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中酸
一、我的莽撞
霍桑的体格素来是很壮强的。故老流传的那句:“一分精神,一分事业。”的俗谚,
他是绝对地崇信和格守的。
他对于体格问题曾声色俱严地表示过一番议论。
他说:“包朗,你可知道我们的国家所以一切落后,处处受人家的欺侮凌辱,主要的
原因是什么?我告诉你,只有一个字——弱!”
自然,他所说的弱是根据着“国以民为本,民弱则国弱”的老调,指一般国民的体格
说的。接着他又滔滔地发挥下去。
“我们的同胞因着生活水平的低落,营养不足,知识不够,又不懂卫生;都市中又遍
布着葬丧青年体格的陷阶——妓院、烟窟、赌尝舞厅、变质的旅馆——就形成了一时无从
挽救的衰病积弱。你知道我们平均的寿命还不到三十岁。这是一个民族前途的多大危机啊!
一个人的知识经验的成熟时期最早是三十岁。从三十到七十,最少是六十,才是给社会国
家服务的最好年龄。看欧美人,一切政治、军事、科学、教育和其他事业界的权威者,大
半是年龄在六十以上的人。我们怎么样?未老先衰是普遍的现象!一个刚才受好教育的人,
往往会一跃而赶到“行将就木”!甚至教育还没终了,肺痨病已告成熟,立即跳进墓穴里
去!
“固然,提倡体育的声浪有时也听得见了,可是那是虚伪的,最多是点缀!在锦标选
手的名目下,学校的体育也成了商品化的广告,而不是普遍训练的学科。包朗,你想在这
种局面之下,若使没有真诚彻底的改革,那末所谓在复兴国家途程上所必需的‘埋头苦干’
和‘迎头赶上’一类的词句岂非都成了空话!因为一个体格虚弱的人,在工作上一天‘埋
头’了五六个小时,就会头昏眼花的啊!”
议论虽像偏激,可是确也含有至理。所以他平日除了清晨时例有的户外散步以外,凡
日常生活中有运动肢体的可能,和其他关于促进康健的方法,从来不肯放弃。他既然抱着
为社会服务的志愿,自然不得不努力保持他的康健,以便可以应付任何艰苦。
可是那年的秋天,霍桑因着探案时的过度劳顿,精神上竟也有些倦惫不振。这就因近
年来社会上所谓“文明”的程度越高,那干奇百怪的罪案也跟着“文明”的高潮而越来越
多。霍桑的名誉既已喧传遐迩,请教他的人也就纷至杏来。霍桑是富于责任心的,凡经他
担任的案子,他总是焦心劳力,一丝不苟,直到破获了才罢。因此之故,他的精神上便发
生了影响,平日他虽然很注重摄生之道,但处在这特殊的环境之中,终究不能维持。结果
他的饮食渐渐儿减少,面容也日见消瘦,末后又患了失眠症。他日间虽忙碌了一天,到了
晚上仍不能安睡。这一来我不禁替他担心起来。
那天早晨我郑重地向他说:“霍桑,你是绝端注重体育的,这一次你必须听我的话了。
以前我好几次劝你休息,你总说眼见这充满着罪恶的社会时时刻刻都需要你,你实在不忍
远离。但你仔细想想,你既然愿意为社会尽力,究竟还是拼着你的不完全健康的身体,再
勉强干几件案子,就此送掉你的性命好呢?或是暂时休息一会,等你恢复了康健,再回来
多尽力几年好?这是一种最简单的算法,你总不至于算不出罢?”
霍桑含着笑容答道:“算了!你这议论是多余的。我决忽视我的健康。近来我的身体
不是百分之百分的好,我自己也觉得。你不说,我也早打算要出去休息几天哩。”
“当真?”我很高兴。
“谁和你玩笑?车票都已买好了。”
“唉!算我多说!你打算往那里去?”
“西湖。”他顿一顿。“我已经买好了两张票。你也得暂时搁一搁笔,养养你的脑
筋。”
—我当然很兴奋地允诺了。第二天的清早我们俩便悄悄地住杭州去。
旅行是我的生平唯一爱好的一种活动,何况这一次的目的在乎游览松散,路上又有良
好的伴侣,我的兴趣便分外地高。平时霍桑一上火车,趁着空儿,往往要从车中乘客们的
衣饰、容态、言语上,猜度他们的职业性情,借以消遣。这虽是消遣性质,究竟也费脑力,
故而这一次也就意防着这一层,不使他再虚费无谓的脑力。霍桑也很知趣,把视线移换了
方向。他只凭着窗口,眺望那远山、近水、野树、村舍,和那广漠的金黄色的稻田,一一
地随车转旋,奔集眼底。他的精神果然振作得多。
我们到了杭州,直接往旅馆里去。在杭州我们虽有不少朋友,但我们的宗旨是“避嚣
寻乐”四个字,为避免应酬,故而绝不声张。我们住的是迎峰旅馆二层楼三十六号,地点
恰在湖滨。卧室的窗口正对着宝石山。不但开窗见山,把窗帘移开了,就是躺在床上,那
风光塔影也可以送到眼底。
时令是秋天。秋天不是西湖的“闹期”,所以旅客稀少,旅馆中又特别清静。我们一
到以后,大家洗了洗脸,喝了口茶,略停一停,我便打算出去游一回夜湖。霍桑赞成了,
我就奔到楼下帐房里去接洽,托他们代雇一只游艇。接洽的事很简捷,几句话就谈妥当。
我带着一颗兴奋的心,匆匆重新回到房中。
一种出乎意外的情景突然接触我的眼睛!
