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
一、隔室中
我相信这一种特殊的习惯,不是我一个人所独有——每逢我寄宿在旅馆中时,总不易
得酣适的睡眠。那些“管弦嗷嘈,彻夜不绝”的闹旅馆固然不必说;就是比较安静些的,
我也往往会终夜反侧,睡不安稳。那一次秋天的苏州旅行,我的见解果然又获得一次证实。
这一次我的佩芹的弟弟铭文,忽然“逸兴遗飞”地要往天平山去看枫叶。这提议立刻
得到我的赞成,原因是我连续赶写了几篇稿子,也需要一种相当的苏散。美中不足的,这
一次旅行,我的妻子佩芹和老友霍桑都不能同行。佩芹因为将近产期,懒得出门;霍桑在
上一天比我先出门去了,来不及接洽。
我们寄寓在苏州旅社。第一天,我们在城里的拙政,惠阴,鹤园,怡园等几个花园中
逛了一会,身体上有些疲乏,论情,在晚上我应得好好的安眠。可是我睡到床上,翻来覆
去地再没法通过黑甜乡的大门。那时我觉得我对面榻上的铭文,也像被拒在睡关之外,正
要勉强挣扎着进去。这样约摸捏过了两个钟头,我的精神上越发疲倦,正待混进睡乡里去,
忽而有一种意外的惊忧,不由不使我醒觉过来。
“包哥,强盗!康粒——”
呼声虽不甚高,但那声浪中含着一种神秘的魔力,一刺进我的耳朵,竟使我的刚要松
弛的神经立刻全部动员。
我张开眼睛,忽见我床上的帐帘已捐起了一面,有一个黑影站在我的榻前。这时室中
的电灯虽没有扳亮,但隔室中的灯光从板壁上面的梭形孔中穿射过来,隐约中还瞧得清楚。
这黑形就是我的内弟高铭文。
我立刻从榻上坐了起来,正待问话,铭文忽凑近我的耳朵,继续地发出骇呼。
“唉!包哥,有强盗呢!”
我定了定神。室中静悄悄地并无异状。铭文莫非梦魇?
“铭弟,你不会弄错?”
“真的!一定是强盗!”
“唉,在哪里?”
铭文向隔室指了一指。“就在隔壁。”
我仔细听听,隔室中灯光虽然亮着,却并无声息。我仍是半信半疑。
“你怎会知道隔室中有强盗?”
“我刚才听得他们的谈话,明明准备要打劫什么人家。”
我想铭文因着接近我们,关于疑案秘闻,耳闻目击的印象很深,莫非他有些儿神经过
敏?
我又问道:“你听清楚没有?”
“再清楚没有,决不会错!”
“你听得些什么?”
铭文更放低些声浪,说:“我因着睡不着,听觉便特别敏锐。起初这隔室中有好几个
男子声音,彼此切切地谈。我辨不清楚。后来忽然有一个粗壮声音发了一声令,众声便立
即静寂。接着,那人似乎在一个个分配职司,内中有几句最可疑的话,我完全听得。”
我先前的怀疑开始被我的好奇心所克胜而消散。
“什么可疑的话?”
“我听得那粗壮的声音说:‘你的职务在把守门户。’……‘喂.你的动作应完全听
我的指挥,不可乱动。’……‘最要紧的,不可临时慌张!’……‘家伙拿好,不能乱
用。’……‘你们都领会吗?’包哥,你想,这些都是什么话!”
我把这几句话仔细玩味了一会.不能不承认确有注意的价值。
“以后怎么样?”
