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党
一、警耗
“五福党党魁毛狮子和他手下的一班党徒,自从到了上海以后,接连干了几桩骇人听
闻的案子,竟使警探们束手无策。上海社会的秩序被这一班党徒完全破坏,几乎人人自危。
幸亏在上月十九日,这一班党匪和党魁毛狮子,都被私家侦探霍桑和他的朋友包朗所擒,
大家才透了一口气。
“党匪们以杨树浦的一只小轮船为大本营,专干那劫掠和绑架勒赎的勾党。霍包二君
冒险登船,设法把他们灌倒,才得一网打荆但包君为了救护俞家的小儿慧宝,肩膀上中了
一弹,据闻在医院里住了十多天,昨天方才出院。他俩为着公众的安宁,不惜亲历艰险,
和恶徒们对抗,实在是令我们起敬的。那班党匪这一次虽即有漏网者,但受了这一次挫折,
至少也得寒胆,不敢再到上海来为所欲为。上海有了这样勇于为公的大侦探震慑着,实在
是我们上海人之福!
“现在盗魁毛狮子已经关进模范大监,其余的匪徒们还在地方分监暂拘,不久就要处
刑。他们的那只五福轮船也已给水警厅没收了。”
我在离开博爱医院的第二天早晨,发见这一节新闻刊登在言论比较公正的上海日报上。
关于俞慧宝被绑和毛狮子遭擒的事,我曾写过篇《黄浦江中》。此刻报纸上的论调,竭力
榆扬我的朋友霍桑,我心中很觉愉快。我虽然因公受伤,但社会上既有同情的表示,我非
但不以为苦,反益发兴奋。霍桑和我所以能够得到社会人们的赞扬和同情,原不是轻而易
获的。我们和社会的恶势力奋斗,不但费心费力,有时还冒着性命的危险。现在我们从艰
苦上得到酬报,自然越觉得可贵。
霍桑打好了电话,缓缓地踱进办事室来。我问他打电话给谁。他一时不答,坐到壁炉
面前的那只滑熟而有毛毯垫子的藤椅上去,低着头,右手支着下额,似乎在思索什么要事。
隔了一会,他才低声回答:“我打到科学仪器制造厂里去。”
“什么事?那厂里你有朋友?”
霍桑摇摇头,无精打采地答道:“不是。我叫他们定做一种东西,此刻又催一催。”
他把眼睛注在火炉里面,又低头不语。
我自从上一天出医院以后,便看见霍桑的脸上罩着一重郁郁不乐的表情,似有什么心
事。我怀疑我在医院中的时候,他又接到了什么疑难棘手的案子,但不知道他何以绝口不
和我谈起。可是他因着我枪伤初愈,不愿意再把为难的问题和打扰我?
我想起那报纸上的一段新闻,他还没有瞧见.因为当霍桑走出办事室去打电话的当儿,
报纸方才送来。我就把手中展开的上海日报递给他。
我说:“霍桑,你瞧!这一段新闻.也许可以解解你的烦闷吧?”
霍桑仰起头来,将报纸接过去瞧了一遍,忽而把报向桌子上一丢。他随手掏出一支白
金龙来,用铁钳在火炉里夹了—块火煤,把烟燃着了,交叠了两腿,默默地吸着。
他的面色越发严肃了。
我诧异地问道:“霍桑,你为什么这样?难道这一节新闻你不欢喜?你常说,人们都
有一种喜欢赞美的心理。我们虽不喜欢空泛的虚誉,但如果有适当的称赞,我们也应当接
受。今天你怎么这样子?”
“就因为不适当,太过分,所以我不愿意瞧。”
“你说这新闻的称赞太过分,不适当吗?我真不明白。他们说我们俩为着公众的安宁,
和恶势力斗争,他们才‘因此起敬。这论调难道是过分的?”
“这果然不算过分,但是他们还说我们俩足以‘震慑上海社会’。你想这种抬举,你
和我也受得住吗?”
我觉得脸上有些火辣辣,嗫嚅地答道:“这也不算得——”他目光灼灼地拦着说:
“什么?不算得?你想我们俩果阵有展慑上海社会的能力,保得住不再有匪徒发生吗?
‘盛名之下,难乎为继。’你难道忘了这句警惕的训诫?别的莫说,但瞧这班五指党匪竞
敢从东北到上海来,声势汹汹地把这上海社会扰得鸡犬不宁,已足教我们置身无地!况且
黄浦江中的事虽已告一段落,但后患无穷,我们正不能乐观。因此,这类的新闻前几天我
已经看到,非但不能使我快乐,却反而勾引我的心事。包朗,我们未来的地位真危险呢!”
他的愁眉不展的原因,我开始有些眉目。我索性再进一步。
我问道:“雷桑,你到底有什么心事?”
霍桑连接吸吐了几烟.才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露出沉重的光采。
他说:“我所担忧的,就是这班五福党徒。你可知道这五福党的历史?”
我说:“我也约略知道些。他们本来是东北的悍匪。杀人越货,架票勒赎.就是他们
的专门营生。今年春天他们派了两个小头目来,到真茹去施诡计,想借用华伯苏的别墅做
营地,给你吓走了。我以为他们就此死了这念头。不料上月里那党魁毛狮子果然到上海来
活动了。他们来了以后,虽还没有杀伤过多少人,却已干过几桩巨价的勒赎绑案。那郝奇
珍的牺牲就是内中的一个例子。因此上海社会一般较有地位的人都恐慌起来。可是现在党
魁毛狮子和他手下的几个党徒,既已一般脑儿都被我们捉住了,他们的活动至少也可以告
一段落。你何必这样子担扰?”
霍桑又吐出一口烟,摇摇头:“不,包朗,你所知道的还太笼统。我告诉你。我们所
捉住的这班党匪,在他们的全党中还只是一小部分。据我所知,在五福党的名称之下,一
共有五个首领。毛狮子虽居第一,其实还不及第二个首领金钱豹厉害。据说金钱豹一夜里
曾射杀过三十七个人。因为他的双手可以同时发枪,三十码内百发百中。他的本领既高,
性又狠毒,真是一个凶恶的魔鬼。还有一个叫做白狐狸,智计多端,专管全党的计谋策划。
此外还有长脚狼,能够从三十叹高的峭壁上跳下来;最后一个是奔跳如飞的爬山虎,也是
个杀人不怕血腥气的匪棍!”
他的声调很紧张,眼睛里也闪闪有光,仿佛这几个悍匪此刻都排列在他的面前。我的
反应也从轻意的情态变为郑重。
我问道:“霍桑,你怎么知道得这样详细?”
霍桑反问我道:“你可还记得钟德?”
“记得的。他是在‘江南燕’案中和我们认识的。后来他升调往北平去后,我们在
‘血匕首’一案上又和他连手过一次。可就是他告诉你的?”
“不是。我自从知道毛狮子到了上海,便写信到北平去,请钟德代替我调查五福党的
真相。他又转托一个叫谢铁生的长春的警官。谢警官便接连来了几封信,报告得非常详
细。”他伸手到衣袋中摸出几封信来。
“你就为着这件事郁郁不乐吗?”
“是埃你想这班党匪既有五个首领,他们的势力也可想而知。我们俩费了九牛二虎之
力,又冒了生命的艰险,方才捉住了五个中的一个。况且此刻毛狮子虽然已被拘禁在模范
大监,但因着调查其他案情和搜集证据的缘故,还没有处刑。你也知道,我国的司法现状
还没有达到健全的地步,有时候还不免承袭着前清衙门的因循糊涂的通玻夜长梦多,这里
面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的岔子,又将如何?你想我怎能放心得下?”
“你也未免过虑。你难道怕他们纳贿逃罪?还是——”“慢,你听我念几句。”他扬
一扬拿着信封的手,把信笺展开来,“这就是谢君最近的报告,我在三天前接到的。”他
瞧着信笺,朗声念道:“据可靠的消息,昨日又有一股五福党的男女党匪从新民登火车往
秦皇岛,似乎准备从秦皇岛附轮往上海去。他们大概已经得到了毛狮子被擒的消息,此行
的目的,好像不是为劫掠而为着复仇。这消息如果属实,先生们似乎应当及早防备。……”
他停顿了,仍把信笺摊在膝头上,弹去了些纸烟的烟灰,重新送入口中。他的面色更见严
肃,他的发冷的眼睛向我瞧着。我暂时静默,严重的意念袭上我的心头。
他又说:“包朗,你想我们的地位,不是很危险吗?”
据霍桑所说的历史,这班匪党着实厉害。假使这情报不虚,这班恶匪果真要来寻仇,
我们防不胜防,确是十二分危险。但一转念间,我仍想松弛一下我的老友的情绪。我道:
“这究竟还是一种消息,是否实在,还没有证明。你也不必过于焦虑。”
霍桑说:“这封信是快递邮件。我一接得后,便通知汪银林倪金寿和王桂生等,叫他
们分别派人往轮埠和车站去守候,看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登埠。直到昨夜为止,都报告没
有这样的人。”
“那就可以证明谢铁生的消息未必一定确实。”
“晤,我也希望它不实在。不然,你刚才从医院出来,又要连累你和匪徒们较手,我
也委实不安。”
“这又是你的过虑。我究竟没有重伤,虽然失了些血,健康上并无多大影响。倘使那
班匪徒果真敢来,我也尽可以再叫他们知道些厉害。霍桑,你尽放心。”
我们这一席谈话,是在十二月六日星期日的清早。霍桑听了我的讲解,似乎也放心得
多,不再像先前那么担扰。那天晚上,我们一同往华光电影院去消遣。回来的时候,又围
炉闲谈了好久,直到十二点过后,彼此方才安寝。第二天七日的早上,我正睡得酣熟,霍
桑忽然叫醒我。我睁眼一瞧.看见他立在我的床前,他的手中执着一张白纸,脸色很沉着。
他低声道:“包朗,事情坏了!”
我吃了一惊,忙问道:“什么事?莫非——”霍桑点点头。“毛狮子已经越狱逃走
了!”
二、一个线索
这消息是够惊人的,不由不使我从床上跳起来。霍桑不等我发问,先自动向我解释。
他道:“事情很简单。模范大监的典狱官黄大麟,清早差人送这封信来。我听得叫门
的声音,便从睡梦中惊醒。
此刻汽车还停在门外,等我们动身呢。”
“他的信中怎么说?毛狮子怎样逃走的?”
“信中只说毛狮子在昨天晚上逃去,是否有人劫狱.或是设计脱逃,都没有说明。你
快起来,跟我一块儿去定一道吧。”
我急忙离了床,用高速度的动作,穿衣漱洗。唉,此番真闹出大岔子来了!雷桑所料
竟不率而中。毛狮子既然逃丁,上海社会势必又要发生恐慌。并且他既怀恨我们,不消说
要来寻仇报复。我们的处境当真有些危险。
霍桑已先下楼去。我听得一阵铃声,霍桑又在那里接电话了。等我装束舒齐,走下楼
去,已是八点钟。我和霍桑匆匆吃了些点心,就立刻上车,向模范大监进行。那大监是新
建筑的,位置在上海市郊的北部,和铁路距离很近。从外表看来,这监狱办得相当好,占
地二十多亩.有三个手工场,—百多号囚舍。典狱官黄大麟是个法政速成科学业生.在社
交上颇活动,也很得上峰的信任。
我们在汽车中时,彼此默然。霍桑在努力吸他的纸烟。他的双眉紧紧地锁着.一双深
黑的眸子发出炯炯的异光。他的干日的状态本来和平常人没有两样,可是他一逢到惊骇的
案子,那侦探小说中惯于描写的大侦探的紧张的神情,便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他的神
态固然还不失镇静,但比较他平日的常态,已略略有些变异。他把口中的纸烟吸了几口,
就取了下来,接着又重新放到口个去,一起一落地不停。他的目光左右转动,手背上的筋
络也比平时暴涨些,显见他精神的奋张,感觉的敏锐,此刻已到了极度。我的好奇心也被
激动了,虽然冒着晓寒出征,但神旺气足,真有勇敢的战士临阵的气概。我们在危险疑难
中讨生活,久久已成了习惯,虽明知前途危险万分,非但没有畏惧,却反而有一种跃跃欲
试的情味。
汽车驶进了模范大监,那个穿石青色狐皮袍子,胖脸小眼,上嘴唇有两撇黑色短须的
典狱官黄大麟,慌忙走出来迎接。我看见黄大麟丰腴的面庞上苍白可怖。他把我们领进到
了会客室中,连说话的声音都颤动了。
他说:“霍先生,包先生,不得了!真不得了!饧虏荒懿宦榉衬忝橇轿涣耍
?
霍桑安慰他道:“黄先生,事情既已这样,急也没用。你还是镇定些,把详细情形说
给我们听。”
典狱官点点头。他的嘴唇张动,却说不出话,仿佛一部二十四史,不知从何说起。
霍桑婉声问道:“毛狮子怎样逃走的?”
“霍先生,这——这实在是出乎意外的!”
“是。我知道你不会故意放他逃走。但他到底怎样逃走的?”
“这——这实是偶然的事:这——”
黄大麟这样子吞吞吐吐,我有些儿不耐。但霍桑仍不失他的冷静,给予对方一个谈话
的引子。
他说:“黄先生,我要知道的,那匪徒怎样逃走。有人来劫夺的?还是他自己断了镣
逃跑的?”
“霍先生,因为——因为昨夜里这里偶然失火,他就乘机脱逃。”
“失火?他的号房里失火?”
“不是。他拘在四十八号里。失火的是轻罪囚室,一百零一号。”
“晤,你说得仔细些。昨夜里什么时候发火的?”
黄大麟又呆住了,举起右手,狠命地抓他自己的头盾吗?”
费子才忽然面如土色。他把舌子舔着他自己的嘴唇,颤声说:“这个——这个——先
生,请原谅。因为我那时从睡梦中惊醒起来,没有弄清楚时刻。照现在看,发火时一定在
十一点——哦,十点左右了。”
这时我才明白,费子才起先说十二点钟发火,若不是真个糊涂,一定是故意说迟些,
减轻些他的渎职处分。
霍桑冷然地说:“晤,这也显见你太疏忽了。你是负责的人,时候既然这样早。怎么
你竟睡着了?”
黄狱官也趁水踏船地打官话:“晤,睡得这样早,真懒!”
费警长用手摸摸他的鹰爪鼻,低头不语。
霍桑又问:“火怎么发生的?”
警长仍低倒了头,答道:“这也是很奇怪的!我们虽然竭力查问,可是查不出起火的
真相。因为那一百零一号囚室,这时候恰正空着,里面只放着几只盛水门汀的木桶。不知
怎的竟会发火起来。”
“果真太奇怪。你们已经检查过没有?”
“是,查过了,可是查不出什么。”
黄大麟忙接口道:“方才北区探长王挂生已经来察勘过。他也寻不出端倪。并且毛狮
子怎样出监也非常神秘。”
费子才接续道:“是,真奇怪。因为发火时,监门没有开,直到黄典狱官汽车进来,
方才开门。可是那时候毛狮子已经不见了。”
霍桑略略沉默,眼光在这两个公务员的脸上打旋。这两个人却在面面相觑。
我插嘴问道:“他可会越墙逃出去?”
费子才答道:“这里的墙壁都是水门汀做的,不容易穿凿,并且有二十二尺高,跳不
出去。只有东面第三工场的墙角略有些损坏,这几天正搭着阴架修理。不过那边有水泥匠
看守。据工探长察看,也丝毫没有迹象。况且毛狮子的脚上还有脚镣,要跳也不能够。”
霍桑向我瞧眼,我也向他回了一眼。我觉得这一件事太诡秘。就听得的情报论,不清
不实,内幕中势必有通同的人。
霍桑瞧着黄大麟说:“事情果真很奇怪,但我相信毛狮子决不会插了翅膀飞出去。少
停仔细些勘验以后,总可以明白。现在最紧要的,就是对于在逃的毛狮子的问题。你们可
曾有什么行动?”
黄大麟道:“今天早晨,我已报告北区警署,所以王桂生才赶来勘验。他临去时已经
答应立即报告总厅,通知各地警署,派探伙往车站轮埠去堵截。”
这人实在太麻烦了,事前既因狎妓而旷职——他漏出了“迎春”字样,事后又不知补
救,完全推在别人身上。现代对犯人感化重于威吓,责任相当重。这样的人怎么配做典狱
官?
我又说:“毛狮子既然在昨晚十一点钟已经逃走,今天早晨再截留,有什么用?”
黄大麟回头向我瞧瞧,又用力抓他的头顶上的几茎稀疏的头发。
霍桑也说:“是啊,失踪的事昨夜里既已发觉,怎么不立刻追寻堵截?”
黄大麟低着头,答道:“当时我也曾派监狱中的巡逻班分头出去追赶,可是都没有踪
迹。”
“你们狱中有多少巡逻法警?怎么能够分配?这是个要犯,怎么可以让他逃跑?你当
时为什么不立刻通知警厅,赶往车站轮埠去分头拦阻?”
黄狱官又没有话,抓头发的动作又继续表演。
我又冷冷地补一句:“我料想毛狮子此刻早已离开上海的码头哩:”那典狱官受了这
番近乎诘责的问话,好似下属官看见了上司,连头也不敢仰起来。可是情势上不容他再不
开口。
他低声说:“霍先生,这实在是我的失着。但是——但是我也有我的苦衷。因为我知
道毛狮子是一个要犯,一旦失踪,我的责任不是玩的,所以当时我还想悄悄地将他追赶回
来,免得张扬开去,受溺职的处分。谁知道我连接打发了两批法警出去追赶,前后左右的
附近完全没有踪影。那时候天已破晓,我没法可想,才往法院和警署去报告。因着这一番
周折,才耽搁了几个钟头。霍先生,你想毛狮子此刻可是一定已经离去了上海?”
