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余韵
一、一位乡下主顾
那晚上,上海市民联合会举行的“胜利庆祝会”,霍桑和我也参加。热闹的盛况,可
说是开了空前的记录。当夜我就住在霍桑寓里,因为那时我已经结了婚和霍桑分居了。下
一天早晨,我和霍桑的余兴未尽,还纵谈着上夜里种种的游艺。霍桑仰靠在那张滑熟的藤
椅上面,左足伸直着,右足却曲在左腿的藤上,嘴里吸着一支白金龙香烟,手中摇着一柄
湘纪竹的书画折扇。
他说:“包朗,你的掌心还觉得有些余痛没有?”
我也笑着答道:“你自己呢?昨夜里你那种兴高采烈的神气也是我难得瞧见的!”
“是。这种盛会足以提振精神,原是我们数年来朝夕期求的,一旦实现了,自然会手
舞足蹈。”
“原是埃其实昨夜的游艺的本身确实值得称赏的也不少。例如那黎小翠女士的羽衣舞,
有一种古典美的韵味,真是一种美好的艺术,跟那些卖弄‘肉感’的舞姿根本不同。伊的
那种轻倩的姿势,柔娜的身段,足见伊确有舞蹈的天才。观众们掌声如雷原不是浪费的。”
“晤。不过我觉得那小学生周志雄的口技更足赞赏。他年纪还轻,所奏的‘百鸟朝凤’
和‘村姬骂街’等节目,虽还说不上火候纯青,维妙维肖,但练习的功夫已不算浅。”他
吸了一口烟,又说:“包朗,你可也承认相声和口技是一种北方功艺术——并且是我们的
国粹艺术的一种?可惜一般人都抱着成见,以为它是江湖末技,并不重视。这真像洋画输
入以后,有些人便漠视甚至鄙弃国画一般荒谬。这种谬见我们是应当纠正的。”
霍桑的见解往往含些不同流俗的特殊性。他所称赏的也可说是别具只眼。但我并不置
辩,仍继续我的批评。我道:“还有那女子乐艺团的《我爱中华歌》,也唱得婉转流利,
并且——”一种变态挫断了我的话锋。霍桑突的从藤椅上直坐起来。他的伸足养神的暇豫
状态,一霎罢时竟变得目定口合地非常紧张。
他举起了执纸烟的手,说:“包朗,且祝我觉得有一个新主顾上门哩。”
施桂果然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张名片。霍桑接过了略瞧一瞧,连忙点头答应。
“好,请他进来。”
我从霍桑手中瞧那名片,印着乾康染坊经理胡世芳,下面还附着“世居南翔镇”的籍
贯。这位乡下先生不像是霍桑的素识,他何以这样子急急请见?他不是空闲了两天又闲得
不耐烦了吧?
来客已经走进来。霍桑不等他开口,先丢了烟,自通姓名,又给我介绍了一句,便请
他坐下。我起先已经给这乡下客人构成一个轮廓,青布长衫,玄布马褂,装束一定是很朴
素的。可是出乎所料,他穿着一件小团花灰色绸的单衫,黑纱的曲襟夹马甲,足上深口圆
领的骆驼皮底缎鞋。那种初夏时的打扮竟和上海人没有两样。他的年龄在四十五六之间,
脸色略黑,有个大鼻子,领下没须。他进门时也懂得把一顶硬胎草帽除下了,鞠躬的礼节
也不曾忽略,竟将我意识中所预拟的“乡下人”的印象完全打翻。凭空着想是够危险的!
霍桑向来客略一注视,婉声问道:“胡先生,你还没有吃早饭吧!要不要喝一杯热
茶?”
胡世芳点了点头,两只含愁的眼睛中似乎略现些诧异之色。霍桑向施桂吩咐了一句,
又向来客说话。
“你昨夜大概一夜没有睡,今天一清早就乘早车来的。是不是?……现在你定一定神。
我想这件事谅来和你有切肤关系吧?”
那人坐在椅子的边上,执草帽的手仿佛中了电气,那草帽不住地在他的膝盖上颤着。
他冲口答道:“唉!霍先生,再切肤没有了!我的儿子没有命哩!”
霍桑问道:“可是被人杀死了?”
胡世芳摇摇头。“不,不是。他——他杀死了人哩:”他的声音发抖,显然是由于爱
子心切的缘故。我引起了同情,很可怜他。我默自寻念,假使换一个地位,一个儿子为了
他的老子的事来,可也会有这种情状?
霍桑又问。“你儿子杀死了什么人?”
胡世芳又摇着手道:“不,不,其实是不对的!他们说是香苏杀了白荣锦。他—他怎
么会杀人?不,不是!霾皇撬霾皇撬 ?
他的神经上分明已起了异征。在这种情形之下,希望他说明情由,未免有些勉为其难。
施桂已送茶进来。
霍桑说:“胡先生,你先喝一杯茶,定定神。”
这个四十多岁的胡世芳倒像驯良的小孩子一般,很听话。他接了茶杯,果真一连饮了
几口热茶,又放下了草帽,摸出手巾来在额上嘴上和大鼻子上抹了几抹。他的急促的喘息
果然减缓了些。
霍桑又婉声说:“现在你慢慢地说。我从你的话推想起来,分明令郎香苏现在正蒙着
杀人的嫌疑。但这被杀的白荣锦是什么样人?”
胡世芳答道:“他是我的姨甥。昨天傍晚,不知道被什么人刺死了。我家香苏恰巧去
看他。后来不知怎的,镇上的警察胡乱地把香苏捉了去,说他有杀人的嫌疑。霍先生,你
想荒谬不荒谬?”
霍桑的慰藉劝诱已收到效果,来客的说话有了理路。我也舒了一口气。
霍桑道:“杀人的罪名自然不能胡乱加上的。他们有什么理由,竟把令郎认做凶手?”
胡世芳道:“昨天将近上灯时分,香苏到荣锦家去。他本来是时常在白家中出进的。
所以他进了大门,不用通报,一直到荣锦的书房里去。他走进书房的时候,天色已昏黑,
书房中却还没有上灯。他叫了一声,没有人答应,便顺手把门旁墙上的电灯机钮扳亮了。
他看见荣锦靠写字桌坐着,头部低垂在胸口,不声不动。香苏有些奇怪,走近去一瞧,才
发见他穿的一件灰色花呢的单袍上有血液流下。他再仔细一瞧,大吃一惊。原来荣锦的左
肩窝上露着一把刀柄。他已给人杀死了!”
来客顿广顿。他的声调有些颤动,面色也像泛白了些。霍桑并不催促他,只把同情的
目光瞧着他。我也保持着静默。他叹了一口气,果然自动说下去。
“香苏心慌了,不知道怎样才好,便急急地退出来。他走到大门口时,看见看门的王
裁缝从外面进去。香苏便把发见的事说出来。当时大家乱了一阵子,不知道谁是凶手。后
来镇上的张巡官带了两个警察去,约略地查问了一会,便把我的儿子带了去,说他有凶手
的嫌疑。香苏虽竭力声辩,他们也不理会。霍先生,这不是暗无天日了吗?”
