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术家的暗示
一、失著
往日里霍桑起身的时间总比我早得多,这一天可算是例外,我和他起床的先后差不到
十五分钟。我正在盟洗的当儿,忽然有一种异声触动我的耳鼓—那是一阵子蓬蓬的声响。
我从面盆中提起了湿淋淋的手,用手巾抹干了,留神倾听。声音又第二次发作,那是从楼
下的前门外传来的。
我回头问道:“霍桑,是不是有人在敲门?”
霍桑的漱洗和修脸的工作已经完毕,正在结一条蓝地白星的孔雀牌领带。
他应道:“不错……晤,你猜一猜,叩门的是个什么样人?”他仍宁静地瞧着镜子。
我脱口道:“时候这么样早,不是送牛奶的人是谁?”
霍桑摇摇头。“不是。送奶的不会这样子叫门。”
“那末你说是什么样人?”
“我以为来的不像是上流人,并且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蓬蓬蓬!钆钆睿……
下面的敲门声音又连续地震耳,比前两次益发急促。
同时我又听得施桂已经走出去开门。
我又问道:“霍桑,你凭什么证据,料想那来客不是上流人?”
霍桑已经将领带系好,顺手将一只镶弱翠的小扣针扣在带上,从镜子方面旋过头来。
他含笑答道:“包朗,请原谅。我刚才实在是失言。我所说的‘上流人’,也不知不
觉地沾染了都市人的误谬见解,只凭着经济的立场说的。我的本意原要说那来客的经济地
位不一定高,生平也不常在装置电铃的人家出进。所以我们的前门上虽明明装着电铃,他
却不晓得按撩,竟不惜他的手掌努力在门上击拍。这见解你可赞成?”
“那也不一定。那人也许有什么紧急的事,仓皇中没有注意到电铃。”
“晤——不。他已经叩过三次门,耽搁了好一会哩。别的莫说,我想他那不知珍惜的
掌心也应得敲得有些痛了。难道他还不会发觉门上有电铃?”
我听得施桂笃笃地走上楼来。霍桑便走过去开门。
施桂说:“霍先生,有个客人。这是他的名片。他急得什么似的,像要赶到楼上来见
你。”
这时我盥洗已毕。便也急忙忙地结领穿衣。霍桑接过名片瞧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下了,
接着他的颧骨上似乎泛出些红。
我诧异地问道:“霍桑,怎么样?”
霍桑把名片授给我,说:“我方才的料想输给你了?……唉,我不知道这几天料事怎
么往往失着?”
名刺上印着“章守丰”三个仿宋字,右边另有一行细字,是“沪江银行经理”,左下
边是地址和电话。
哼?霍桑果真料错了。章守丰在金融界上的地位,上海人谁也都知道。他的山海关路
的一所洋房落成还不久,造得非常宏敞精致。霍桑竟说他不常在装置电铃的人家出入。
霍桑道:“别想了,我已经自认失败。但是他来得这么急切,谅必有什么万分紧急的
事。我们不能耽搁哩。”
他正扣着皮鞋的钮子,一会扣好了:“我先下去。你也快下来。”
霍桑下楼之后,我也急急地穿上皮鞋。我的脑子同时活动,追想那来客的历史。
章守丰已经在沪江银行里当了好几年经理,但在一个月前他辞职出来。他所以辞职的
原因,报纸上曾登载过几天。据该行的某董事报告,守丰有盗用公款二十五万的嫌疑。后
来调查清楚,觉得那报告不尽确实,又有几个股东出来调停,彼此就和平了事,没有涉讼。
章守丰却负气辞退了经理的职务。但他此刻仍旧用沪江银行经理的片子,未免有些越冒。
谅来他离行以来,还没有新印过名片,这时事出仓皇,他就也顺手将旧片取用了。
我走进客室的时候,看见一个灰呢长袍玄缎马褂绅士模样的男子,方脸高鼻,年龄已
在四十以外,正目灼灼地注视着霍桑,似乎在等他答复什么说话。章守丰见我进去,并不
招呼,竟似没有瞧见我一般。我也就悄悄地在旁边一张沙发上坐下来。
霍桑答道:“章先生,你放心。我们办事,论事不论人。民治国家,一个大总统和一
个赤脚的劳农,在法律的立场上是平等的。势利不势利的话,在我们的脑海中实在丝毫没
有影踪。现在请你把奇怪的事说出来。我们如果有可以效力的地方,莫说你是一个卸职的
银行家,即使你是一个清道夫,我们也决不会两样待遇。”
章守丰的目光闪一闪,舒一口气,又拱拱手,仿佛得到了绝大的安慰。
他答道:“那很好!霍先生,我只怕人家轻视我。你如果能够解决这个问题,我一准
把一万块钱酬谢你。我——”霍桑忙止住他道:“很好,很好。你现在先把经过的事说出
来。”
章守丰点了点头,又呼出了一口长气。他的面颊非常瘦损,颜色也泛着枯黄,那一双
陷落的眼珠仍呆睁睁地瞧着霍桑。
他缓缓地说:“昨天晚上我在杨步青家里吃喜酒。昨天是步青的少君丽章的婚期,霍
先生,你可也知道?”