我推进房门,刚才跨进了一步,猛然抬起头来,陡见一男一女正并头并肩互相得抱着
地坐在一只靠窗口的沙发椅上!
我呆住了。第一个意念:“霍桑竟突然变了素质,居然挟妓?”但是只有一两秒种,
那一男一女都已霍地立起来。我才看见那男的虽同样穿着一身藏青哗叽的西装,但白馥馥
的脸儿,乌油油的头发,却并不是霍桑。那女的明眸皓齿,柳眉樱唇,生得美丽绝尘。伊
穿着一件淡湖绿洒白花的软绸颀袍,长才及膝,膝以下一双淡灰色的细丝长统袜,显得两
腿的肌肉非常丰满。伊的服装也可算簇新的时式。这两个人的年龄都是在二十略过一些,
这时候都是满脸通红,也定着惊诧的目光向我谛视。
怎么一回事?我委实窘极了!原来房间是同式的,尤其是房门。我在匆忙之问已走错
了一号!
“对不起!圆黄穑∥易叽砹耍……对不起!钡笔蔽页肆狼福褂惺裁
椿翱伤担课业偷沽送犯辖敉顺隼矗钡阶呓巳牛业男姆炕共煌坏芈姨鞍
剩裁词拢俊被羯?醇艺庵帜Q镆斓匚室痪洹?
我一时说不出口,懊悔地坐下来,经过了足足五分钟的喘息,方始说明白。
他笑道:“包朗,我常说人们的情绪应随时加以控制,尤其是在太奋张的时候,不然
就会莽撞肇祸。你实在太卤莽了,不知趣,打断了人家的情话!他们是到这里来度蜜月的
一对新婚夫妇埃”后来我查明隔室三十七号里的果真是一对新婚夫妻。
据一个少年茶房说,他们才来了两天,下面的旅客姓名表上写着沈姓,上海人字样。
我受了这一次教训,以后便随处谨慎,在极度快乐的时候,我的举止行动更不敢不特意敛
迹。
我们乘着一只瓜皮小艇,在西湖里荡了一会,就在平湖秋月进晚餐。那晚恰巧是上弦,
凉风挟着花气在水面上轻轻拂过,著肌不太寒,只觉得疏爽。弯弯的眉月映照着波心,那
鱼鳞似的水波沦涟荡漾,月光也随着闪动,仿佛幻出干百个月儿。身临到这种清幽的境界,
精神上自有一种无可言喻的快感。归寓时小艇又冲波前进,短桨起落,又好似把月儿敲成
片片。忽而船尾后浪花高涌,没刺有声。湖底的鱼儿也在那里迎月嬉戏了。美中不足的,
就是那时候西湖中养蓄大群的鱼,湖水因着鱼的繁殖游动,都变作黄浊的颜色。回想好几
年前,那种获藻萦回澄澈见底的情景已是不可再得了。
这一夜霍桑的精神果真大见进步,一睡直睡到天明,不但不曾失眠,连梦都没做一个。
我也同样得到了酣适的睡眠。第二天早餐既毕,我们又雇着小艇,准备作整日的游览。这
一天游兴特别浓厚,经过的名胜之区也不止一处。我曾经吟过好几首诗,回旅馆后还写了
一篇游记,也足见我们的“雅兴不浅”。
当我们在游孤山的当儿,曾和那一对隔室的新婚夫妇不期相逢。我因着昨天的莽撞举
动,看见了他们,还觉面灼耳热,非常惭愧。我故意走得远些,不和他们接近。但我远远
里偷瞧他们,虽然并肩地走着,神态上仿佛很落寞,比较我上一天所见的挽颈呢语的景状,
似乎完全不同。这一点霍桑也已觉察,等到他们走远了,他向我低低地表示。
“我看这两个人好像都怀着什么心事。”
“是,我也觉得如此。不过我国的传统习俗,夫妇间的爱,只在密室洞房中背地里表
现,在人前总是扮足了‘相敬如宾’的面孔的。”我笑一笑。“我想他们也许因着瞧见了
我,想到了昨天被我撞见的情景,有些不好意思,故而就格外顾忌了。”
霍桑也笑一笑,分明赞同我的见解。接着我们的话题就移向别方面去。
我们玩到断黑,才数着队队的归鸦,倦游回寓。回寓后我们又靠着窗口,饮了少许杭
州的土酒,吃着当地著名的醋溜鱼,把杯畅谈,直到月挂天心,方才安睡。我预料这天晚
上一定可以像上一晚那么地酣睡,不料实际上使我失望。我睡到床上,翻来覆去,竟不能
合眼。也许是平日不常喝酒的人,偶然喝了几口,酒会在肚子里作弄罢?