“我又听得一阵子切切的密语,随即一个个离室而去。这隔室中似乎只剩了那粗壮声
音的男子和另外一个女子。现在虽已听不出什么声音,但我相信那一男一女一定还没有
睡。”
我下了床,轻轻拔上了皮鞋,又披了短褂,蹑着足尖,走到板壁旁边,贴着耳朵倾听。
隔室中果真还有断断续续的细碎声音,好像有人在那里整理瓷器的杯盘。我略一踌躇,便
举足跨上那方桌旁的椅子,又接足踏上了桌面。我的举动是十二分谨慎的。我先俯着身子,
缓缓地仰起头来,把眼睛凑到板壁上端的梭形方格里去,隔室中的景状便赫然入目。
我们住的是三十二号,隔室是三十三号。这三十三号房间的容积,比我们三十二号的
大些。有一个年约三十三四个子高硕的男子正靠着方桌在那里独酌。那人面向着室门,我
的视线恰在他的右侧,但他的面貌我还约赂可辨。他的面色苍黑,眉毛浓厚,颊旁鬃毛很
浓,因着修剃的结果现出一种青色。他穿的是西装,下面一条深棕色的逊泼洛甫裤子,上
面一件白地蓝条的衬衫,袖口都卷过了肘弯。颈项间的硬领已卸去了,皮鞋却仍穿着。他
饮的是一瓶三星白兰地酒,瓶中已罄了小半。桌面上有三四碟菜,两副杯筷,一副却空着
不用。但那空杯筷前也留着些残骨,杯中也有余滴;可见这一副杯筷,以前已有人用过。
我因着那副剩余的杯筷,就又发见室中的另一个人。
那桌子的对面——就是贴近我俯窥的板壁的一面——排着一只睡椅。我的眼光向下瞧
时,看见一只女子的脚高高地矗着,似乎有一个女子睡在睡椅上面,曲着一足,另一足搁
在膝上,才有这种景象。那女足上穿着舶来品的肉色丝袜,小腿的部分肌肉非常丰脓。可
惜我的眼光不能曲折,瞧不见这女子的全身。但从伊的睡态上推测,料想伊的“浪漫”程
度一定已相当深远。
我瞧见了这两个人,对于我先前的怀疑,还不曾得到什么印证。旅馆中有这种寓客,
本是很平常的事。单凭他们的浪漫态度,决不能就把他们认做强盗。这时铭文也已轻轻地
踏上桌子。他的低微和惊骇的语声又刺动我的耳朵。
“瞧,桌子底下不是还有几把刀?”
我移转了目光,也向桌子底下瞧去,果然有六七把单刀,用绳子札着。不过仔细瞧时,
那刀的光彩太明亮了些,不像是真的。不但如此,同时我又瞧见壁角里有一座三足架,两
只帆布箱子,一大一小;大的是方形的,小的是狭长的;另外还有一个圆盘形的帆布黑包。
除此以外,我还见那铜床侧边有一只没有益上的藤箱,箱子里堆叠着许多奇形杂色的衣服。
因着这许多物证,又经过一度的回想,我的疑团便有了解释。
我附着铭文的耳朵,低声说:“铭弟,你现在明白了没有?你到底是弄错的!”
“晤?弄错?”
“你总记得我们今天回旅馆时,旅客表上有好几个间写着飞风影片公司字样。我看这
两个人明明是电影员——那男的也许就是导演。你瞧,那壁角里的不是开拉吗?箱子里的
衣服和桌子底下的刀,就是他们所说‘道具’,刚才你听得的话,也就是导演对于演员们
的说明。你这误会,险些儿给弄大!”
铭文究竟是一个没有经历的少年,经我一说,似乎有些不安起来。我正待走下桌子,
他忽抢着先下。他的一足误踏在桌子上的茶杯盘中。砰的一声,一只茶杯抵不住他的足力,
便碎裂在他的足下。
这出乎意外的动作果真立即惊动了隔室的人。我的身子虽早巳俯下,耳朵中却没法拒
纳隔室中的粗壮的吃喝。
“干什么?”