“是,我在报纸上见过。杨步青可就是新中国铁厂的董事长?”
“正是。他是我多年的老朋友。我为着情不可却,不能不勉强去应酬一次。因为我自
从在沪江里受了一次冤,闭门居家,昨晚才第一次出门。谁知晦气垦照临,偏偏又碰到那
个岔子,使我没颜面再在社会上做人。唉?霍先生,总要你老人家替我伸一伸冤才好?”
霍桑似乎略略有些儿不耐,皱着眉头,缓缓地说:“我早已应许你了。你不必绕圈子。
现在你得赶紧说明白。到底是件什么事?”
守丰应道:“唉,唉,不错。我告诉你。这件事奇怪得很:它跟我的名誉有关系!你
想——”来客说到这里,突的回过头来。他的空洞的目光忽而移注在我的身上,又咽住了
不说。似乎这时候他方始觉得有一个第三者在旁边,因着顾忌我的缘故,一时才不敢说下
去。
霍桑说:“章先生,你用不着顾虑。这一位是我的好朋友包朗先生。无论你有什么机
密的话,我们都能够守秘密。”
霍桑的语调虽然仍保持着和缓,可是他的脸上已经显露一种厌烦不耐的神色。那来客
似乎还没有觉察。他低头沉思了一会,才慢慢地抬起头来他说:“昨晚上杨家的来客真不
知道有多少。内中有许多女客,都是打扮得珠围翠绕,更显得他们的豪阔。席散之后,有
一个从外国回来的魔术家在大厅上演奏。唉!那魔术家的本领着实不错,有几种来无影去
无踪的玩意儿,真会使人昨舌?我记得最奇怪的一种,就是他搬弄那五粒红色的弹丸。那
弹丸连续地抛在空中,忽生忽灭,来去如意。末后他把弹丸收集拢来,却只剩了四粒缺少
一粒。
“大家正在诧异的当儿,幻术家忽高声说首:‘我的弹丸少了一粒哩!那一定有人破
了我的秘法,私下把弹丸藏过了。’“自然大家听了,都不由不面面相觑,不知道谁是破
法的人。
“幻术家继续道:‘我现在已经查出了。破法的人就是本府主人杨步青先生?’“那
时步青恰巧坐在幻术家的旁边,一听这话,觉得好笑起来。
“他涨红着脸,说:‘你弄错了。破法的不是我埃’“幻术家道:‘是的。不会错:
现在请将你的衣钮解开来,让我从你的衣袋中拿出那粒弹丸。’“于是他就走到步青的面
前,先把袖口卷了一卷,举起两个指头,伸进步青的背心袋里去。他果真摸出一粒弹丸来?
你道奇怪不奇怪?”
银行家的故事停一停。他的两粒直视的眼珠瞧瞧霍桑,又瞧瞧我,似乎在等待我们的
批评。霍桑的脸上毫无表示。他只运用他的锐利的目光在客人的脸上仔细端相了一会,接
着缓缓地回过脸来瞧我。
他懒洋洋地说:“包朗,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可也有值得注意的价值?”
霍桑的语气中分明非常失望。平心地说,这也不能怪他。因为来客的故事委实不能引
起我们的兴趣。不过局势倒有些僵。
我岔口说:“章先生,你一清早来见我们,可是就要告诉我们这个玩戏法的故事?”