霍桑又作安慰声道:“胡先生,你不用着急。我们只须把真相查明,总能够水落石出。
我问你,香苏和荣锦名义上是表弟兄,但他们平日的感情怎么样?”
胡世芳道:“荣锦向来在上海公大药材行里学生意,去年年底才满师。香苏在镇上南
英小学里教书,本来不常会面。但彼此感情并不坏,每逢会面的时候,很亲热。这一次荣
锦从天津回来,在家里休息了已经近两个月。表弟兄俩也时常一块儿喝茶饮酒,感情再好
没有。可是最可怕的,那些闲嘴的人偏偏说长说短。”
霍桑接口道:“唉,这些闲嘴的人说些什么?”
胡世芳道:“我的内兄白菊南,在今年春天故世了。他没有儿子,遗下来五百多亩田,
在病重时指定他的表甥白荣锦做义子。但菊南没死的时候,也曾说起过要香苏承继。后来
他改变主意,内人虽有些不高兴,香苏可并不在意。此番出了这个岔子,人家便说什么香
苏夺产起意。其实完全是凭空嚼舌!”
霍桑点点头,答道:“这里面还有这一层关系,莫怪警察们要疑心他。”
胡世芳忙道:“霍先生,这实在是冤枉的。香苏心志很。高傲,平日和人谈论,常反
对遗产制度。俗语说,知子莫如父。故而我相信他决不会干这种没志气的事。”
他的语气加重些,好像要强制我们接受他的保证。其实“知子莫如父”,这句话不一
定颠扑不破。何况世界上尽多口是心非的人。譬如那班所谓摩登人物,言论文章尽高品的
忠实奴隶,也一样会喊“救国”的口号。我的默想的结果不自觉地插了一句。
我说:“我看我们必须从搜集事实入手,一个人的言词,似乎不足为据。”
胡世芳横过眼角来向我瞅了一瞅,似在憎我多嘴。霍桑仍不改他的温和态度。
他说:“胡先生,你姑且宽怀些。令郎如果当真冤枉,我可以保证你决不致冤屈到
底。”他又向我点点头。“包朗,你的话很是,我们必须从搜集事实入手。现在趁空往南
翔走一趟,吸些新鲜空气,谈谈我们的尘怀。我想你总也赞成吧?”
二、奇怪的刀刺
南翔镇的确是一个半村半郭的绝妙所在。它距离上海近,火车二十分钟可达,既没有
都市的烦嚣,又保持着乡村的自然风趣。据我推测,数年以后,这地方也许要变做上海的
附属部分,交通上若能更改进些,那些都市人们,说不定都会卜居到这里来。
我们出了车站,由胡世芳领着,乘车直接往被杀的荣锦家里去。我们在火车中时,霍
桑又向胡世芳问过几句。我才知荣锦本来姓莫。他的生父已故,只有一个母亲,家道很寒
微。荣锦在沪习商,他母亲在家里糊些纸绽,给人家洗洗衣服。胡世芳和白菊南有时也周
济些。这年春天,荣锦凭空继承了白姓,得着了遗产,平地一声雷似地他们已从低矮的小
屋迁进了白菊南的大宅里去。白菊南的旧仆此刻还有几个留在宅中,故而我们到了白家,
早知道里面不会有男主人出来接待。
那屋于是一宅三开间三进,年龄已老。前面两进是平屋,第三进有楼,前面另有墙门,
位置在市镇的尽端,清静无哗。这时墙门口有一个警察守着,还站着几个瞧热闹的男女,
都交头接耳地显着好奇而含探问意味的神气。这些人因着警察的阻拦,又不敢走进去。
我们一走到第一进的大厅上,便听得一个妇人的号哭声音,从那挂在客堂左侧的一幅
青布幔后面透出来。这原是意想中应有的景象,我并不在意。霍桑突然停了步,敛神侧听,
好似那哭声已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妇人且哭且喊道:“……我的好肉啊!人家暗算你,一定是见你享福眼红了,……
亲肉啊,这头亲事也害了你!业男母伟。抑竿阆韵砸靥忠桓隼掀牛歉
隹朔蚩嗝陌芗揖……”胡世芳抢步走进青幔里去,止住那妇人的哭声。那刺耳的声调
才告一个段落。
我玩味那句“这头亲事也害了你”,似乎有些骨于,莫怪霍桑要特别注意。我们见了
那蓬头扒牙年约五十光景姓莫的妇人以后,伊在眼泪鼻涕交流之中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
话。总括一句,无非抱怨人家看中伊儿子的财产,故而下这毒手。伊虽没有说明行凶的人
是谁,口气中却疑心是胡世芳的儿子香苏。霍桑归纳伊的话,果真注意到死者的婚事。
他问道:“你儿子几时订婚的?”
妇人道:“还不到一个月。本来下月里打算就成婚,谁知道会发生这个横祸。”
“配的哪一家?”
“伊家姓许,叫朗卿,父亲是本镇昌源当铺的经理。琐卿相貌倒不差,全镇上要算伊
第一,可是谁知道伊‘丧官星’坐命,配亲还没一月,便克夫。荣锦真倒足了霉!”
“这亲事是你作主的?”
“不,是荣锦自己看中的,我也不反对。因为伊的家道也不坏。可是谁瞧得出伊的
命?”
我才知伊先前的话只是中了迷信星命的毒,在抱怨死者未婚妻的命,并不是别有所指。
霍桑也不再多问,先叫一个女仆陪那妇人到后面去,我们才开始察看尸体。
霍桑把青布的孝幔揭开了,便见那尸体搁在一块板上。这凶案发生以后,虽已报县,
检察官还没有来检验,故而死者的衣服也没有换。他穿一件淡灰色舶来品薄花呢的单袍,
里面蓝绸的袄裤,丝袜缎鞋,装束很富丽。那凶刀的柄仍旧留在左肩膊上,面部已被一张
黄纸遮住了。霍桑走近去,在那凶刀柄上仔细察验。刀柄和刀锋相接之处,裹着一块不大
清洁的白巾,所以流出来的血液不多。
霍桑低声道:“包朗,你瞧,这种刺法不是很奇怪吗?”