我忍住了呼吸,绝不理会,但轻轻扶着铭文跨下桌子。同时我又听得隔室中咕噜的诅
咒声和女子的穿鞋声,又有擦火柴的声音,一会,才渐渐儿回复了静寂。
这一个小小的迷团既经揭破,铭文就懊丧地归睡了。
但我的好奇心既经发动,一时却按捺不下,很想再瞧瞧这隔室中的两个角色的真相。
我又缓缓拾起头来,把眼睛凑到方格子中去。那女子已站了起来,细眉巨眼,额发卷
曲,脸上的脂粉特别浓厚,单就嘴唇上猩红的颜色说,已足使人看了寒凛凛。伊的上身穿
一件绯色缎子短袖袒胸的紧身短袄,下面只穿一条薄绸的西式短裤;因为衣服的过于紧窄,
伊的肌肉越见得饱满丰腴。伊的血唇间正衔着一支纸烟,侧着头和那独酌的男子谈话。那
男的也偶然回过脸来,我才看见他还有一副三角形的眼睛,一个高耸的鼻子.鼻子两旁划
着深刻的皱纹,形状很觉可怕。如果要和这样一个人办交涉,我倒有些不容易对付。
这个误会发生在那夜十一点钟光景。到了十一点半,我们正重新向睡乡行进,却来了
几个巡查旅客的军警,又给搅扰了一会。那时候掌军权的人因着地盘的争执,颇有些“同
室操戈”的趋势,所以防范盘查,旅客们受到不少麻烦。不料一波才平,一波又起。那军
警们离去了半个钟头,又有一种打破我的睡梦的意外惊扰。
二、多事之夜
我刚才翻了一个身,我的神思正在恍恍榴榴之间,陡听得有一种剥哮之声刺动我的听
觉。我仔细一听,那剥琢声连续发生,果真在我们一室的门上。
我又坐起来揭开帐帘,走下床来,准备去开门。这时铭文似乎已经入梦了,他榻上的
帐帘沉沉下垂,并无动静。这敲门的人是谁?他是来瞧我们的来客?还是再来一下巡查?
我又怀疑那敲门的声音轻微而急促,似乎带着些儿诡秘意味,分明不像是军警或旅馆的茶
房。那末,如此深夜当真还有什么人来访问我们?
我越想越觉得可疑。我们在旅客姓名表上只写一个—“包”字,事前又不曾和什么人
预约,决不会有人造访;何况又在深夜之中?门外究竟是什么样人?
当我在这踌躇的一刹那间,叩门声音又继续了两次。在势我再不能延迟,只索把门开
了瞧一个究竟。我先开亮了电灯,又穿上鞋子。当我没有把电灯开亮的时候,又曾从那梭
形的方格中向隔室三十三号瞧过一瞧,却已熄灯安睡。
门开了。有一个瘦长身材戴眼镜的人忽匆匆忙忙地直闯进来,不由不使我让路。我定
睛瞧视,那人穿一件深色丝绸的夹袍子,上面罩一件过时的玄色团花的缎子马褂,头上戴
一顶瓜皮的纱帽,一个小小的帽结倒是鲜红惹目。他一走进来,又急忙忙把室门轻轻关上;
接着他旋转身来,一边伸手到衣袋里去,一边凑近我的身子低声说话。
“你等得心焦了吧?晤,我实在不能脱身……现在一切都已没有问题了,这个,你—
—”他说到这里,他的手已从衣袋中摸出一种奇怪的——有些红色又有些白色——东西,
似乎要交给我的样子。但他的头和我面部越接越近,他的近视的眼睛方才发觉了误会。我
见他的一双圆黑的小眼,从那厚凸的镜片后面突的闪了一闪;他的带些橄榄形的头略略再
仰向前些;接着,他急忙退后,嘴里同时发出一种惊诧。
“唉!唉!恪悴皇恰俊?
我仍保持着镇静的态度,并不接口,但向他微微摇了摇头。我的眼光仍钉住在他的脸
上。他的年龄约在三十左右,鼻梁细而高,鼻尖却带些钩形,两颊的肌肉不多,线纹却很
深刻。他的嘴似乎特别阔大。其实只因他的上嘴唇短缩了些,那上面一排黄而带黑的牙齿
便大部爬露在外,所以瞧在人家的眼里,便发生了口阔的印象。
那人露出一种惶急的现象。他的那只握着奇怪东西的手急忙缩了回去,重新插入衣袋。
他的咽喉间又像黄河决口时的抢工似地硬筑了一个坝,阻塞他的话潮的冲激,因此酿成了
一种欲言不吐期期艾艾的状态。
他又给我最后的一瞧.又张开了嘴像要发问,却终于按撩住了不说。他忽而向我深深
地弯了弯腰,连连作了两个揖。
他道歉说:“唉,对不起!对不起!遗砹恕叮懊恋煤埽 ?