章守丰睬也不睬我,仿佛没有听见。我好意给他解围,却遭到这样的反应,不免有些
窘意。
他仍望着霍桑说:“霍先生,你不是以为这回事很奇怪吗?其实还有更奇怪的呢:当
那幻术家从步青的衣袋中取出了那粒红九以后,贵客们的掌声像雷一般响,全堂都赞叹他
的神技。不料在这喝彩声中,忽然夹杂着一个女子的骇呼声音。
“‘哎哟?我的钻戒不见了?’”
二、不可思议
霍桑的眼光中一直现着无聊似的神气,这时忽然闪了一闪。他坐直了些。无疑地章守
丰的最后两句话已稍稍引动他的注意。
他问道:“喔,有什么人失掉钻戒?以后怎么样?”
章守丰的面色越发惨白,气息也咻咻地更见急促。他摸一摸他的高鼻,自顾自地说下
去。
“那个高呼失戒指的女人是一个姓王的当旅长的夫人。据说戒指上的一粒钻石价值三
万二干元。当时伊明明戴在手上,不知怎的忽然不见。于是大家都惊奇起来。先在客厅上
寻了好一会,没有。王旅长不免着急,声言一定是那幻术家弄了什么花巧,将戒指偷去了。
因据王旅长说,我们中国从前有什么‘五鬼搬运法’和‘隐眼法’等等,外国也许有这样
类似的邪法。但瞧方才的那粒忽有忽无的红弹丸,便可见他一定有什么骗人的邪术。”
章守丰又略略停顿。他的面容沉肃,呼吸仍不正常,两只不大转动的眼睛也仍钉住在
霍桑的面上。霍桑也显得非常动神。他转过脸来,低声向我表示。
“怪有趣!包朗,你想这是一件什么样的玩意儿?”
我不回答,心中暗想,那三万二干元的钻石戒指忽然遗失,果然很奇怪。但王旅长所
说的理解,显然是无稽的迷信。幻术家的所谓神技,只是利用人们心理和官觉上的弱点,
又靠他自己手术的敏捷和熟练,绝没有什么超自然的灵术。那些所谓‘五鬼搬运法’一类
的话.我们也捉破过几次,只是旧社会中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
章守丰接续道:“王旅长的意见表示以后,大家都没有异议。有两个年青的虽摇头不
满,但是没有人抗辩。那幻术家虽然竭力申辩,自认他的戏法都是假的,绝对没有这一回
事。王旅长不相信,便强制搜索那幻术家的衣袋和一切用具。”
我不禁插口道:“可曾搜出那钻石戒指来?”
我发了这句问句,仍不知道章守丰曾否听得,因为他答话的时候,他的平直的视线仍
向着霍桑。
他说:“王旅长在魔术道具和魔术家的身上搜索了一会,并不见钻戒;又在幻术家的
挑夫身上照样搜检,也没有结果。王旅长着急了,又建议幻术家也许有什么同党混在贵客
里面。因此他对于一般宾客都看做了通同嫌疑。他就继续发表,他要搜检客人。”
霍桑注意地说:“唉,他这个意见可曾当真实行?如果这样,那真是愈弄愈糟了。”
章守丰答道:“这啊?这事真糟到了一百二十分?主人杨步青伯得罪全体客人,当然
不赞成,可是他吞吞吐吐,像是怕这个军官会有什么蛮劲。那时首先明白反对的是我。我
以为若要搜查宾客,未免丧失体面。但是内中有好几个人,以为与其处于嫌疑地位,不如
爽爽快快地给他搜一搜,倒可以明白心迹,闹了一会,赞成搜的人倒占了多数。杨步青便
自告奋勇,情愿第一个人受搜。接着王旅长跟他的夫人又把全堂的宾客,无论男女,一个
一个都分别搜检,却都没有钻石戒指的发见。最后一个才轮到我。我本不愿意给人家搜,
可是那时候大众既然都已经搜过,我当然不能例外。没奈何,我也只好解开了衣钮听他搜。
不一会,我忽听得王旅长发出一种冷涩而带讥讽意味的声浪。
“‘唉?钻戒在你的身上?怪不得你要反对!你到底是他的同党?还是你自己是贼?’
“唉?霍先生,你想想,这句话可受得住?”
章守丰挺直了身子,铁青了脸,呼吸几乎短促得透不出。我也很觉惊讶,事情并不像
所料的平凡。霍桑也突然仰直了身子,眼睛也张大了。
他间道:“那末王旅长的话可实在?”