我的耳朵中听得有人在地板上走动,又不时有开窗关窗的声音。声音是隔室三十七号
传过来的,静夜中听了非常清晰。
读者们也许也有这种经验罢?躺在床上,睡不着,幻想就会活动。这样的时候,这一
对新夫妇们为什么还不安睡?他们这样子把窗门忽开忽关,有什么用意?“春宵一刻值千
金”,秋宵也不应有什么折扣。他们岂不是辜负良宵?奇怪!霍桑也没有睡着吗?我觉得
对面的榻也不时有声音。不是他也在那里翻覆不宁吗?难道他也禁不住好奇心的活跃,忘
了休养的本旨,像我一般地在关心着隔室中的新婚夫妇?
“包朗,你没有睡着?”这是霍桑的轻微的呼声。
“是啊!你怎么也翻来覆去?”
“我觉得隔室中也许已出了什么岔子。”
“喔,你在那里听他们的动静?……喂,不干我们的事。你还是安心些睡。”
其实这话是无聊的,简直是欺人自欺。我自己既然动了好奇心,不能睡,却还劝霍桑,
想一想几乎笑出来。
这样子约有半个钟头,旅馆的内外越发静寂。我也有些倦乏,隔室中的动作怎样,我
已不再注意。
笃笃!企疲……
连续的叩门声音突的驱散了迷蒙的睡魔。我惊醒了,张开眼睛,仔细一听。声音就发
生在我们一室的门上!
二、意外客
奇怪,夜深人静,谁会来敲我们的门?我们住在这里,完全没有人知道,连最熟悉的
张宝全探长都不曾通知。就算有熟识的人,也断不会在这时候见访。莫非我误听了?
笃笃!企疲……笃笃!?
门上的叩击声加强了,虽说不上怎样猛烈,但是声音确已比先前重了些,并且我已听
清楚声音的确是在我们的门上。同时我觉得霍桑已经轻轻地从榻上起身,披了衣服,扳亮
了电灯,走到我的床前,低声叫呼。
“包朗,有事呢。”
当然,这决不是梦。我虽不答话,也赶紧坐起来,急忙忙穿好衣服。霍桑已经走到门
口去,拔去了房门上的铁曰,顺手把门拉开。我定睛一瞧,门口站着一个穿淡湖绿洒白花
的软绸颀袍的少年女子,就是隔房间的那个新娘。
这女子深夜敲人家的门已是出我的意外,更奇怪的,伊一看见霍桑把门开了,就突的
闪身走进来;接着伊又忙着回身把室门合上。伊旋转头来,看见我们俩的衣服都没有穿得
完整,分明是睡后爬起来的,便低垂了目光,靠门框站着,似有些不好意思。伊的柳叶似
的眉尖紧蹙着,美目中也含有惊惶。
伊操着上海口音,低声喘息地说:“两位先生,请——请原谅。我知道我这样子惊扰
你们,太冒昧。但是——但是我实在是不得已。你们两位不就是霍桑和包朗先生吗?”
霍桑把衣钮扣一扣好,向我瞧瞧。我也模仿着同样的动作,兀自面面相觑,不知道怎
样回答。伊怎么也认识我们?现在有什么事?伊看见我们不回答,似乎疑心我们会不承认,
又接着说话。
“是的,一定是的!请你们不要拒绝我。我在报纸上看见过你们的肖照,下面旅客表
上又明明写着“包霍”。霍先生,包先生,我素来钦佩你们,包先生,你所纪的探案,我
的皮筐中还带着两册。你们都是仗义救困的好人,你们又是最尊重女权的——”霍桑禁不
住接嘴道:“好!沈夫人,我们并没有拒绝你的意思。你不用错疑。此刻你有什么困难?”
那女子拾起了眼光,点了点头,表示一种感激。伊的喘息平一些,樱唇微微张动,忽
又把伊手中的一块白丝巾按在嘴上,又忍住了说不出口。伊这种进退两难的情状引起我的
不安。
我插口道;“你究竟有什么事?尽不妨实说。你到这里来,尊夫可知道?”
伊斜过美目向我瞟一瞟,摇摇头。“不,他不知道。我——我所以来请教,就为的是
他!”
霍桑应道:“他怎么样?可是还没有回寓?”
那少妇陡的震一震。伊的惊恐的眼光忙着转过去,凝注着霍桑,“是啊!霍先生,你
已经知道了?他——他此刻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来?可会有危险?霍先生,你——你
告诉我!”