霍桑缓缓点头道:“很可能。他昨晚上出狱以后,火车轮船的机会很多,可能早已脱
身。”
“我——我想他不会这样子快。究竟是半夜时分了,火车轮船不一定赶得上。””
“要是像你所希望的他还在上海,我们就有法子,不怕他再逃。”
黄大麟的灰白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喜色,小眼睛也张大了。
他急忙问:“霍先生,你有法子想?那好极了!我——我早知道事情僵透了,只有请
你老人家来,才有办法。霍先生,你——你有什么法子?”他的呼吸也接不上了。
霍桑仍淡淡地说:“毛狮子如果还在上海,现在藏匿在哪里,我们虽还不知道,但是
线索总可找得一个。”
“喔?这线索你从哪里去找?”
“就在这监墙里面。”
黄大麟忽一楞。他向霍桑瞧瞧,又回头换一种目光瞧瞧旁边的瘦高个子。费警长的高
度也似减缩了些,定了目光,似乎莫名其妙。
霍桑继续道:“我以为毛狮子所以能够脱逃,这监里一定有个接引通同的人!”
黄大麟又怔了一怔,脸上的喜色消逝了。他仍瞪着小眼,呆瞧着霍桑,不知所答。因
为霍桑的表示显然把若干重量加上了他的肩上。
霍桑又瞧着费子才,问道:“昨夜你派出去的那些法警都已回来了吗?”
“是,都回来了。”
“此外可有狱中的执事人们留在外面?”
“没有。刚才黄典狱已点过一次名,没有一个缺少。”
霍桑点点头,又回头向黄大鳞道:“这样很好。回头我也许要叫他们来问问。现在我
先要瞧瞧囚名录。”
黄大麟诺诺连声,乘势轻意地向费子才撅一撅嘴,吩咐他去取囚名录来。费警长马上
奔出会客室。
霍桑向我道:“包朗,你姑且去察看一会,有没有可疑的痕迹。我伯王佳生也许有失
察的地方。”
我答应着,就走出会客室。门外立着两个法警。我便叫了一个相貌伶俐的,请他引导。
我先到发火的地方察看,果真烧去了两个囚室,就是一百零一号和一百零二号。那一百零
一号的废基上还剩几个焦枯的木桶。但发火的火种是什么,因着砖石和焦木的压叠,这时
当然无从发现。
我问引导的法警道:“那一百零二号中是不是也空闭的?”
法警点头应道:“是。全狱中只有这两号是空闭的。不过一百零二号中并没有木桶。”
“那末这火警怎么发觉的?”
“一百号中拘禁着一个山东盗匪。昨夜天太冷,火发的时候,我们都已睡了,因着这
山东人的大声喊叫,我们方才觉得。我们先把他开放出来。”
“这山东人进监多少时候了?”
“约摸有一两个月光景。”
我兜到后面去,瞧瞧那毛狮子拘禁的四十八号。这一排的囚室都是水泥墙壁,门窗上
的铁栏也相当粗,建筑上似乎比较坚固些,因为这是拘禁重要囚犯的囚舍。
我又问道:“你们监里的规例,晚上犯人可去镣?”
法警说:“去撩的,但只限于轻犯。像毛狮子那样的要犯是不去镣的。”
“昨夜事发以后,你们可曾寻过,有没有遗留的足镣?”
“寻过的,实在没有。他分明是带镣逃的。”
“我想不见得吧。如果他带镣出监,决计逃不远。况且不久你们便追踪出去,势必要
被你们捉住的。”
“那也难说。也许他出监后藏匿在附近的人家,那自然追不着了。”
“那末你们可曾往附近人家去调查过?”
“这还没有哩。”
我和那法警一壁说,一壁走,已走到靠东一个藤器工场的墙角。那里果真有奸几个匠
人在修理。那围墙确有二十多尺。不仅带着足镣的人万万不能上去,即使叫霍桑所说的长
脚狼来,凭空扒跳,也未必跳得出去。但我仍在围墙的四周逐步观察,可是并不见有人上
下的迹象。接着我又兜到监外面去绕着看,墙脚下的泥痕草根都仔细察看,也寻不出什么
疑点。
我回到会客室,想报告我所察看的结果,却不见了霍桑。只有费子才一个人面无人色
地坐着。桌子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囚名录。
费子才站起来,说:“霍先生和我们典狱官到外面去查勘了。”
我点点头,正想坐下来等待,忽见霍桑一个人匆匆地走进来,高声向我说:“包朗,
我所说的线索已经发见了!我料毛狮子的脱逃一定有人接引。这一点此刻我已经证实。”
三、催眠术
黄大麟也踉跄地跟着进来。霍桑的话,他分明已经听得。他的一双小眼在流转,多肉
的颊上也失了血,神态上似乎怀着鬼胎。
他说:“霍先生,你——你得到的线索,不会就是在监中执役人们吧?因为我在你查
问以后,又仔细把他们问过,不像有什么通同的人。”
霍桑微笑道:“当真?我也但愿如此,不然你的处分更不得了。”
“哦,哦,是!那末你的线索是什么?”
“我发见的线索就是八十九号里的那个性张的犯人。”
“喔?八十九号姓张的?”他又把眼梢斜眼他的属员。
费子才应道:“那个人叫张老和,昨天才进来。昨夜里他也给放出来过,可是此刻他
仍拘禁在八十九号里埃”霍桑点头道:“是,正是这个人。我知道他就是毛狮子的同党,
新近从东北来。他所以进监来,为的是要营救毛狮子。他犯的不是拘禁三个月的吸鸦片罪
吗?”
霍桑最后的问句是向黄胖子发的,所以他的视线也移到他的脸上。可是这又是个他回
答不出的难题。他只做了个视线的接引站,立即把眼光转移到他的属员脸上。
费子才应道:“是的,他是三个月的轻刑。”
黄大麟点点头。“唉,不错,不错。霍先生,你确实相信他是毛狮子的同党?”
霍桑简语道:“是。”
“你可曾问过他?”
“问过的。他不肯说,但我听他的口音,明明是辽宁一带的人。况且他一听我的访问,
神色变异,又不肯多开口,分明是怕漏了秘密。”他顿一顿,索性直接问费子才,“他昨
天什么时候进监的?”
“早晨十点钟。”
“他进监以后可曾有过探访的人?”
“这个——是。傍晚时他的妻子来瞧过他一次。”
“喔,那妇人不也是同样北边口音?”
“是的。”
霍桑斜睨着我,点点头。我立即会意。谢铁生所报告的,有一股男女党匪往南边来复
仇的消息果真不虚了。
霍桑又向费子才问道:“那妇人进来时可曾跟张老和谈过话?”
“谈过的。”
“谈话时可有人在旁边监视?”
费子才迟疑地摇摇头:“这样两三个月的轻犯,比较地随便些,没有人持别监视的。
但他们谈话的时候,就在囚室门前,当然有人瞧见。”
“那末你可知道那妇人有没有送什么东西来?”
“我记得伊曾送一碗辣茄酱来,别的没有什么。”
黄大鳞忽又练习一下抓头的姿态。他沉下了脸,向费子才斥责:“你们真糊涂!怎么
让外面人随便送东西进来?”
我懂得这分明还是一种“腔”,是敷衍我们的一句官话。霍桑也早已瞧破,冷冷地笑
一笑。
他说:“黄先生的职位既高,自然顾不到这些琐屑小事。其实我相信只要纳一些小费,
什么都可以送进来!”
黄大麟在当着他的下级人员的面的情势下,遭受这种,署训斥,似乎很觉难受。霍桑
本不是他的上司,论地位他还是个小小的“官”,但他因着他眼前所负的责任,有所希求
于霍桑,故而不敢和霍桑硬碰,只是脸红过耳,把手送到头顶上去,表演那老姿态,霍桑
自言自语地说:“我敢说一句预言,那一碗辣酱裹面,一定就是火种的来由。你们实在太
疏忽了!”
黄大麟勉强答道:“当真?你——你确实相信?”
“我相信不会错。但你既然怀疑,少不得设法证明一下。现在毛狮子的踪迹既然毫无
把握,当然不能不借重这个线索做一个引子。”霍桑回头瞧我,“这个同党很狡猾,闭着
嘴不肯说。包朗,今天我的精神太差,没法凝集。为迅速起见,这一着不能不烦劳你了。”
我一时还不明白他要烦劳我是什么,正待问他,他先问我察勘的结果。我就先把巡查
的经过,向他报告了一遍。霍桑抚摸着下颊沉吟了一下,就向我点点头:“好,现在你得
想个方法,教那张老和吐实。”
我暗暗诧异。霍桑自己既然问他不出。我又有什么口才可以使这狡猾的同党供出来?
霍桑向黄大麟道:“张老和着实狡猾,刚才我用温言诱供,他抱着死不开口主义。我
看他是一个相当结实强项的家伙,若用威胁,也未必济事。此外方法虽有,可是多费周折,
未免坐失时机。幸亏这位包朗先生研究过催眠术。
你总知道催眠术可以使说谎的人说真话,把隐藏的事吐出来。现在西方的司法界已经
采用它做问供的工具。这是一种新兴的科学。包先生在夏芝馨的绑案上实验过,很有奇
效。”他又回头问我道:“包朗,你今天再试一次吧。”
我方才打破了先前的疑团,他要我实施催眠术。但我的催眠功夫很浅,远不及霍桑自
己。我虽然曾在一个江北老妇人身上实验过一次,但对于这种悍蛮的强徒是否有效,还不
敢自信。可是听霍桑的语气,他这时的精神太兴奋,一时不能集中,所以叫我代危,情势
上似乎已不容我拒绝。这方法要是施行得当,可以有迅速的效果。只要对方受了术,那隐
蔽的真相立刻可以明白。那末,无论如何,我只得试一试了。
我表示同意以后,黄狱官连忙吩咐布置准备。我选定了一间小室,把窗门关闭着,只
留一扇靠东的小窗,使光成一直线。论理,对于这样的人,应当用强制催眠法,可是我们
出来时,并没带那金色球和别的应用的东西。我就因陋就简,用一面圆镜代替了催眠镜于。
霍桑帮着布置,将镜子放在一只小几上面,使光线直射镜面,几的一面,放一只椅子,预
备张老和坐。
布置既毕,霍桑引着一切人走出去,一面吩咐提张老和来。我自己借了一身黑呢制服,
先独个儿在这小室中静坐一会,使我的精神凝聚集中,以便施术。
一会,张老和已给开了锁,被两个法警领进小室来。
张老和的个子足有五尺七八寸高,年纪在四十左右,满脸横肉,一双鼠目,外貌很怕
人。他一进这暗朦的屋子,不知道将有什么事情发生,好像震了一震。他张大了惊恐的双
目,不住地左右骇顾,好像要奔逃出去,却又不敢。那两个领他进来的法警,我已预先叮
嘱过。他们的任务,但须领张老和到椅子面前,推他坐下,便退回后面,在左右两旁站着,
以防他蠢动,却绝对不许作声。张老和坐定之后,瞧瞧面前,照着一面反射光线的圆镜,
似乎不禁有些眼花。他仰起头来,又看见我直立着不动。室中的光线既暗,又完全静寂无
声,他的精神上便自然而然地起了一种变态。我静立了一会,突然发出一种宏大而庄肃的
命令声:“张老和,现在你应当睡了!”
反应并不佳。他的鼠目仍张得很大,瞧瞧我,又瞧瞧他对面的那面反射光线的镜子。
我集中精神注视他。约摸等了三十秒钟,我又向他发第二次暗示:“张老和,你觉得很疲
倦。你真要睡了!”
他还是张着眼睛,眼珠依旧在转动。我的精神和信念绝不动摇,再接再厉地发暗示的
命令:“你的眼睛应得闭合了!冒。∧愕牧街谎劬Χ急章A耍 ?
效果来了。对方的眼皮开始在垂落。我的凝神一志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我
又接连地发了两次暗示。
“你果真睡着了!愕氖趾妥愣疾荒芏耍 ?
张老和的眼险果然都已缓缓地合拢,两只手平放在松的腿上,显见已受了我的术,渐
渐进入催眠状态。我的信念还像磐石一般。
“张老和,你此刻只能听我的说话,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又过了两分钟,他已经陷入深眠状态,他的头也低垂了。时机已经成熟,我便开始向
他发问:“张老和,现在我问你几句话。你仔细听着,一句一句地答复我。”
一阵静。
“你们几时到上海的?”
这问句既发,我看见他的眼睑微微动着。略停一停,他果然张口答话:“我们到上海
已经五天。”
我的施术已经成功了!同时我知道霍桑的预料和谢铁生的报告都没有错误。我仍镇定
地站着,不让惊喜的情绪摇动我,接着按顺序问下去:“你们一起有多少人?”
“九个。”
“谁是你们的头儿?”
“金钱豹跟白狐狸。”
“你们从哪里来?”
“从新民乘火车来的。”
事实和情报着着都已合符。我心里欢喜吗?当然。可是我仍努力控制着我的情绪。
“你们到了上海,耽搁在那里?”
“新华旅馆。”
“你们的头儿在旅馆中用什么名字?”
“一个叫金宝全,一个叫白利华。”
这是个多么重要的情报!我料想伏在小室外面的霍桑和黄大麟,大概要欢喜得手舞足
蹈了!匪党的巢穴既然知道了,我们不是就可以着手进行了吗?
“你犯了烟案进监来是有一种目的的。你要救引你们的大头儿毛狮子。是吗?”
“是。”
“昨天晚上,这里失火,火也是你放的。你承认吗?”
“承认的。”
“你怎样放的火?”
“我们的柳姑姑把火种带进来。到了晚上,我假托肚子痛,要往毛厕里去。法警不肯
开门让我出来,我送给他一盒纸烟,他才答应。白天我早已瞧明白,一百零一号中最容易
着火。我从那里走过时,趁势将火种丢进去。到了十一点钟没敲,火势就冒穿了一百零一
号的屋顶。”
“火发以后,毛狮子就乘机脱逃,你自然也知情的?”
“是,知道的。不过他怎样逃出去,我不知道。”
“你怎样帮他的忙?”
“辣酱的碗底上藏着一个写地址的纸卷,一瓶化铁镪水。我把那碗辣酱打发一个法警
送到四十八号去,首领接到以后,大概就扭断了镣逃的。”
“你昨天才进监,怎么就能够使唤监狱中的办事人?”
“我出钱买的。椰姑姑还带了好几张钞票和几盒上等纸烟来。”
“这监里还有你们的同党吗?”
“没有了。我们知道别的弟兄们都关在分监里,所以另有一个小猴子准备往那里去救
应。”
匪徒的活动概况,大体都已明白,我觉得已没有再问的必要。况且时机很急迫,我们
一方面应当急急捕捉匪徒,一方面又得赶紧通知分监,教他们谨慎防备,别再闹出同样的
乱子。我就预备使他醒觉过来,定一定神,再高声向他发令:“张老和。你现在应该把我
们的谈话完全忘掉。你得慢慢地醒了。……你的手足都活动了;你的血运的流转也回复醒
觉时的状况了。”
黄大麟脸上的喜色,好像一星微火又落入了水缸里去。我觉得不必再留,正要辞别了
回寓,忽见费子才急急忙忙进来,向黄大麟报告:“典狱官,警厅厅长有电话来,说有一
个关系毛狮子的重要消息,请你赶紧过去商量。”
四、勒索信
这消息又是出我意外的。莫非他们也已经知道了匪徒的下处?或是霍桑通知他们捕匪,
中途有了变端?
黄大麟迟疑地说:“包先生,既然如此,我想请你再劳一次驾,陪我走一道。假使真
有什么重要消息,也可以烦劳你和贵友接洽。”
我私忖这时候回去,霍桑未必在寓,倒不如跟他去听听有什么消息。我允许了黄大麟
的请求,就和他同车往警厅去。我们一踏进警厅的会客室,那殷厅长已等在会客室的门口,
向我们招呼了一声,便郑重警告:“唉,这件事真不得了!”
劈头的这句开场白,不但黄大麟没有准备,连我也不禁怔了一怔。黄大麟用手搔搔头
发,又把嘴唇牵了一牵,好像要回答,却一句也说不出来。那厅长姓殷叫玉臣,我本来相
识。他是浙江人,方形的脸上有几点细麻,五十多岁,在警界的资格相当老。我先向他发
问:“殷厅长,什么事?”
“刚才据闸北的绅士严九成来报告。他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有人在汽车门前开了一
枪,虽没有打伤,却吃了一大惊。等到他停了汽车,唤岗警追寻,已没有影踪。后来他在
车厢中发见一封短信,才知道那人当时只发了一空枪,目的在恫吓。否则,他既有机会投
信,枪弹一定也打得中。”
“那投信的人难道就是毛狮子?”
“是埃这就是他的恫吓信。请你们瞧吧。”
我接过一张白纸,展开来默念:
“我今晚才出监,手头缺乏些费用。我知道你的丝厂里营业很好,特向你暂借五万元。
这款子你得在明天晚上十点钟,亲自送到天通庵东首观音殿里。要是你自己不能来,应得
派一个心腹人。款子必须钞票,不许有三个人一同来。你得明白,我们的话是没有还价的。
假使你三心两意,或是去请教那一班没用的夺士侦探,那末今晚上你已经得到了一次教训,
总也可以知道我的手段。说得明白些,你要是不知趣,不出三天,你一定没有命!毛狮
子。”
念罢了信,我回头瞧瞧黄大麟。他正目定口呆地瞧着殷厅长的面孔,好像在欣赏那麻
斑的图案。
殷厅长向他道:“大麟,你让毛狮子这样一个重犯逃跑了,这件事不是连累到我身上
来了吗?严九成把这一封信送了来,无非要我负责保护。汪探长出去了。事情很紧急,我
正没有办法。你总知道这班五福匪徒的厉害。瞧了他们历次的行径,实在叫人头痛。万一
此番在严九成身上发生什么变端,如何得了?你总知道严九成是什么样人吧?你做过两任
县知事,他的老弟又是现任国会议员。我那里担当得住?”