章守丰进出了一个字。“是!”
“那钻石戒指确实在你的身上?”
“确实在我的袋里I”
“什么袋里?”
“短夹袄袋里!”
“奇怪!”
“当然!”
“你可知道那戒指怎么会到你的袋里去?”
“要是我知道了,我此刻也不会来请教你!”
事情太奇怪。我简直摸不出头绪,又忍不住从旁插我提示说:“也许有什么人和你开
玩笑?”
客人摇摇头。
我又说:“那末或是起先本有人图窃,后来情急移赃,就顺便塞在你的袋里。你想可
能不可能?”
章守丰直僵僵地转过脸来。他的外突的眼球第一次直接向我。
他答道:“不是,不是。我昨晚穿的就是这件夹袍和马褂。但那只戒指是从我的里面
的纺绸短衣袋里取出来的!倘使有人故意放在我的袋里,无论用怎么样的方法,我决不会
完全不觉得!”
就理智上推想,这回事委实匪夷所思。我再不能提供什么意见。因为我当然不能想象
章守丰真会有偷窃的举动。霍桑闭紧了嘴,定着目光。他的神情还不失镇静。
他仍缓缓地问道:“当王旅长从你里衣袋中摸出戒指来时,你可曾亲眼瞧见?”
“是,我亲眼瞧见的!”
“那取出来的果真就是王旅长太太的钻石戒指?”
“是,正是伊的原物!”
“你的里衣袋里本来没有钻石戒指的?”
“没有!”
霍桑停一停,他的眼中似乎漏出一种疑惑不定的神气。他略略沉吟,继续问下去。
“你昨晚上饮过多少酒?”
“晤——不多,不多。我决不会醉。”
“那王旅长和你从前可曾有过什么怨嫌?”
“没有!我和他素不相识,怎么会结怨?”
“昨晚上你可曾和他的妻子有过深密的交谈?”
章守丰摇着两手,答道:“没有,没有。我们只循例应酬了几句,不曾有什么交谈,
深密更谈不到。”
霍桑旋过头来,向我瞧瞧。我只能膛目相对。他抚摸着他自己的下额,忽而喃喃地自
言自语。
“那真是不可思议了!”
他立起身来,一边缓缓地在室中跟着,一边低垂了目光,似在竭力运用他的脑思。我
看见他那种捉摸不着的状态,仿佛一个小学生得到了艰难的作文题目,一时不知道怎样动
笔。
我乘机问道:“这回事真是不可思议?后来怎么样了结的?”
章守丰道:“唉:说出来也教人愧煞:当时我在惊愕之余,自然竭力辩白。王旅长绝
对不相信,一定说我是幻术家的同党。幸亏步青出来解围,保证我是素来有信用的;这一
次我也许受了幻术家的法术,处于被动的地位,自己还没有知觉。后来又经几个客人说了
许多好话,王旅长才冷冷地向我笑了一笑,从宽了事。其实这么一来,我只避免了坐牢的
处分,我的信用名誉早已完全丧失。因为那一大半的客人都把我当做是真正的窃贼,不过
表面上没有说破罢了!”
是的,在这种局势下,章守丰的地位果真难堪已极。
但是那只钻戒怎么会进他的衣袋里去,真是绞尽了我的脑汁,再也推想不出。霍桑低
着头,默默地踱了一会,忽而走出办事室去。接着我又听得电话的铃声。守丰仍呆木木地
坐著。他的面色越加灰白,嘴唇有些索动,手足也战栗不宁。引起了我同情。
我安慰他道:“章先生,你姑且宽心些,真相如何总可以水落石出。论昨晚的情势,
我想那幻术家大概已给促进警署里去了罢?这回事是不是他在幕背后作弄,我们但须从他
的身上仔细根究,总可以明白。”
守丰摇头道:“不,那幻术家也没有给捉祝因为主人虽也疑心他作弄,但是真赃不在
他的身上,没有凭证。如果将他捉住了,他实供出来,势必仍旧要牵连我,所以一并听他
自由。但因这一来,有几个客人也许以为这件事和幻术家完全没有关系,那戒指确是我直
接偷的。你想我们在银行界里干事,信用第一。现在我凭空蒙着了窃贼的名义,我以后怎
么再能在社会上立足?”