问句像联珠,又急促得不容人置答。伊的声调又颤栗。我很窘,不知道怎么样应付。
霍桑扬一场手,婉声安慰。
“沈夫人,你不必焦急。急也没用。请走过来,坐下了。”
我忙移过一把椅子,送到伊的面前,一边将我自己身上披着夹袍子的右襟钮于一起扣
好。这女子的忧急慌乱的情形显示出伊的事情很紧张严重,引起了我的无限的同情。
伊的身材适中,鹅蛋形的脸儿白嫩得像玉琢的一般,一张樱桃的小口和一双敏活的美
目,衬着两条狭狭的秀眉,眉色却很浓黑。伊有一种天然的斌媚,因着伊的年龄至多只有
二十岁光景,故而还带着天真的稚气。用不着特别敏锐的眼光,一望而知伊是一个毫无阅
世经验的弱女。
伊勉强坐下了,不时把素巾掩着嘴,目光在我们俩的脸上交换瞧。一种惊怯疑惧的神
情更易惹人的怜悯。霍桑在伊的对面坐下,我也坐在沙发上。
霍桑答道:“沈夫人,尊夫此刻在哪里,我完全不知道。我因着听得你一个人在室中
走动了好久,又不时开闭窗门,才推想你正在等候你的丈夫回来。现在你来见我,可就为
着尊夫不回来的事?”
那女子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他在这里虽有几个朋友,但我们并没有通知他们,
也从没有人来瞧过我们。此刻已经快十一点钟了,他还不回来。我慌了,想不出主意,又
没有可以商量的人,我才冒昧地来惊动你们。霍先生,你想他会不会有危险?”
伊的神情很焦急,配合了颤栗的声调,显示伊的问句非急切解答不可。霍桑的目光瞧
在伊的脸上,在默察伊的神情。略停一停,他才继续问答。
“沈夫人,你要我解答,请说得明白些。第一步,尊夫叫什么名字?”
“他姓沈,叫笑公。我叫朱素蓉。”
“你们是蜜月旅行?”
“是。我们结婚才一个星期。他是在文华造纸厂里办文牍的,我才从上海女子中学里
毕业。到今天,我们到这里还只第四天,一连游了三天,很快乐。可是从今天起,笑公的
态度骤然间变了,好像变得冷漠了。”
伊说到达句,忽然仰起美目,斜着眼梢,向我瞧一瞧。这一瞧仿佛给予我一个暗示,
使我记起了昨天的莽撞。昨天傍晚我曾经到他们的房中去闯过一闯。伊丈夫的所以改变态
度,不会就是我惹出来的祸?
霍桑道:“唉,有些眉目了。你觉得他的态度今天才开始改变的?你可知道他所以改
变态度的缘由?”
朱素蓉作迟疑状道:“我——我不知道。因此我很觉惊异。”
“那末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吃过夜饭,约摸八点半钟。此刻已近十一点。他已经出去了快三个钟头。”
“他可曾说往哪里去?”
“他说他觉得很闷,到湖滨路上去散散步,马上就回来。故而我没有胆他一同去。”
“他临走时可曾带钱?”
“没有。不过他的衣袋中本来是有钱的。霍先生,你问这句话什么意思?可是料他有
了钱会到戏院去?不会,那一定不是的。他在上海时,除了电影以外,从来不喜欢瞧别的
戏。不会,霍先生,无论如何,他今夜里决不会一个人到戏院里去。”
我从旁接口道:“他也许雇了小艇荡月去了。”
朱素蓉又把白丝巾在嘴上按一按,摇头道:“也不会,他要荡湖,必要叫我一同去。
况且这样的深夜,荡湖也不相宜,就算是的,此刻他也得回来了,怎么还不回来?”
理解很近情。我又引起一种幻想。莫非他荡湖时遇了什么暗算?或者竟是遗了覆舟的
危险?可是这意念究竟太鲁莽,我没有勇气贸贸然出口。
霍桑沉吟地说:“我所以问他有没有带钱,就怕他一个人在冷静的湖滨上走,因着身
上的财物,也许引动什么歹人的眼,因而发生意外。”
那朱素蓉着了慌,忙道:“哎哟!霍先生,你想他会有被劫的危险?”
霍桑摇头道:“不是,这只是一种猜想罢了。你不用慌。我想也不一定会有这样的事。
这里的治安似乎还不坏。”
“那末还有什么别的理由?”
“也许他在湖滨上偶然遇见了什么朋友,就被邀到了什么地方去,譬如喝酒谈心,那
也未始不可能。”
朱素蓉又摇摇头。“如果如此,这朋友也太不近情。笑公应得通知我一声,最少也得
打一个电话来。他明明知道我一个人在旅馆里埃”两种可能都给合理的辩驳驳倒了。霍桑
的眉毛逐渐皱紧拢来。我好几次想把我的意念提出来,可是我料想暗算或覆舟的话一出口,
这少年女人准会哭出来。我受不了这样的后果,终不敢公然提示,何况我这假定究竟也空
洞。
霍桑又瞧着伊,婉声说:“是的,这一着也不一定切近事实。沈夫人,在你的意中可
也有什么见解没有?如果我的观察不错,我想你的心中一定藏着什么隐事,不过你有所顾
忌,不肯告诉我们罢了。”
霍桑的话分明含着某种力量,已直刺着伊的心事。伊的身子稍微震一震,坐直了,粉
颊上也顿时晕出一缕绛色,在电灯光下也瞧得出。可是停了一回,伊仍兀自低垂着头,默
不答话。
霍桑进逼地说:“沈夫人,我听你一再说尊夫此刻不归,也许会遭什么危险。这意念
在你当然是有所根据的。你既然要跟我们商量,又何必守秘密?”
