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电话
作者:[中]程小青
第一章 求救声
我虽不会有过精密的统计,但约略地计算一下,在已往的十多年中,我的日记
上所记的老友霍桑的探案成绩,总得在一百件以上。在这百多件探案之中,霍桑固
然都是各案中的主角,但那警察总厅的侦探长汪银林,也往往在案中占着重要的地
位。汪银林的思想虽不及霍桑的敏捷,但关于侦探学上的常识,如观察、推理和应
用科学等等,也不能算太丰富,可是他知道爱惜名誉。他的办事的毅力和勇敢,也
和他的短阔肥硕而近乎臃肿的身材,同样在侪辈中首屈一指。这里所记的一件案子,
居于主角地位的是汪银林,我和霍桑只是从旁相助的配角。但是案情的迷离奇诡,
当时不但蒙住了汪银林的耳目,连我们俩也几乎走入歧途。
那是个盛夏的傍晚,我还没有结婚,和霍桑同居着。我们因着破获了一件康福
衬衫厂夏经理的勒索案子,特地到警厅中汪银林的办公处去,证明一二种疑点。
这天是星期日,恰是汪银林的值日,所以他仍照常办公。我们到他那里时,恰
在一阵雷雨之后。炎热蒸笼的空气,经过了一次迅雷骤雨的洗涤,陡觉凉爽得多。
主人供给的一满杯冰水,又调整了我们的内脏的温度,使我们的身体上感觉得舒适
异常。霍桑和汪银林谈了一会,汪银林忽牵到了那时候流行的绑票案子的问题。
他皱着眉头道:“这班可恶的绑匪越捉越多,他们的范围也越发扩展,说起来
真教人头痛。昨天一连出了三起绑案,内中有一起,所绑的只是一个小烟纸店主人!
今天的报告还没有来,我不知道会不会再增加些!”他把右手握着拳头,在桌边上
击了一下:“霍先生,我希望你能想一个斩草除根的方法,把这一班东西扑灭干净,
上海社会才有安宁的希望。要不然,那真越弄越不成话,报纸上的批评也越觉难堪,
我这地位也快站不住了!”他仍把握拳的手撑住在桌边,目光盯住在霍桑的脸上,
似在等他作答。
霍桑吸着一支国产的白金龙纸烟,两手交抱着肘骨,靠在椅子圈上。他凝视着
书桌上的两个空汽水瓶,默然无言。电灯光映照他的面容,沉着没有表示,但非常
庄严。
一会,他才抬起头来,缓缓答道:“这是一个最严重也是最困难的问题。我看
这种层出不穷的案子,根究它的主因,一大半还是生计问题。多数人都穷极无聊,
社会上又恰有这种不良的趋势,因此有些抱着“饿死不如犯法”观的人,便不计危
险地摹仿着乱干。你得知道罪案正象疾病一样是有传染性的。假使这班匪徒真是有
组织的,内幕中有个设计的人发令指挥,那倒容易办了。我们只须擒住那个匪魁,
便可有完全扑灭的希望。现在却——”
玲玲玲!……玲玲玲!
书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大震。霍桑就顿住了不说。汪银林急忙将听筒取起。
汪银林向着听筒说:“喂,是的。你那里?……吉庆里三弄,姓沈?……什么
事?……唉!……唉……什么?……”
他的话越逼越紧,他的眼睛张大了,脸色也跟着变异。接着他仍紧紧握着听筒,
忽又自言自语。“怪了!……怪了!……怎么?……怎么?……唔,还是个女人呢!
……唉!电话挂断了。”
汪银林说这几句话时,那电话的听筒虽仍紧紧地贴在他的耳朵上,但他的说话
并不是向发话管口里发的。我和霍桑都很惊异,坐直了身子,准备听他的后文。汪
银林急急在电话箱上摇了几摇,又重新发话。
“电话接线部吗?……对不起。这里是警察总厅。请问刚才挂断的是什么号数?
……五一六七三……好,谢谢。”
他把听筒挂上了,回头来向我们瞧着。他的手仍靠在桌子边上,眼睛不住地眨
着,似乎有一种惊奇难解的问题,却又不容易出口。
霍桑问道:“什么事?你听得了隔壁戏?”
汪银林答道:“是。奇怪得很。起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跟我问答了一句,忽
而有一种极猛烈的震动声,仿佛那听筒突然脱手了,触在墙壁或地板上!接着隐隐
有一种杂乱的脚步声,又象有个女人喊救命,末后咯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霍先生,你道奇怪不奇怪?”
霍桑问:“你听清楚是个女人?”
汪银林点点头:“是,北方口音。”
“没有男人声音?”
“没有。我听得喊救命的也是女人。……霍先生,你想是什么把戏?”
霍桑把烟尾丢了,从椅子仰起身来:“根据这些声音推测,分明有一个女子正
要打电话报告,却被什么人从中用暴力阻断了,但瞧末后那听筒突然给挂上,再没
有别的说话,可见那打电话的女子已经屈服。对不对!”
“对,很合理。”
我也同意汪探长的看法,因为霍桑的推想的确是明显合理的。霍桑已立起来。
他说:“银林兄,你不是已经查明了那打电话的人的电话号数吗?快把电话簿
查一查,究竟是个什么样人。”
汪银林连连点头,站起来翻捡那电话簿,翻到了五一六七三号。
他大声道:“唉,不错,正是姓沈……。大沽路吉庆里三弄二十七号,沈兰英……”
霍桑接口道:“唉!沈兰英?不就是那个中华舞台的女伶白玉兰?”