我应道:“是。这像一把尖刺刀,刀锋大概足有五六寸长,料想从这肩胛和颈项间一
刺进去,立即可以致命。当真很厉害。”
霍桑点了点头:“是。这一刀还得有相当的腕力。”
他更楼近些,动手揭取盖在尸面上的那张黄纸。我乘势凑近去一瞧,方才看见这惨白
可怖的面容。他的两眼紧闭,嘴唇微微张开,露出左右两枚金齿。他的年龄在二十一、二,
皮肤相当白,五官的位置也端正,生前似乎很秀美。
我们从孝幕中出来,胡世芳便引我们进入第二进的一间侧厢里去。
胡世芳说:“这就是发案的所在。香苏说,他走进来时,荣锦就坐在这一只椅子上。”
他用手指着一只靠近红木书桌的藤椅。
霍桑不答,但立定了细瞧屋中的陈设;那侧厢是朝东的,靠天井有排玻璃窗——左右
四扇短窗,当中两扇出入的是长窗。窗上都是花玻璃,左右的短窗上另有白色的纱帘。靠
近外进的短窗下面,就排着那只旧式红木书桌。沿壁放着四只西式椅子,和两只茶几。壁
上时钟画屏都是旧物。书桌上陈列了一只银花插、一只石钟、一个裸体石膏像和一罐高价
的大炮台纸烟,却都像是新近购置的。瞧了这书室的现状,新旧二主的交替痕迹已显然可
观。霍桑端相了好一会,似乎对于一切物事都加以严密的注意。一会他才叫那个看门的裁
缝老王进来,王裁缝已有六十多岁,头发已经雪白,在白菊南生前,他们已相处了十多年。
起初他本是白菊南的租户。后来白菊南因着老裁缝给他当心门户十分忠实,便豁免他的房
租,让他住在墙门间内,一面经营他成衣的事务,一面兼做了白家的门房。王裁缝的年纪
大了,成衣的生意不佳,白菊南随时资助他些,把他看做自己的老家人一般。胡世芳先将
他的历史告诉了我们,我们对于这老人已有了一个轮廓。
霍桑站在书桌的旁边,那老裁缝站在他的对面。我和胡世芳就在靠壁的西式椅子上坐
下。
霍桑先问道:“老王,那时候的情形怎么样?你说得详细些。当胡香苏进来时,你可
曾瞧见他?”
王裁缝道:“不,我恰巧出去泡茶,并没有见他进来。等到我提了茶壶回来,在墙门
口忽然看见胡少爷匆匆忙忙地奔出去。那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一时还认不出,等到他开了
口,才知道是他。”
“他说些什么?”
“他第一句便说:‘不好了!你家主人已给人杀死了!’我吃了一惊,几乎把手中的
茶壶也落掉。我也脱口应道:‘可是太太——?’他摇头道:‘不是。你家少爷给人杀死
在书房里!’他说完了这句话,便急步奔出去。”
“晤,以后怎么样?”
“我吓呆了,要想喊住胡少爷;可是他早已跑出去。我才赶到这里来。这里的电灯亮
着,少爷果真已死在这只椅子上。我吓得发抖,又赶到里面去报告太太。接着那新来的江
北妈妈和小使女秋香一块儿陪着太太出来。我们慌乱了一阵,除了号哭以外,没有办法。
后来惊动了隔壁李木匠,才提醒我去报告镇上的警察。等到张巡官带了一个弟兄来了以后,
约略察看了一会,又向我们问了几句,便退出去。隔了两个钟头,我听说胡少爷已给促进
警察局去。别的事我都不知道。”
故事相当清楚,和胡世芳告诉我们的经过也没有出入。胡世芳一眼不眨地旁听。我也
绝不插口。霍桑低头静默了一下,又继续查问。
他问道:“胡香苏可是常到这里来的?”
王裁缝道:“是,常来的。每礼拜总要来一两次。就为他出进惯了,来的时候,常常
一直进里面去,用不着我通报。”
“你的新主人和这胡香苏的友情怎么样?”
“很好。他们是表弟兄。”
“从来没有反脸争闹的事吗?”
“没有。他们见面时总是很客气的。”
霍桑点点头,转头去向室中瞧了一瞧,又换一个话题:“这书室中的东西,你们可曾
移动过。”
“没有。太大叫我跟李木匠帮着把少爷的尸体搬到了外面大厅上去。别的东西,因着
张巡官的吩咐,谁也没有动过。”
“这件事发生以后可有什么人来过?”
“没有——晤,只有张巡官跟一个警察到过这书房。”
“张巡官跟那警察可曾在这里抽过烟?”
“晤,没有。他们只站过一站,随即到大厅上去向我—跟江北妈妈问话。”
霍桑回头瞧着那委托人:“令郎可也抽纸烟?”
胡世芳摇头说:“不,他从来不抽烟。霍先生,什么意思?”
霍桑不答,忽搓着两手,连连点了几点头,显示一种有了某种自信的模样。
他道:“那么据我看,昨天傍晚除了胡香苏以外,一定还有别的人到过这里来。”
三、陌生客
霍桑这句话产生了不同的反应。王裁缝张开了嘴,呆住了答不出话来。旁边的胡世芳
也挺直了身子,显着惊异之色。我也觉得霍桑的话有些突冗,但我相信他一定有事实的根
据,决不致凭空而发。这话有着重大的关系,如果证实了,胡香苏的嫌疑自然可以减轻,
这案子也可以另展一种新的局面。
王裁缝踌躇了一下,点头道:“先生,你说得不错。昨天六点半钟光景,真有人来过
的!”
胡世芳直立起来。“哎哟!我倒不知道!霍先生,你怎样知道的?”
霍桑淡淡地答道:“你瞧,书桌边的地板上不是有一个烟尾吗?晤,还很新鲜呢。”
他楼着身子将烟尾拾起来,仔细瞧一瞧,“不错。我早看出是一种廉价烟。”他指一指书
桌上的烟罐,“这是高价卖的大炮台,单看烟纸就知道彼此不同。……这书桌上有一只茶
杯,这边的茶几上也有一只,两杯中都有余茶存留。这又是一种证据,足以证明新近有人
来过”他顿一顿,又说:“胡香苏的话果然不假,他既然匆匆忙忙地进出,当然谈不到茶
烟。这样,可见除了胡香苏以外,势必还有第二个人到这里来过。”
胡世芳大呼道:“哎哟!霍先生,你——你真是我的香苏的救星!这——这——这另
一个人一定是杀死荣锦的凶手——”霍桑忙摇摇手止住他:“胡先生,这话你姑且慢说。
请坐下来,别打岔。”
胡世芳勉强地重新坐下,但他的神经还不能怎样安定。他的眼睛张大了,眼球像要凸
出来,在比例地衬托下,他的鼻子倒像缩小了些。霍桑仍靠书桌边站着,向王老头子点点
头。
他说:“老王,你说得明白些;你说昨天下午六点半钟光景有个人来过?”
王裁缝答道:“是。先生,正是。在胡少爷来前,另外有一个客人来过。……对,这
个烟尾和茶几上的茶,真是那个客人留下来的。”
“这客人你认识?”