三、一段秘史
朱素蓉受了霍桑的一再敦促,起初仍怀疑不决,经过了一度沉吟,忽而仰起头来。伊
定神向室外听一听,依旧是寂静无声。伊的目光中显露一种坚决的神气。
伊说:“霍先生,你的话不错。我要请求你们帮助,自然不能不实说。不过这一节关
系很大,我有些怕,万一落到了没道德的人的耳朵中,颠倒黑白,那就尽可以毁坏我一生
的名誉。”
霍桑道:“这一层你尽管放心。我们都有人格。如果有关涉隐私的事,我们当然可以
守秘密。”
朱素蓉点点头,应道:“我知道。我所以说不出,实在是羞于启齿,现在已顾不得了。
我得先说明一件已往的事情。当我在学校里时,有好几个男子向我作偏面的单恋。内中有
一个叫洪星阁的,写了好几封信给我,信中的话无非是些诱惑的甜言蜜语。我因着他缠扰
不休,伯被校长或我的父亲知道了,会损害我的名誉,就回了他一封信,劝他自己尊重些,
不必再这样子空费心思。他得到了我的信,反而提高了他的兴致,竟天天在放学的时候,
到校门口来候我。我看见他的装饰带几分流氓气,见面时又胡言乱语,举止轻薄,故而我
始终不理会他。后来我被他缠得讨厌,曾当面斥责他,叫他不要再痴心妄想。他好像老羞
成怒,便又一连来了几封辱骂的信。我有什么法子呢?我既没有能力向他报复,又不敢声
张出来,只得忍气吞声。幸亏过了几时,他断绝了妄念,不再来信,我方才安心。这还是
两年前的事。
“在本月初头我将要结婚的当儿,这可恶的流氓忽又给我一封信,约我往东大酒楼去
谈一谈。他虽然没有说明谈什么事,但明明不怀好意,信中还含着恐吓的话,我若不践约,
他有相当的对付。唉,霍先生,我真怕极了,可是有什么办法?我不敢去看他,也不敢向
任何人说,到了结婚的前一天,只向一个做陪新的叫李秀爱的同学说明这件事。伊倒有主
意,竭力地安慰我,说这流氓至多是虚声恫吓,不见得会干出什么事来。我还怕他会把我
当初写给他的那封亲笔信作凭证,断章摘句地来毁污我的名誉。李秀爱又说,那封信决不
会保存到此刻;万一如此,他也有威胁的信为凭,索性用法律控诉他。虽然如此,我在结
婚的当儿,仍不免惴惴地不安。但是很侥幸,婚礼完成了,毫无动静。后来我们动身到这
里来度蜜月,一路上也平安无事。我才放下了一颗心,以为这恶汉不会再来欺侮我了。不
料昨天傍晚,这可恶的冤家又重新出现了!”
故事并不太新颖,可是从一个天真的少妇的嘴里说出来,加上了那羞怯怯的神态,凄
楚楚的声调,也尽够撩人。霍桑和我都敛神静气地听,一句不曾打断伊。伊说到这里,伊
的娇躯忽而颤动起来,便停顿了向我们呆瞧。
霍桑婉声问道:“这个洪星阁怎样出现的?又写信给你?”
朱隶蓉摇摇头。“不是。我亲眼瞧见他的。”
霍桑似很注意,问道:“你在那里看见他?”
朱素蓉忽又瞧着我,答道:“昨天傍晚,这位包先生误闯到我们房中去以后,笑公似
乎有些着恼,我就拉他到湖滨上去散一会步,回来时已经上灯。我们走到旅馆门口,我忽
然看见那流氓匆匆地从旅馆中走出去!那时天色黑了,彼此虽在阶石上擦身而过,他好像
没有看见我。但是我一眼瞥见了他,不觉暗吃一惊,几乎失声叫起来。笑公在旁边看见了,
忙问我什么事。我慌说在石阶上蹩了一整。并无他事。我回进房间以后:吓得什么似的,
心头还突突地乱跳,可是又没法可施。故而昨夜一夜,我的梦魂实在不安。今天我们俩照
常出游,我不曾再见他。我又自己譬解,也许我昨夜瞧错了。但在晚膳以后,笑公一去不
回,岂不奇怪?我想起了这流氓,伯是他弄什么诡计。我左思右想,没有法子,才不避嫌
疑地来请教你们。”
局势已很明显,这女子所怀疑的可说是不为无因。霍桑低倒了头,把手指在桌边上弹
弄了一会,才仰面问话。
“你相信尊夫的不归就是这个洪星阁在里面作祟?”
朱素蓉道:“是,我再三思索,除了这一点以外,想不出别的理由。”
“那末你再想一想,昨晚上你瞧见的可确实是洪星阁?”