黄大麟勉强答道:“厅长,姑且别着急。我决不连累你。我为了这个强盗,已经请了
大侦探霍桑先生和这位包朗先生。刚才他们在监狱中发见了一个同党,已给包先生问出口
供,知道匪徒们住在新华旅馆。现在霍先生已往那里去捕拿了。”
殷厅长惊喜道:“唉!包先生,真的?那就好!新华旅馆可是就在火车站西面的吗?”
黄狱官说:“我——我不大知道,据霍先生说,好似在上海的北部。”
我接嘴道:“正是,在火车站西首,是一个中等旅馆。”
殷玉臣说:“是。霍先生已经去捕拿了吗?可是他还没有通知这里。”
我说:“他大概先去看一看,动手时自然要请警察们执行。殷厅长,我要问一句,昨
晚上严九成遇匪在什么时候?”
警厅长呆了半响,才答道:“这倒没有问过,也容易知道,我立刻打一个电话去问。”
他微微点一点头,回身走出去。
黄打麟见旁边没有别人,便露除急迫的神色,把头凑过来。
“包先生,这件事越闹越大,我的处分到底逃不了吧!”
“你别着急,急也没用。但因这一着,越见这班党匪的无法无天。他刚才逃出了监狱,
马上就敢做这样勒索的事。他们实在凶狠已极,非扑灭不可!”
我说这几句话时,想起了早晨报纸上赞美的论调,说我们俩足以震慑上海。现在想来,
这班盗匪简直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这未免教人心里难堪。
黄大麟兴奋地说:“唉,包先生,你真有勇气!”
我把拳头击着自己的掌心,坚决道:“这恶匪实在可杀!无论如何,我们总应当把他
们拿住!”
“包先生,你真有把握?”
“我自信有制敌的决心。有把握没有,此刻还不能定,我们等厅长回话再说。”
“你要知道严绅士遇匪的时间,有什么作用?”
我还没有回答,殷厅长已回到会客室来。
“严九成说,他昨晚离大舞台时已经快一点,遇匪的时间一定在一点钟过后。”
黄大麟忽而领悟了什么似地点点头,“这样说,毛狮子大概还在上海,霍先生一定可
以得手。”
殷厅长问道:“何以见得?”
黄狱官说:“因为一点过后,火车已没有了,趁轮船可能也来不及。况且他还想弄到
五万块钱。这明明显得他还没有出码头哩。”
我说:“从一方面看,我的意见和黄先生的相同。但别一方面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我以为这一封信不一定真是毛狮子写的。要是有什么人冒名顶替,这假定就不能成
立。”
黄大麟摇头道:“我想不至如此。毛狮子昨夜半夜才逃出去,那假冒的人消息怎么会
如此灵通?况且毛狮子是一个犯死罪的恶盗,谁敢来冒名送死?”
殷厅长也附和道:“不错。如果有人冒名,真是自寻死路,未免太愚蠢了。”
他们俩的话也很近理,我不再答辩。我瞧瞧时计,已近十二点钟,就辞别出来。他们
向我再三叮吁,霍桑如果得手,应立刻给他们一个消息,大家好安心。否则,严九成被勒
索的事,当晚怎样应付,也得请霍桑想一个解决的办法。我应允了,就离警厅出来,我回
到了寓中,便忙着问施桂。
我道:“霍先生回来没有?”
施桂道:“他已经回来过一次,但不久又出去了。”
“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书桌上有一张条子,你自己进去瞧吧。”
我在办事室的桌面上取得了那张纸条。纸上只写着寥寥数语:“匪徒昨夜已迁移了。
我还没有头绪。现在我去找汪银林。你尽可先进午膳,不必等我。桑。”
我感到些失望,不知霍桑所说的迁移,是否指迁往别的旅馆,或是竟已离了上海。如
果只是换一个地方,那总还有法子可想。霍桑此刻去见汪银林,也许就为着要请他帮忙,
派人往各旅馆去调查。
苏妈送饭进来,我便独自在餐室中进食;饭后,我吸着一支纸烟,烤火休息。我想起
严九成被勒索的消息,霍桑谅必还没有知道。我不如就到汪银林那边去,把这事告诉他听,
以便从速商量一个方法,再回复殷玉臣厅长。可是我的一支纸烟还没吸完,霍桑已大踏步
走进来。
我忙问道:“霍桑,怎么样?有希望没有?”
霍桑的面色非常庄穆。他先卸了那件深棕色厚呢外衣,缓缓地坐下来。
他答道:“据我所料,匪徒们还在上海。现在各处既已派人监守,他们似乎也不容易
离开这个码头。”
我应道:“不错,他们一定还在上海。不过你可知道今天又发生一件事?”
霍桑睁眼瞧着我:“不知道。什么事?你不是往警厅中去过的吗?”
我说:“是的。我就在那里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霍桑似乎已有所会悟,点头说:“晤,我早料又出了什么岔子。因为我往旅馆里去扑
了一个空,便打电话到模范大监。一个接电话的法警说,你和黄大麟都已被殷厅长请去。
我料想也许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大概就是关于毛狮子的吧?”
“是。他昨晚从监中逃出来后,竟敢就到闸北去恫吓严九成。”
我就把殷厅长所说的一切和恫吓信中写着的话完全告诉霍桑。霍桑把两手捧着领部,
肘骨却支在膝上,楼着身子,眼睛瞧着炉火,默默地思索。
一会,他才道:“瞧这情形,可见这班匪徒的胆子委实不校”“据说这事情发生在昨
夜一点过后。可知他们还没有连夜逃走,此刻当然还在上海。”
“我也这样想。但他们既已迁移了,匿迹在什么地方,一时也不容易知道。”
“你总已看见银林了吧?请他设法往各旅馆去调查一下,行不行?”
“是的,我已经托他。不过这可能也是劳而无功的。”
“那末眼前不是有一个机会吗?毛狮子既然和严九成约定,今天夜里在观音殿相见,
我们何不就从这条线路上着手?”
霍桑沉吟了一下,说:“晤,这条路果然好。但殷厅长对于这件事打算怎样对付?”
我答道:“他正急得没有主意,托我转言,要等你去商量以后再回复严九成。”
霍桑又思索了一会,才说:“好,我们去走一趟再说。”
霍桑立起来,先到电话室中去打电话到模范大监,打算通知黄大麟,毛狮子还没有下
落,又约他同往警厅里去会商。不料黄大麟还没回去,霍桑只得向接话的人说了一声,嘱
他转告黄大麟。我们就一同到警厅里去。
不巧,殷厅长刚才出外,汪银林也不在,我们只得在会客室中等待。我趁这空儿,就
把张老和后半部的口供告诉他。霍桑也利用时间,补述他在新华旅馆中探访的情形。据旅
馆的帐房和茶房们说,那一班匪徒装束阔绰,很像客商,已经住了五天。那个姓金的身材
高大,一望而知臂力过人。那姓白的一个,瘦小短削,却像一个文弱书生。但从昨天晚饭
以后,这些人一哄而散,不知都迁往哪里去了。他又亲自到模范大监附近去调查过,怕毛
狮子就藏匿在什么人家,但也没有结果。
我们谈了半个钟头,才见殷玉臣急匆匆从外面进来。
他见了我们,连连道歉,并说他刚正见过法院乔院长,也很吃惊,吩咐将这件案子赶
速办妥。他听了霍桑说匪徒们已迁了场所,没有捉住,不禁紧皱着眉头发怔。
他道:“这样,这件事好像不容易迅速了结哩。但严九成已经打电话来催过,问我怎
样办法。此刻就请两位想个主意。”
霍桑道:“你打算怎样对付?”
“我简实没有办法。刚才严绅士来催询以后,我只派了几个便衣侦探去,暗暗地在他
的公馆左右防守。因为汪探长还没回来,我又没有和先生会面,不敢张扬,怕反而弄坏事
体。”
“他既敢投信勒索,我们当然不能下去。但他们一定有准备。我们若使明日张胆,派
了警探去捕捉,他也许匿不露面。或是他另委什么小匪来接洽,即使捉住了,也是徒然。”
“那末,霍先生,你想怎样去接洽?”
“最好请严九成带了钱亲自送去,另外派几个得力的侦探,在观音殿附近埋伏着,不
必惊动声张。假使匪首果真到场,严九成进去会见,交了钱便可脱身。然后等那匪首出来
的时候,警探们就可以上前兜捕。”
“这计策果然很好。但论严九成的身份,在黑夜中叫他往那荒僻的观音殿去和匪首会
面,未免太危险。恐怕他不肯去。”
霍桑皱眉地说:“他如果要看重他的身价,那也没有办法。若说危险,他自己去还比
较地好些。假使请别人去代疱,多一重怀疑,那就更加险了。”
一个听差进来通报,黄大麟来了。我们就停顿了等他。一会,黄大麟喘吁吁地进来。
他的脚步急促异常,举步时左倾右侧。他的面色仓皇,虽在寒天,额角上还满缀着汗珠。
他的手中还提着一个白巾的小包,瞧上去似乎非常沉重。
黄大麟又拱拱手,和我们打过招,呼,两只眼睛便盯住在霍桑的脸上。接着他将手中
的小包顺手放在圆桌上。铿锵一声,我才知是什么金属东西。霍桑抢步过去,把桌上的白
巾小包打开来,是一副新式的白钢脚镣。
五、意外之惊
会客室中的四个人都暂时静默。大家你瞧我我瞧你地扮演一会哑剧。打破静默的还是
霍桑。
他问道:“黄先生,这脚镣你可是在监里寻到的?”
黄大麟还是气息咻咻,一时不能回答。殷厅长呆瞧着他,也没有说话。霍桑又把脚镣
取起来,仔细察验了一下。
他自言自语地说:“不错,这镣的一节果真是用镪水化断的。还有这一节是被挫刀挫
断的。”
黄大屈才喘息着答道:“不,不。霍先生,这东西不是监里找到的,是一个附近的乡
民送来的。”
“这乡民是谁?他怎么样得到的?”
“那乡民叫许巧林,住在离监半里的地方。我已调查清楚。他现在纺织工厂里做小工,
从前是种田的,确是一个安分良民。据他说,昨夜十二点钟相近,忽听得庭心中豁琅一声,
不觉大吃一惊。他叫醒了妻子,点着火到庭心中一瞧,没有别的,只发现了这一副脚镣。”
“这副脚镣你可曾检验过?是不是毛狮子脚上的?”
“验过的,确是锁毛狮子的。”
“那乡人所说的时间,你想可靠得住?”
“我知道这一点关系重要,曾经仔细问过。据许巧林说,他因为在工厂中做事,上工
不能过时,故而卧室中有一只钟。他在得镣以后,特地向钟上瞧过,恰正十二点钟。”
“他发现以后又怎么样?”
“他起初非常惊吓,就将镣藏起来,不敢声张。后来他到了厂里时,听说大监中逃出
了一个大盗,警察们正准备逐家搜检。他着了慌,等到午饭时回家,就亲自将镣送到监中,
以免连累。霍先生,你说这东西的发现不是很重要的吗?”
殷玉臣开口了:“大麟,你说的重要指哪一点?”
黄大麟道:“这是锁毛狮子的东西,不是从它可以找到他的踪迹吗?霍先生,你说是
不是?”
霍桑摇摇头说:“我还不能这样乐观。不过这东西多少也有点启示。”
“晤,什么启示?”殷玉臣问。
霍桑道:“从这东西上可以知道一些昨晚毛狮子逃监的情形。他起先得到了张老和授
给他的镪水等物,便着手毁镣。等到发火以后,狱中的法答们从囚室中将他领出。那时候
他的脚镣的一节早已断去,不过当时法警们没有觉察。后来,他趁着众人纷乱的当儿,便
悄悄地从囚群中逃出,藏匿在什么阴暗的地方。直等到黄先生的汽车进去,或是等巡逻们
出外追赶的机缘,监门开着,他才混出监去。”
“你料他是从监门里出去的?”黄大麟又有些发急。
“是。我知道毛狮子的性情很猛骜,气力像蛮牛,可是他究竟还缺少鹰鹤般的翅翼。
除了门,他还不能飞出去。”
黄大麟呐呐地道:“虽然,那围墙的东角——”我插口道:“我知道的。我起初也曾
疑及。但那里虽在修茸,墙的本身并没坍陷。我又曾在墙外仔细察验过,没有人上下的迹
象。我敢说他决不是从墙上逃出去的。”
黄大麟赔着强笑道:“这样说,他——他一定是乘人不备的当儿混出去的。”他还是
一贯的卸责作风。
霍桑继续道:“他出监以后,谅必外面有接引的人,因此才把别一节镣环挫断。至于
他还将这副断镣丢进许巧林家里去,是否别有用意,我还想不出。”
黄大磷问道:“霍先生,什么用意?可是说毛狮子要陷害许巧林?但许巧林是一个安
分良民,和毛狮子没有往来,似乎不会有什么怨嫌吧?”
霍桑不答,低着头沉思。
我说:“这问题姑且别论。但因这一着,可以证明昨夜十二点钟左右毛狮子还在上海,
此刻虽然已不在新华旅馆,但照情势瞧,却还没有离去上海。那末严九成的那封恫吓信,
果真是毛狮子本人投发的了。”
殷厅长道:“我原说没有这样敢冒名顶替的愚人。霍先生,包先生,这件事,总要请
两位襄助一臂。如果能够把这匪首擒住,不但兄弟对于严绅的责任可卸,就是大麟的处分
也可以轻减些。”
顺水推舟,也是黄大磷的技能之一。他在旁边怂恿着,又给我们戴了几顶高帽:“霍
先生,包先生,你们如果捉住了这个恶匪,不但段厅长跟我感激不尽,你们为上海社会消
灭一个害物,更是功德无量!”
霍桑只自低着头寻思,绝不理会。那通报的听差,又匆匆进来。殷厅长刚才将名片接
过,还没有出接,外面早已闯进一个五十以上白脸的人来。
那人躯干魁梧,戴一副眼镜。头上戴一顶红结的瓜皮小帽,身上穿着宽大暗蓝色的毛
细呢狐皮袍,上面罩一件团花玄缎马褂,举步时又摇摇摆摆,描绘出一个旧社会中的所谓
绅董。殷厅长急急起立招呼,又和我们介绍了一声。我才知他就是接得恫吓信的严九成。
严九成向我们寒喧了几句,便显着焦急的面色,问殷玉臣。
“请问厅长,这件事可已有了办法?究竟我应当将五万元送给他呢?还是让厅长去应
付他?须知这件事关系兄弟的性命!况且此刻已近四点钟了,距离约期,只有六个钟头,
似乎再不能耽搁了吧?”
殷玉臣勉强带着笑容,说:“严先生,请放心。兄弟此刻正和这两位先生商量,想一
个两全的计策。我想严先生早知道两位的赫赫大名。现在霍桑先生已经应允了,那一定可
以有办法。”
他们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我们俩的身上。
我感到些局促不安。
霍桑仰起头来,很郑重地说:“我有一个办法,刚才已和殷厅长说过。最好请严先生
亲自去一趟,免得匪徒们疑惧规避,反而坏事。但殷厅长的意思,以为太危险,严先生未
必肯去。现在我又想得一个变通的办法,让我和包朗兄乔装着前去。如果赴约的果真是毛
狮子本人,我们就当场动手,把他拿祝万一不然。毛狮于倘派什么代表,他本人并不到场,
我们就不能动手。那时我们一壁将钱如数交付,一壁知照预先埋伏在左近的探员们,俏俏
地尾伺那匪徒的踪迹。只要得到一条线路,再打算把他们一网捕祝”严九成的头旋了几个
圈子,连连击掌道:“这计划再好没有!但两位既然替我冒险,我如果安全无恙,情愿把
这五万元奉敬。
霍桑轻易地笑了一笑:“严先生,你很慷慨。可是我们的工作的对象是群众,工作的
目标是为着社会的安宁。要是为酬报,那末这区区数目似乎还不足买我们的性命!”
空气有些不和谐,严绅士的白脸上泛出些桃色,咬着嘴唇,搓着手,近乎下场不得。
解围的是殷厅长。
他说:“严先生,霍先生是清高不过的,做事只为兴趣,从来不论酬报。现在我们谈
正事。霍先生,你打算怎样入手?”
霍桑才从袋中取出一张上海地图,瞧了一会,便把地图摊在圆桌上,指给他们瞧。
“这就是所说的观音殿,马路通到这里为止。这一段路大概须步行。”霍桑摸出一支
红铅笔来,楼着身子,在地图上划了几个十字。他仰起头来,又道:“我以为这几个地方
都是通观音殿的要道,埋伏的人就应伏匿在这几个地方。”
殷厅长应道:“很好,很好。霍先生,你说一共要几个人?”
“四五个人够了。”
“好,我尽可派五个最干练的人,听你指挥。”
“很好。回头我还得和他们接洽几句。”他旋过头来,又向严九成道:“严先生,我
想你进出总是乘汽车的。今晚上这汽车须给我们使用;连你身上的衣服也得一起借用,才
不致露出破绽。”
严九成连声道:“可以,当然可以。但你不是说要和贵友包先生一同去吗?匪徒的信
上限定两个人同去。现在先生们两位,连那汽车夫计算在内,至少安有三个人了。”
霍桑微笑道:“我只说借用汽车,并不说借用车夫。车夫我早已固定了。”他的微笑
流送到我的方面。
我也笑道:“这一会我大概要改行做汽车夫了。”
严九成向我们俩拱拱手。“唉,真对不起!真对不起!”