“不,是个陌生客,我从来没有见过。不过他和少爷很熟悉。”
霍桑皱紧了眉,显一种迟疑的神色。
“怎么一回事?你把经过的情形说一遍。”
“这客人是上海口音。他问我这里有没有白荣锦。我回答有的。他就掏出一张名片,
叫我进去通报。他是个四十多岁人,黑苍苍的方脸。他的个子很高,阔肩膀,身上穿着白
纱长衫,头上戴一顶软边草帽,嘴里衔着一支纸烟,说话时很和气。我进去通报以后,少
爷立刻请他进去,又喊小秋香送茶。后来小秋香告诉我,伊送茶进来的时候,那客人和少
爷正自谈着笑着,所以我觉得他们一定是很熟悉的。”
“你可曾听得他们的谈话?”
“没有,我不曾走进来。”
“小秋香呢?”
“也没有,伊送了茶就回到后面去。”
“有没有争吵的声音?”
“也没有。”
“要是有,你可也听得到?”
“如果这第二进屋子里高声吵闹,我在墙门间里也听得到。”
霍桑停一停,把目光送到窗外,似乎察看那天井的大校他又问道:“那么这客人你太
大可曾看见?”
王老头儿摇摇头:“没有,太太在后面楼上。”
“江北妈子呢?”
“张巡官已经问过伊。伊在灶披间里预备烧夜饭,也没有看见。”
霍桑皱皱眉:“这客人什么时候走的?”
王裁缝答道:“他耽搁了约莫十多分钟光景。”
“你看见的?”
“是,少爷还送他出去。”
“喔,你主人还送他出去?”
“是。”
问答搁一搁。这书房中的空气有些变异。霍桑的语尾的声浪含着一星于失望。胡世芳
尤其懊丧,他的挺直的脊梁也突然萎缩了。
霍桑继续问道:“这样说,这客人临走时还是客客气气的。是不是?”
老裁缝点点头:“正是。我那时正在大门口,听得少爷要送客出来,忙把大门开直。
但那来客在客厅后面站住了,再三推辞,叫少爷留步,少爷一再说要送他出来。后来推让
一会,少爷方才住步。接着,我便看见那客人从厅后走出来。”
“喔,你主人到底有没有送出去?”他的注意的语调又恢复过来。
“少爷虽没有送出大门,但他送到客厅后面,我可明明听得。”
“你听得些什么?”
“我听得他们俩从这书房中走出去,一路谈笑着。未了我还听得少爷向来客道:‘那
么我放肆不送了。过一天我到府候你。’客人也说:‘自己人客气什么?往后找还得常来。
再见。’少爷又说了几声不送,不送,那高个子的客人便从后面走出去了。”
霍桑的头沉落下去,紧闭着嘴唇,失望的神气再度笼罩他的脸。胡经理叹了一口气,
让他的下额接触他的胸膛。一会,霍桑把身子坐在书桌边上,又继续下去。
他问:“以后又怎么样?”
王裁缝道:“那时天色渐渐儿昏暗。我提着茶壶到镇上迎月楼茶铺去泡茶。”
“你出门时大门上有人没有?”
“没有。我把大门拉上的。”
“回来时呢?大门怎么样?”
“有一扇大门已给推开了。我正疑惑有什么人进来过,刚才跨进门口,忽然看见有一
个人从里面奔出去——就是胡少爷。”
静默再度控制这小小空间。胡世芳抬一抬头,把含怒的眼睛注射着老人。可是只是注
视罢了,说不出话。我见霍桑又低沉了头,交抱着两肩,默默地在沉吟。
我乘机问道:“老王,你从出外泡茶,直到回来,这中间约摸有多少时间?”
这问句在霍桑似也认为有些价值,因为只抬头向我瞅一眼,并不插嘴。
王裁缝迟疑道:“这个——这个我说不出。我只记得我到了迎月楼之后,碰着了几个
镇上的熟人,我站住了谈了几句,约略有些儿耽搁。”
“你耽搁了多少时候?”
“我——我说不定。大概不过一刻钟光景罢了。”
胡世芳突然从椅子上立了起来,大声道:“唉,这一点就很可注意了!两位先生,你
们刚才不是经过迎月楼的吗?那里离这里约有三十家门面。王裁缝一来一回,又加着谈话
时的耽搁,至少也得二十分钟,在这二十分钟间,不是很有研究价值吗?”
霍桑问道:“晤,你的意思怎么样?”
胡世芳得意地说:“我看在那陌生客出去以后和我家香苏进来以前,这中间一定另有
第三个人进来过。这个人乘隙行凶,在时间上不是很可能的吗?”他的手也舞起来了。
霍桑仍镇静地说:“是的,很可能。不过我们先应和令郎会一会面,问问他进来时实
在的情形,和他在这书房里究竟勾留了多少时候……胡先生,你坐下来。”
我们的委托人遏制了他的兴奋的情绪,勉强坐下来。他把睁圆的眼睛向我瞧一瞧,似
乎很感激我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问句。
霍桑又换一个题目:“这几天可有什么人来看你的主人?”
老人说:“这几天倒没有。可是上礼拜天有个老头儿来找姓莫的——喔,我想想看。
他说要找一个莫秋丝。我回答没有。他也就走了。”
“晤,这个人你也不认识?”
“不认识。他说话北方口音。个子也很高,满脸胡子,戴一副眼镜。”
“还有别的人吗?”
“喔,还有个山东乞丐,硬要钱,给少爷骂出去。那是半月以前的事。”
霍桑又沉默一下。胡世芳的嘴唇忽张忽阖,像要发表什么,可是给霍桑的冷静状态镇
慑住,终于没有说出来。
我又乘机问老王:“这位白少爷的品行怎么样?有没有冤家?”
老王疑滞说:“我不知道。他以前一直不在家里,外面的人缘好不好,我不清楚。”
“那么你的旧主人白菊南生前的行为怎么样?可有和人结怨的事?”
那成衣匠又迟疑了一下,才道:“我老实说,他往年很有些凶名,镇上的人背后都不
说他好话。后来他的太太跟太少爷都死掉,连接续娶了两个,不料又在三年之中先后过世,
到底只剩他一个人。他方才悔改过来,常常做好事。他在最近的三四年中,冬天总施衣施
米,镇上人对他也已好得多。不过他生前有没有结怨的人,我可不知道。”
胡世芳再也忍耐不祝扬一扬手,抢着发言。
他道:“包先生,关于这一节,我不能不补充几句。以前我内兄很吝音自私,委实有
些刻薄,结怨的事难保没有。我以为他生前也许有什么人和他结下了深怨,此刻他虽已死
了,那仇人还不肯干休,特地来杀死他的嗣子,施行一种间接的报复。包先生,你想可合
情理?”
“晤。你有怎样的见解?”
“我看这个人势必已经守候了好久,昨天傍晚,趁王裁缝出外的机会,他便乘间下手。
这凶手的举动一定很快,我儿子进来的时候,他必已完了可出去,故而没有撞见。”
霍桑忽把反抱的手臂放下了,立直了身子。
他接口道:“胡先生,你这想法虽也有成立的可能,但还需要事实来证明。我们还得
到镇上去查查,也许有什么可凭的线索。”
他旋转身去,先把书桌上的几本书翻了一翻。那几本都是新近风靡一时的性欲的小说。
此外砚池笔架等等,并无可疑之物。
霍桑有些失望,咕着道:“那张名片呢?”