我一听得白玉兰的名字,便记起伊是一个唱青衣的女伶,这几天报上正登着大
幅的广告。伊已经休假了一个星期,有一出新排的“十三妹”将在明天晚上开演,
伊将重行登台。白玉兰的年龄还只十七岁,面貌很美丽,唱工演技也不错,登台虽
还没有多久,因着捧场的不少,却已声誉鹊起,前途很有希望。
霍桑又说:“银林兄,你不能耽搁,赶快去瞧一瞧才好。”
汪银林点头道:“是。霍先生,包先生,你们俩如果有兴,不妨一块儿去瞧瞧。”
这邀请是多余的。那奇怪的电话早已引动了我们的好奇心,即使银林不说这一
句,我们也会毛遂自荐。
第二章 空屋中
天色已经黑了。密云还没有散。晚风一阵阵扑面,很觉凉快。马路经过了雨水
的冲洗,还是湿润润的。不到数分钟,我们的汽车已到达大沽路吉庆里口。那时候
大沽路上还有若干没有建筑物的空地,比较地冷静些。那吉庆里共有八弄,除了中
央一条总弄以外,两面都有侧弄可通,真是四通八达。我们从接得电话赶到这里,
前后不过二十分钟光景,料想也许还有机会瞧得见这一幕话剧。汽车到总弄口煞停
时,霍桑首先跳下来。
他忽指着地上说:“这里有汽车停过。瞧,这两条车轮的痕迹还很新。莫非鱼
儿已经漏网了?”
汪银林忙道:“唔,我们进去瞧。”他首先引导,向第三弄里奔过去。
三弄里都是两上两下一侧厢的石库门屋,一共有八宅。
我们找到了二十七号门前,不觉都呆了一呆。这侧弄中有一盏电灯。电灯光照
见二十七号的前门上贴着一张刻板的黄纸召租。汪银林回头瞧瞧我们,又用力在门
上推一推。门动都不动,明明是在里面闩着的。
汪银林作诧怪声道:“怪事!这里竟是一宅空屋!”
奇怪,空屋里会有人打电话求救?闹玩笑吗?有人会向警察总厅开玩笑吗?而
且打电话的又是个女子?太不可思议!
霍桑走前一步,俯着身子向门隙中瞧了一瞧。他拍拍汪银林的肩膊。
他低声说:“慢!侧厢里面有灯光哩。你且站在这里,让我们绕到后门去看看。”
汪银林答应了。霍桑引着我兜到四弄里去。他数到了二十七号的后门,先在门
口瞧一瞧,便上前去轻轻推门。后门上虽装着一把耶耳牌子的弹簧锁,却没有锁着,
应手而开。我从霍桑的肩上向里面一瞧,完全黑漆。霍桑先探头向里面倾听了一下,
似乎没有声音,重新退出来。
他低声向我道:“你去叫汪银林过来。我们一同进去。”
我重新绕到前门去招呼汪银林。等到我们一同回到后门口时,霍桑已走进屋子,
站在门里面等待。他的右手中执着一支随身的手枪,左手中执着一个电筒,似乎已
经察验过一会。我随着银林站住在后门口,鼻子里嗅到一般油腻气。
汪银林低声问道:“怎么样?”
霍桑答道:“这里是灶披间。我已经瞧过。楼下几间完全没有人。这后门口和
门口的内部,有两行进出的足印,虽是深淡不同,还可以分别得出。瞧,不是还相
当清楚吗?……现在你们向靠右一边走,不要踏乱了。”
他说时扳亮了电筒,在灶披间的水泥地上照着。我看见后门口的中央和左边,
都有新鲜的男女足印。
砰!
那是一种关窗的声音,其势很急。我揣度它的来由,象是从楼上传出来的。
汪银林忙把身子一蹲,低声道:“楼上有人哩!”
霍桑仍很镇静地说:“我们先上楼去。楼梯在中间的后面。我来领路。”他旋
转身去。
汪银林先跨进门口。我尾随着,顺手将后门关上。霍桑亮着电筒,领导到楼梯
脚下。
他回头道:“你们跟着我的脚印走。梯级上也有足印,别踏乱。”
他一级一级地用电筒一亮一隐地照着上楼。我们屏息静气地跟在后面。霍桑的
电筒既不敢始终亮着,光力又不充足,除了有一条光线间歇地亮一亮以外,四周都
被黑暗困住,看不见什么,耳朵中但听得屋外的风声呼呼啸着,似乎先前的雷雨还
有继续之势。这时我所感觉到的是阴森、清凄和恐怖。汪银林的右手插在袋中,分
明也准备着什么兵器。我呢,手无寸铁,无从戒备。唯一的带些自私性的慰借,我
是跟在最后,即使有什么危险,似乎不致先让我徒手抵挡。
我们蹑足走上了梯头,楼上也象楼下一般,仍全无声音。我仔细听听,只有打
牌和喧笑的声音隐隐地从左隔壁屋子里透过来。楼梯头有一条短短的通道。霍桑走
到中央一间的门口,先站了一站。他把执在右手中的手枪放入袋中,腾出手来,握
住门钮,向里面一推。门也没有锁。霍桑顺手把电筒的光线照射到里面。
这房间是空的,不但没人,连家具也没有。地板上除了许多零碎的破物和垃圾
以外,有几个尖小的泥水足印。显见这屋子迁空后,还没有洒扫整理。承尘下的电
灯已经卸除,电线仍宕在空中。
汪银林道:“那里还有次间和厢房。会不会有人伏在里面?”
霍桑道:“我瞧那足印有进有出,不象再会有人藏匿。但你不妨进去瞧瞧。”
汪银林也摸出一个较小的电筒,向次间里走去。我仍和霍桑留在中间。霍桑把
电筒的光照射到四壁和地板上面,象要找寻什么。一会汪银林回来了,摇摇头示意。
霍桑说:“我早料他们已脱身哩。”
汪银林说:“那么,怎么刚才还有关窗的声音?”
霍桑把电筒照着前面的窗口:“瞧,这窗没有拴住啊。刚才的声音一定是这扇
窗被风力所引而自动关上的……。下楼去吧。我觉得下面有许多地方值得注意。”
汪银林指着地板上的足印,又道:“这分明是时式平底女鞋的印子,而且是在
雷雨后印上去的。但这女人为什么在这空屋中走来走去?”