计议妥定了,那三个人都喜形于色。霍桑叫严九成将五万元钞票预备好。严老头子答
称早已预备。霍桑又嘱咐严九成应直接回寓,不可外出。等夜饭过后,我们俩从严家的后
门进去,乔装妥当,再从前门出外,乘汽车去和匪首会面。接着霍桑又和选派的五个侦探
约定暗号,叫他们各带手枪,以备动手时应用。接洽既毕,我们才回爱文路寓所,准备略
略休息。
天色将近断黑了,马路上已暗暗地笼罩着一片暮色,但电灯还没有亮。我们坐的是黄
包车,进了爱文路,霍桑的车子忽而加快起来,和我的一辆约摸距离了四五个门面。我看
见他的车子先到寓屋门前。他跳下车来,刚在付车钱的当儿,马路那边的树干后面突然跳
出一个人来。我看得见那人举手招呼霍桑。
砰!
我的车夫立时停止了脚步。这一惊又出我的意外。那明明是枪声!我急忙向前瞧去,
忽见有一个黑形向西面飞奔过去。霍桑却已跌倒在他的黄包车的旁边。
霍桑已被人打中了!
我从车子上直跳出来。我没有带枪,便徒手向着那黑影迫去。当我从车上跳下来时,
还看见那刺客向西奔跑。
可是这时路灯虽已明了,我追过寓所门口,向前一望,一眨眼逃走的人已不知去向。
我站住了进退两难。怎么办?
砰!
第二次枪声又发作了,那是从我的背后发生的。我蹲了一蹲,立即回转身来,奔到寓
所门前。霍桑还躺在地上。两辆黄包车都飞也似地向东奔去。路上没有人。我才知行刺的
匪徒不止一个。一个人虽已向西逃去,势必另有其他匪徒坐了黄包车向东逃了。我虽想瞧
瞧霍桑,又舍不得不追赶匪徒。正在这时,我又听得“哎哟”一声,有一个人从我们的寓
中跑出来。我在昏暗中还不知道是谁,等他开了第二句口,才知道是我们的仆人施桂。
“哎哟!霍——霍先生,你——你怎么——”他一见霍桑跌倒在地,不由不失声惊叫。
我急忙止住他道:“施桂,别声张。快把霍先生扶起来。”
这时霍桑把右手撑在地上,已缓缓地在坐起来。
我低声问道:“霍桑,枪弹中在那里?”
霍桑很微弱地摇了摇头。
“伤得怎么样?”
“不碍。你别着急。”
他说时已给施桂扶了起来。我瞧他的面廓上已涂满了鲜血,声音也低得几乎听不出。
他一手靠在施桂的肩上,一步一蹶地预备进去。
我向施桂道:“你把霍先生好好地扶进去。我去追赶凶手。”
霍桑忽在门口站住,侧转头来把左手摇一摇,似乎叫我不要去追。
我问道:“那末你中了几枪?当我向西追赶时,听得背后又发一枪,显见东面也有匪
徒。那第二枪可曾打中你?”
霍桑不回答,只把左手努力摇着。我要查看他的伤势,路灯光又不应许我,没有办法,
只得扶着他一同进去。
那匪徒真厉害!我们还没有动手,他们却先下手为强。竟敢反来行刺。霍桑因着不曾
防备,已中了他们的暗算,性命如何,还不能预料。我们为社会服务,生死原置之度外。
不过这样子牺牲,似乎太不值得。即使幸免不死,但这天晚上往观音殿去的计划,当然已
不能实行。并且这一着对于霍桑的名誉和前途也都是有重大的影响的。他这一次吃亏真是
非常凑巧。因为他的黄包车将到寓前,忽然会赶快几步,竟使我落在后面。否则,我和他
并肩同行,他虽中弹,我近在他的旁边,捕凶时当然比较容易。我们将霍桑扶进了办事室
中,让他躺在安乐椅上。我从电灯光中瞧见他的右脸上满涂血污,但血的来源似乎不在脸
部。我又瞧他的右手和外衣上面,也都染着鲜红的血渍。
我问道:“你想请哪一个医生?我去打电话。”
他又摇摇手:“你送我到自新医院里去。我知道这一次伤势不是随便请一个医生可以
疗治的。”
唉!霍桑的枪伤一定很厉害了。
我立即到电话室中,打一个电话给何乃时医生,叫他,立刻派一部急救车来,以便将
霍桑载送进去。当我回进去时,看见霍桑闭着眼睛,把头仰靠在椅子背上,吁吁地喘息。
室中寂静。旁边施桂和苏妈都静立无语,脸上却都蒙着重忧,真像他们的亲人遭了什么不
幸一般。这两个仆人都很忠诚。我们对待他们,也破除了规矩,所以名分上虽是主仆,实
际上竟像家人一般。
景状是够冷静而凄侧的。忧患之神分明已光降了这一间室中,我不禁一阵子心酸。
我走近霍桑面前,轻轻回复他已和何乃时接洽过。我将一手扶在他的肩上,要想解他
的外衣钮子,瞧瞧那枪弹是否中在要害。但我刚给他解开了第一粒钮子,霍桑皱了皱眉头,
便伸出手来推开我。我没法可施,也只得陪伺在一旁。
七点零五分时,我听得门前有汽车声音。施桂急忙出去开门,果真是自新医院来的急
救车,何乃时医生也仓皇地进来。他一见霍桑的模样,便上前握住他的手,又在霍桑的耳
朵中低声问话。霍桑只轻轻地答了一句,何乃时便回头招呼两个随来的院役,将霍桑扶到
汽车上去。我帮同着送他到上车躺平以后,他忽向我挥手作别。
“让我陪你一同去吧。”我表示。
霍桑又摇摇手,努力说:“不要。你快预备往观音殿里去!捉毛狮子!”他的声音很
微弱,眼睛随即闭拢。
六、赴约
霍桑最后的一句话又出于我的预料。他受伤进医院了,叫我一个人去和匪首会面!这
岂不有些危险?但霍桑的神志还清醒,这一句最后的吩咐当然不是没有意思的。
他大概因着和严九成约定在先,不愿毁约,所以仍旧要叫我去接洽,以便保持我们的
信用。既然如此,我岂可因着危险的缘故,违反霍桑的意思?
我一壁吩咐苏妈预备晚饭,一壁上楼去收拾电筒,手枪等应用的东西。我在晚餐的时
候,饮了一小杯白兰地酒。等到晚餐完毕,时计上已指七点三刻,我换了一双软底皮鞋,
穿上外衣,戴了顶便帽,就别了施桂动身。临走时我叮嘱施桂小心守住门户,不要放任何
人进去。
半点钟后,我的车子已到严九成屋前,悄悄地从后门进去。严九成也早已在一间布置
精致的书室中等候。他见我一个人进去,不看见霍桑,不禁有些惊怪。
他问道:“霍先生呢?”
我低声告诉他:“他已被匪徒打了两枪,往医院里去了。”
严九成楞了一楞,才颤声发问。
“霍先生伤了?什么时候伤的?”
“就在我们从警厅里回寓的时候。”
“哎哟,在什么地方?”
“你知道爱文路上两旁都种着大树。那匪徒就伏在我们寓所门外的树干后面,等我们
的车子停时,便突然开枪。”
“唉,这又怎么回事?他伤得可厉害?”
“我也不大明白。可是你不必焦急。这件事我只告诉你,别处还没有声张。你也应当
暂守秘密。”
“那自然,一定遵命。这消息一经传到外面,势必会惊动上海社会。但是——但是—
—今夜里——”严九成吞吞吐吐地说不下去。
我接着道:“没有关系。这件事我准备一个人去干。”
“喔,包先生,你还打算一个人去?”他有些诧异,“我以为事既如此,我也不能再
吝惜这五万块钱。我的意思还是另外派一个人把钱送了去就算。若使让你一个人去,万一
再有差池,我又怎样对得住二位?”
“你不必过虑。我此番去,也不是为你的五万块钱。我们的目的在乎替社会除害。今
夜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岂可因着我的朋友的受伤而白白放弃?”
他拱拱手:“包先生,你很勇敢。不过我以为你也应当量力而进。这一班无恶不作的
党徒实在太危险。”他的语气倒不像那些只顾自己安全不顾别人性命的劣绅。
我坚决道:“是,我也明知很危险。但职责所在,决不能因危险而畏缩不前。现在你
别多说,把你的汽车夫叫进来,叮嘱他听我的命令;还得放大胆子,不要害怕,以便到了
约会的地点,彼此可以联络。”
严九成勉强应允了。我问他要了他的衣服,又取出我随带的东西,着手乔装。
一会严九成回进来,告诉我已吩咐车夫预备汽车,不论开往那里,都听我指挥。他又
取出五万元钞票。我用一条青布包了,像腰带似地围在腰部。他敬茶敬烟,彼此又闲谈了
几句,直到九点三刻,我叫严九成上楼去睡,我自己才摹仿着摇摆的姿态,大踏步走出前
门,跨上汽车,立即往天通庵进行。
那一晚天气寒冷,风势又大。天空中满布着浓密的黑云,星月都给包裹得沉沉无光。
汽车向前进行,和风声相搏,车窗的玻璃便震震地作响。窗中虽透不进风来,却自然而然
地发生一种寒意,使人肌肤起粟。汽车到了天通庵前,我叫车夫向东进行。路径狭小了,
并且高低不平,车身便越发簸动不定。一会,车突然停止,车夫阿福告诉我已不能前进。
我从车窗口中探头一瞧,前面都是些屈曲小径,果然不能进驶。我就走下车来,四面
一望,都是黑黢黢的,但见西面有一缕隐隐微光,仿佛是从门隙中漏出来的。那里分明是
一所屋子,但不知道可就是所说的观音殿。好在有一条石条的小径直通,并且距离不远,
我就决定走过去看看。
我一手执着电筒,一手摸摸衣袋中的手枪,便循着那条小径前进。我且行且向左右照
视。小径的两旁都是荒地,黑漫漫不能望远。小径的石条缺少得不少,泥土也非常松软,
踏步下去,脚底上觉得温软如茵。因为前两天下过雨,泥土中的水分还没有乾透。
我想起霍桑刚才在警厅里接洽的五个侦探,叫他们伏在观音殿的左右,不知道此刻是
否就在这里附近。少停我如果遭遇危急,使用暗号,不知道他们能否就应命接应。
砰!
我将要走近屋子面前,忽然听得这声音,不禁微微一震。我停步瞧时,那一缕微光霎
时已完全不见。这有什么作用?莫非毛狮子果真先到,他已经瞧见了我吗?既然如此,我
当然不能示弱,就闭了电筒,继续放步前进。
黑暗中撩着皮袍,装着绅士姿态,踱过了确革不平的路,我已走到屋前,仰面一瞧,
果然有一块匾额。我把电筒举起来,照见匾上有三个字,大部分已经剥落,但还辨得出来
“观音殿”模样。门前有一扇木枷的门,枷里面另有两扇破旧大门。刚才我在汽车中瞧时,
里面的大门开着,故而灯光能够从木枷中穿射出来。后来砰然一声,那大门突然关闭,灯
光就因而隔断,造成了黑漆无光的局面,我站住了,揣想这宅屋子的面积,大概从大门里
进去,除了一个天井,分明只有一座房子。我应当怎么样?
里面当然是有人的。但那人是否就是毛狮子,我不知道假使是的,此外有没有别的余
党,我也无从悬揣。我为着要解除疑团,站在门口,把耳朵贴在木栅门上,敛神地静听。
里面静悄悄地没有声息。
奇怪!他既然见我来了,财神送钱到门,何以反把大门关上,又布置出这种静寂的境
地?这到底有什么作用?可是他起先本是等我的,后来觉得时间已过,想我失约,所以就
关门安睡吗?不,不是的。毛狮子约在这个地点,无非是偶然借用,决不会睡在里面。况
且这时候十点钟刚过,也不能就算我过时失约。思索的结果,我毅然举起拳头,在木栅上
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人答应。
怎么办?风加紧了些。我虽穿着毛细呢的狐皮袍,还觉得冷飕飕。前面是墨黑的门,
左右和后面都给黑暗包围习着。声音是除了呼呼的风先生外,简直没有。幸亏我负责的名
义是送钱来的,并不显着和他对抗,还不怕在黑暗中给做枪靶。可是怎么办呢?
我等了一等,再在木栅上敲两下。晤,有些声音了,是咳嗽声音。接着我又听得缓缓
的步声,有人已经走到门口。
“外面谁呀?”
我忙应道:“我姓严。特地来约会的。”
“外面谁呀?”里面的人似乎没有听得我的答话,又接着问了一句。
那人是个聋子?还是假装没有听得?
阁笃!
那是里面拔门闩的声音。大门果真开了。一个人手中执着一支木蜡托盘,点着半支蜡
烛,烛光呼呼地在风中颤,动。幸亏那蜡烛非常粗大,还抵得住风力。烛光描出那人的面
貌,是一个六十开外的老男子,穿一件黑布棉袍,头发半白,面颊瘦削,额角上皱纹不少,
背脊也弓形似地弯着。他把一手蔽着烛光,仰起了脸,撑着没光的倦眼,似乎要瞧瞧我是
谁。
他又问道:“你是谁?来干什么?”
“你姑且开了栅门,让我进来了再说。”
他仿佛仍没有听得,不肯把栅门开放。他又瞧不清。他又说:“我们师父的夜课刚才
完,正预备睡哩。你要烧香,明天来吧。”
这人真是一个聋子。局势有些尴尬,我觉得没法应。
“我不是来烧香,是来找一个姓毛的朋友的。”我的声音提高了,我的声浪虽然提高
了,效果等于零。那老头儿仍旧没有领悟。其实我的目的也并不要他领悟,里面如果有什
么人,也应当听得了我的声音出来招呼。可是仍旧没有动静,里面也是黑黢黢的,并不见
第二个人出来。我心中不耐,用力推那木栅,预备到里面去另找一人,问个明白。
准知那老头儿不再客气,呀的一声,重新把大门合上。接着又是一声阁笃,他上了门
闩,慢慢地回进去了。
我有什么法子可想?我回转了身子,悻悻地顺着原路回来,摸到了汽车停留的所在,
才停脚步。毛狮子既然没有来,也许只是假意恫吓,借此寒寒答探们的胆,并不当真要钱。
我们上了他的当,就劳我空走一趟。
我站在路口,把手中的电筒按了三按,电筒的光线便三暗三明——这就是霍桑和警探
们约定的暗号。一会,有一个人从那田边的一棵大树上爬缘下来。我将电筒向他一照,果
真是五个中的一个。那人见了我,就低声向我说:“包先生,怎么样?霍先生呢?”
“他有别的要事,没有来。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我们在八点半前就到这里来分头伏着。”
“可曾见过什么人?”
“没有。直到你到来,不见有人来往。”
“好。今夜谅必不行了。你可以通知同事们各自回去。”
我说完了,就点点头和他作别,随即乘了原车驶回严九成家。不料汽车刚到严家门前,
还没有停住,又肇事了!
砰——砰!
手枪的子弹直打进车窗中来,接着又是一阵子乒乓声音。车窗左面的玻璃都打碎了!
我明知有人暗算,但一时不能够跳出车外,又无从回枪,只能把身子躲避一旁。正在这时,
一个黑脸大汉,突然在那打碎的车窗中探头进来。我看见那人面色黝黑,额角上削,两耳
特大,但高下不匀,眉骨凸出像弓形,满面短髯,两只圆眼也狰狞可怖。这一刹那的印象,
使我印合了意大利犯罪学权威龙波洛梭(G·Lombroso)所归纳的典型罪犯的生理特征。
这个人分明就是那个越监的毛狮子!
我的眼光一接触他的怪面,右手就自然而然地伸进衣袋里去,预备还他一枪。可是我
的手枪还没拔出,那丑恶的人面候忽不见。等我开了车窗追出来时,猛觉有两个人突的上
前,一左一右地把我扶祝唉!又是个虚惊!这两个是警厅中派来的便衣侦探。
我忙问道:“你们可曾看见那强盗?”
一个人答道:“我们听得了枪声,便赶过来捕捉,但还没有走到汽车面前,忽见一个
人向宅子后面奔过去。还有两个弟兄,已经向那边追上去了。”
“追到了没有?”
另一人引手向北面指了一指:“他们向那一面追去的。我们不如也赶过去瞧瞧。”
我们兜到后面,转了一个弯,相距严家的后门还有几步,便见前面有几个人扭做一堆,
好似有一个人被掀倒在地上。我同行的一个侦探忙高声招呼:“好!根生,别放他逃走我
们来哩;”我很欢喜,放开脚步,跟着侦探们走上去。
七、失败的新闻
“放手!攀郑……我是阿福啊;”
一种呼救声浪突破了那一阵喧噪,送进我的耳朵里来。我一听,才知道事又出于误会,
忙叫两个侦探放手,让那被压在底下的人立起来。那人真是开汽车的阿福。他身上的一件
厚呢大衣,前襟上已撕下了一块,帽子失落了,乱发蓬松,面色灰白如纸,眼珠也几乎突
出眶外。他的身体靠在墙上,口中咻咻地喘着。那两个追他的侦探面面相觑了一会,也似
出乎意外。
一个人间道:“你是开汽车的阿福?为什么开手枪?”
阿福喘息地回答:“我几曾开过手枪?你做梦哩!”
“那末,你不心虚,为什么没命地奔逃?”这是另一个人对于他的同伴的帮衬。
“我也是听得了枪声才跳下车来逃的。你看见我开枪?”阿福还是在发喘,他的两只
手在抚摸他的头。
我忙上前阻住他们的无意义的辩论。
“别瞎说!那开枪的毛狮子大概早已从那面逃了,你们却没有瞧见。阿福昨夜已受过
一次惊吓,今晚上枪声就在他的座后,自然怪不得要惊骇逃命。你们既然误会了,还闹什
么?”
我把那两个乱打的侦探申斥了几句,便同着阿福回到前门。阿福把破衣整了一整,仍
旧跳上汽车,预备将车开到车房里去。我就一个人走进严家。严九成又已在楼下书房中等
待,一见我便颤着发问。
“包先生,你没有闯祸?”