我也点点头,问道:“你要找谁?有什么事?”
他摇摇头不答,立即旋转身去,举动特别敏捷,一霎眼已开了室门走出去。我来不及
阻拦,却不期然而然地跟着他走出门口。我希望要瞧瞧他究竟往哪一室去。他匆匆走了两
步,又回头来向我瞧瞧,便放开又轻又阔的步子,一直向楼梯方面走去。
我回进了房,关上房门,铭文依旧酣睡着。我把刚才的经历回想了一下,觉得有些好
笑。
我打了一个欠伸,自言自语地说:“这两次误会消磨了我半夜的睡眠。……唉!这真
是个‘多事之夜’!”
第二天是星期四。天色阴暗,西风也加紧些,空中布满了灰色的厚云,给人一种雨意
的威吓。我们本打算往天平山去,但因着天色的影响,临时变计,就上附近的虎丘去玩了
一下。铭文到苏州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初次游历一种新的境地,一切的事物在脑室所留的
印象往往特别深刻。例如,那街上往来的过时交通工具的驴马,琅琅憎耳的黄包车上铃声,
还有附着三四种以上响器而舍了性命出风头似的包车,在铭文眼中耳中都觉得新奇可观,
我却不但因着旧地重游,兴味比较淡些,并且因着上夜的两次误会,心中系着一种不可名
状的惦念。我虽然承认那是误会,但我的脑中盘踞着的“究竟是误会吗?”的问句却终于
没有消灭。唉,当真是误会吗?不!
这天下午四点钟时,我们回到了旅馆,意外的事情竟发生了!
我们走入三十二号室时,我曾向隔室三十三号的门口瞧过一瞧。那姓名牌上本写一个
“毛”字,此刻已给抹去,好似那位电影导演先生已经迁去。这本不干我们的事,可是我
们一蹈进房里,有干系的事情立即映入我们的眼帘,一只本来放在茶几上的手提皮包,这
时却已移到了地板上。而且安放的位于歪斜不妥,更容易触动我的视线,我挂好了呢帽,
急急把皮包提了一提,皮包竟应手而开,皮包的锁也被人撬开了!
铭文发出惊诧声道:“唉,皮包已给人撬坏了!”
我默不答话,索性将皮包开了,把包中的衣服衬衫和梳漱器具一件件取出。我所最关
心的是一只照相器;因为皮包中最值钱而最容易变钱的就是这个东西。可是翻到底上,那
照相机安然无恙。我开了盖一瞧,镜头也没有动过。
我也惊异地说:“奇怪!东西都没有遗失啊!”
铭文的神经仍紧张到高度。他瞧着我摇摇头,似乎觉得我的语气太懦弱怕事,表示不
能赞同。
他说:“但皮包总给撬坏了!腋宜狄欢ㄊ歉舯谀歉銮康粮傻摹N易蛞乖缍阅闼倒
闼滴遗砹恕薄懊埽鹦约薄N颐羌让挥猩偈裁炊鳎荒芫退凳乔康粒桓
荒苊趁橙凰刀ㄊ歉舯诘娜恕!?
“无论如何,我们的东西总被人弄坏了。我决不能就此甘休。”
“那自然。我们应得向帐房交涉。不过你的说话也得谨慎些才是。”
我捺一捺电铃,有一个茶房应声进来,我便向他问话。
“我们出去时,谁进来过?”
那茶房是个麻脸的胖子,但瞧着我的脸呆呆地出神,并不回答。
“我们得箱子被人撬破了。你知道吗?”铭文赶紧补上一句。
那麻子茶房似乎微微地点了点头,但仍不答话。
我又说:“你是知道的?那末你应当负责!”
胖子才期期地说:“这——这个我不能负责。那——那是警察先生进来撬开的——”
铭文又抢着道:“什么?警察?警察来撬我们的东西?……胡说!”
茶房坚持说:“真的。我怎敢乱说?有一个警察进来搜查过。”
我接着问:“真有这事?好,我向你们的帐房去说话!”