霍桑道:“唔,谁知道?但下面次间和厢房中的印迹更奇怪。”
我们三个人重新下楼。走进了客堂,我便看见侧厢中露着微光。次间中果真也
空虚无物,不过广漆的地板已经扫过,和楼上堆满了垃圾的情景不同。厢房地板的
一角粘着一支洋烛,已点去了小半,却依旧亮着。次间地板的中央,足印纵横杂乱,
好象是有人争斗过的样子。我的眼光瞧到侧厢的壁上,一只话箱还没有拆除。
汪银林也利用着电筒,说:“这里的足印男女都有,果真和楼上单是女人的印
不同。”
霍桑道:“不错。但我看见楼下客堂中只有男子的皮鞋足印,却没有女子的足
印。分明那男子经过了客堂,从天井中兜到这侧厢里来的。”
汪银林疑惑地说:“其实进了后门,从那楼梯后面的次间侧门穿到这厢房里来,
比较穿过了客堂,从天井里绕道近得多。”
“是啊。但这男子竟绕了一个圈子。这一点就值得注意。”
“什么意思?你可是说这一男一女不是一块儿进来的?”
霍桑点点头道:“正是。我还觉得那男子是一个以前不会到过这屋中来的生客
——他不熟悉这屋子的通道。”
他又走到次间中央足印较多而杂乱的地方,把身子蹲下来,从衣袋中摸出一面
放大镜来,一手执着电筒,一手拿着放大镜,在地板上仔细察验。汪银林走进侧厢
里去察着那电话箱。我袖手旁观,觉得这回事真象这屋子的环境一般,不知是什么
把戏。不一会,我忽听得汪银林在侧厢中发出惊呼声音。
“唉!这里有一个证据哩!霍先生!你来瞧瞧,墙壁上的擦伤痕迹和地板上的
足印,不是和你刚才的理想合符了吗?”
“唔,那很好。”
霍桑应了一声,仍跽伏在地上,但抬了抬头,并不动身,似乎他正全神贯注地
在察验什么,不愿因此分心。
我走到汪银林所指的电话箱前,果见地板上有两个并立的女子足印,特别清晰,
似乎那女子会在天井中站过,回进来后就打电话,故而她这里所留的印比别处更加
明显。电话箱底下的淡绿漆的墙壁上擦去了一小块石灰,颜色很新鲜。
汪银林把手背在他的额角上抹了一下,指着那电话听筒的发话口的一端,说:
“包先生,瞧,这里也有些石灰。可知这听筒刚才果曾跌落下来,曾在墙壁上撞击
过一下。”
我应道:“这样,可见霍桑先前的推测当真已没有疑惑。”
“血!……血!……”
霍桑在次间中的呼声,含着充分的吸引力,立即将汪银林和我吸引到了他的旁
边。
他忽挥手阻止道:“小心,别走近!这里的血点很多!……唔,还有别的东西!”
两道大小不同的电筒光集中在次间中央的地板上,照见斑斑圆形的血点,一共
有十数滴,分散在多处。
汪银林说:“这样看,这里面也许还有血案。我还以为这又是一件单纯的绑票
案。”
地上有血,情节果然严重了些,但汪探长草率地便下断语,似乎未免过早。
我问:“霍桑,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霍桑指着一处,说:“你瞧,这是什么?”
那是一小堆玻璃碎屑,聚成一个小小的圆形。
我脱口道:“这是一块手表的玻璃蒙子,己给人踏碎了。”
霍桑答道:“不错。但我还瞧得出这表面在踏碎时是覆着而不是仰着的。”
汪银林接着说:“这一定是在搏斗的时候,彼此拚命相搏,故而把手表的表面
打碎。现在我觉得那经过的事实已经非常明了。”
霍桑直立了身子,把放大镜放在袋里,又拂一拂裤膝上的灰尘。
他问道:“你的意见怎么样?”
汪银林道:“我觉得这还是一件绑票案,当时曾动手扭殴,还流过血。你可赞
同?”
霍桑点头道:“唔,很近情。你且说说你所见到的经过事实。”
汪银林说道:“据我推想,有一个女人先进这屋子,接着又有一个男人进来。
伊因着畏怕那人,故而打电话到警厅里去求救。可是电话才接通,那男人便上来阻
夺。于是电话筒脱手落下了,彼此便争扭起来,结果也许有一人打破了鼻子。那时
间那女人的呼救声和地板上挣扎的脚步声,都曾间接地传进电话听筒。末后,那女
人到底屈服了,那男人就挂好听筒,挟着那女子出外,乘了汽车逃去,那人临行时
很匆促,故而连蜡烛都没有熄灭。”
霍桑不下断语。他一壁缓缓地点头,一壁走近壁角,又俯倒身子,用放大镜细
验地板上的蜡烛。
他说:“这支蜡烛是那女子带进来的。烛上还留着两个细小的指印。”
我问道:“这女子是谁?可就是白玉兰?——”
汪银林忙应道:“当然是白玉兰。伊打电话时,自己说姓沈。还有什么疑惑?”
我道:“那么,伊既然已经迁移了,为什么又带了蜡烛到这里来?”
汪银林皱着眉头,答道:“伊也许有什么约会,或是——”
霍桑接嘴道:“慢!这个到空屋里来的女子果真是白玉兰吗?这也得有个证明。
我看我们应得立即往中华舞台去问问。如果伊不曾被绑,我们能够和伊见见面,就
可以明白逃来的是不是伊,和伊进来有什么目的。”
我同意说:“对,这是应有的步骤。”
霍桑说:“那么,银林兄,现在我们分头进行。你到中华舞台去探问。让包朗
兄去找寻这弄里的看守人,问问这一家究竟几时迁出,又迁到了哪里去。”
汪银林应道:“很好。霍先生,你到那里去?”