我摇摇头。
严九成追逼着问:“没有伤什么人?”
“没有什么事。”
“唉,吓死我了!自从你走了以后,我提心吊胆,哪里睡得着?后来眼瞧着时计,只
等你平安回来。不料枪声突然发作,我吓透了!现在你真个没有受伤?”
“没有。单单碎了两块汽车上的玻璃。你尽放心。”
我就把经过的前后向严九成说了一遍,他不住地伸舌摇头。
他沉吟了一会,又道:“这也算得危险极了!他今晚没有伤你,大概是仍旧放的空枪。
否则,他既敢从车窗中探头进来,决不会打不中。”
我应道:“不错。今天他一定以为汽车中的是你,所以还用这种恫吓手段,要想取得
你的钱。假使知道是我乔装,这两枪当然也不肯空放了。”
“这样看,那匪徒着实厉害。我们为安全计,还是把五万块钱送给了他吧。”’“你
别急。我料他今夜所以失约不到和以后的步骤如何,一定还有通告给你。我们且看他怎样
进行再说。”
汽车夫阿福匆匆地进来。手中执着一张白纸。
他望着我说:“包先生,我在车厢中收拾打碎的玻璃,看见这一张纸。可是你遗失
的?”
我一手把纸接过,点点头叫阿福出去。
我向严九成道:“严先生,这一定就是我所说的通告了。他方才探头进来,我只注意
那可怖的面庞,却不曾觉得他投纸进来。”我念那纸上的字句:“你真是太蠢了!今晚你
竟敢违背我的话,叫人伏在观音殿附近,并且在宅子周围也派了那些饭桶。你真要找死!
现在再饶你一次,给你一个最后的机会。明天晚上十点钟,在乐园摩星塔下交款。你若是
要性命,应得知趣些亲自送来。毛狮于。十二月七日。”
严九成的面色成了白纸:“哎哟!他已经瞧破你们的计划了!”
“是的。不过这一次他虽侥幸地占了便宜,迟早少不得要落在我们手中。”
这句话似乎有几分夸张意味吧?可是霍桑常说“人是靠希望生存的。没有希望,就没
有生命。”所以此刻霍桑既已中枪,我也扑空失败,似乎已到山穷水尽的境界,但我仍本
能地有一种希望,自信我还能成功!
我解下和交还了钞票,又换好了自己的衣服,向严九成要了那封警告信,说明我将往
医院里去瞧霍桑。明日应得用怎样的方法对付毛狮子,且听了霍桑的意见再说。严九成不
敢再和我执勒,也就勉强应允。
我到了自新医院,先求见何乃时院长,希望得他的符许,进去见霍桑。不料时候太晚,
何乃时已归私宅。照医院定章,探病以日间为限,深夜时万不能通融。我向挂号房里问问
霍桑的状况如何,也没有确切的答复,只说不听得什么变化,大概已经安睡。我没法可想,
只得快快走出医院,预备回爱文路寓所。
这件案子可称是我们从来未有的难案。我们虽知道五福党匪徒凶悍蛮横,却不料蛮横
到这般地步。他越狱不算,一出监牢,更能干这种憨不畏法的勾当,足见他们的无法无天。
现在霍桑既已受伤在医院里,我一个人孤立无援,怎样才可以把这一班猖獗的匪徒扎灭,
一时实在想不出什么妥善的计划。
时间已是十二点过后。寒凛的夜风吹在脸上,好似刀刮一般。天色仍完全沉黑,气压
很低,明明告人不久便要降雪,我的车子进了爱文路,静悄悄地路上已绝了行人。
我记起方才霍桑中枪的事来。这班匪徒此刻可还有人伏在我们的寓屋前吗7好在我身
上带着手枪电简,有备无患,不比霍桑的出于意外。车子将近寓前,我的手中仍执着手枪,
眼睛竭力在黑暗中瞧,因为道旁的树干既大,很容易藏人。但这时候左右两旁都不见什么
动静。
车子到寓所门前停下来。我才把手枪放在袋中,取出钱袋来付车钱,忽听得我头顶上
一声怪叫,使我一凛。我回头一瞧,才知树枝上有一只夜鸥,似乎车子的声音惊动了它。
我定了定神,就上前按铃叫门。施桂在里面仔细问明,方始出来开门。我到得里面,便问
他可有什么人来过。
施桂答道:“没有。但约摸一点钟前,接连来过两次电话。”
“从哪里打来的?”
“模范大监一个姓黄的打来的。他要向霍先生问话。”
“你怎样回答?可曾告诉他霍先生中枪的事?”
“没有。我觉得这个消息似乎不便让外面人知道,所以只说霍先生出去了没有回来。”
我用点头的动作奖励他的答语的机敏。这时电话的铃声阻断了我的再问。我忙起身接
应,又是黄大麟打来的。
“你是霍先生?”
“不。霍桑已经睡了。我是包朗。什么事?”
“包先生,今晚的事怎么样?可曾成功?”
“没有,毛狮子今夜失约不来。我们准备明天晚上再去捕他。”
“明天晚上?你想明天晚上一定捕得住他?”
我毅然答道:“是,一定的。但你那里可有什么新发展?”
他顿了一顿:“有的。我有两个消息报告你们:一个是分监里十几个匪徒,今天晚上
已经按照军律完全枪毙,免得发生后患。”
”晤,这一着可算是亡羊补牢。还有什么消息?”
“我们在监中仔细搜查以后,在垃圾桶中发现了一身毛狮子穿的囚衣,另外又知道失
去了一身法警秦得标的制服。我才知霍先生所料的果真不虚。毛狮子当真是在众人忙乱时
换了衣服,趁着派人出去追赶的机会混出去的。”
我安慰他几句,就挂断了电话,上楼去睡。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那句成语是有充分的正确性的。这一夜我的梦魂当然不安。
梦中忽觉得霍桑已死,匪徒们却越发猖撅,扑到我的卧室中来,竟使我惊醒几次。
直到天色微明,我方才睡熟。
十二月八日,我起身时已是九点钟。早餐既毕,我校阅报纸,发现一节惊人的新闻。
瞧了那“毛狮子越狱”、“霍桑被刺”的两个标题,已足使我惊异失色。我本预备把他中
枪的事暂守秘密,报纸上怎么会发表出来?
那新闻道:
“五福党匪首毛狮子,前次被霍桑包朗二君擒住,禁闭在模范大监,本报已一再记载。
不料前天晚上,狱中失火,毛狮子竟乘机脱逃。这匪徒胆大包天,因着怨恨霍君,竟敢在
昨天傍晚,伏在爱文路七十七号霍君寓前,向霍君开放一枪,打中了要害。当晚包君已将
霍君送往自新医院。据何乃时医士诊断,枪弹中在肋部,失血过多,非常危险。”
我想昨晚霍桑被刺,时间已在傍晚,又没有过路的人瞧见,报馆中的消息怎么会这样
灵通?莫非这消息是匪徒,故意传布出去的,目的要损害霍桑的名誉?那新闻上说霍桑伤
在肋部,非常危险。这些话更使我惊疑不定。因为昨晚他进医院的时候,他的精神似乎还
好,不像有性命危险。难道他进了医院伤势反而厉害起来?这两个疑团促使我立刻动身往
医院里去看霍桑。我到医院时,刚巧十点。
我先问院长何乃时博士,他正忙着临诊。我就问明了霍桑的号数直接进去见他。
霍桑住在头等病房九号,在二层楼上。我到了楼上,有一个女护士问明来由,领我到
九号室前,又替我在室门上弹了两声。略停一停,另有一个穿白色制服的女护士开门出来。
我向伊朗了一个躬,就跨进门去,抬头一瞧,看见病榻上面,霍桑正头裹着白纱布,静止
不动地躺着。
他仰起头来,先招呼我:“包朗,请坐。”
我点了点头,就在他的床边坐下。他的精神不见得怎样衰颓,似乎不及报纸上所说的
厉害。我略略宽慰了些。
我问道:“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伤在肋部?”
霍桑不答,忽把他的锐利的目光在我的脸上瞅了一眼。这状态使我十分诧异。因为每
逢破案的时候,霍桑精神奋发,他的眼睛中才会露出这一种电闪般的异光。可是此刻是什
么时候?他不是正受了伤在医院中吗?怎么会有这种异状?我的诧异的历程在时间上不过
一秒中的百分之一。我还没有发第二句话,霍桑忽回过头去,向那靠窗口坐的护士发话。
“周女士,这是我的至友包朗先生。我们要谈几句话,请你暂时到外边去。”
那护士正在做绒线手工,听了霍桑的吩咐,便带了绒线,轻轻地走出去。霍桑目送伊
走出室外,才放低了声浪向我说:“包朗,你把室门的插销闩上。我有紧要的话跟你谈。”
八、密谈
这医院的构筑还是旧式的,病房门上像人家住屋一般地有锁和插销,新式的是没有的。
我将室门关上了,回到床前坐下,怀疑霍桑将有什么严重的谈判。霍桑忽伸出一只手,向
我索取什么的样子。
他说:“包朗,你可曾带纸烟?我已经十六个小时没有烟吸。这是世界上最难受的
事!”
我笑了一笑,便从衣袋里摸出一支纸烟给他,又替他擦火烧着。
霍桑吸了一口,说:“医院中吸烟是不许的。所以别的东西我都可以叫人设法送来,
惟有这烟我不好意思开口。此刻我实在忍耐不住,只得犯一次规了!”
“你现在怎么样?你的肋部可还觉得痛——”霍桑抢着答话:“你问我的身体?我的
体力的能率是充充足足丝毫没有折扣的百分之一百;脑力的敏锐也许到一百二十分以外!
你别多问!”
我兀自向他呆瞧。他的话是真的?还是借此慰藉我?
我瞧瞧他的神色,果真不像不健康的人。但昨天傍晚,我明明看见他中枪出血,神态
也衰颓得不堪,并且此刻他的头上也还裹着绷带。这是什么一回事?
霍桑阻断我的思绪似地说:“包朗,你别胡思乱想。你把昨晚经历的事告诉我。”
“昨夜我空走了一趟,失败了。”
“晤,我早料到八九分了。现在我要知道的,就是昨晚上的详细情形到底怎么样。”
我把昨晚和霍桑别后的情形,怎样往严家去乔装;怎样坐了汽车出发;到了观音殿后,
又怎样和聋子谈话,以及向埋伏的侦探问话,才知并没有可疑的人来往。可是回到严家附
近,毛狮子又怎样开枪;又怎样探头进车窗里来——霍桑闭着眼睛,缓缓呼吸他的纸烟,
听到这里,突然张开眼来。
“慢!当他探头进来的时候,你瞧见当真是毛狮子?”
“是的。我们在五福船上已经看见过毛狮子的真相,满颊浓须,面貌又黑丑可怖。昨
夜我看见的分明是他。”
霍桑点点头,想了一想:
“这样说,这家伙的胆子真不校以后怎么样?”
“他所以探头到车厢中来,原为投那第二次的警告。现在这警告还在我这里。可要我
念给你听?”
霍桑又点点头,听我念完了,忽而直坐起来。他把纸烟取在手中,发出惊奇的呼声。
“什么?我们的埋伏竟被他瞧破了?”
“是埃我也不知道他竟有这样长的耳目。……喂,你这样子别受寒。”
霍桑随手取起一条盖覆的毛毯裹住了他的上半身,低头想了一想,唇角上忽发出一种
笑容,又点了点头。接着他又仰面瞧我。
他道:“包朗,你以为他有什么天眼通吗?不,不。我们应当从实际上着想。现在我
问你,据你的观察,昨夜观音殿里到底有没有匪徒藏匿在里面?”
我摇头道:“我想不会有。我问过埋伏在那里的侦探,据说并没见过任何人往观音殿
去。”
“这也难说。假使那匪徒进去的时候,在警探们到场以前,他们当然就瞧不见。”
“虽然,我会在庙门口高声叫唤。假使毛狮子果在里面,他一定听得。他为什么不出
来见我?”
“也许他起先往观音殿去,本准备和你约会;后来看见侦探们来了,伏在近旁,他未
免有些害怕,才不敢出头露面。”
“那末,你以为我昨夜到观音殿的时候,毛狮子确实在庙里?”
霍桑瞧着我道:“是埃我料他这样。你难道还不赞同?”
我想了一想,摇头道:“是。我并不是强辩,想借此掩饰我的失败。如果像你所说,
事实上却有些矛盾。”
霍桑缓缓吐了一口烟:“矛盾在哪里呢?”
“第一,我的汽车将到庙前的时候,还看见庙门开着。如果先有什么人藏在里面,既
然畏怕警探,为谨防计,势必早已关好门了。”
“这一个论据还靠不祝你难道还不知道兵法上的虚虚实实的作用?”
我继续说:“还有一点,更加不容易解释。你既说毛狮子到了观音殿中,因为瞧见有
警探埋伏,不敢出来,那末我离庙的时候,他当然还是在里面。怎么我坐了汽车回到严家
附近,他却早已在那里等待我?你曾说过,他缺少两只翅翼,势不能高飞。何以他的步行
比汽车还速,竟比我先到?如果你说藏在庙里的不是毛狮子本身,另有别个匪徒,但那匪
徒困在庙中,当时也没有方法和毛狮子通信。毛狮子又怎么会知道真情,下第二次警告?”
霍桑忽摇头笑道:“好,好!包朗,你得胜了。我辩不过你。其实你还漏掉一个论证。
毛狮子是大概不通文的,那张文理通顺的警告书,也断不是片刻之间所能预备的!”
“不错,这更可见昨夜的事原出于他们的预定,并非我坐失机会。这班匪徒委实很狡
猾。”
“唉,包朗,你何必说这种话?昨夜里你能够单身往观音殿去,足见你的忠诚勇敢不
是一般人可及。谁又来责备你?现在你的职务已尽,你尽可回寓去休息一会,静待好消息
吧。”
他说到“好消息”三个字时,他的声浪越发减低,双目灼灼地不住向室门和窗口间瞧
视。我轻轻地走到室门口,在锁孔中张了一张。外面空空,并没有人。我又走到窗口,向
外一望。下面是一片草地,对面有许多树木,树外就是围墙。此外左右隔壁虽也有同样的
亩,然像我们这样的谈话,声音既轻,断不能够给人窃听。我回到床前,向他摇了摇头,
示意没有异象。
霍桑说:“我为谨慎计,每次走出去打电话,总先叫周女士在室门外瞧瞧,防有什么
人窥探我的举动。”
“这是你过分小心。”
“也不是。刚才我听得周女士说,九点钟时头等病房中新进来两个病人。虽未必就有
关系,我不能不随时戒备。”
我点点头,忙着把话题引进要港,因为他的最后三个字激动了我的兴趣。
我低声问:“霍桑,你所说的好消息指什么说的?”
他也低语回答:“这还用问?当然是指捕拿毛狮子说的。”
“当真?你打算用什么方法捕他?”我的心头在怦怦地。
他沉吟地说:“我刚才虽已拟定了一种计划,但还想设法去证实一下。现在听了你的
说话,便可省去这一番周折。”
答语还不算怎样具体,但已有些轮廓。他的神气不像说笑,但还不能使我尽信。他身
在医院之中,有什么方法能够捕拿毛狮子?
我又问:“你的计划怎么样?能不能说得具体些?”
他迟疑地说:“说明了未免泄漏秘密,我想还是不说的好。对不起。”
晤,他又卖关子?一件期望中的东西在看得见而抓不着的时候,最使人牙痒痒。他未
免可恶。
霍桑笑道:“包朗,你可是有些怨恨我?请你原谅。须知这件事关系太重要,我实在
不能轻易发表。”
我沉默了一下:“那末,你的计划什么时候可以实行?”
“就在今天晚上,至多还有十二个钟头!”
我的心房再度激动得厉害。“这么快?那时候可用得着我?”
他摇摇头。
“什么?你想我怕危险?”我有些懊恼。
“不是。你的伤势刚才好,昨晚上已经走了一次,今晚不必再烦劳你。你只须在寓中
坐等好消息。”他停顿了,想了一想,又低声向我说话,“虽然,有一件事还得烦你。”
“什么事?”
“就是严九成的事。你可以和他说明,他的事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卸责不干。你还得
暗示他最好将五万元亲自送去,免得再发生意外。”
“这有什么用意?”
“你姑且别问,但照着这话做,回头你自然会知道。”
又是一个闷葫芦。可是有什么办法可以急求打破?
我又问道:“你准备自己去干?”
“是。”
“但是你的身体究竟怎么样?”
霍桑把吸剩的烟尾向痰罐中一丢:“刚才我早告诉你了。现在你不必多问,只请你依
着我的说话办,事毕后快回去静养。”
再多说没有益处,我正要立起身来,忽见霍桑的枕头底下有几张报纸。我又记起刚才
报纸上读到的新闻。
我问道;“这是今天的报纸?”
霍桑点点头。
我又道:“你可曾见一段奇怪的新闻?我不知道谁把这消息传扬出去,还说你伤势很
重。”
霍桑凑近我的耳朵:“你不必奇怪。这新闻原是我送出去的。”
“喔?你为什么自暴你的短处?”