那茶房非常见机,立即退了出去,随手带上了房门。
我满肚皮怀着疑团,诧异着误会的事会如此凑巧,竟一而再再而三。我们的皮包怎样
会劳动警察先生的搜查?这不是误会是什么?可是一转念问,那“究竟是误会吗?”的问
句忽又在我脑中活跃起来。我把皮包中的东西重新装好,又整整衣领,叫铭文留在室中,
准备一个人到帐房里去交涉。不料我还没有走近房门,门上忽一声剥琢,便立即从外面推
开。有一个人直闯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穿黄色制服的警士。
那人一走进来,顿然停步,嘴里发出一种惊奇的呼声。
“包朗!Γ……铭文,你也在这里!”
我定一定神,也不觉惊喜交集,不由不失声呼叫。
“霍桑!”
铭文也赶过来招呼。“霍先生,你怎么也在这里?这是什么一回事呀?”
霍桑点点头。“晤,这件事误会了!”
他旋过头去,挥一挥手,叫那跟随的警士留在门外。
他又把房门关上。我等他回身过来的时候,指了指皮包,正要告诉他遭遇的事情。他
反先给我解释。
他说:“我知道。这是误会的。你们在这里,我完全不知道。昨夜里你们不是也遭遇
过什么意外事情吗?”
我答道:“是埃昨夜的一夜可算是多事之夜!”
“是不是有一个人来敲过你们的门?”
奇怪!霍桑怎么已经知道?这件事一变再变,真使我摸不着头绪。霍桑见我不回答,
又继续发问。
“那人不是戴一顶尖顶红结纱帽,近视眼,戴眼镜,有两只耙牙的?——”“正是!
正是!这个人你也认识?”
“晤,你且别问。他对你说过什么话?”
“他只说:‘一切都没有问题!’又想把什么奇怪的东西给我,但到底不曾给我。我
问他要找谁,他觉得错误,道了一声歉,就退出去。”
霍桑现着注意色问道:“他要给你什么东西?”
我答道:“这个我没有瞧仔细。他握在手中,像是白色的银币,又像是什么铜质的东
西,另外又像有红布或红绸卷着。我到底想不出是什么。”
霍桑皱着眉峰想了一想,点一点头似已有所领会。我正要问他,霍桑又继续问话。
“你刚才说昨夜是多事之夜,那末你遭遇的意外也许不正这一次。是不是?”
“正是。还有一次误会!”我就把铭文对于隔室中人谈话的误会,和我的偷窥的事实
约略说了一遍。
这几句话我自以为是出于误会无关紧要的,可是一进霍桑的耳朵,却产生了严重的后
果。他仰起头来,从板壁上端向三十三号里瞧了一瞧,又回头向我说话。
“你以为那个男人是电影导演?”
“是啊,这是我从他们的外表上观察的结果。难道内幕中还不尽然?”
霍桑忽放低了声音,说:“他们实在是匪徒。你被他们过了!”
铭文张大了眼睛,瞧着我说:“怎么样?我早说过,你以为我误会——”我把手在铭
文肩上拍了一下,接口道:“好,好,误会的是我,不是你。但是他们现在已经走了埃”
霍桑点头道:“是。但这个人的面貌你可曾瞧清楚?”
我答道:“我瞧清楚的,他有个怕人的脸,高鼻子,三角眼,再见时一定可以辨认出
来。你此刻可是要追寻他们?”
霍桑略一沉吟,又瞧了瞧手表,答道:“他们一定因着发生了误会,伯人怀疑,所以
已经移换地点。”他又思索一下。“我们要找寻他们的踪迹,也许还不难,不过这是远路。
我看时机很危急,我们不能不走近路!”
“喔,很危急?”
铭文又插口道:“霍先生,这究竟是什么事?可是这班强盗要图劫什么人家?”
这问句早已在我的喉间,铭文竟代替我说了出来,我自然十二分赞成。不过霍桑的答
话很模棱,不能教我满意。
他说:“这件事不但紧急,而且非常曲折,此刻来不及细说。包朗,你得助我一下,
快跟我走。天将近黑下来了,不能耽搁!模悴蝗缌粼谡饫铩V炼嗖怀隽礁鲂∈保
愀詹诺奈示洌揖涂梢韵晗复鸶茨恪!?