霍桑道:“我还得在这里察看一会,也许另有什么发现,你如果有什么消息,
不妨就借用这个电话和我联系。”
我和汪银林仍从后门里出来,走到吉庆里口,彼此分手。汪银林坐了汽车往中
华舞台去,我也找到弄口看弄人的门楼上去。
门楼上只有一个四十左右的扬州妇人在吃夜饭,就是那看守人的妻子。据说伊
的丈夫叫王大,此刻被朋友邀去喝酒了。伊日间在纱厂里做工,但知道那迁出的二
十七号一家里真是唱戏的白玉兰,并且就是在这一天迁出的。白玉兰迁往什么地方,
伊不知道。”
我问道:“屋子迁空以后,白玉兰可曾重新进去过?”
那妇人似乎怕多事的样子,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已经告诉你,我回家的时
候已经在上灯过后。”
我又道:“我知道迁空的屋子总是锁着的。这二十七号的屋子可也照例下锁?”
妇人仍不着边际地答道:“那自然。”
“这样,这屋子的钥匙,自然是你们执管的。假使有人在锁屋以后再进去,不
是要向你们来拿钥匙的吗?”
“唔,那也不错。不过钥匙是老头子管的,我不知道。”
这妇人相当圆滑,竟找不出一句负责的话。多问也徒费唇舌,我一时又没法对
付。我说:“好。现在你快去找你的丈夫回来。二十七号空屋里已经出了一件重要
案子。我们要向他问话,不能耽搁。”
我下了门楼,回到二十七号屋去。后门仍虚掩着,我推开一瞧,灶间里面黑暗
无光。我以为霍桑还在次间里面,不料我摸索到次间中时,烛光已熄灭了,也完全
沉黑。我愣住了。
“霍桑!”
我叫了一声。没有答应。奇怪。他又上楼去了吗?
扑通!
这声音发生在楼板上。有人在楼上打架吗?我不觉暗暗吃惊。我给黑暗包围着,
一时又不知道应留应退。
“包朗,别骇怕。”
那叫我的声音是霍桑,但是那是从后面灶间里发出的,似乎他正也从后门外面
进来。
他又接着道:“楼上的声音大概是有什么野猫从窗口中跳了进来。”
我道:“霍桑,你在外面吗?”
他的电筒早已放亮,穿过了次间的侧门,向我站立的次间中走来。
他答道:“是。我到左右邻居去问过,都说没有听得刚才的呼救声和搏斗声。”
我说:“那左邻正在打牌,闹得厉害,当然不会听得。”
“不错。但右隔壁有一个老妇,正卧病在楼上,也说没有听得什么声音。”
“这也是楼上楼下间隔的关系。况且上海的住户大半都是自顾自的,即使有什
么声音,也不容易引起旁人家的注意。”
霍桑不答,但微微皱着双眉。
他问我道:“你探得了些什么?可已知道白玉兰新迁的地址?”
我把查问没有结果的情形告诉了他。
霍桑说:“那么我们把这个看守人王大找回来后,也许就可以知道那个带蜡烛
进这空屋的女子是不是白玉兰。”
他又把电筒照在次间中央的地板上,继续道:“这里都是男子足印。”他顿一
顿,“这男子和女子的足印,我都已照样描下来了。”他说时忽又俯下身子,细瞧
那电筒光照亮的所在。“唔,这是什么毛呀?”
我果然看见地板上有两片羽毛:“怕是鸡毛帚上落下来的鸡毛。”
霍桑摇头道:“不,不是鸡毛。”
我又道:“一定是野鸭毛了。谅必是枕头中或被褥中——”
这时侧厢中电话机的铃声忽然琅琅响动。
霍桑忙立起身来接话。电话果然是汪银林从中华舞台里打来的。他说白玉兰还
没有下落,但已查明了白玉兰新迁的地址,在贵州路多福里六号,他已准备直接往
那里去,我们如果没有留在空屋中的必要,他也叫我们一同去看看。霍桑答应了,
就领着我离开空屋。我们走到弄口,又向门楼上看看。门楼锁着,扬州妇人不见了。
那守门的王大显然也还没有回来,我们不便等待,就直接往贵州路去。
第三章 矛盾点
我们到了白玉兰家里,汪银林已先在那里问话。客堂里都是红木的新家具,布
置还没有妥贴。一个少年男仆和一个中年女仆正在安放椅桌。和汪银林接谈的是一
个五十多岁的男子,穿一件半新半旧的蓝纱长衫,弯着背,耸着肩,头上还留着一
条小辫。他有一双松鼠的眼睛,面容苍白而带青色,瘦得似乎只剩一把骨头,显得
他是一个鸦片鬼,而且资格已经很深。这人就是白玉兰的父亲,名叫沈承福,果真
是一个只会消费而不能生产的瘾君子。我们经汪银林介绍了一句,就坐下来旁听。
沈老头子答道:“汪探长,我委实不知道。兰英出去的时候已经断黑。伊没有
说明往什么地方去。我们至今不见伊回来吃晚饭,也正自挂念着。”
汪银林道:“伊出去时的形状怎么样?”
那留辫子的男子兀自皱着双眉,似乎答不出来。旁边那个年纪四十上下正在抹
方桌的女仆忽然回过身来,插口代答。
伊说:“我看见小姐出去的,模样很急促,好象忽然记起什么事,怕错过了时
刻。”
汪银林乘势回头问道:“伊没有告诉你到哪里去?”
女仆道:“没有。伊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时伊穿什么衣裳?”
“穿一身纯白云锦纱的西式衫裙。”
“可曾戴什么首饰?”
“唔……。我记得伊的右手上有一只钻戒,左手上另有一只镶钻的手表,这手
表是伊天天戴的。”
霍桑也插口道:“你可记得那表的大小怎么样?可是比这双角大些……”他摸
出一个双毫的银币给女仆瞧。
女仆道:“不见得大,正象这银角仿佛,也许还小一些。”
霍桑又问道:“伊穿的什么鞋子?高跟皮鞋,还是平底鞋子?”