“你不记得前天六日那一节新闻吗?那上面说了许多过分恭维的话,我实在不愿意承
受。今天这一节新闻的用意,一则纠正他们的误点,以后不至于再说什么‘震慑上海’的
肉麻话,使我们受之有愧;二则也带着些广告性质。这一层你总也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又把黄大麟电话中告诉我的枪毙余匪和发见囚衣两个消息略略向他说了
几句。这时室门上忽弹了两声。我乘势取了帽子,就走过去拔销开门。门外的就是那个周
护士,手中拿着一张发票似的纸头,走进来送给霍桑。
霍桑接过一瞧,说:“好,叫他送进来。”
他又向我扬一扬手,表示作别。我不便再留,就也同样举一举手,回身走出。不过我
心中又加上一个疑团。那送进来的是什么东西?我瞧见发票上有科学仪器制造厂字样,但
到底猜想不出他买的是什么。
九、摩星塔下
离开自新医院时,我因着霍桑的一番谈话,心中不但安慰,精神上也着实兴奋得多。
可惜的是这一次圆满功德,霍桑竟不叫我与闻,未免有些脊痒难搔。不但如此,他偏偏派
一件难当的差使给我,叫我向严九成声明我们撤手不干。这句话我委实难于启齿。霍桑叫
我这样说原是有作用的,我可不能向严九成说明。我们对于严九成方面,只能承认失败,
没法可想,所以才叫他亲自将五万元送去。但我起先曾在他面前夸过几句口,此刻又自认
失败,岂不有些不好意思?我一再筹思,就定意不去见他,回寓后打一个电话去告诉他,
似乎比较直接见面好些。不料我踏进寓所的时候,忽见施桂神色仓皇地站在门口:“包先
生,这事越闹越厉害了!”
“什么事?”
施桂轻轻地开了办事室的门,举起战栗的手指,指着里面靠窗的一张书桌:“包先生,
你瞧!假使刚才你在这里,不是没有命了吗?”
我依着他的手指瞧时,看见桌子边上插着一把利刀,刀上还穿着一张白纸,桌子上却
有许多碎玻璃屑,那是从窗上碎下来的。我走进了办事室,定一定神,才向施桂问话:
“这东西你什么时候发觉的?”
“你走后不到一个钟头,我在里面忽听得击碎玻璃的声音,连忙奔到门外一瞧,只见
有一个向东的坐脚踏车的邮差,向西的有一部汽车,此外没有别的行人。可是回头一瞧,
窗上已少了一块玻璃。我还以为被什么顽皮的孩子投石击碎的。谁知开门进来,便发见这
可怖的东西。休想危险不危险?”
我向窗口外望了一望,又凭着窗槛瞧瞧窗下,并无异迹。
我缓缓地说:“照现在的情势看,这一宅屋子似乎已不适宜我们的使用了。”
施挂点头道:“是埃你们当侦探的,难免受强盗恶根们的怨恨。这种寻常的住屋,没
有一些防御,万一有什么报复举动,那就没有办法。”
我随手把那刀拔起来,是一把牛角柄的钢刀,刀锋非常锐利,头尖而背厚,分量很沉
重,委实不是常见的东西。
我说:“我料他们这一次不是蓄意要谋刺我,只是借此恫吓我罢了。”我又将那穿插
的白纸取下,纸上果真有几行草书。
那信道:
“包朗:昨晚你看见了你的朋友所得的教训,大概也可以知道我们的手段了。现在我
们宽放你一条生路,限你在今天晚上十二点钟以前离去上海。你还得通知那些不中用的警
探,叫他们在家里休息一会,别再在外面捣鬼。你如果不愿尝尝你的朋友已经尝到的滋味,
那你就得早一刻准备动身!”
我念完了这信,忽觉脊梁问有一般热气直透脑顶,同时我的面部也觉得热炙起来。我
把那纸用力搓成一团,向火炉中一丢。我委实愤怒极了!这班强盗真可恶,竟敢这样子变
本加厉。他们竟下命令驱逐我了!他们必以为霍桑既伤,若能把我一并打发开去,别的警
探便不在他们的眼里。这样,他们既没有顾忌,就可以在上海任意横行。但是他们怎知道
他们的死运就在眼前了呢?
我想到这层,深恨霍桑不肯把计划和我说明。否则,我帮着动手,也可以泄泄我心头
的怒气。我又推想霍桑所说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一回事。据情势推测,他既然叫严九成将款
子送交匪徒,大概仍旧要借这一条线索,引往匪穴里去,达到他的捕匪的目的。那末,我
不如也悄悄地到场,相机而动。如果有什么变端,我也可以从旁帮助一下。
主意既定,我便打电话给严九成,依照了霍桑的说话,叫他放着胆子,将款子送到乐
园去交割。严九成听得了我们自己已承认失败,又鉴于两次的恫吓,知道那些警署探伙当
然更靠不住,就一口答应依言行事。
那天下午,我的身体虽空闲无事,我的心却被这一件案子层层困缚着,脑海中的思绪,
便也起伏不定。我私忖我既准备晚上到乐园去,此刻尽可以休养一会。不过那匪徒们既要
迫我离开上海,我如果坐在寓中,岂不要另生枝节?我还不如将计就计,准备趁一次火车。
那时倘若有什么人监视我的踪迹,必信我已遵从了他们的命令。这样,他们少一重防备,
我也可更自由一些,少停到场,不但便于乘机行事,同时也不致违背霍桑的叮嘱。因为霍
桑所以叫我在寓中等待,无非怕我到场时被匪徒们觉察,破坏他的计划。
我想了一会,就决定往南翔去耽搁几个钟头。我开始收拾皮箱,带几件改装的衣服和
一些应用东西,又吩咐施佳将外面的百叶窗关上,表示没有人留寓的样子。接着我提了行
箱,从寓所出来,叫了一辆车子,一直往火车站去。
如果有什么知好相识或同情于我们的人,打从我们的寓前走过,看见了这种关窗闭门
的景状,一定要以为我们被匪徒所败,从此堰旗息鼓了。谁知这只是我们的烟幕,实际上
正准备把匪徒们一网打尽!我领会霍桑所以特地发出那一段失败的新闻,也无非和我这一
次的举动同一用意,目的只要使匪徒们骄满懈怠,以便他动手时省力些。
我一路到火车站时,后面有没有人尾随,我也绝不理会。等到上了火车,四面一瞧,
却不像有跟随的人。火车到了南翔,我下车去见站长刘志远。他原是我们的同学,一见我
非常欢喜,问我为什么事去。我含糊着不说。
他笑道:“我明白的。没事不到三宝殿,你到这里来,一定要探什么案子。是不是?”
我忙止住他道:“你别声张。这会惹起人家的注意。我只要在这里打顿一会,回头就
要趁晚车回去的。”
我把那件事约略和他说了几句,彼此就闲谈了一会。他将我留在他的私宅里,又取了
几种小说杂志给我消遣。
直到吃过夜饭七点钟相近,我打开皮包,将随带的衣服取出来着手改装。我戴一副眼
镜,穿了一件淡灰色皮袍,元呢马褂,式样都很入时。不过头上的淡灰色呢帽和足上的黑
皮鞋,还是原来的东西。这种打扮,混在乐园里面,当然不会让人家注目。
一会,我乘了末一次南翔专车回到上海。到站时我将应用的东西藏在身边,那皮箱寄
放在一个熟悉的转运公司中。这时已八点十五分钟。我一个人就动身往乐园中来。
我平时常穿西装,此刻改了服饰,又把呢帽压低一些,脸上又经过—次化装功夫。无
论他人,就是霍桑见了,一时也许也瞧不出我。我们虽久居上海,但对于这种游戏场,除
了偶然的调剂以外,平时却难得涉足。我到了里面,曲曲折折,觉得非常生疏。好在地位
不大,绕了一个圈子,我便把各处的通道湾角默记在心。这时虽交冬令,不宜于夜游,可
是那些少年妇女和男子的游兴,却仍不稍减。一会我兜到了摩星塔下。这地方究竟有些
“高处不胜寒”、游客们也不能不裹足了。我向四周一瞧,冷清清地不见一人。我暗想毛
狮子选择这个地点当真很好。大概他从狱中逃走以后,必曾到这里来逛过一次,所以才印
在这闹市的中心,还有这—个静僻所在。
我瞧瞧时计,已过九点,离约会的时间已不到一个钟头。我不敢在塔下逗留,就拣一
个靠近出口的所在坐下来。堂佰过来给我泡了一壶茶,我又买了一张小报,假作读报的模
样。我的座位约和出口距离十码,但是凡在摩星塔下往来的人,我都瞧得清楚。我的对座,
有一男一女并肩接脸地在那里密谈。瞧他们的模样,显然是不正式的临时结合。这种光景,
我本不愿意接近,但在这个当儿,却也有利于我。因为假使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木免有些
惹眼,匪徒们来了,也许会引起他们的疑心。我的眼睛虽注在报上,眼角里却灼灼留神。
约摸过了一刻多钟,忽见有一个衣服阔绰的中年男子,挺胸凸肚地穿过了出口,向摩星塔
走去。
这是什么样人?瞧他的面孔,白哲而肥胖,走路时大摇大摆,装束上也有一种“老白
相”的神气。他决不是我期望中的匪徒。他可是警署中的侦探?我虽不认识他,但他的架
子态度,早告诉我他不是一个正经人。他走到摩星塔下,便立定了脚步,模出一只金表来
膘了一眼,又取出一支雪茄,很快意似地擦一支火柴烧着,缓缓地呼吸。他的左手指中夹
着雪茄,右手叉在腰部,分明在那里等什么人。
他等谁?可是等那五福党匪首毛狮子?如果这样,他真是愚蠢极了!他平日善于把空
架子吓人,难道今晚也想吓退毛狮子?论势,今晚的事应当格外秘密。像他这个样子,毛
狮子即使到来,也必像昨晚一样不敢露面。那末这—次岂不又要坏事?我又想这人假使果
真是警署的侦探,显得主持的人支配失当。但霍桑处事素来十二分谨细,即使转托他人,
也必仔细叮嘱,决不会把这重要的职司,委托这一个人。这样一想,我觉得他又不像侦探。
但他又为什么等在那里?万一毛狮子就在这时候到来,岂不要被他误事?
一个丽装少年妇人也匆匆地走向摩星塔去。那男人一见,便忙着上前招呼。我才知道
那人的目的就在等这个妇人,大概也是拆白一流人物。但他们站在那里,实在碍事。我可
能设法驱走他们吗?
时计上已指九点三十八分。毛狮子和严九成大概就要来了。
我正暗暗着急,忽然看见一个长身大汉,从我的面前掠过。那人的身材足有六尺多高,
虽穿着长袍马褂,但他的骨骼和外面的服装似乎都不和谐,望去不很贴服。这人显然是才
从外乡来的。我仍非常谨慎,一壁把报纸遮住了脸,一壁偷眼瞧他。他走到了出口的地方,
站住了向塔下隙望,接着便放步走过去。这个人真有些可疑。但瞧他的年纪还轻,脸上也
没有髭髯,不像是毛狮子。大概就是毛狮子差来接洽的匪徒。那时那人一手模在袋中,已
走近塔下,便也停住了脚步,望着那一对男女凶狠狠地瞧着。这种局面有些不妙。这个匪
徒可是已误认那一男一女当做侦探,因而便想先发制人地发作了吗?这样,这个流氓男子
将怎么应付?不会因此决裂吗?我虽仍旧坐在我的原位置上,不敢轻举妄动,但我的全神
却贯注在塔下的三个人身上。这时又有一个人影闪过我的眼角,大踏步向塔那面去。
第四个角色登场了
十、黑暗中的枪弹
我的期望没有落空。我的视神经的活动从眼角扩展到全部。那第四个登场的角色当真
就是严九成。严九成提着一只小皮包,向前面望一望,似乎因着那一对无耻男女的缘故,
略略有些惊疑,便踌躇着不向前进。那两个局外男女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便手挽手地向
塔上走去。于是那个第三个上场的长身大汉,便走过来向严九成点头招呼。习严九成照样
点了一点头。彼此走近了,低声交谈,显见已令在那里解决交款问题了。
我依旧坐在那里,摸出一支纸烟烧着,装做漠不关心的状态。但我的心房的跳动,自
觉已增加了若干速度。我在盼望,或者还有第三人现身出来。可是我向四周一望,都没有
人影,未免失望。那末,我可要上前士补缺?不,不行。这个人虽属匪徒,却不是毛狮子
本人。这时候即使霍桑在场,也决不肯轻举妄动,反而失去引线的机会。我令现在如果趁
着意气,上前去捕拿,岂不是太非时机?我见那个大汉和严九成接谈的时候,他的右手始
终没有从衣袋中伸出来,分明他的袋里藏着火器。
一会严九成带来的皮包已经换了手,他们俩的谈判也终止了。那大汉便提着那只皮包,
先从出口中出来。严九成却还在后面。这匪徒提藏着五万元的巨款,势必一直回到匪穴里
去复命。我假使悄悄地跟随他去,知道了匪徒的所在,再准备一网擒住,岂非是一个绝妙
的机会?我正这样忖着,那大汉从我的面前经过,向书场中走去。我就也立起身来,预备
尾伺他的踪迹。我虽明明记得霍桑只叫我在寓里等待消息,并不分派我到这里来尾随匪迹。
但眼前既有这种机会,在事实上有益无损,我岂肯失之交臂?那大汉进了书场,并不留顿,
只穿过了人丛,向另一面的门口走出去。好在那人特别高,虽然距离了好几步,还逃不出
我的视线。我正要照着他的路线,从人丛中穿身过去不防我的肩背上有人拍一下。我回头
瞧时,忽见是严九成。
他的面色灰白,两只张大的眼睛炯炯地盯住在我的脸上,仿佛要向我恳求什么。我很
诧异,他怎么会瞧破我的真相。但他这时候特地向我招呼,无非要阻便我的举动,不必等
他开口,我早已明白。因此,我并不停留,仍急急地从那出口中追踪出去,却已不见了那
个大汉。我再向前进,就是女子剧场,观剧的人非常拥挤,那匪徒是否混在里面,一时不
容易瞧见。我想我若使即刻赶到楼下,在门口等他,也许还有撞见的机会。不料严九成仍
紧紧地跟在我的后面,到了书场外面,他竟老实不客气地一把将我拖祝他惊异地说:“唉
——你——你是——包先生!”
我发怒道:“你为什么阻住我?”
严九成作哀恳声道:“包先生,你——你救救我吧!别送我的性命;”“谁要送你的
命?”
“刚才那个人和我约定。他说如果有什么埋伏的人和他作难,他仍旧要和我算帐。我
曾向他发誓,声明实在没有埋伏什么人。他说无论如何,他在离乐园以前,如果遭遇什么
意外,我仍旧脱不了关系。故而我看见他走出那出口的时候,忽见你接通而起,跟在后面。
当时我虽瞧不出你,但我为安全的缘故,不能不冒昧上前阻拦。包先生,现在请你看我的
面,别再去追他!”
“为了你一个人的安全,这样子固然很好,但你可知道因着保持你一个人的安全,却
要教别的人不安全?”
我将我的衣裳扯离了他的手,撩起了皮袍,急急赶过去。但我到了下层的门口,仍不
见那人的影踪。
唉!太扫兴!明明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却张着眼睛失掉了!在失望之余,我只得自己
慰藉。霍桑既有计划,这一着当然是他计划的一部。他如果觉得那匪徒有尾随的必要,他
自然也会布置妥当。这时候也许另外有人跟随着那匪徒同去,不过我没有觉察罢了。
时候已近十一点钟。我在南京路的转弯角上徘徊了好一会,竟不知道往那里去好。霍
桑虽告诉我在今夜动手,此刻是不是已经开始?或是竟已得手成功了?他今夜是否亲自出
马?还是他只安排计划,叫别的警探们动手?不过这班万恶的匪徒悍猛无比,今夜里是否
能够一举成功,还是一个疑问。
在无所适从的情势下,我只得拿回了寄存的皮筐,悄悄地回到寓中。施桂告诉我,霍
桑既没有回寓,也没有什么信息,只有模范大监的黄大麟,在我动身以后,打过电话来,
问雷会是否当真受伤。施桂已照实回复了。我默念黄大麟听了这个消息,一定深信不疑,
以为我们已完全失败。假使我此刻再瞧见他,他会有怎样的嘴脸对付我?
我将改撞的衣服脱下了,打开皮包,换上我原来的西装。我在办事室中静坐着等待,
约摸过了两支纸烟的时间,依旧消息沉沉。时计已过十一‘点半。火炉中的煤块还是熊熊
燃,热力却仿佛减弱了些。施挂还在外面小室中等候,但静默无声。我实在不能再耐。霍
桑已经成功了没有?他虽说完全无恙,但论情势,像他这个样子,未必能出医院,当然不
能够亲自去动手。我与其枯待,不如再到医院里去走一趟,见了他的面,成败如何,便知
底细。我仍把手枪藏好,向施桂叮嘱了几句,又悄悄地离寓。
夜深了,马路上人车绝迹。一阵阵的寒风正在天空中施威。路旁屋子的楼窗都关闭了,
也难得见一缕灯光。我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紧扣着衣钮,急步进行。到了光德路口,
我才雇得一部车子,赶往自新医院去。
医院的规例,夜间不许人探病,昨夜我已经领教过。
此刻若要通融进去,非得去见了何乃时院长,得到他的应许不可。我明知时候已晚,
何乃时谅必早已安息,但我的事情既然很紧要,不得不去惊扰他。
何博士的住宅虽和病房分立,但在问一个围墙之内只隔离一方草地。我进了医院的前
门,向守门人说明来由,便沿着草地,向何乃时的私宅走去。草地的中央铺着黄沙,是一
个网球常我刚穿过了球场,还没有近他的屋子,猛听得枯草上有急促的脚步声音。这时我
的听觉特别敏锐,估量出那脚步声是从我的背向来的。我急忙停了步,把身子十闪,回头
瞧去。暗淡的电灯光中,映出一个穿白衣的人形从球场中飞奔过来。那人一看见我,忽而
失声呼叫,接着旋转身子,仿佛要回身逃回去的模佯。
我立即会意,便高声招呼。
“喂,你别误会!我是你们院长的朋友。”
那人果然停了脚步,但仍默不作声。我也仍站立不动。
我问道:“你为什么这样子?”
那人穿的是白制服,是病房中男工役。他仔细向我打量了一下,才放步走过来。
他问道:“你干什么?”