三、全武行
我对于霍桑的请求当然是无条件接受的。不过我所担负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任务,和这
件事属于什么性质,我却完全处在五里雾中。直到我们的车子进了阎门,到刘家族一宅巨
厦的门前停下,我方才猜度出了一些端倪。那屋子的门前札着红绿的彩绸,矗灯上标着
“阮府”二字。门前有不少仆役,好像正干办喜事,不过并无乐队鼓手,还不算十二分热
闹。从门口望进去,一连五进,中门都完全洞开。我跟着霍桑走进了最后一进的内厅,瞧
见厅堂上摆满着许多红木嫁妆,花花绿绿,撩人眼睛,我才知道这家是女宅,正准备发妆。
苏州的旧俗,还剩留着卖买婚姻的残痕。大资产或中产阶级的嫁女,妆奁是一个首要
的重心。他们似乎为着取媚男宅起见,或是为着夸耀自己的富有,往往尽力在嫁妆上铺张。
有些力量不足的,为着吃人的习俗所困,也不得不出于张罗借贷。那娶妻的男子方面,自
然也把妆奁认做了婚姻的第一条件。有些漠视了时代的腐化“少爷”越发荒谬,娶妻只是
一个名义,娶奁倒是真正的目的!所以旧会问一直流行着那一句侮辱女性的话,叫做‘三
年不死婆大晦!’这恶习惯本来早应淘汰了,可是在江南一带的旧都会中,还是很普遍地
流行着!
我看见厅上铺排的嫁妆,全都是红木的椅桌盆桶和一切家用器物,堆满了一厅。彩绸
的被褥堆了好几堆,觉得几乎接触屋梁;桌子上面也排满了金银器皿,真是五花八门,使
人眼花缭乱。我当然不是来欣赏嫁妆的,也不是贺喜的宾客,不知道霍桑所说的臂助,究
属怎样的性质。一会儿,霍桑引我进了一间旧式的书房,又介绍我见了一个旧式绅士模样
的人物。这人年约四十六七,唇上已留着短须。瘦怯怯的身材,耸着两个肩胛。这人就是
阮姓的主人,名叫孝根,出嫁的就是他的女儿。我勉强和他寒喧了几句,阮孝根也说了几
句“仰仗”“劳神”的客套,连连地打躬作揖。霍桑便悄悄地取出两支手枪交给我,又附
耳和我密谈。
他道:“包朗,你须谨慎些。这里的婚期定在明天。但今天6点钟就要发妆。现在已5
点零5分。在这一小时内,一定有什么岔子发生。”
我问道:“可是有什么人要来抢劫妆物?”
“正是。那劫妆的人大概曾混在接妆的仆役里面,不容易辨别,所以不能不借重你。”
“那些仆役们身上不是都佩着银质红绸的徽章吗?”
“不错。但这徽章一定已失了效用。须知这里面是有内线的。昨夜你不是已瞧见过这
红绸白银的奇怪东西吗?”
我追想了一下。“唉,那橄榄头的戴眼镜的角色原来就是一个内线!”
霍桑点点头,答道:“这个且慢说。我料那个你误认做导演的,一定是匪党的首领。
今天的举动势必由他指挥。少停你一瞧见他,应得立即制止他的行动.不可失机。别的可
由我来应付。不过接妆人一到,人多手杂,辨别是不容易的事。在此后一小时内,你的眼
睛决不可有丝毫的懈怠!”