女仆迟疑道:“这个——这个我没留意。但小姐只有一双黑漆皮的高跟皮鞋,
平时是难得穿的。”
霍桑道:“那么你去瞧一瞧,伊的漆皮皮鞋是不是还在。”
那女仆转身去时,霍桑又唤住伊,“喂,你再拿伊的本国鞋子来,让我们瞧瞧。”
那女仆答应着走向客堂后面去。汪银林又重新向兰英的父亲沈承福问话。问题
关涉多方面,一大半是属于家庭情况。我们才知兰英己没有母亲,但有一个后母,
和两弟一妹。这一家门现在都靠着兰英生活。承福是天津人,先前本是做古董生意
的,一年前因着兰英进了舞台,进款一天天丰裕起来,他也就不再做事,终日在家
里吞云吐雾。
一会仆妇已取了一双月白缎子绣黑花的女鞋出来,并说黑漆皮的高跟皮鞋还在。
霍桑点点头,把他所描绘的足印纸摊开了,接进了女鞋,在纸上合了一合。
他说:“长短的尺寸是相同的,不过鞋底阔狭有些不同。”
汪银林接嘴道:“这已没有疑问。况且伊手上又有钻戒和手表,更足以引动匪
徒的眼。”他又问那老头儿道:“你们在没有迁居以前,可曾接得什么恫吓或勒索
的信件?”
沈承福摇头道:“没有啊,不过时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信,向我兰英说些肉麻话。
兰英都一概不理。”
“喔,这些信在不在?”
“没有了,我都拿来烧了。不过我还记得几个常来信的姓名——一个叫什么说
梦生,自称是大学生,一个叫俞杞年,一个叫柳风……唔,还有一个姓沈,一个姓
戌,名字我都记不清楚了。”
霍桑说:“伊既在舞台上露色相,不消说总有些倾慕的戏迷们。但这里面可有
挟索的口气,或商借金钱的事?”
“这倒没有。他们都是单相思,胡闹。兰英年纪还轻。老实说,我们都靠伊过
话,当然不让伊有什么勾勾搭搭。”老人的嘴牵一牵。
霍桑点点头:“那么你女儿平日完全没有男朋友来往?”
“完全没有。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
“近来有一件事似乎很可疑。”
“什么事?”
“据黄妈说,有一个少年男人,常在我家前后门外溜来溜去,形迹很可疑。”
汪银林立即回转头去,瞧着那正在抹椅的仆妇,问道:“这个人是你瞧见的?
你说得详细些。”
女仆道:“那是一个小伙子,约有二十多岁,有时穿西装,有时穿本装,打扮
也不象下流人。不过他的模样儿鬼鬼祟祟,并且总是在上灯后小姐上戏院去的时候
在我家的门口出现。小禄也看见过好几次。”伊指一指那少年男仆。
“对,相貌很漂亮。”男仆附和了一句。
汪探长又问:“你家小姐可也瞧见过这人?”
仆妇道:“见过的。有一天我告诉小姐,指给伊瞧,伊说不认识。起先伊也不
放在心上,后来好象有些怕他。”
“唔,怕他?伊怎样怕他?”
那老头儿似乎不甘放弃他的谈话责任,抢着回答:“汪探长,这是实在的。据
兰英说,在上礼拜天的晚上,伊从戏院里回来,时候自然是深夜了。伊又看见这个
人跟在伊的车子后面。兰英不禁怕起来。伊特地叫醒了我,告诉我。我们就商量,
搬到这热闹的地方来。因为大沽路实在太冷静了。”
汪银林显然认为这一着在案中很有关系,非常高兴。他又查问那少年的状貌。
据女仆回答,那人的身材比我矮些,脸色很白皙,常戴着一副黑色的眼镜。他的面
貌和装束确很漂亮。霍桑也问起白玉兰平日交往的人,据说除了戏院里的三五个同
事以外,伊跟静安寺路静安村三号的李三小姐,新闸路九十号的张姨太太和中南村
九号的冯太太时常往来,霍桑叫沈承福到这几个地点去问问,他的女儿今夜曾否去
过,若使得到了伊的信息,赶紧到警署去报告。
我们从白玉兰家出来时,一路谈着。汪银林又告诉我们刚才曾在大沽路吉庆里
总弄口的几家店铺里探询过一会。在大雨以后,确有一辆黑色的轿式汽车在弄口停
过。他又调查过,这吉庆里的住户并没有自备汽车。因此白玉兰被人在汽车上绑去
的想法又得了一种印证。但霍桑仍默默地不置可否。
汪银林问道:“霍先生,你的意见怎么样?现在你打算怎样进行?”
霍桑在热闹的街旁站定了,显着疑惑不决的样子。
他答道:“我看这案子很困脑筋。内中有几点现象和事实矛盾。我解释不出。”
汪银林忙道:“那几点?”
霍桑答道:“我们姑且假定到空屋里去的女子果真是白玉兰。伊进空屋里去有
什么目的,我们也姑且不谈。但伊为什么打电话到警厅里去?如果是某种性质的幽
会,那当然是双方愿意的,伊为什么惊扰警察?假使果真是被绑而报告,但后来怎
么又自愿跟着那男子一同出去,又很帖伏地同上汽车?”
汪银林惊疑地问道:“你知道伊是自愿一同出去的?”
“是。我相信如此。”
“有什么根据?”
