走出前门,转弯向胶州路去。胶州路有伊
家的后门,伊不是可以故弄虚玄,出而复进,行凶以后,再从后门出来,赶到我这里来吗?
后来我从阴沟里找着了那副鹿皮手套,我的推想便完全证实。”
我毫无异议地赞同道:“你的分析很清晰。但是你当初为什么不马上说明,却反而自
认失败?”
霍桑丢了烟尾,皱眉道:“我已经说过了埃我所以卸责,就要保持我的自由,原因就
为我还不知道这凶案的动机。但是我料想这女人冒险行凶,一定有着某种深秘的内幕。我
不忍使伊做法律的牺牲,故而暂时沈默,静待它自然的发展。直到三天以前,我探知伊变
卖了东西,辞歇了小弟,动身回镇江去。我就悄悄地跟着,又特地带了收音机去。我跟到
了伊的家里,才知伊的婆婆已经病故。我当面见了伊,把血手套取出来作证,又指出伊的
种种隐秘,伊才不再掩饰地供出那段可痛可恨的惨史。”
室中静一静。霍桑又抽出一支白金龙。风进来,搅乱了他的烟纹。我也静默了好一会。
我说:“这姓沈的妇人竟有这样的能耐,报仇设计会如此巧妙,委实出我的意外。伊
说伊是识字的,也曾读过我纪录的探案。那末伊的计谋也许受了探案的影响。你说是不
是?”
霍桑点头道:“不错。不过我听你的话的含意,不但我们应当对伊负责,连伊所识的
‘字’也有同样的处分的。不是吗?因为伊若不识字,又怎能读我们的探案纪录呢?其实
世间的事不能执一端而论。我们的纪录,对于浚发理智,裨益思考,和灌输一般人的侦探
常识,又安知没有些贡献呢?譬如科学,在一方面确足以增进人类的文明和福利,同时也
有人利用科学,当做残杀同类的工具。可是这岂是科学的罪呢?”
这见解我当然没有异议。略停一停,我又提出一个疑问。
“现在这妇人怎么样了?”
霍桑叹了两口气,缓缓地答道:“论王得魁的为人,一死还不够抵偿。我料他生平蹂
躏的妇女,决不止这姓沈的一个。这一次沈姓妇直接果然报了自己的仇,间接也替一般别
的受辱的妇女吐一口怨气。这原是一件痛快的事。至于那些财物,他本是从平民手中掠夺
来的,此刻仍还给平民,情理上也很公道。我怎能忍心让伊做法律的牺牲品?”
“不错,我们凭良心判断,不如将伊放掉了。”
“原是埃但别一方面,也有为难之处。”
“那是什么?”
“因为这件案子,我们既已正式受理,负责的又是我们的朋友汪银林。我若守秘不宣,
未免对不起他。故而我昨天从镇江回来后,已经和银林说明情由,如何发落,听他处断。
他也觉得左右为难,不能决定。所以这妇人的结局怎么样,我现在还不知道。”
我又静默,心中很难过,可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方法,只是低低地叹息。
一会,我又问道:“那王得魁和那姓董的团长之间究竟有什么怨仇?你可也知道?”
霍桑摇头道:“不知道。这一节我们也许永远不知。但我相信‘恶因恶果’不单是佛
家的说法,也有伦理上的根据。我们也用不着深究。”
从这一席谈话以后,我以为这案子就这样不结而结了。不料三天以后,霍桑忽得汪银
林的报告。他说他曾亲自到镇江去过,打算亲自听听那妇人的故事,再行决定。
谁知他到镇江的时候,那妇人已在前一天投河自尽;伊带回去的财物也已散给了邻近
遭灾的人家。这就算是这出惨剧的最后一幕。我每次想起了,还不由不低徊叹息。
两星期后,另有一个消息,是何少梅自动来报告霍桑的。他偶然遇见了一个旧时的伙
伴,叫李福;本是董团长手下的护牟。据李福说,他在南京的时候,闻得董团长已经溺死,
有人在江口里捞起了他的尸体,但不知道怎样致溺。又据熟识的人说,董团长在这一次战
事上所得的“战利品”不少;后来他丢了职务,潜往上海,不知怎样,竟会死在水中;他
带走的无数箱笼也没有下落。
霍桑把这个消息转告诉我以后,我曾约略谈论过。我假定当那董团长带了赃物逃走的
时候,王得魁大概是同船而行的。或者王得魁抱着黑吃黑的心思,乘间将董团长推入江中,
他就独吞其财。因为他本师董团长的下属,干了这件昧良心的事,故而疑影疑声,竟吓得
不能自持。不过我这一种推测是否和事实合符,霍桑既不愿发表意见,我也无从取证,只
能成为一个不可解释得疑团了。
关于那件血刀案子,因着霍桑企求充分的正确,特地去请教化学专家徐景周教授。化
验的结果,果真不是人血,那个被嫌疑的少年总算得了昭雪。但是侦查凶手问题,又另起
了一番波澜,牵涉到好几个其他的人。这里面变化曲折也很复杂。它既然不属于本案的范
围,我只能另行纪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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