我答道:“我要见何院长。你为什么这样慌张?”
“我——我去报告院长。”
“好,我们一块儿进去。你有什么事报告?”
他已经走近我,仍继续向屋子方面进行。我跟着他走。他且走且答复我。
“院长的一个朋友在病房中死了!”
“喔,院长的朋友?”我楞一楞,“那一号病房?”
“九号。”
“什么?”
“头等病房九号。”
“二楼九号?”我又突然站住,又拉住了那院役。
他道:“是的。有个姓霍的病人即刻给人用手枪打死了!”
我大惊道:“哎哟!谁打死他的?凶手呢?”
白衣人道:“凶手从后窗里逃了!我们不敢动手,特地来报告院长。”
消息太惊人!我慌了!怎么办?我不再多说,也不顾院章,旋转足跟,奋命地向病房
奔去。
那头等病房的窗口,靠着向东一面的草地,草地的尽处就是一带围墙,早晨我曾经瞧
过。这时候我就朝着这方向奔去。因为凶手如果从窗口中逃出,他怕守门人的阻挡,大概
越墙而逃,必不敢从大门里出去。我若向那围墙走去,也许还追踪得及。我用冲刺的方式
绕过了病房的前部,就到达东向的草地。自然,我不能不谨慎一些,不能再冒昧轻进。因
为靠围墙的里边种着一排树木。这时树叶虽已大半凋落,但内中有几株长青树。树干后面
如果有什么人伏着,黑暗中当然也不容易瞧见。我方手紧握手枪,左手执着电筒,匍伏着
不敢擅动。我抬头向那二层楼一瞧,别的窗都紧紧地关着,只有一个窗口,外面的百叶窗
和内面的玻璃窗完全开着。不太明亮的灯光便从这窗口中穿射而出,照在草地上面,成一
个斜方形。医院的底层还是静悄悄地没有声音,但二层楼上隐隐有些嘈杂的声浪传出来。
凶手跑了吗?会不会另有通路?或是时间上太迟了?
怎么办?
我静伏了一刹那,我的眼光移往草地对向的围墙,随即怄楼了身体,一步一步地走过
去。
天空虽然沉黑,我似乎本能地感觉到墙的一角有一团黑形,好像有个人蹲伏在一棵树
根旁边。
这是一个人吗?还是我眼光中的幻觉?
我心中这样思付。两只脚缓缓移动,却已越逼越近。
唉,那一团黑形比前越发清楚了,还仿佛在那里动呢!我把右手略略举起,食指按在
手枪的机括上面;左手虽执着电筒,却还不敢冒险扳亮。直到我和那黑形距离约摸十步左
右,我才站定了脚步,正预备扳亮了电筒,向那墨黑的东西仔细照一下子……“砰!
椋 ?
我觉得有两粒枪弹从黑暗中发出,直向我的头顶飞来。我立刻仆倒了!
十一、医院中
那枪弹可曾打中我?没有:可是也危险极了!因为第一弹虽没打中,第二弹却从我的
呢帽顶上穿透而过。假使再低一寸或半寸,弹子就会进我的脑球;这件案子我自然也记不
成了。但我为什么仆倒在地上呢?这原是一种避弹方法,我是从霍桑那里学得来的。我那
时早有准备,觉得那人的发枪本领不太坏,我若不仆倒,不消说第三弹必接踵而至。不过
我的身体虽仆倒,我手中的枪却特别留意,仍旧可以自由开放。这一回事在时间上原只有
一眨眼工夫。我刚才倒地,便看见那团蹲伏的黑形顿时直立起来,个子相当高。那人就从
树干上攀缘上去,分明要借重那树做一部梯子,预备跳出墙外面去。
我依旧伏倒在草地上面,缓缓地移动右手,将枪口瞄准树上的黑形。那人的爬树技术
似乎很高明,转瞬间已爬上了最高的一根权枝。再等一二秒钟,他的上身就可以扑到墙头
上去。我仍保持着镇静,让右手的食指在枪机上攀动一下。
砰!
枪弹发出了。可是那黑形却已扑上了墙头。什么?我竟虚发了一粒弹子?
哼!那人在举起足来,要想跨出去了!
我仍竭力地镇静着,把手臂略略抬起,连续发了两枪。枪声还在空气中漾着,忽听得
一声锐厉的呼声,那黑形立刻从墙头上颠落下来!
我估量他这一跌,即使不曾打中要害,至少总可以使他在树底下休息一会,不怕他再
会从墙头上跳出去。这时候我心中最着急的,还是在刚才那院役报告的一句话——霍桑已
被人打死了。所以此刻凶手已被我打中,我更没有工夫细瞧,急急奔回病房中去。
我刚走到病房的门前,另一个值夜的院役和看门人都已被枪声惊动了赶来。楼上和楼
下也在开始喧嚣。我正怕给人阻止,忽见何乃时跟着那个报信的院役,也匆匆地进来。
他惊异地问道:“包先生,你怎么也在这里?你可知道霍先生——”我连忙点点头。
“是,知道的。我们快上去瞧。”
那看门的奔到何乃时的面前,惊慌道:“院长,那东面围墙边有过几响枪声。”
何乃时站住了,应道:“晤,我也听得。怎么办?”他把眼光瞧着我。
我答道:“没有事。我们先上去!”
我跨步先登楼梯,脚步既急,未免有些声响。何乃时赶上来拉我的衣裳。
他道:“轻声些!这里有许多重病的人都是惊扰不起的。我希望他们不曾听得枪声!”
我点点头,减缓些脚步,蹑着足尖上楼。楼梯头上有两三个穿绒线外褂和白裙的女护
士站在一块儿颤栗。病房中的喧声倒静了些。护士们看见了我们,内中一个年长的颤声报
告:“院长,约摸十分钟前,我忽听得砰的一声,以为是碎了什么东西。我从护士室走出
来,那声音又继续一响,才觉得是手枪声音。我辨出那声音是从九号室中透出来的,因此
放胆走到室前,伸手推门,里面有销子栓着,推不开来。我俯身从锁孔中窥看,里面电灯
亮着,霍先生仍旧睡在床上,床旁边立着一个穿黑衣的人,面貌却瞧不清楚。那人一听得
门钮旋动的声音,便慌忙向那开着的东窗口走去,似乎准备跳下去的样子。这时周丽英也
从隔室中出来。我不敢耽搁,忙拉着伊同到楼下,告诉金火,叫他请院长上来。后来我们
回到楼上,向几个惊醒的病人安慰了几句,告诉他们没有事,叫他们安安地睡。不料枪声
又在下面草地上发作,我们都吓得什么似的!”
简洁的报告给予我一个经过情形的轮廓。何乃时还立定了问那护士:“没有病人吵喊
吗?”
“没有。有几个问我什么事,可是并没有吓得闹起来。”
周护土接口道:“十号中有一个今天新来的病人,听见了枪声,掣铃叫我进去,问是
什么声响。我假说打碎了两块玻璃。他也依旧睡了。”
我的耳管虽在听他们的问答,身体早已到了九号室前。我用力把门推了几推,里面果
真栓着;又弯了弯腰从锁孔中瞧。里面的电灯依旧亮着,没有别人。霍桑却侧着脸安静地
睡在床上,头部的绷带也没有解除。
我失声叫道:“霍桑!羯#……”
何乃时也跟了过来,又止住我:“轻些!他怎么样?可还醒着?”
我经他——问,才觉我自己的脑筋已有些昏乱。霍桑既然连受两枪,又睡得这样,我
此刻那里还叫得醒他?
我回头道:“快拿——把斧头来:打开了门再说;”何乃时的自持力也丧失了几分。
他说不出话,只向一个护士挥一挥手,似乎吩咐伊去取斧。我偶然仰面一瞧,门上面有一
扇气窗开着。
我又惊呼道:“唉,这里有通道!”
我不再犹豫,举着手让身子向上一耸,立即攀住了门上的框子,随把右足踏在门钮上
面,提起身子来,我的手就攀上了气窗的窗口。我先把头钻进去,正预备全身爬进去时,
忽觉东向的窗口外面仿佛有什么声音。奇怪!这是什么?我的钻窗的动作停止了。
唉!我的听觉桌真没有溺职!转瞬间我看见东窗槛上发现一只白手!
我忍住了我的呼吸,将右手轻轻从气窗口里移出,向下面格了一摇,叫何乃时不要声
张,乘势在衣袋中取出了手枪,重新伸进了气窗的窗口。我的脚尖仍旧抵住在门钮—上,
窗口上面又加添了一只手!
我就在他的手上打一枪吧?不妥当。因为他的手上即使伤了一下,堕落下去,还能够
逃走。不如等他爬上窗口,瞧瞧他的面目,再打算应付方法。我知道刚才被我从墙头上打
下去的一个人,此刻决没有能力再爬上窗来,并且也没有爬上来的理由。显见除了那行刺
的凶手以外,势必另有一人,窗口中央已经缓缓露出一顶破旧的黑呢帽子,接着那人的真
相也现出来了。浓眉黑署,凶狞可怖,果真是匪徒中的一个。我见他用力一耸,他的身体
的上部已攀上了窗口,一眨眼间他的有足也已跨了进来。这人的动作非常敏捷,我不能怠
慢了。不过我既踞高临下,用不着慌得。我举起了枪管,偷偷地向那人瞄着。
不一会,那人已经把全身跨进病室,两手都空着,态度也并不慌张。我也就从容些,
打算先瞧瞧他的动态。他并不抬头,只向卧床上瞅了一眼,便伸手去解他自己身上的衣钮。
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衣,仿佛像劳动的工人。他一壁解衣,一壁在室中打旋,我的枪管也就
跟着他转旋。
“包朗,你为什么还不下来?难道还瞧不出我?”
这是霍桑的声音啊!
我心中突突地乱跳。他在哪里说话?他可是还睡在床上吗?
唉!那人的呢帽去掉了!假眉和假须也一股脑儿拔了下来:才显出了他的本来面目;
他才是真正的霍桑我不再留待,尽力将前身一涌,上半截身体便完全进了气窗的窗口;两
只手仍扳在口上,使我的全身倒挂下来。我立刻走到霍桑身旁,紧紧地拉住他的两手。
“霍桑,这是什么一回事?”
“包朗,轻声些。你别忘记,这里是医院埃”他回头瞧着床上睡着的一人,微微笑一
笑,“唉!怪可惜的!一件美术品给人弄坏了!”
我呆木地瞧着他。他楼下了身子,顺手将那枕头上假霍桑的头取在手中,解掉那裹扎
的纱带。原来是一个蜡制的人头!霍桑丢下了绷带,把蜡像头指给我瞧。
“那人发弹的本领真不错。你瞧,那弹子不是从太阳穴里进去的吗?”他又指指枕头。
“这里还有一弹哩!”
那蜡头的面貌和霍桑的完全相像,不过颜色比较白嫩一些。我看见蜡像的太阳穴上果
真有一个弹孔。
我问道:“这东西你几时做的?我怎么从来没有看见过?”
霍桑回身走到门口,先把门上的插销拔掉了,方才回答。
他道:“我定做这个东西,就在接得谢铁生的最后的电告以后。我本来打算做好了把
它装在我们的寓所里,以备紧急时做一种烟幕。后来情势变化了,我叫他们送到这里来。
我催了好几次,直到今天早晨,科学仪器厂里方才送来了一个头。”
何乃时和两个女护士一同走进九号室来,一见霍桑这种神气,和他的手中的蜡头,大
家都向他呆望着出神。霍桑带着笑容,向何乃时和两个女子鞠了一个躬。
他道:“老友,女士们,我很抱歉,竟使你们受这一次虚惊。但你们设医院的宗旨,
在乎救人。今番你破例许我在院中耽搁两天,又应许我种种特权,结果免除了上海社会的
恐慌和危险,功德真不小,旨趣也是相同的。”
唉!事情成功了!我心花怒放,几乎要卸去了文明人的面具,舞踏欢呼起来。何乃时
仍显着怀疑的状态。
他期期地问道:“霍先生,今晚上的事到底怎么样?我还不明白。”
霍桑摇摇手道:“话长哩。你别性急。现在我所以急急回来,为着还有一件未了的
事。”他回头问周护士道:“周女士,你早晨说有两个新来的病人,一个住在十号,一个
住在十一号。是不是?”
周护士应道:“是。因为这两号的原有的病人恰巧都在今天早晨出院。”
何乃时接着说:“是,这真是太凑巧,头等病房又恰剩这两间。我也担心这两个人是
——”霍桑摇摇手:“老友,别不安。没有关系。……周女士,现在请你去瞧瞧,这两个
新病人是不是都还在里面。”
周护士答道:“十号里一个生腿疽的病人刚才曾叫我进去,分明还在。十一号里的一
个是患胃气病的。让我去瞧瞧。”
霍桑目送了那女护士出去,又向何乃时道:“据我意料,今天早晨进来的两个病人,
至少有一个是五福党的匪徒。当早晨他们进来的时候,恰巧住在这左右隔室。我闻得内中
有一个是北方口音,所患的又是寻常的胃病,就不无有些疑心。我为免除怀疑,不敢换病
房,准备将计就计,来实行一种我预拟的举动。我一再打电话到科学仪器制造厂里去,催
那定制的蜡人。据说刚才做成了一个头,肢体还没有做好。我为急用计,就叫他们单将这
蜡头送来。后来我出去动手,就把这蜡头装好,以防如果有什么人进来窥探,可以掩饰一
时。不料竟有人把它当做枪靶。好好的一件艺术品,竟给打了一个洞。你想可惜不可惜?”
我笑说:“如果没有这代替品,那才真可惜呢!”
霍桑忽瞧着我道:“包朗,你又来了,你这句话未免欠透澈。人,那一个没有死?如
果不是为一己而死;死得有意义,有价值,那有什么可惜?”他笑了一笑,又说:“你也
太老实了。如果我真在里面,有人从气窗口里爬进来,我还会得安安稳稳地睡着不动,听
凭那人开亮了电灯打我吗?”
我还没有回答,何乃时抢着发问。
他道:“霍先生,你以为那开枪的凶手果真就是今天进来的那两个病人中的一个?”
霍桑道:“是,我相信如此。”
“那人是从气窗口里爬进来的?”
“是。如果是早埋伏在医院里的假病人,这气窗是唯一的通路。”
周护士仓皇地回进来,报告道:“十一号里的病人当真不见了!”
霍桑问道:“就是操北边口音的?”
周护士道:“正是。他就是从北平来的。还有十号里的一个是本地人,还睡着。”
霍桑不答,凝目想了一想,忽回身走到窗口,探头向窗外黑暗中眺望。
我问道:“霍桑,你瞧什么?”
何乃时也附和道:“你以为凶手是从窗口中逃出去的?”
霍桑回过头来,应道:“是埃窗口外面有一条粗绳着,原是我特地设备的,那边围墙
上也有一条。他大概就利用从这绳子上逃了。
那年龄较长的护士插口道:“一定是的。刚才我也看他从窗口中探头出去。”
我又缓缓地道:“是的。不过他逃出去后,未免有些吃力,不能不休息一下。我料他
此刻正在树底下做好呢!”
大家很诧异。四个人的目光同时都集注在我的面上。
何乃时领悟地问道:“包先生,刚才下面草地上的枪是你射击的?”
我点点头:“是的。那家伙从这窗里逃下去后,大概得草地上有脚声,一时不敢跳墙,
就在树底下躲一躲,给我发现。他先开枪,我自然不得不回敬他。”
霍桑笑道:“包朗,很好!你竟替我发落了一个凶手,省却我一番的迫寻。你真有能
耐,我很感激你。……晤,可是你也太冒险了!你的呢帽顶上不是留着一个弹孔吗?”
我点点头,又指指窗口外的草地,答道:“那凶手就倒在靠墙的树下。但伤在哪里,
我还没有瞧过。”
霍桑向何乃时道:“老友,这是你的职司了。我们快下去瞧一瞧。”
何乃时点头道:“很好。不过我还不知道你今晚出去,到底可曾把那毛狮子促住了没
有?”
这一个问句也是我急切要知道的。谢谢何院长,他给我提了出来。
霍桑点点头,答道:“捉住了!除了毛狮子以外,还有五个同党,此刻都已一块儿进
了模范大监。别的事我们明天细细地谈吧。”
十二、来日大难
十二月九日的早晨,如果有人从爱文路七十七号门前经过,一定觉得这屋子的景象和
前一天傍晚的大不相同。
那天天气忽而转变,满空的浓云阴霾既被夜来的大风卷了去,涌现出一轮红日,照耀
大地,便觉得活泼泼地晴温可爱。我们寓所的临街的窗完全开着,仿佛对于射入的阳光表
示欢迎。烟雾缕缕从窗口中浮漾出去。当烟缕经过阳光的时候,青翠瑷黛,幻出一种异色,
望去益发明晰。同时还有抑扬的琴韵在半空中震荡着,送入行人们的耳中。这琴韵细缕象
征出这室中人的畅怀愉快,生气盎然。
霍桑弄了一会提琴,从安乐椅上仰起身来。
他说:“我请的几个客人还没有齐集吗?”他取出表来瞧了一瞧.又说:“九点十五
分了。我约他们九点钟来的,怎么这些自命为共和国的上流人物,连这守时刻的习惯还没
有养成?”