“你们总也瞧见,那女子和男子的足印,在走出后门口和经过灶披间的时候,
脚步并无停顿,又匀整不乱,绝没有拉扯挣扎之状。这就是并非强迫的明证。并且
那男子只有一个人,伊上汽车的时候,也并没有呼喊和脱逃的情形。否则伊如果出
于被迫,难保不喊叫抵抗,那势必要引起人家的注意的。这种种现象都是和强迫的
推想相反的。”
“这并不难解。那人若使利用着凶器恫吓,女子们胆小,自然不敢和他执拗了。”
霍桑仍低首不答,一壁缓步进行。我们进了走到贵州路的岔路口时,他忽又站
住:“银林兄,我总觉得这里面太矛盾。这疑点必须先设法澄清一下。包朗,你且
回去,顺便到吉庆里去问问那王大。银林兄,我们暂时分别。我觉得有一点和你的
推想并不冲突,不妨先进行。你最好先能查明那黑色汽车的踪迹。这一着也许很重
要。”
第四章 匿名信
我们分手以后,我依着霍桑的话,枵腹从公地重新往大沽路吉庆里去瞧那王大。
王大已被他的妻子从酒铺中找了回来。他是个四十七八岁的矮胖子,穿一身黑拷绸
的衫裤。这时他的脸上红得异常,开口时酒气直冲。但他说话还算清醒,也不象他
的夫人一般地不负责任。他说这天傍晚白玉兰果真往空屋里去过。在四点钟下雨以
前,全屋已经迁空,王大先将楼下几间略略打扫,随手将后门锁上,准备下一天再
收拾楼上。到了上灯时分,白玉兰忽然重新赶来,向他借用空屋的钥匙。王大把钥
匙交给伊以后,叫伊还给他的妻子,他自己也就往酒铺里去。故而以后的事情,他
都不知道。
我问道:“这钥匙伊后来可曾交还?”
王大道:“我已问过我的老婆,沈小姐事后并没交还。我正自担忧着,少了钥
匙,我可赔不起。”
“伊向你取钥匙时,有几个人?”
“我只看见伊一个人。”
“伊可曾告诉你伊为什么再要到空屋里去?”
“这个——我不清楚,伊只说再要进去瞧瞧,也许伊怕漏掉什么东西。不过我
觉得那时候伊的形状很急促,说话也不多。”
“伊进去以后,你可曾看见有没有别的人跟伊进去?”
王大摇头道:“先生,我没看见。我已经说过了。我交出了钥匙,就往酒铺里
去,因为小秃子约我六点半到丰泰,时候已经迟了。”
我又问道:“你的老婆呢?”
“我刚才已经问过伊。伊也才回家,上了门楼,不曾下来过。伊也不知道。”
他的话路很清楚,不象说谎。我又想起了白玉兰家里仆妇的话。
我又问道:“那么近来几天中,沈家门外,你可曾瞧见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
这句话似乎提醒了他。他低下了他的肥圆的头,举着右手在额角上拍了两拍,
似乎触发了什么。
他答道:“是的,我看见过一个年轻男人,差不多天天来,好久了,很可疑——
唔,先生,象是吊膀子!”
他的语声减低了,嘴牵一牵,接着他又描摹那少年的形貌状态,和那仆妇所说
的果然相同。我对于他的见解不加批评,但觉得这个可疑人物已有了印证。除此以
外,王大也说不出什么,我就辞别回寓。
我在车子中寻思:这件案子开场时很兀突,现在经过了逐步的侦查,已查明不
少要点:第一,证实了白玉兰果真回到空屋里去过。可见那打电话求救的女子一定
是伊;第二,我们知道有一个形迹可疑的少年男子,对于白玉兰有所觊觎,无论动
机怎样?总是带些诡秘性质。事后我们又在空屋中发见男子的足印和搏斗的痕迹,
显见这案中的主角谅必就是这个可疑的少年。从这两点合起来推想,这很象是一件
异常的绑案。那男子经过了多日的守伺,忽见白玉兰单身回进空屋里去,以为机会
到了,就趁机会动手。动手时甚至流血,那白玉兰说不定还有生命的危险。
我这想法,就事实上推断,自以为很有成立的可能,不过霍桑对于这一层不一
定会赞同。他因着那灶披间和后门口的整齐不乱的足印的证明,假定那女子出后门
时是出于自愿的。既出自愿,那绑案的推想自然根本不能成立。从他的假定上着想,
那女子既然自愿跟着男子同去,当然不是绑票,却近乎两相情愿的私奔。那可疑的
少年,打扮既然象上流人物,也许果真象王大所想象的为着恋爱问题,而不为财的
问题。不过这个解释同样有一个矛盾点,霍桑自己已经提出过。就是那女子既出愿
意,室中何以有搏斗的痕迹?伊起先又为什么打电话求救?难道搏斗和求救的是另
一个女子吗?但屋中所留的足印,却只有一男一女。这又引起了另一个矛盾!种种
推想愈分析愈觉幻复,我承认我的脑力实在不能解释。那么莫非汪银林所说的那男
子持枪胁迫的推想果真有成立可能,而霍桑的观察力却偶有失错,他的怀疑在实际
上并无其事吗?
推想没有结果,可是越想越热,越热却越觉昏迷。幸而夜风拂着我的面颊,肃
清了我因内心烦郁而蒸发的汗液。不料我回到寓里,又有一种意外的发展。
据我们的仆人施桂说,即刻在信箱中收得一封匿名信。我接近一瞧,信封是寻
常本国纸,中间两条红线,信面上并无地址和寄信人的姓氏;只有中间一行,写着
“霍桑先生”四字。那是用毛笔写的,不过笔是破笔,了草不整,背后也没有邮花。
里面的信笺是一张寻常的有光八行笼,纸质很劣,也没有具名。
笺上写着两句道:“你眼前进行的案子,于你有害而无益,说不定会是盛名之
累!快放弃了吧,兔得后悔!”