王裁缝接嘴道:“先生,你可是要知道客人的姓名?我还记得那个人好像姓汪。”
“名字呢?”
“这——这倒忘了。”
霍桑又向四周瞧了一瞧,便离开书室。我们也跟着出来。
到了外面,他向胡世芳道:“这里的情形,我已约略明白。现在我要到警署里去看看
令郎和跟张巡官谈谈。我还打算到附近去查访一会。”
胡世芳带着希望的口气,问道:“霍先生,你想你到底能把香苏救出来吗?”
霍桑点点头:“我想有办法。回头再谈。”
胡世芳抱着一团高兴分手以后,霍桑又向我表示,他准备在镇上多耽搁一会,如果时
间上来得及,检验时他也可一同在场,故而他当日能否回沪还说不定。
他向我说:“包朗,你昨夜一夜没有回家,今天到这里来又不曾通知你夫人。你不如
先回去,免得你夫人挂念。这案子我看很简单,你用不着一同留在这里。”
四、碰壁
那天晚上霍桑果真留在南翔。我也像胡世芳一般地带着一团高兴回家。因为霍桑曾应
许胡世芳“有办法”,又告诉我“很简单”。可是在我的眼光中,还看不透这一层简单的
幕。我曾把这案子推想过一会,终于没有头绪。据我观察,这案子至少有三种线索:第一,
就是那个胡香苏。他的父亲虽竭力替他申辩,但事实上他的嫌疑最重,真相如何,还不能
轻易断定。我不知道霍桑凭着什么,就轻轻给予保证。第二,就是那个姓汪的来客。此人
在发案的以前和死者谈过,确是一个重要的证人。不过这个人踪迹不明,能否从他身上取
证,还不可知。第三,就是我们设想中的那个乘问而入的凶手。王裁缝虽举示过两个嫌疑
的人,但这人既不知谁何,自然更不容易捉摸。除此三种假定以外,毫无根据,我自然不
能凭空推想。
第二天早晨十点钟光景,我打电话探询霍桑的消息。
霍桑已经回来了。但我赶到他寓里的时候,一看见他垂头丧气的形状,便觉得他先前
的保证有些靠不祝据霍桑的报告,他曾在镇上调查过一会,收集了几个要证。第一,他已
见过胡香苏。香苏的供词,和他父亲所说的大致相同。但他说当他走进书房里去时,是从
天井的长窗里进去的。那时候他瞧见那扇通次室的门也开着。从,这次室穿过,便是第三
进的天井。那里有一扇门可通后园。后园的围墙很低,园外又有高墩。故而若说有人预先
伏在园中,乘间窜进去行刺,事成后重新退入园中逃走,的确是可能的。第二,霍桑又探
得死者在以往的一个多月中,曾连续接了几封信。信中的内容虽不可知,据那老裁缝说,
他每次接信,总是慌慌张张,显示一种惊恐态度。并且他读过以后,总急急用火将信烧掉。
他平日又不轻易出外,足见得他有所顾忌。第三,在最近两三天中,果真有一个戴眼镜,
满脸胡子,高个子的人,在镇上打听过白荣锦的消息。这人起先查问一个莫秋望。后来他
向迎月楼的一个堂佰描摹出莫秋望的年龄状貌,堂倌才告诉他这人叫莫荣锦,现在又改姓
了白。又据白家的一个邻居老婆子说,在发案一天的断黑时分,伊虽不曾留意在白家进出
的人,但在上一天的傍晚,伊看见一个衣衫槛楼的中年男子,在白家的门外逗溜过好一会,
模样儿很可疑。
霍桑从藤椅上仰起了身子,发表他对于调查所得的意见。他说:“我从所得的事实看,
这件事并不像我料想的那么容易解决。第一点,我看见那个胡香苏瘦小文弱,不像是个行
凶的人。单从死者的伤势上瞧,这个文弱的香苏就决不会有这种腕力。即使从动机方面说,
假定他因夺产起意,要害荣锦的性命,但他们俩既然时常相见,较妥密的谋害方法很多,
他何必出此愚策,亲自到他荣锦家里去行刺?”
我问道:“那么胡香苏已经释放了没有?”
霍桑摇摇头。他抱着他的右膝,低低地叹了一声。
他答道:“当那检察官验尸的时候,我曾把我的意见向他表白,请求提早恢复胡香苏
的自由。但他们坚持着成见,以为香苏若使没罪,何以他发见了凶案,不进里面去报告,
却慌忙向外逃去。尤其是那个迂腐的张巡官,怕人夺功似地一口咬定胡香苏是行凶的人。
所以若使没有事实‘的证据,只凭理论,一时还不容易恢复他的自由。”
“那么,你瞧这案子的真凶究竟是什么人?”
“我最初的想法,觉得事情相当简单。我先要看看胡香苏是个什么样人,他的体力是
不是够得上干这件凶案。在我见丁香苏以后,认为他没有做凶手的资格,我的眼光便回到
那姓汪的来客身上,因为他的体格适合我的设想,非常可疑。但我第二次再问王裁缝时,
他斩钉截铁地说他曾亲听得荣锦送他出来,又听得主客间的谈话。这一来就使我的推想上
发生了一重障碍。后来我又查得荣锦生前曾有接信惊惧的事,可见他心中定有什么害怕的
仇人。他平日不常出门,也是一种畏仇的明证。但当那姓汪的来客投刺进去的时候,荣锦
不但不恐惧避面,反立即请他进去,有欢迎的表示。因这两点,便把我的设想根本推翻。”
“你还有别的想法吗?”
“我曾到后园的围墙上去察勘过。墙上长满了许多苔药杂草,却并没有爬墙的痕迹。
但是这墙的高度不到四尺,若使有人会跳,进出原也不成问题。不过这推想太空洞,毫无
事实的依凭,我也不敢凭空冒险。”
他沉默了。他的眉峰深蹙着,闭紧了嘴,表现出一种抓握不着的内心的苦闷。
我提示说:“霍桑,我们知道那姓汪的客人出去以后和胡香苏进去以前,不是有什么
人乘问进去的可能吗?”
“是。不过这个人是谁?有什么目的?不是也很难索解吗?并且事实上究竟有没有这
一个人,我们也完全没有把握埃”这一番解说显示出那胡汪两人既然都没有干系,重点当
然在这个乘间从前门进去,或者跳墙从后园里出进的第三个人。可是这第三个人,除了毫
无依据的推想以外,无从捉摸。小小一件案子竟如此幻复,怪不得霍桑要感到苦闷哩。
霍桑放下了膝盖,取了一支纸烟吸着。他冗自紧皱着双眉,低垂了头。那种懊丧失望
的形状,使我也十二分不安。他从前探案,无论怎样艰难幻秘,凭着他的奋斗的毅力,总
是振作精神,再接再厉,难得看见他这样子失望。
我的同情心给激动了,很想助他—臂。彼此静默地思索了一会,一种推理触发了我。
我大声道:“霍桑,我们遗漏了一条重要的线索哩!”