“是的,我想不会错。”
“你说你看见他,他没有看见你?”
“是。”
“不过据我想,他要是真要和你为难,一直跟你们到这里来,他应得先看见你。你说
是不是?”
伊咬着嘴唇踌躇了一下,才说:“当时我虽只一瞥,但我看见他的身材服装完全相同。
他的个子很高,穿西装,帽子老是歪戴的。我想一定不会看错。”
霍桑想一想,又问:“那时候尊夫可也瞧见这个人?”
“我——我不知道。他——他也许也瞧见的。”
“事后尊夫可曾问过什么说话?”
朱素蓉摇头道:“没有。但是今天我们游孤山的时候,我们和你们两位偶然相遇。我
看见你——霍先生——的面貌,仿佛有些认识。笑公看见我向尔们俩瞧视,便问我是不是
相识。我回答不认识。他带着说笑话的样子,说;‘昨晚那位朋友的误闯,莫非特地来找
你的?’这当然是他的笑话,不会得认真。”
这件事竟牵涉到我身上来了。那末这岔子不会是我给他们引出来的吗?这个沈笑公虽
然太觉多疑,但我的举动委实冒失,想起了还觉汗颜。
霍桑又问道:“他的笑话里可还有别的有含意的话?”
“没有。不过——不过——”
“晤?”
“从今天起,他的神情好像有些变,兴致也变得很冷淡了。”
“那末这洪星阁的事,你虽守着秘密,但尊夫可会有知道的机会?”
“不会,除非这恶汉自己告诉笑公。因为笑公虽是我的表兄,但这件事我连妈都不曾
告诉,笑公一定不会知道。”
霍桑忽然仰起了头,像倾听什么。接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又沉落在地板上。室中
静一静。窗开着,夜风吹进来,有些冷飕飕。这少妇穿得很单薄,加着心头的重担,伊的
身体在发抖。事情很尬尴。霍桑还不曾提供什么方案。我虽很同情伊,可是也爱莫能助。
霍桑凝神想了一想,又继续发问。
“沈夫人,请原谅,我要问一句不客气的话。你们的婚姻是父母作主的呢?还是自由
的?”
朱素蓉的脸上红一红,低着目光,伊手中的白巾又送到嘴边。
“是——是一半自由。”
“既然如此,你为使你的精神安宁起见,为什么不预先把这回事和尊夫说明白?”
“我本来也想告诉他。但是笑公是多疑心的,我怕因此引起他的误会,故而至今不敢
说。昨天晚上我看见了那恶汉以后,也曾想硬着头皮,索性向笑公说破。可是我反复了一
夜,终于没有勇气。”伊顿一顿,又颤声说:“霍先生,时候更晏了,笑公怎么还不归来?
你想他到底会有危险不会?”
霍桑立起身来,把一手抚着下领,缓缓答道:“据情势推测,尊夫所以不归,有三种
可能的理由:第一,他因散步而走到荒僻之所,或者竟因独个儿荡舟,遭了什么意外。第
二,他偶然遇见了旧友,纵欲畅谈,所以记了时刻。这两种理由如果实在,不久总就有分
晓。不过刚才已经说过,可能的成分并不多。此外还有第三种理由似乎比较切近些,那就
是关系洪星阁了。”
“唉,霍先生,这流氓会有什么恶手段?”伊喘息了,两只手捧住了伊的隐隐隆起的
胸膛。
霍桑说:“也许洪星阁果真和尊夫通过消息,造了什么蜚话。尊夫贸贸然相信了,便
负气不回来。或是这洪星阁曾约尊夫在什么地点会面。他此刻不归,说不定已中了他的
计。”
朱素蓉连连点头道:“不错,很近情。那末你想那恶汉假使果真约笑公会面,笑公此
刻不回来,究竟可会有危险?”
“你说什么性质的危险?”
“不会有性命危险吗?”
霍桑不答,但紧皱着眉峰,走进窗口去。他站住了。
他的目光瞧着他自己正在拍节似的鞋尖。一会,他才回头答话。
“沈夫人,这句话很难答。若说这两个人会面以后,尊夫听了他的污辱的话,因发火
而彼此动手,那原是可能的事。不过我们与其空想,还不如先收集些事实。你说昨晚你瞧
见洪星阁的时候,他刚才从这旅馆里走出去。是吗?”
“是。”
“你可曾调查过,他是不是也住在这里?”
“我不曾仔细查,但是我曾在旅客姓名表上瞧过,不看见姓洪的字样。”
“好。昨晚上如果你没有瞧错。我们总有方法查到他的踪迹。即使他不住在这里,总
也在帐房里探问过你的踪迹。你把洪星阁的面貌和衣服告诉我们——慢!有人在敲你的房
门哩!”