我默默不答,但向何乃时瞧了一眼。何乃时的眼光也向我接触了一下,又移注到霍桑
的脸上去。他的嘴唇张合着,好像要发话,却又忍住着不说。
霍桑烧着了第二支纸烟,向何乃时道:“老友,你是一个守约的人。况且医院里还有
公事,我不能为了那些失约的人们,虚废你的宝贵的时刻。你不是要听我讲述昨夜的故事
吗?好,我就先说给你听。”
他呼吸几口烟,似在整理他的故事的顺序。何乃时的嘴唇静止了。我也依旧维持静默。
霍桑说:“昨天晚上九点半过后,医院中已是静寂无声。我把那周护士打发出去了,
反销着门,又将蜡头安排好了,被窝中塞了些东西,装做我仍旧睡在那里的样子。接着,
我换好衣服,开了东宙,接了一根绳子,便熄了电灯悄悄地从窗里出去。过了草地,我借
了一棵梧桐当作梯于,就爬到了围墙巅上。墙外有一条小弄,那时候并没有行人往来。我
又装配了另一条绳子,就轻轻地跳到地上,走出马路。转嘴角上有一辆汽车等着,是我预
先打电话预定的。
“不到十分钟工夫,我已到了宝山路口。王桂生和手下的探伙们早已在那里等我。他
们中间三个人穿长衣,四个人扮做了黄包车夫,各人拖着一部车子。我们略略招呼了几句,
又约定几种口号,便跳上了黄包车,一路向匪徒的所在进行。我们一共八个人。四个车夫,
四个坐客,却分做三起。第一部车就是我和一个探伙,我做了车夫。等到我的车子到达距
离那匪穴二三百码的模样,我就停下车来。”
“那匪穴在什么地方?”我禁不住插了一句。
霍桑吐了一口烟,答道:“就在天通庵里。”
“天通庵?”
“是。你别打岔,回头再告诉你。我一个人悄悄地走近庵门,门已经关了,但里面还
有火光和谈话声音。我虽然听不清楚,却都是北边口音,便知道此行不虚,这时候还早。
等到探伙们陆续到时,我叫他们把车子藏去,将车肚中应用的东西拿出来。各自准备好,
就在距离庵屋数十步外,平卧在路边的树根后面,暗暗地伏着。
“七个探员中,除了王桂林以外,有两个很会用枪。我就预先派一个伏近前门,另一
个伏近后门。动手时如果有破门进去的必要,他们俩只须守在门外,不必一块儿进去。
“那时已十点半钟。我们都耐着性子等待,又过了半个钟头,还不见里面的人出来。
忽然有轧轧的汽车声音,似乎在附近的地点停住了。接着我看见两个黑形从南面走过,到
底门前停步,向四面瞧一瞧,就敲门进去。我仍旧不动手,只悄悄地向王桂生附耳说了一
句,叫他把探伙们招呼拢来,轻轻地走近庵前。”
故事很紧张。霍桑却停一停,把纸烟灰向火炉中弹落些,随即将烟送到嘴里去呼吸几
口。这不是卖关于,是应有的调整。我不能冤枉他。我和来客都静默地等他继续。
他又说:“我首先上前,推推庵的前门,却闩得很紧,猛听得里面一阵子呼噪,竟使
我吃了一惊。仔细一听,那是他们的欢笑声音。我知道这班匪徒眼见得盘川到手,他们的
敌手又中枪失败,自然说不出地高兴。
“我仍旧伏着不动,预计等他们出来的时候,一个一个地分头擒拿,比较省力些。或
者,等他们静止安睡了,我们破门进去,也可使他们措手不及。可是又等了好久,里面的
人们既不出来,谈笑声浪却连续不断,我们未免心焦。
“正在那时,忽然又有一阵子欢声。笑声没有停止,呀的一声,前门开了,有一个人
探头出来。我急忙把身子贴住墙壁。那人退了进去,显然没有见我。晤,他们要动身了。
我向王桂生打了一个暗号,便退到距离较远的树背后伏着。
“一刻钟又在紧张的静默中过去。来了!匪徒们当真开了庵门,一个个地从庵中走出
来。他们一共有六个人,有几个手中提着皮包,预备逃走了。为首一个就是黑髯绕颊的毛
狮子,第二个是一个女子。我等他们走近我们的埋伏所在,便一声高呼,立刻从树背后跳
出来,注着手枪,高喝令:“慢走!要性命的举起手来:”“为首的毛狮子把身子一蹲,
预备抵抗了。我赶紧发了一枪。没有呼声。好家伙!可是我相信我的枪弹并没虚发,因为
他的蹲踞的姿态走了样。同时王佳生也在背后开了一枪,两个善于射击的探员也同时左右
响应着,形成了前后左有大包围的局面。”
霍桑又顿一顿,再度将烟卷拿起来。何乃时的目光凝定着,我疑惑他的呼吸也失了常
度。当然这是我从体验上得到的概念。一会,霍桑又说下去。
“我扑到毛狮子的面前,动手抓住他的手腕。他的腿已中了枪,还挤命挣扎,可是没
有多大力。王桂生等七个人也依着预定的计划,一人一个,同时都向其余的五个扑上去擒
拿。
“说也奇怪,这六个匪徒,虽则各人身上都带着凶器,但在他们欢笑得意的当儿,完
全没有防备。一时慌乱,竟都来不及抵抗。拔枪出来虚费一粒子弹的只有一个女匪;毛狮
子的枪只摸出了一半,就给我拿住;其余的匪徒惊异得连枪柄都没有摸着,就把手举了起
来,一个个被我们上了手拷。当初我们预料,也许有一场剧烈的恶斗,却不料如此容易。
我们一行八个人竟没有一个人流血。”
“唉!好危险!”这是何乃时的评述。
我沉吟了一下,问道:“你说一共捉得了六个匪徒?但据张老和说,他们本来有九个
人,加上救出去的毛狮子,一共是十个人。不是还有漏网的人吗?”
霍桑道:“是,但据那庵中的主持说,当匪徒们往庵中去威胁霸借的时候,一共只有
六个人,昨夜已完全捉住了。此外一个是张老和,早巳进了模范大监。还有三个也许另匿
别处,或已混进医院里去。所以我得手之后,急急赶回医院去,以便证实我的理想。我此
刻才知道真有一个人竟准备斩草除根地将我打死,结果反而送了他自己的性命。”
我又问道:“那末还有两个藏匿在哪里?”
霍桑沉吟地说:“我想费一番手续,总可以一网打荆但我希望这两个人不是重要人
物。”他顿一顿,瞧瞧手表,“黄大麟真是个典型的旧官僚,这样不守时刻:我正等他的
报告呢。“他又连连呼了几口烟,让身子仰靠在椅子背上,似借此休歇一会。
何乃时舒了一口气:“霍先生,你有谋;你有胆;你的责任心又这样强。你真了不
得!”
霍桑放下了烟,说:“老友,你也恭维我?我自己真觉得我的工作是消极的,没有多
大意思。因为我所消除的是会上既成的罪恶,而且我还不能斩草除根地使罪恶不再会生蔓
延。老朋友,老实说,这不是我的真正的愿望。我的愿望要使社会上没有罪恶!”
何乃时点头说:“是的,你的见解很不错。这真像我们当医士的使命,防病更重于治
玻不过根据犯罪学的原因,罪恶的形成,原因是多方面的:一部分是属于社会的,环境、
政治、经济、教育、风俗等都有关系;一部分自然的,人的遗传,生理、心理和地理气候
等也都有影响。这原不是个人或少数人的能力所能奏效的。”
霍桑点点头,微微叹一口气。室中便酿成一片静默。
我正会发表几句,忽见霍桑突然仰起头来,仿佛听得了什么。
“不是有客人吗?快请他进来。”
室门开处,摇摆地跋进一个袍褂整齐的人来,就是严九成。
霍桑向他点点头,说:“严先生,你来得迟了,请坐。其实也怪你不得。昨晚上你谅
必很受惊了。”
严九成的脸上白了一阵,似乎他一想起这事,心中还有余惊。他小心地坐在一只沙发
上。
他期期然说:“霍先生,这件事虽没有成功,反使你受伤劳神。我实在很抱歉1”霍
桑把烟尾丢在炉中,立起身来.走到保险箱前,开了箱门,取出一个纸包。
“严先生,你还没有明白哩。我讲给你听。你就是昨晚交去的五万元钞票。请你收好
了。”
严九成似出意外,慌忙站起来,呆瞪了两目,缩看手不敢接受。
霍桑笑道:“你不必害怕。现在匪徒们差不多已完全捉住,再不会来寻你。况且他们
即使衔怨报复,也应当来寻我们。决不致和你为难。你放心收了吧。”
严九成点点头:“既然如此,这注钱也应当归先生们收受,虽不足做酬劳,也可留个
纪念。”他把霍桑手中的纸包推开些,拱拱手。“霍先生,别客气,收了罢。”
霍桑便微微鞠一个躬,将纸包送到何乃时的面前。
“严先生既然这样慷慨,我来做一个介绍人吧。何院长,我知道你们医院的经费不大
充足,尤其是对于贫而病的,没法普遍救济。这东西还是请你处置了吧。”他把纸包交给
了何乃时,随即回到椅子上去。
何乃时立起来接受了,说:“那末我不客气了。”他向严九成鞠一个躬,“严先生,
我代替贫病的同胞们向你致谢。收据回头送过去。”
严九成回了一个礼,说:“别客气。我很惭愧。”
主客们重新坐下了,我才提出一个问题:“霍桑,我还要问一句。你怎么会知道那班
匪徒藏匿在天通庵里?”
“汪银林报告我的。”
“晤,他又怎么会得知道?”
霍桑微微一笑,忽举起他的左手扯开了些裹着的纱布,给我瞧。
“你瞧,这是什么?”
我看见他左手的腕上有一个显明新鲜的刀痕,约有半寸长,但不知道什么意思。
霍桑又说:“这刀瘢在前天傍晚是我自己割的。后来进了医院,才请这位何博士给我
治好。”
我疑惑道:“什么意思?你自己割的?”
严九成也悄然地张着眼睛,显得莫名其妙。只有何乃时的嘴角上微露笑容,分明他早
已知道这里面的内幕。
霍桑解释道:“前天早晨我一得到毛狮子脱逃的消息,便料定这班匪徒一定要来向我
们寻仇。所以临走时就打电,话通知我们的老友侦探长汪银林。后来我又亲自去和他会商,
叫他派几个得力的眼线,在我的屋子附近伏着,如果有什么可疑的人,应得悄悄地尾随他
们,以便探得匪徒们寄迹的所在,然后再打算捕拿。
“到了傍晚时分,我们从警察厅里回来,车子进了爱文路,就有一个埋伏的眼线遥遥
地给我一个暗号。我就不动声色,暗暗地取出手枪,以备万一的需用。同时我叫车夫快赶
几步,使你落在后面,免得连累你。果然,我在停车的当儿,朦胧中看见一个刺客从树后
面跳出来。枪声一响,我便仆倒在地上,假做中枪的样子。”
我惊异地道:“喔,是假戏!那第一枪没有打中你?”
他摇头道:“没有。不过我早知道这班匪徒的打枪本领都非常精妙,预先戒备着。要
不然,我也一定没有侥幸。”
“虽然,当我向西追赶的时候,又听得背后第二次枪声。这一枪又怎么样?”
“那一枪是我自己开的。”
“你回击那刺客?”
“不是。我怕你追赶上去,匪徒拼命奔避,反而使我准备着的眼线们失去尾随的机会。
但当下我又不便发声叫你回来,所以向空开了一枪。你果然就退回来了。”
我又怀疑地说:“这样说,你实在没有中枪。但是当时我明明看见你的脸上和手上都
是血——”他忙指着他的左腕,说:“这个伤瘢我不是已经给你瞧过了吗?”
“唉!原来是假戏真做:霍桑,我想不到你的表演艺术竟会有这样的成绩。我也给你
瞒过:”“我不能不瞒你。我为着要使匪徒们确信我已受伤,故而割腕出血,让血滴在水
泥人行道上。假使再有人来,可以取信他们。我又不能教你和施桂看穿这把戏,以便让你
们的脸上都显出些忧容,替我登一种彰明的广告。此外,我所以进医院里去,又写了一段
新闻,把这消息在报纸上披露,也无非都是广告性的烟幕作用。我要教匪徒们确信我已经
中枪受伤,让他们懈怠些,我才可以反守为功。”
严九成半明半昧地静听着。何乃时在暗暗地点头,分明又在赞赏我的朋友的谋略。这
又是我的另一种体验。
我又问道:“你进医院以后,汪银林就来报告你。是吗?”
“当夜我先打电话去问他。他已接到眼线的报告,说匪徒们藏匿在阐北天通庵中。我
还不敢马上深信,准备先到天通庵去侦察一下,再打算第二步计划。可是事有凑巧,昨天
早晨,你来报告我上夜的经历,我才确信眼线的报告,没有错误。”
“喔,你根据什么?”
“我的根据是上海市全图。你也看见那地图,凡人往观音殿去时,必须先从天通庵经
过。前天晚上党人们一定就伏在天通庵中。当警探们往观音殿去时,先从庵前经过,他们
都瞧见。他们知道有人埋伏,才失约不到,一面预备了第二次警告,等你的汽车回去时,
投在你的车中。我又听得你说第二次警告改约在乐园摩星塔下,时间却仍没有改动。便料
他们得了款子,必预备连夜出发。天通阉距车站不远,他们得钱以后,再趁夜车逃走,原
还来得及。”
何乃时忽接嘴说:“昨天我看见你打电话给王桂生,是不是你确定了匪徒的地点,就
约他们当夜动手?”
霍桑应道:“是。其实我还曾跟汪银林接洽过。昨夜里他也带了一队后备队在北车站
戒备着。”
何乃时道:“你临走时为什么不跟我说明,却悄俏地从窗口出去?你岂非故意教人吃
惊吓?”
霍桑正色道:“老友,你还不明白?我既已疑心病房中有匪徒混迹,假使泄漏了秘密,
或是堂皇地从前门出去,万一被匪徒知道了,马上去通信报告,岂不是又要全功尽弃?”
何乃时瞧瞧手表,立起身来,微笑着鞠一个躬。
他道:“好了。这一次你既给我受了一次虚惊,这样的生意,下一次请别再作弄我
吧。”他又向严九成鞠躬作别:“严先生,谢谢。现在已九点三刻。十点钟检察官要到医
院里去检验。我不能不去照料一下。”他又向我微笑着—说:“包先生,你的射击真准确。
昨夜我已经验看过那个高个子的假病人。你的三枪都打中,两枪都在左腿,一粒子弹却穿
过了他的心脏……”何乃时走了以后,我把严九成未到以前的谈话,向他复述了一遍,起
后我又提起昨夜我在医院中的事情。
我说:“霍桑,这里面还有一个疑点。昨夜我明明记得开了三枪,但第一枪好象没有
打中;第二第三枪方才见效,因为我发了第一枪以后,那家伙还能够扑上墙去。可是据何
乃时怎么说尸身上有三粒弹子?”
霍桑思索了一下,才道:“那也容易解释。大概你的两枪都打在他的腿部。那心口的
一枪一定是他跌倒以后不能再逃自己打的。若使能把那三粒弹壳找到了,仔细验一下子,
便可以证明我的分忻。”
电话室中的铃声忽然活动起来,霍桑便抢着去接。他退回进来时,忽现着紧张的神色。
他向我道:“包朗,‘来日大难’,这句话我们真得牢记着呢!”
我惶惑地问道:“什么意思?”
严九成也插口道:“霍先生,你得到了什么消息?”
“消息并不使你我满意!”霍桑的答语中含着失望的情昧。
我又问。“这是谁的电话?黄大麟?”
霍桑道:“不。电话是殷玉臣打来的。他说黄大麟已给高等法院蔡院长传了去,行动
上已经失却自由,不能再到这里来了。我刚才倒错怪他失约。”
“晤。这个人频频溺职,应当受处分。你何必不高兴?”
霍桑缓缓回到他的座位上.摇头说:“我不是为了他。为的是匪徒的口供。”
我仰起些身子:“怎么?还没有囚供?”
“口供是有了。殷玉臣说,有个小匪叫小猴子,神经并不太坚强,吐出了实情。不过
所供的出乎你我的意外!”
“晤?”
“毛狮子跑了!”
“什么?他又越狱跑了?”我的呼吸骤然加急些。
他摇摇头。“不是。殷厅长告诉我,我们昨夜里所捉到的,一个是五福党中的第二个
首领金钱豹;一个女匪叫柳姑姑,是金钱豹的妻子;一个是懂文墨的叫黄毛猿,另外两个
都是手下的小匪。那毛狮子在出狱以后已经跟白狐狸连夜趁火车逃走了!”
消息真太坏!我呆了一呆。严九成直立起来,浑身在发抖。
我又半疑半信地问道:“当真吗?可是前天晚上我还明明看见他。”
霍桑道。“不错。毛狮子和金钱豹的状貌很相像。我没有细细地瞧,所以昨晚上我也
认做是他。其实是我们认错的。”
这话一发,大家自然而然地静寂起来。外面的风声似乎加紧了些。火炉中也在必必地
响着。严九成就在惨沮不欢的气氛中离去。于是室中欢笑的空气顿时又变成凄冷。
一会,我又缓缓地说:“我以为我们应得亲自去瞧一下子。否则,毛狮子既然逃了,
金钱豹为什么再留在这里?并且又为什么两次都用毛狮子的名义?这似乎都有些费解。”
霍桑道:“这也不难明白。这班匪徒素来是无法无天的。他们既然知道我们俩和他们
作对,到了上海,那里肯轻轻放过我们?他们远道而来,盘费一层,当然要就地征发。因
着这层,那金钱豹一行人便都留住不去。至于他所以用毛狮子的名义,我想含有一举两得
的作用:一则这名义既有现成的历史,足以使上海人惊怖,自不必另露面目,二则还可以
借此移人的目光,以便毛狮子安然脱逃,半路上不至遇什么阻难。但瞧他既和白狐狸乘夜
车逃了,故意再使人将脚镣丢进许巧林家去,也无非是要乱人耳目。”他叹一口气,又说:
“唉!莽丛遍野,刈不胜刈;猛兽四伏,猎不胜猎。包朗,我们的工作究竟是消极的,不
彻底的。我只指望多结几个同志,从各方面努力,把这罪恶的社会洗一个干净,造成一个
天国的乐园!”
希望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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