守丰的脸色白里带青,益发可怖,两只手忽前忽后地无从安放,两足虽踏在地板上面,
却像受了电浪一般,颤动得愈加厉害。
我又勉强地作安慰语道:“章先生,实则实,虚则虚。霍先生一定尽力所及,给你洗
刷。现在我还要问一句。那幻术家施技的时候,你和他距离多远?”
章守丰道:“很近。我为着要瞧得清楚些,所以就在他的面前。”
“他可曾和你招呼过?”
“没有。但他在奏演的时候,不时向我微笑。现在想起来,实在有些可疑。”
“那幻术家叫什么名字?”
“他叫做万人惊。”
“住在什么地方——”
三、半真半假
霍桑忽然回进来,提高了喉咙;抢着说:“晤,就是那个名重一时的万人惊吗?包朗,
你不看见报纸上登着很大的广告吗?他住在南京路久仁里,每逢星期六和星朗日晚上,还
在乐园里奏技。我们要见他,容易得很。”他又用很和婉的声调,向章守丰道:“章先生,
这件事真叫你受屈了。现在.你要维持你的信用和名誉,是不是要我们给你调查这件事的
真相?”
章守丰跳起身来。“是啊!霍先生,你可能够担任?”
“能够的。不过你也得遵守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我一定遵守。”
“第一,你至少给我一个星期的宽限,我方才可以复命。”
“一星期不算多,当然可以。这就是你的条件吗?”
霍桑继续道:“还有呢。第二,在这一星期中,你应当安居在一个地方,不可出门到
外面去。”
章守丰略一凝想,答道:“这也可以。我不妨再在家里安居一个星期。”
霍桑摇头道:“不行,住在家里不妥当。因为照我的计划,这一个星期中,你最好不
和任何熟识的人接触,那我才可以设法恢复你的名誉。”
“这样,我到什么地方去,才可以和相识的人完全隔绝?”
“那你不须忧得,我早已给你准备了一个相当的地方。那里一样可以使你安居适意,
不过有一个监督的人,你应当听他的一切说话。你可办得到?”
“晤,可以。”
“那末现在我已给你雇好了一辆汽车。你如果愿意,不妨就动身往那个地方去。我们
也可以着手侦查,以便洗刷你意外的冤枉。”
霍桑的措置不无有些突兀,我一时真莫名其妙。他对于这回事究竟有什么见解?现在
所说的侦查,又从那一方面着手?他侦查时和章守丰有什么关系?何以不许他和外界的人
接触?他又说他已给守丰预备了一个地方。这地方又是什么所在?怎么一刹那间他便能预
备好?种种疑问困住了我的脑筋,但觉一团漆黑,再也推索不出。
章守丰想了一想,仰面答道:“好,我立刻就去!”
霍桑欢喜似地应道:“那好极。你到了那里,应得耐心些。我一得消息,就会来报告
你。大概不出一个星期,保管你水落石出,恢复你固有的名誉。你尽放心。现在汽车已经
在门外等你,我送你上车。”
章守丰给霍桑送出去时,又忽略了和我告别的礼节。
我同情他的特殊的处境,并不责怪他。我等霍桑回进来时,再也按捺不祝我问道:
“霍桑,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霍桑缓缓地回到椅中,答道:“我已经办妥了啊!”
我呆一呆。“你指什么说的?”
“你的问句指什么,我就答复你的问句。”
“我问的是你打算用什么方法,去查明这一件奇怪的钻石戒指案。”
“是啊?我就是答复你这一句话的意思。简明些说,这一个不可思议的问题,我已经
解决了!”
“当真?”
“自然!”
“奇怪!你凭什么方法,竟解决得这样快?”
“我也有不可思议的神技!”
“什么?你还开玩笑?”’
霍桑忽收敛了他的脸上的微笑,庄声答道:“包朗,你难道以为这件事当真是不可思
议的吗?不,不!你若使用一些脑力,就可以觉得它是‘可思议’了。”
我搔不著痒处地说:“霍桑,究竟怎么一回事?我不懂!”