笃笃笃。
敲门声又连续一次。我和朱素蓉不约而同地都挺直了身子。声音果真在左隔壁三十七
号的门上。接着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走进去了。
朱素蓉突地跳起身来,猛力拉开了室门,急步奔出去。
四、赴约
我定定神,吁一口气。这一幕小戏大概可以就此结局了罢?那开门进去的一定是沈笑
公。夫妻相见,这少妇—势必会把这个纠纷说明白。误会一经解释,自然用不着我们再去
从中多事。可是,不。事实上又出我的意外。约摸过了五分钟功夫,我们俩吸了一支纸烟,
正自锁上了门,准备重新寻我们的好梦,忽而那朱素蓉又敲门进来。
这时候伊的面容大大地变异了!伊的颊上没有一丝血色,双目中的神情已从惊疑而变
成恐怖。伊走进来时,两足蹄筋地颤动,全个儿身躯仿佛秋柳般地摇曳不定。伊开口说话
的时候,语声哽咽,几乎要哭出来。
伊颤声道:“霍先生,包先生,不得了哩!你想我怎么样对付?”
伊伸出一只颤动的纤手,将一张折叠的白纸交给霍桑。我凑近去一瞧,纸的一面写着
几个铅笔字。
“迎峰旅馆三十七号,朱素蓉收。”
霍桑把纸展开来时,里面又有一行铅笔草书。
“见字立即至体育场靠湖小亭中一谈。勿误!星!”
局势恶化了!这件事显然已被霍桑料中。这个洪星阁果真居心不良,利用了卑鄙的手
段,企图欺凌一个弱女。
我想起了“第二张照”中的王智生,一阵愤怒突然袭上了心头。
霍桑问道:“这张纸是旅馆里的茶房送给你的?”
朱素蓉微弱地答道:“是。他说即刻有一个孩子送到帐房里去。霍先生,现在我怎么
办?他把笑公不知弄到那里去,此刻又来约我!你想笑公会不会——会——遭他的毒手?”
霍桑沉着脸,一边把纸条折好,一边答道:“你姑且振作些。我们现在先想法子对付
这个人。这流氓捉住了,尊夫的疑问可以连带解决。我知道公共体育场就在湖滨的转角,
离这里没有几步路。你不妨就走一趟。”
朱素蓉作骇异声道:“怎么?你——你叫我去见他——”“是。”
“可是在这样的深夜,我——我怎么可以去见这个凶恶的恶汉?”
霍桑挺了挺腰。“你放心。我们俩可以暗中保护你。你不必伯他。假使你不去,错过
了机会,这件事反而难办。”
朱素蓉经过了一度犹豫,果然听从了霍桑的计划,立即回房去更换装束。我们俩也各
把衣服鞋袜完全穿好。我们离上海时,并没有带防身的武器。但是我和霍桑都练过些拳术,
两对一,总不会成什么问题。不一会,大家都已准备舒齐。霍桑和朱素蓉约定,我们俩先
去埋伏,让伊一个人随后到,免得使洪星阁生疑。
五分钟后,我便和霍桑出了旅馆,向公共体育场来。
时间已是十一点半。深秋天气,湖滨上早已断绝行—人。夜风一阵阵吹在脸上,有几
分寒意。天空密云四布,把那半丸弦月层层密密地包裹着,不露出一丝光来。眺望湖面,
一片沉黑。我回想起昨夜里明静的湖波,校洁的月儿多么可爱,今夜却完全不同。天时的
不测和人事的变迁,往往出人意外,正是一个样子。”
到了体育场门前,霍桑拉住我,低声向我告诫。
“这里很空旷,没有荫庇的所在。……瞧,那边有一颗大槐树,我们到树背后去暂
伏。”
我依从了,悄悄走到大树背后站祝这体育场的四周并无围墙,只用网眼形的铅丝隔着。
我探头向场内一望,一片黑沉沉的旷场,寂静无声。但是靠湖的一边,远远地还可以望见
那只约会的亭子。
我低声说:“小亭就在那边。不过亭子里有没有人,我瞧不清楚。”
霍桑答道:“是。我也瞧不见。但是我们如果贸贸然走近去,亭子里的人倒能瞧见我
们。”
“那末怎么办?”
“等一等再说。”
“你想这回事今夜会有怎样的结局?”
“我想很简单,不难立刻解决。”
“这个人有什么企图?”
“他一定以为女子们容易欺侮,想诈索一下。这种人决不会有别的神通。”
“会用武吗?”
“就是动手,对付这样一个懦夫,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他会有火器罢?我们可没有带枪。”
“那也不怕。只要他没有羽党——看起来是不像有——不伯他逃出我们的掌握。”
“但愿如此。我希望迅速了结了,我们也可以就此卸责。要是迁延下去,那不免违反
了我们休养的本旨。”
一个女子的黑影走进体育场的大门,是朱素蓉。伊急匆匆地走,似乎没有瞧见我们。
当伊走进了体育场的门,先站住了向四下望一望,接着便举步向那小亭走去。伊的步子逐
渐地减缓,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是害怕吗?当然。可是我们除了袖手旁观,也没有法
子。幸而伊略一踌躇,仍继续前进。我伸长了头颈,看见伊越去越远,人形渐渐儿模糊。
霍桑忽拉拉我的衣袖。
“我们不妨也走近些。”
我们俩从树背后出来,楼着身子,轻轻地一步一步地前进。目标当然是那小亭。黑暗
依旧包围着我们,但因着距离的缩短,它的密度也减弱了些,小亭的轮廓就更清楚些。
“哎哟!?