霍桑突的仰起头来,取下了口中的纸烟,眼睛里顿时露一种异光。
他忙应道:“包朗,什么线索?”
他说:“荣锦的家里,除了门前的王裁缝外,不是还有两个女仆吗?假使有什么人买
通了他家里新雇的江北妈子,叫伊趁空下手。这不是也可能的吗?”
“晤,事实呢?”
“这江北妈子尽可以乘隙从里面出来,看见荣锦不备,突然行刺,得手后仍悄悄地进
内屋去。你想也可能吗?”
霍桑沉吟了一下,眼中的异光忽又渐渐地归于消失。
他微微摇着头:“这一着我也早想到。但像这样子的伤势很特别,你总也感觉到。这
不像是女子的能力所能办得到的。”
我又道:“你总知道江北妈子的体力大半不输于江南的男子,不能和寻常女子一例而
论。”
霍桑仍摇头道:“我已见过那江北仆妇了。我还不敢相信这推理会成事实。”
“山穷水颈尽适合形容我当时的智能。我既然再想不出什么新的线索,眼见霍桑这样
子抑郁无聊,竟也爱莫能助。我们经过十多年的侦探生活,这样棘手的案子我们还是第一
次!
下一天报上都载着这案子的新闻。最可恶的,那公论报的新闻后面附着句评语,竟含
着讥讽的意味。
那评语道:
“私家侦探霍桑君,因着嫌疑犯胡香苏的父亲胡世芳的宴请,竭力替香苏声辩,要求
释放。但霍桑所说的只是空洞的理想,完全没有实际的证据。他既指不出真正的凶手,当
然无补于事。久享盛名的大侦探,这一次竟有此可笑的举动,未免近乎滑稽!闭饨谛
挛沤肓嘶羯5难壑校忠鹆怂哪张?
他气忿忿地向我说:“包朗,这一回事,尽够做他们的讪笑资料哩!”
我安慰他说:“你别理他们。社会本来是残酷的。你成功了九十九次,他们也许会一
句不提,但一次失败,他们便会落井下石。”
他摇头说“不,不是这样单纯。你总知道这《公论报》是警探的机关。他们历年以来,
表面上虽和我合作,暗底里实非常妒忌。因此,他们一见疑窦,便尽量地攻击。……唉,
这一次我真个要失败了!”
他说完了,忽把右手握着拳头,用力在他的左掌心中击了一下。接着他立起来,拿起
他的那只提琴来拉扯。可是弓弦才起落了三五次,他又把琴放下了。他发疯似地在室中乱
走,似乎他心中正感着一种捉摸不着的痛苦,一时又没法解脱。我见了十分难受。上夜里
我因着他在下午时到公大药行去白走了一趟,烦闷无聊,特地陪宿在他的寓里。晚饭过后,
我曾邀他往大世界里去玩过一次。这是个低级趣味的游戏场,我们虽然难得去游,但里面
游艺杂耍,百戏罗列,烦闷时换换眼光,未始不是一种调剂。此刻我又想同他去舒散一会。
我正要开口,霍桑忽立定了向我说:“包朗,我想不到这一件看似平淡的案子会这样困人
的脑筋!凶手的出进路线固然还是一个谜,连凶手的本身也像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幻影。
要不然,我不妨换一个方向,先从找寻凶手入手,可是现在也办不到!包朗,我老实承认,
这案子我已经失败了!”
我婉声道:“那么,算了吧。人不是万能的,谁没有失败——”他忽举起了右手。
“不!不!我还不能承认完全失败!”我急应道:“那更好,我当然还有希望。”
他自言自语地说:“我的线路碰了壁,没法再进行。可是就这样子失败到底,我还不
甘心!”
我问道:“那么这是一条怎样的线路?怎样碰壁的?”
霍桑道:“从凶手的本身说,我知道他是一个北方人,腕力很大,也许还会些武艺。
你不曾听得白荣锦新近曾到过天津去吗?我想这凶案的主因也许就种在天津方面,只可惜
抓握不着!”
“喔,你凭什么知道这案子造因于天津?”
“我们知道有个北方口音的人曾到南翔去访查过他。不过那人访查的叫莫秋垫;可见
死者曾改过名字。他回家以后又匿伏不出,接了信又慌慌张张,都足以显示他这一次远行,
一定干过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晤,很近情。你想死者在天津结下了某种怨仇,那仇人就跟踪而来,实行报复嘛!”
“是。不过他干的勾当究竟是什么性质,又和什么人结了怨仇,我们毫无所知。这就
是一垛不容易攻破的石壁!”
“那么你不如索性往天津一趟。”
“是,我原也有这个打算。可是昨天我向荣锦学生意的公大药行方面探听过,荣锦往
天津去,虽说是去接洽贩运药材的,但他在天津的寄顿的地点和交际的人物,这里绝没有
人知道。因此,横在我前面的,还是一垛坚实而没有丝毫隙缝的石壁!”
这天下午,霍桑果真又跟着我往大世界去。他平日最不喜欢往这种嘈杂喧嚣的所在去,
但这两天反了常度。他对于我的提议毫不反对,似乎也想借此调剂一下。我们在各种游艺
场中消磨了好几个钟头,回寓时已是深夜。我又留住在他的寓中。在临睡的时候,霍桑忽
而目光闪烁,现出一种犹豫不决的神气。
他吞吐地说:“包朗,我有一个想法——唉,不过这想法太渺茫了。我实在——唉!
睡罢!我们睡罢!”
这态度是反常的,足证他的神经上已起了异征。假使这样子延长下去,他的健康上难
免不发生岔子。我觉得十二分的不安,但我又用什么来帮助他?
五、意外线索
下一天早晨,这案子忽有一种意外的发展。邮局里寄来了一封本埠寄发的匿名信,信
封上是写给霍桑的,内中只有一张《天津日报》,情势上非常奇怪。霍桑的精神又骤然紧
张起来。他把那报纸展开来瞧时,连执报的手指也微微地颤动。他的电光灼灼的眼珠在报
纸上一瞥,便不禁失声欢呼:“在这里了!”