我把那信仔细推索了一会,觉得文气还顺,不象是不通文墨的人写的;语气虽
似温婉,却也威厉,又象劝告,又象恫吓。这回事假使真是一件绑票案,这个绑票
匪倒不象一个穷极无聊的粗坯,而是一个有智谋通文墨的人物。并且他居然敢向霍
桑下警告,也可见得他的胆子并不太小。但假使这是一件纷红包的私奔案子,这男
子既已达到了目的,远避不遑,怎么还这样来投警告信?我问施桂,曾否瞧见那投
信的人。他答称没有,但信的投到就在我回寓以前的一刻钟内。
我没法查究那投信的人,自然只有等霍桑回来解决。可是过了一会,霍桑仍不
回来。汪银林担任调查的白玉兰的踪迹和黑汽车问题,也都没有消息。分明白玉兰
的失踪已成了事实。
晚餐时间本来早已错过。我等霍桑不归,就先进晚餐。晚膳罢时,恰敲十点钟。
我忽然接到中国新闻通讯社的电话探询白玉兰的失踪是否实在,并且有无下落。我
觉得否认了也许会引起意外,就据实答复,白玉兰的踪迹还没有确定。我暗忖我国
的新闻事业的确进步了,这件事发生了还不到三四个钟头,料想明天报上,这一节
新闻必将引起全上海人的注目。霍桑和汪银林的责任也骤然加重了。因为万一失败,
他们俩的名誉也将因此扫地了!
十一点打过,霍桑方才回寓。我看见他的目光炯炯,颊骨上泛着红润的颜色,
神气上似乎很得意。
我忙问道:“霍桑,怎么这时候才回?你往哪里去的?”
霍桑缓缓地脱了衣帽,又用白巾抹了抹面部的汗液,在那张坐惯的藤椅上坐下
来。
他先提出反问:“包朗,你的成绩怎么样?让我先听听。”
我说:“进空屋里去的确是白玉兰,已不成问题。”
我将和王大的谈话说了一遍,又告诉他那个天天去窥伺的少年,王大的见解,
目的是色情。霍桑不下断语,但低垂了头吸烟,象在深思。
我又问道:“你究竟忙些什么?有没有结果?”
他答道:“我跑了不少路,累得很,此刻我才从一品香来。对不起,我没有邀
你同去。”
“你到一品香去侦查案子?”
“不是,我去吃饭。”
我不禁有些疑惑:“有人请客?”
霍桑摇头道:“不。我一个人去的……。这可算是一顿小小的庆功晚饭。但时
间晚了,我料想你已经在家里吃过了,没有邀你,故而我不能不向你道歉。”
我惊喜道:“什么?庆功晚饭?这案子可是已经破获了?”
霍桑仰起些身子,取了一支纸烟烧着,又把身子靠到他的藤椅背上。
他答道:“这还没有。不过案中的要点,我已经探明,所以我自己觉得很高兴。”
自然这答话会使我“欢喜万分”。可是我正要问问探得的要点是什么,忽又被
霍桑的惊讶声所阻住。
“唉!这封信哪里来的?”
他的眼光已瞧见了书桌上那封摊着的匿名信。我就告诉他施桂发现这信的经过。
霍桑重新仰起身来,取了信细细瞧了一瞧,他把那信笺折叠了封好,藏入他的日记
簿中,似乎他很看重这封信。
他说:“我瞧这写信的人是受过相当教育的。他所以用这廉价的笺封,明明要
借以掩饰他的真相。你瞧,这几个草字虽是破笔所写。写时又故意了草,但那字的
点耀和劈顿,都很苍劲有力;分明这人曾在书法上用过功的。假使我假充是一个书
法专家,说一句内行话,他的字很有些儿赵字气息呢。”
“你瞧这个人有什么干系?他可就是这案中的主角?”
“当然有干系,至少也是这一出戏剧中的重要角色。”
“你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的真相?”
霍桑略停一停,从椅子边上拿起一把一面顾墨畦的山水一面沈筠章的草书的折
扇,展开了缓缓扇着。
他吐了一口烟,才答道:“包朗,你姑且耐一耐。我现在只能告诉你一个轮廓。
我只知道这个人是个多智诈而善于设计的人,寻常的侦探也许不是他的对手。”
我道:“这人究竟是不是一个绑匪?还是——”
霍桑忽摇摇扇子:“我老实说,这案子是什么性质,还缺少实际的佐证,我还
没有十分把握。”
“那么,你方才怎么说你已经探明了案中的要点?你说的要点又是什么?”
“对不起,我在证实以前,还不能宣布。但我想至多再等十个小时,这疑团一
定可以打破。”
卖关子?至少也有些嫌疑!说得宽容些,这是他的沉痼难治的癖性。照我的本
意,恨不得立时查明它的内幕。这到底是件绑票案,还是私奔案?但霍桑既然说还
不能决定,他能决定的又不肯宣布,我除了练习一下忍耐工夫,还有什么办法?
十一点半,汪银林的电话来了。接话的是我。据汪银林说,白玉兰果真失踪了。
伊的同事们和平日往来的几家,他都曾去调查过,都说伊这天并不曾去过,故而伊
的踪迹至今没有着落。关于那黑色的轿式汽车,在大沽路河西路转角的一个站岗警
士,曾经瞧见那汽车从大沽路方面驶出,向北去。这晚上汽车经过那里的不多,故
而那警士还记得清楚。不过那汽车的号数他也没有留意。所以若是希望因此查明这
汽车的下落,还没有多大把握。我也将我从王大那里探得消息告诉了他。
汪银林的电话才停,接连打来的是远东通讯社的社长王小舟。霍桑听得是探询
白玉兰的消息,立即将电话挂断,并不回答。接着又是中华舞台的张经理打电话来
探听消息。他要知道白玉兰的失踪是否有生命危险。因为“十三妹”的新戏下一天
晚上就要开演,主角白玉兰若没有下落,未免尴尬。因此,那张经理东探西问,急
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但霍桑的答话使那经理获得了若干安慰,连我也暗暗惊喜。
他轻描淡写地说:“张经理,我可给你保证。白玉兰不会有生命的危险。伊不
久一定能照常登台。你不用慌。不过明天晚上的戏目,伊也许要误期,那可说不定。”
我惊异吗?当然!但霍桑究竟凭着什么,竟如此大胆地说这种负责的话?白玉
兰的生命真没有危险吗?那么这真是件桃色的纠纷吗?要不要再问一问?他的答话
无疑地还是“还没有到宣布的时期。”只索性再忍耐一夜吧!