秋天的日县比夏季短得多。这天又是欲雨不雨的阴天。这时候虽只五点刚过,大厅的
四角早已渐渐儿被黑暗势力占了地盘。不一会,电灯已完全开亮,那排列嫁妆的内厅上除
了往来忙碌的仆役们以外,还加添了许多男女亲友和邻居,都在那里观览和赞赏那妆奁丰
美。我也杂列在众宾之中,眼光却专注意那些仆役。因为那些邻居们虽也有注意的必要,
但大多是妇女,有几个还牵着孩子,不见得就是乔装的匪党。
我对于每一个佩着红绸银章的仆役,都悄悄地注意他们的神色和行动。仆人一共有四
五十人之多,辨别原不很容易。不过苏州地方,那种帮办喜庆的差役差不多是一种专门的
职业。他们的言语行动都受过传统的专门训练,那种眼尖手快卑屈逢承的姿态可以一望而
知。假使有人乔装假扮,行动上就万不能像他们一般地自然。不过我想到在发妆的时候,
男宅方面势必另有一大批接妆的仆役,那时人众声乱,辨别时就难免困难。
五点二十分过了。外边的天色越发黑暗,我的眼光一直瞧到大门外面,专等待有什么
可疑的人物混进来。内厅上的仆役越集越多,都在那里作事前的准备,只等接妆的人一到,
就动手把妆具搬运出去。外面的花厅上有两三桌麻雀,雀桌的旁边也围集了不少闲观的人,
大概都是主人的宾朋之类。在这样热闹的所在,万一开枪动武,损害一定不校所以霍桑所
说的一看见那人,立即制止他的行动,实在是唯一的要着。因为在人多的地方,一发生惊
乱,往往会自相纷扰,反使匪徒们有隙可乘。匪党们利用这个机会实是很狡猾的。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我的神经的紧张也在一分一分地增加。我瞧瞧手表,已经是五
点半。匪徒们为什么迟迟不至?另有狡计吗?还是实际上并没有这一回事,只是霍桑的神
经过敏?
正在这时,我的眼角里忽而吸收一种异状!
三五个仆人从外面花厅上侵吞吞走进来。他们的身上同样挂着红绸的银章,步骤却带
着一种闲豫的状态。这已是可异了。他们一踏进内厅,便分立在阶石下面。我仔细一瞧,
那最后的一个,穿一件宽博的黑色长衫,果真就是那个浓眉,高鼻,三角眼的脚色。
我正站在那厅柱的后面,全神贯注地戒备着。那三角眼的家伙走到了阶沿面前,他的
左足跨上了最高的一级,他的左右两手忽而同时从那黑衫的两旁插进去。我不再延缓,突
的从柱背后闪出,拔出手枪,跨前一步,把枪管直指着他,同时又高声呼喝。
“别动!快把手举起来!”
那二角眼的匪徒显然是出乎意外的。他的眼光一闪,他的两只手果真停止了动作,不
敢再插进袋里去。他旁边的其他三个人也吓呆了,有些不知所措。
我继续喝道:“快举起手来!忝撬母鋈恕欢季倨鹗掷础蔽业暮羯詹懦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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偈被杌ǎ胰圆桓倚啡デ颇侵榔康娜耸撬N业难酃馊耘ψ⑹幼拍歉龇耸住D欠
耸妆纠匆淹V沽硕鳎谜馊怕遥氖钟种匦禄疃褰怂囊麓?
情势急了!我也顾不得什么,便向着那三角眼开了一枪。
砰!椋?
第二次枪声接踵而起。更一刹那,砰砰的枪声四面交集,仿佛黄鞭一般地震入耳朵;
内中还夹杂着妇女的骇叫,小儿的啼哭,真闹得头昏眼花。我正想扑过去擒住那个匪首,
我的左腿上忽而着了一弹,身子一晃,竟也站立不祝这天晚上九点钟时,我已安然回到旅
馆。我受伤的只是腿部的肌肉,虽也流了些血,一经裹扎,不觉得多大痛楚。霍桑和铭文
却很小心地陪在我的榻旁。那阮孝根和他的儿子云书医士,都曾亲自送我回旅馆,在一刻
钟前他们方才离去。我的受伤倒不在心上,心中急于要解决的,却是这件案子的始末。可
是一经霍桑的解释,案情很觉简单。
阮孝根有一个堂弟名叫孝宜。他名下所有的财产已在“烟赌”两字上化得干净。他就
窥探孝根的产业,向孝根的借贷已不止一次。后来因着孝根拒绝了他,他怀恨在心。这一
次孝根嫁女,奁资固然不少,单说珠钻饰物一项,已近两三万。因此他们略有风声,孝宜
似乎准备在发妆时有什么异动。孝根的儿子云书是学医的,新从德国回来,和霍桑有些交
谊。因此,他亲自去请霍桑到苏州来筹商对付方法。霍桑一面在宅中布置防备的方法,一
面偷偷地窥探孝宜的举动。那仆役的徽章,原是霍桑的主意。不料那天晚上,孝宜竟照样
偷做了几个,准备送给他所通同的匪徒。他上夜里的行动本是有人尾随的,不料他因着近
视的缘故,弄错了号数,因而又多漏一个破绽。
我不禁插口道:“这个误会倒是很自然的。那三十二和三十三已经容易瞧错,那匪徒
的门上写着一个毛字,和我的姓,瞧起来又很相近。这个误会可算是百密一疏。现在这橄
榄头阮孝宜怎么样了?他唆使行劫,在法律上应当有处分埃”霍桑答道:“不错。他不但
是盗案的教唆犯,而且还有行凶未遂的罪名。”
“晤,他要行刺谁?”