因着他的暗示,我的呼吸也不禁突然急促。我凑近身去,瞧着他所指的一节新闻。那
新闻用墨笔圈出,只寥寥数行:“甫运河边岸,昨日发现一个女尸。那女子年约十七八岁,
怀孕在身,身上衣衫破旧,入水似乎已经多日,全体浮肿,情状非常可惨。这女子的来历
无从查考;袋中有一张男子的照片,已给浸模糊了,也没法辨认。现已由同仁善堂摄影棺
硷,专侯尸属认领。”我读了这节新闻,还是莫名其妙。那报纸的日期已在半个月以前,
更不知它和这凶案有什么关系。霍桑却把那报纸翻来覆去,瞧了又瞧,连满幅的商业和游
艺广告都没;有遗漏。仿佛他觉得这报上的一字一句都含有什么隐藏的。玄秘。静默了三
四分钟,他忽然自言自语道:“是了,一定是了!Γ剩憬慈羰挂窃卣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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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声有些颤动,眼睛里有异光。他的精神状态既呈异象,说话又不伦不类,他的
神经果真已错乱了吗?他向我瞧了一瞧,似乎已觉察了我的意念。
他向我说:“包朗,别害怕。真的,这案子我已经有了把握。我相信今天就可以破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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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种状态之下,当然答不出什么话来。我仍静默地坐着。他立起来,拿起了那张
寄来的《天津日报》和那个信封谨慎收藏好。他走到书橱旁边去,又从橱顶上取下了那只
提琴匣子。他开了琴匣,开始弹弄那只上一天只曾触摸了一下的提琴,他拉了一曲,调子
有些生硬失谐。他似乎要借此震慑他的纷乱的神经,可惜手不应心。
当天本埠的《上海日报》上,我又发见一节新闻,说南翔的那件白荣锦凶案已经结束。
凶犯是胡香苏,正待宣判定罪。报上也提起霍桑起初曾替胡香苏辩白过,但以后并没有提
出证据,也没有第二次的申请,可见他的侦查这一次也偶然失招。霍桑虽表示过暂时不谈
此案,但我见了这节新闻,又禁不住指给他瞧。他瞧了一遍,只说了两句:“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便丢了报纸独自出去。
这一天我真纳闷极了。当时我来不及问霍桑往哪里去,又不便禁阻他。霍桑这种倘恍
飘忽的状态,当真有些近于神经错乱。假使不是,他所说的有把握破案的话,又不知有根
据没有。他的突兀的说话显然是从那天津报纸上引出来的。但在我的意识中,这报纸和凶
案实在找不出联接的节环。一般人都说霍桑侦探案子,往往带些儿神秘性质。在别案上,
我虽不能赞同一般人的说话,这一次却真用得着神秘二字。
午膳时,霍桑没有回寓,我只能冷清清地独自进膳。两点钟过后,仍无消息,我不禁
有些担忧。他所约的三点钟再谈,究竟可算数吗?
我好容易挨到两点三刻,霍桑的电话来了。他也约我到大世界去。似乎这地方已引起
了他的兴味。但他明明说今天就要破案,怎么又有这样的闲工夫?
我抱着疑团赶到大世界去,仍在杂耍场上找着了他。他坐在那里,正振作精神地向台
上限着。他一看见我,第一句话便近乎突如其来。
他问道:“三点钟敲了没有?”
他的手上明明带着手表,怎么反而问我?可是我仍不动声色,先在我自己的表上瞧了
一瞧。
我答道:“三点钟已过五分。”
他“晤”了一声,急急地翻问他手中的那张游艺时刻表。他指给我瞧道:“瞧,这是
杂耍场的时间。………点到二点,吕花容姑娘的京音大鼓;两点到三点,唐化身的魔术;
三点到四点,满江红的口技。现在三点已经过了,怎么这捞什子的魔术还玩个不停?”
我仍不知道他的用意,满腹的疑焰几乎灼破了我的肚子。
我耐不住问道:“霍桑,你到底有什么意思?能不能说得明白些?”
霍桑的眼光仍盯在台上,双眉紧紧地皱着,·仿佛他恨不得把台上那个穿蹩脚大礼服
的玩魔术的唐化身赶下台去,他自己跳上去干一下子。他似乎没有听得我的问句,忽而回
头来反问:“包朗,前夜里你特地叫我来瞧那个满江红。你想他的艺术程度怎么样?”
我越发诧怪,顿了一顿,答道:“他的口技的本领真不错,学什么,像什么,在上海
可说是无出其有。但你此刻怎么还有这闲心思?”
霍桑仍自顾自地说:“他在一年以前已经到过上海,很受人欢迎。这一次上台,还一
星期光景,成绩也不坏。我还知道他是直接从天津来的。”
唉,这句话才提醒了我!
我问道:“霍桑,你可是以为——”
霍桑接着道:“他的身材不是很高大吗?假使他和那个王裁缝站在一起,不是要相差
—个头吗?”
我不禁失声道:“你可是说——”我的话又不幸被霍桑阻断。
“你瞧,好!这个讨厌的家伙下台了!唉!恍小⒉恍校∈Я朔缌ǎ∥颐亲甙桑
?
当那个魔术家唐化身下台以后,台上忽然挂出一块红纸牌来,写着“满江红有事请假
一天,改请冯玉氓三弦拉戏。”霍桑不等三弦上台,站起来拖着我就走。
我们走出了游戏场,霍桑雇了车子,邀我一同回寓。
这时候我已明知在霍桑意中,那个口技大家满江红就是这案子中的重要人物。可是这
个人怎样会和凶案发生关系,霍桑又怎样会知道,我还是在五里雾中。到了寓中,霍桑先
打了几个电话,随即毫不保留地把这事的情由解释给我听。
他说:“这案子中有三条线路,除了胡香苏和姓汪的那两个嫌疑人以外,那第三个趁
空溜进去的人员是凭空无据。故而我虽想从这条路进行,但没有事实的佐证,终于不敢深
入。于是我回转目光,再推想到第二条那个姓汪的来客。我假定这人就是星期日向王裁缝
查问莫秋经的老者。后来在迎月楼探询的人,也就是他,因为戴眼镜和有黑胡子是相同的;
莫荣锦大概曾改过名,所以那人起先问莫秋经,后来查明了,第二次正式访问,一开口就
说找白荣锦。这人的体格很高,腕力当然大,合得上我的理想中的凶手的条件,那胡子和
眼镜显然是假装的,不过第一次查访时的北方口音还不曾改。这个人虽然有王裁缝的证明,
一再说他曾听得他的主人送客出来的声音,但就时间上和下刀的体力上着想,这人确有行
凶的可能。因此,我就成立一种假定。这个人如果精于口技,他一个人在厅后装做白荣锦
送客的声音,瞒过了看门的老王,他的诡计不是就可以成就了吗?”
我沉吟着说:“理想果真是可能的,不过太巧妙,有些儿近于神秘哩!”
霍桑点头道:“原是啊!因此之故,我当时虽有这种想法,也还不敢自信。我又不知
道白荣锦在天津方面的行径,前进没路,真像面对着一垛石壁。你见我纳闷无聊,又知道
我喜欢听口技,两次约我往大世界去,听一个新近到上海的角色表演。我又得到一种触发,
一见满江红以后,引起了我的进一步的推想:譬如他的身材,他的口技和他到南边来的日
期,都相合符。他是北边人,那种奇怪的刀法,又是北方人的特征。包朗,你总听得过北
方走江湖的人们,行刺时常用棉花裹住刀柄,渗住血液,所以下刀以后往往神不知鬼不觉。
但是设想是成立了,我又怎能说得出口?这两个人真是风马牛不相及,我怎能把他们联接
拢来?所以我一再要向你说明,却总没有勇气出口。直到今天早晨,我忽而接得了几张报
纸,于是这两者中间的一条深沟便给凭空地架起一条渡桥!”