他仍淡淡地说:“你想我和你的头脑总算受过一番科学的洗礼了。是不是?我们生活
上所接触的一切现象,如果失掉了自然的根据和越出了情理的范围,那就不容易教我们贸
贸然信从。你想章守丰的故事既然如此离奇,无论从那一个角度推测,都是此路不通,除
非当真有什么通灵幻术,那就决不会有这样的事实。然而那些所谓灵术仙法,除了一般沉
溺在迷信深海中的人们以外,在现时代有健全理智的人的眼中,当然已失却了作用。因此
我听了他的故事,不能不别辟一条出路。”
我应道:“是啊,这件事实在太神秘了!你可是疑心它是出于虚构的?”
霍桑不答,突然反问我道:“包朗,我问你。你可记得西医学上有一种唤做海罗雪乃
欣Hallucination的病症?”
我略略顿了一顿,开始有些领悟。
我问道:“是不是一种神经错乱病?”
“是。”
“你难道说——”
“对。章守丰的神经确已有错乱的征象,不过还在初步,所以他的幻想还有头绪,不
见有显著的支离荒诞的现象。”
“你以为他已患了精神病?”
“是埃我虽不是医士,但据我的观察,他的病症一定是海罗雪乃欣的一种。他的神经
组织失了常度,才会发生种种不可思议的幻想。”
“那末他所说的他昨晚经历的事情完全是乌有的?”
“不,内中有一部分确是事实;就因着那一部分事实,才引起他的后半部的幻想。你
总还记得,在两个月前,他从沪江银行中辞职出来。当初不是有人传说,他曾经盗用过公
款吗?后来查明了,才知道出于误会。但是金融界中的人最着重的是信用。这个误会在章
守丰的名誉上多少总发生了些影响。这打击是相当严重的,他的精神上的反应也自然强烈。
懊丧,失望,自馁,羞怯,就使他的神经发生变动。所以昨天晚上他在杨家饮了些酒,神
经上受了刺激,越发震动不宁。后来他看见了幻术家的弄弹丸的暗示,又听得有一个女客
失落了一只钻戒,他自己心虚,就构成了那奇怪得不可思议的非想。”
“遗失钻戒的事倒是实在的?”
“是。”
“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方才已经打电话到杨步青家去问过。据说那戒指的遗失,就因那女人在盟洗室中
洗手,把钻戒卸下了,放在洗脸桌上。当时伊因着一个女同伴的催唤,赶出来瞧戏法,便
忘怀了。等到在伊瞧了一回幻术,才觉察戒指已不在手上。伊一时失忆,以为遗失了,就
惊呼起来。但是不一会伊就记得洗手的事,赶到盟洗室里去一找,那戒指果真仍在盟洗室
的桌上。所以当时的事实,只是那女人惊喊了一声,并不会真个闹过。那章守丰的神经过
度敏锐了,自以为是一个丧失信用的人,息息防人们怀疑他。于是他就一个人想入非非,
构成了下部的空中楼阁。他过了一夜,越想越真,他的神经也越发错乱,就赶来请教我们
了。”
神秘莫测的故事终于从另辟蹊径中得到了一个解释。
可是在事前我实在想象不出。回想又给这解释加上强烈的印证。因为我记得章守丰初
来时的碰门,说话时的姿势,他的平直而近乎呆滞的眼光和一切声音状貌,现在看起来,
的的确确都显得他的精神丧失了常度。
我道:“既然如此,你方才为什么还骗他,答应给他侦查?并且——”霍桑接嘴道:
“不,我不是骗他。我常常对你说,我们虽不是医士,但医学的原理和变态心理,对于从
事侦探工作的人,也很有关系。你如果早肯听信我的话,空暇时也常浏览浏览,此刻你也
不会再发这样的问句。”
我笑道:“我明白了。你所以不说破,就想使用一种心理的治疗方法。是不是?”
“是埃那末我方才打发他去的地方,我想我也不必再说明了。”
“是,我知道了。章守丰的汽车此刻大概早已到达了自新医院哩。”
霍桑笑一笑,立起来,整一整那条蓝地白星的国产领带,走到办事室门口去,开了门,
探出头去。
他高声叫道:“施桂,叫苏妈快预备早饭。我们得立刻往山海关路章家去安慰一番
呢。”
入江中,他就独吞其财。因为他本是董团长的下属,干了这件昧良心的事,故而疑影
疑声,竟吓得不能自持。不过我这一种推测是否和事实合符,霍桑既不愿表示意见,我也
无从取证,只能成为一个不可解释的疑团。
希望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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