“你。”
“喂,开枪打我的是他?”
“不。开枪的是一个匪徒。你不记得你曾给一个瓷瓶在耳朵上击一下吗?”
“喂,这家伙真可恶!现在捉住了没有?”
“他不但已给捉住,还受着伤呢。”
于是霍桑又解释当时的情形。他在内厅中早埋伏着几个便衣侦探,装做宾客模样。不
过这些侦探的举动太迟缓了些,当我第一次喝令的时候,他们不能立时接应。直到那橄榄
头掷了花瓶,那五个匪徒都摸出了手枪,他们方才奔过来开枪抵御。匪徒们共有十一人,
没有一个漏网,有三个都中了枪弹。那匪首叫祟明老四,伤得最厉害,恐有性命的危险。
还有一个姓吴的女匪,事后又在大东旅社中捕祝我还有一个疑点质问霍桑,他们为什么假
扮电影演员。
霍桑微笑着说:“你总知道这几天正在酝酿着内战,战事有随时爆发的可能,所以后
方防务特别加紧。在这种局势下,多数人结队住宿,容易引起人家的怀疑。并且苏州的交
通不便,事成后一时也不容易脱身。他们为妥慎计,就假扮着电影演员,以便事前事后掩
饰人家的耳目。昨夜你所瞧见的开麦拉的帆布箱子,箱中装的完全是砖块和报纸。你总知
道电影是新兴事业,摄片时成群结队,社会上已经习见。并且有些人因着爱好电影艺术,
对于电影演员往往会有特别好感,有时还肯借给他们用具,或供给他们助力或便利。他们
瞧到这点,就乘机利用。”
“真狡猾,亏他们想得出!”
“这也不算什么。三天前的报上,不是还载着几个匪徒穿了童子军的制服而行劫的新
闻吗?”
我叹息道:“唉,人心太险诈了!”
霍桑又微笑说:“包朗,发牢骚是无聊的,这是一个严重的生活问题,也是一个根本
的社会问题。你这种感叹实际上会发生什么影响?”
我又不禁叹了一口气,在左腿上抚摸了一下,又缓缓地说:“我觉得这一回事委实有
些儿不值得。”
霍桑问道:“你指什么?”
“阮孝根这一次嫁女,仍沿着旧社会的俗礼,原近于‘慢藏诲盗’。并且这种卖买婚
姻的丰奁制度,我根本不赞成。”
霍桑点点头,又带着笑容,作慰解语道:“对,你从这一方面着想,固然不错。不过
我们是为着云书的友谊,给他解除一次困难,并不是拥护这种害人的制度。”
“云书既然受过新教育,怎么连一些革新的勇气都没有?”
“他也是反对的。但你总知道这一次是阮孝根嫁女,不是阮云书嫁女。在这个转变的
时代,残剩的父权专制还有相当力量埃”我再微微叹着气,不再说话。
霍桑又说:“从别方面看,我们给社会的群众除去了几个蠢贼,你又得到了一种资料,
也不能算完全不值得。——包朗,你振作些吧。你的腿上如果不怎样厉害,我想明天我们
坐了藤轿游山,大概还不致于败你们的游兴。……铭文,这一次你应当记一个首功。你有
着这样敏锐的观察,前途很有希望。现在你早些睡吧。我可以保证你,今天晚上不会再有
恶梦来缠绕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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