“就凭这一张报纸,你才把这两处不同的人物联接起来的?”
“是。我起先最解释不出的,就是这个满江红和白荣锦有什么纠葛,竟致要行凶谋害。
但我读到了那报上的新闻,便明白了。他所以杀死白荣锦,一定是出于一种抱不平的侠义
感情。这个可怜溺死的女子大概是被那白荣锦所遗弃的。满江红或和那女子有些关系,或
者竟是纯粹出于义愤。他觉得白荣锦残恶无情,便杀死他,替那女子复仇。此外,那天津
报上还登着满江红在大罗天游艺场奏技的广告。于是我相信我的推想已近于了事实。”
“你想满江红的行凶会是出于义愤吗?”
“是,有可能性。古代的燕赵游侠风尚也许至今还剩留一些。”
“可是在这物质气焰高涨的时代,这风尚剩留得也不多哩。”
“不。凭物质的眼光看,这种风尚,虽近乎浪漫,但在现社会上——尤其是下层的工
农社会中——我们随时还可以找到同样的例证。况且我的假定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你想
他假使为了自私的缘故行凶,怎么还肯把这张报纸寄给我?”
“怎知他不是因着他的阴谋已给发觉,想借此掩饰?”
霍桑似有些不耐,立起身来,皱眉道:“好!我们不必空辩。你等着瞧吧。”
室中一度静默。我也仰起身子,从书桌取了一支纸烟,一边吸着,一边又提出质问:
“那么你还有方法找到这个人吗?”
霍桑低头跟着,缓缓地答道:“今天早晨我已经探得他住在西新桥长春客栈。我去访
问过一次。他已经出外。午后他又没有上台,似乎他已经走了。刚才我通过电话给汪银林
和倪金寿,料想不久总可以得到他的踪迹。”他踱了几步,立定了,“这白荣锦多分是个
坏蛋,死有余辜,我原不愿意教这满江红做法律的牺牲。不过那胡香苏显然是冤屈的,若
非满江红来证实,却又没法恢复他的自由。”
一阵子急促的步声阻断了我们的谈话。接着有一个人骤然间推进门来,两眼大张,大
鼻子上缀着汗粒,神情十二分张惶。这人就是我们的委托人乾康染坊经理胡世芳。因着他
的突如其来的闯入,不由不使我们俩都楞然相对。他喘息着说:“霍先生,我的儿子有希
望哩!歉錾彼腊兹俳醯男资纸裉煲训骄炀秩ネ栋缸允住K婿墓溃褪窃谏虾3
诩嫉穆臁K丫耆腥狭恕N铱峙履阍傧虮鸱矫嫒フ觳椋辗研牧Γ氐乩赐ㄖ
簧!?
六、风雨之夜
东方民族的浪漫思想素来是很浓烈的。我以为因着近代物质文明的影响,一切都趋于
平淡枯燥的理智化,这种丰美热烈的浪漫情绪已渐渐儿消归乌有。不料我的观念是错误的。
这种崇高热烈的侠义精神,至今还留存在我中华民族的血液里面。
那瞿公侠的所以行刺,果真不出霍桑所料,完全出于义愤。他的供语,当时的报纸上
载得非常详尽,我这里不必赘述。他本在天津卖艺,在旅馆中看见一个单身的女子,每夜
在室中哭泣。他引起了同情,有一天便向伊询问情由。那女子起初还不肯吐露,后来才说
出伊本是上海人,因着一时情热,受了一个男子的勾引,便背了家庭,卷了些饰物,跟了
他逃到天津。他们相处了一个多月,钱用完了,那男子便托词家里有信催他回去,就独个
儿回南。他一去不回,就把伊丢在异乡。那女子的钱财既尽,身上又怀了孕,再没有面目
重回家乡。伊虽靠着典质衣服挣扎着,再三写信去向,却音信毫无。瞿公侠曾见过那男子
的照片,又曾从伊寄发的信上,知道了那男子的姓名住址,但伊自己的姓名,伊始终不肯
吐露。瞿公侠当时曾尽力安慰伊,又借钱给伊,允许伊一有机会,带伊回上海。不料在一
天晚上,那女子忽然失踪,隔了三天,才知伊已投河而死。
他受了这一次刺激,很觉不平。那时恰巧上海大世界游艺场派人去聘他。等到他应聘
到了上海,便蓄意探问这薄幸男子的下落。这男子就是起先改名叫莫秋经的白荣锦。
瞿公侠的初意,只想找到了他,把他痛斥一番,再叫他到天津去把那女子的棺木迎回
来安葬了,原没有杀死他的意思。后来他闻得这莫秋望已经改姓换名得到了遗产,又另外
和一个富家女子定了婚,才觉这个人居心太刻毒。因为他查出白荣锦承袭遗产的时间,正
是他丢了那女子回南边来的时间。这可见他不是穷极无聊一走了事那么的可恶,他是为了
从穷光蛋变做富翁,才抛弃那可怜的女子,预备另配高亲,所以那女子寄给他的信,他一
概不理。瞿公侠认为这个人大没良心,决定不能再让他留在世间。
那天傍晚,他假托了一个叫汪翼德的名义,定意进去行刺。这假托的姓名本是白荣锦
的好友,翟瞿侠偶然从那女子口中探得的。他特地印了一张名片,冒名进去。白荣锦起初
果真不疑,但一见面后,荣锦便起疑心。公侠取出刀来胁制他,禁止他声张。等到那小使
女秋香送茶进去的时候,他故作笑谈的声音,不使露出破绽。后来他诉说荣锦的罪状,荣
锦天良发现,竟低首无言。接着瞿公侠就用刀把他刺死,又取回了名片,关好长窗,一路
利用他的口技,装做主客俩的语声,掩住了外面守门人的耳朵,悄然地脱身。
事后,他看见报上的新闻,有一个胡香苏蒙了凶手的嫌疑,又知道霍桑正担任这件案
子,却也没有头绪。故而他特地把从天津带来的一张报纸寄给霍桑,希望他借此做一种线
索,给胡香苏洗刷。后来他又觉得空言无补,势不能使胡香苏出罪,他凭着他的义侠的精
神,不愿意连累无辜,就自己去自首了。
我国的法律,对于这种举动原没有多大宽恕的余地。所以这义侠的瞿公侠也不免给定
了十年徒刑。霍桑曾给他请过一位律师,竭力给他申辩,效果却不大。可是隔了一月,我
们这一种缺憾竟意外地得到了弥补。这个大侠,竟在一个疾风暴雨的晚上越狱而出,不知
去向了。
希望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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