一种女子锐呼的声音刺破了冷静的空气:“哼,你来干什么?不要脸!”
这是男子的声音,低沉而威吓。
我楞一楞,急忙抬头一瞧。朱素蓉已经走到亭前,伊的身子一晃,马上横倒在地上。
同时有一个黑形从亭子里窜出来,疾步向右侧里奔过去。
霍桑急忙道:“你照顾这女人!我去追!”
他用冲刺的步子跳向右边去。我也急急赶到小亭面前,果然见朱素蓉已仰面躺在地上。
我俯下身子听听,伊的气息很急促。我又尽我的目力,在伊的身上瞧一瞧,不见什么流血
的伤痕。伊似乎只是受了惊,晕过去。我忙伸出左手,插在伊的头后,轻轻地将伊扶起来。
伊渐渐地回复了知觉。
我问道:“你受伤吗?”
伊摇摇头,但引手指一指旅馆,似叫我扶着伊回去。
我抬头一望,霍桑和那奔逃的黑形都已没有影踪。我不再顾忌,就扶着那少妇回旅馆
去。
进了三十七号寓室,伊向我谢了一声,便把身子伏在那一只可纪念的靠窗的沙发上,
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我有些进退两难。洪星阁怎样对待伊?但在这种情势之下,我当然不
便发问,却又不忍离了伊,回我们自己的房间去。
我还勉强说:“沈夫人,别哭,那恶汉究竟怎样难为你?你说明了,我们一定给你复
仇。”
伊仍低头不答,吸泣的声浪欲增加了高度。我生平最怕女子的眼泪。我想起了这女子
所遭受的,大有捣莲拗麝的情形,越发觉得可怜。可是我和伊的关系只是萍水相逢,又没
有安慰的话可说。我想那恶汉不知曾否被霍桑追祝这个问题也非等霍桑回来不能明白。我
略一踌躇,定意暂时回到隔室里去,等霍桑回寓后再作计议。我回身走出三十七号的门,
忽听得急促的脚步声音从南道中过来。
我站住了,看见一个西装少年走近来,正是朱素蓉的丈夫沈笑公。他的背后另有一个
人,是霍桑。
奇怪!这沈笑公怎么样会被霍桑找到?洪星阁呢?追住了没有?
“唉,包先生;对不起!圆黄穑……”沈笑公的连声道歉,使我想起了昨天傍晚
的事,无意,中形成一个对比。我莫名其妙,不知道怎样回答。霍桑站在三十六号室门口,
向我招一拍手。我连忙走进去。霍桑随手把房门关上了。
五、一星子酸
这一幕小小的喜剧的收场是出我意外的。那个我们在体育场所瞧见的黑形,当时就被
霍桑追祝这个人并非洪星阁,却就是沈笑公。这一着霍桑竟也不曾想到。经过了说明,他
才知道这一回事完全由于双方心理上的翳障,就使甜津津的蜜中沾着了一星子酸味,形成
了几乎不可收拾的误会。我们俩也连带地给蒙蔽了一会眼!
原来上一天朱素蓉瞧见的西装男子并不是洪星阁。伊自己心虚,便疑假作真。但当伊
暗暗吃惊的时候,却被沈笑公瞧见了。后来伊回房以后,精神不宁,显示出怀着什么隐秘
的心事。多疑的沈笑公自然就动了疑心。那夜里伊忽又梦魇呓语,竟连呼着星阁的名字。
笑公寻思伊的亲属中并无此名,便疑心伊在未婚以前曾有什么恋人。下一天出游的时候,
伊又处处顾忌,似乎防什么人暗算或尾随。
于是沈笑公的疑团愈炽,便定意试探一下。
他在傍晚时候出外,到楼外楼去饱餐了一顿,等到十一点钟,就冒着星阁的名义,写
了那张字条给伊。他预计他所疑的若使不错,伊也许会出来践约。若使伊并无名叫星阁的
恋人,那伊自然不会出来,他的疑团也可以从此冰释。后来他果真看见伊到体育场去,便
以为他所怀疑的已经中的。他等伊走近,就从小亭中跳出来,向着伊怒斥一声。素蓉就受
惊晕倒。
笑公被霍桑追住以后,彼此说明了原委,他方才觉悟,觉得这一出把戏近乎弄巧成拙,
还险些儿弄假成真,惹出大祸。霍桑陪他回寓之后,他既然后悔他自己的多疑,自然要向
他的夫人请罪求情。我料想他们经过了一番剖解,一定可以把重重的翳障完全消除;即使
那洪星阁果真要来诈索,也就不再怕他。
这件事如此收束,虽出意外,却也有趣。它不但在我的日记中增多了一种趣案资料,
还在我们这一番带些易地疗养性质的休息的旅行中,留下一种不易淡忘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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