第五章 意外举动
第二天星期一早晨,热度照样很高,风却已敛迹。霍桑起身很早。他从循例的
寒暑无间的清晨散步回寓以后,先问我有没有电话。我回答没有,问他是否等汪银
林的报告,他摇摇头。他上楼去换了一身本国装束,穿上了一件白熟罗的长衫。我
不知他有什么用意,他还是缄口不说。我们刚在进早餐的时候,汪银林传来一个报
告。这倒是出我意外的。
白玉兰已经回家了!
这消息在我自然要加上“惊奇”的评价,但在霍桑看来,一定在他的意料之中。
可是不!我瞧他接电话时的神情,也一样出于他的意外。因为他接话以后,并不兴
奋,反而呆呆地瞧着那条宁波土产的花纹地席。这真使我莫名其妙!
我问道:“霍桑,你的见解不是证明了吗?这当真不是绑票案哩。”
霍桑皱着双眉道:“我原料不是绑案。不过——不过伊此刻自己回去,而且回
去这么快,我可没有料到!”
“伊既非被绑,自然要回去。你怎么反觉诧异?”
“是,我委实觉得很诧异,……伊怎么就能回去?”他有些象回答我,又有些
象自言自语,“好罢,包朗,现在别说废话,快到多福里去,听听伊说些什么。这
个闷葫芦大概立刻可以有分晓了。”
可是变化太多了!事实的结果又和霍桑的希望相左。我们冲破了早晨的骄阳,
满头大汗地赶到贵州路多福里,见过那娇小美貌的白玉兰以后,不但不能把这闷葫
芦打破,却反把案情变得更幻复了些!
那时汪银林已经先到,正在那全副红木家具陈设已经楚楚的客堂中,向白玉兰
查问上夜里经过的事实。时间还早,那鸦片鬼显然还在做梦。
白玉兰穿一件茄花色薄纱旗衫,襟角上缀一球白色的紫薇。伊的旗衫的袖子很
短,露出一双雪白柔滑的玉臂。右手指上一双钻戒,不过一克拉大,左腕上一只镶
细钻石的小手表,表面是完整的,比我们看见的碎玻璃小得多。伊的身材娇小玲珑,
面庞略带长形,白皙而细腻,两条弯弯的细眉,一双波活的美目,猩红的小口,细
直的鼻子,头顶上盖着一头未经剪髻的美发,神情间还有一种天真稚气的美。
伊坐在汪银林的对面,手中执一方绯色的丝巾,当做扇子般地徐徐挥着。伊看
见我们进去,也不起身,只把灵活的俏眼向我们俩瞟一瞟,脸上露着些诧异的神气。
汪银林站起来和我们作简短的招呼。我们又象上夜里一般地采取旁听态度。
伊自愿自问道:“汪先生,你有什么凭据,说我给人家绑去?我全没有这一回
事啊。”
伊的语声很清脆,有些音乐美。可是汪银林并没欣赏的兴趣。他有些不自在,
把惶惑的目光瞧瞧霍桑。霍桑坐在伊的斜对面的红木靠椅上,正在偷眼窥察白玉兰。
他也显着疑讶的神气,似也猜不透其中的奥妙。我觉得很窘,不能不暗自纳罕。伊
没有被绑?那么被绑的又是什么人?假使完全没人被绑,怎么又有打电话到警厅里
去的女子?太奇怪!
汪银林又找出一个问句:“那么你昨夜里往哪里去的?”
白玉兰仰起了伊的一双美目,向汪银林平视了一下,又低了下去,用丝巾扳着
伊的小嘴。
伊说:“我到哪里去,何必告诉你?”
“我要查一查。”
“我的事要你查?笑话!你又不是我的爸爸!”
窘态再度在汪探长的脸上表演。他摸摸他的肥圆的下颏,咽了一口涎沫。
他庄容道:“沈小姐,对不起!这回事不能不请你说明白。昨天晚上我们在你
的吉庆里二十七号旧屋中查出了许多证迹,明明有一个女子给人绑去。”
“可是被绑的并不是我。干我什么事?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啊。”
“不错。不过我们知道昨天傍晚六七点钟时,你曾回到你的旧屋中去过,不能
说完全没有干系。所以你昨夜里的踪迹,不能不告诉我。”
白玉兰抿着嘴,偷偷地向汪银林眨了一个白眼。
伊略顿一顿,才冷冷地回答:“我偏偏不说!看你把我怎么样?”伊的小嘴也
努了起来。
负气吗?不是。我看孩子气的成分居多。不过局势确有些僵。汪银林的眼睛瞪
住了,咬着嘴,搔着头皮,分明不知道怎样对付。怎么办呢?伊如果坚持着不说,
汪银林能强迫伊说吗?假使对方不是个女子,他说不定会参用些恐吓的方法。可是
伊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女孩子,这时又当着我们的面,这办法当然“此路不通”。幸
亏霍桑放弃了旁听态度,插身进来,方才解除了这个重围。
霍桑婉声道:“沈小姐,请你原谅。我们来侦查,并不是要干涉你个人的行动。
你得明白,我们真正的动机,就为着顾全你的安全。因为你是个社会上人人注目的
艺人啊!”
语气变换了,含着充分的恭维。恭维是容易给人接受的,何况对方又是个天真
的孩子?伊向霍桑瞟了一眼,又抿一抿嘴,负气的局面摧破了。
伊说:“我已经说得再清楚没有。我实在没有给人绑架过。”
霍桑忙应道:“是的,你的话我们当然可以相信,但就法律的立场说,最好还
得有事实的证明。你得知道一个人被绑了,如果出了赎金赎回来,在法律上也是有
处分的。你若是坚持着不肯说明你昨夜的行动,人家岂不要疑心你被绑后出价赎出
来的?这样,你岂不是平白地犯了法?”
白玉兰又移过目光,向霍桑瞧了一瞧。伊似乎已感觉到霍桑的语气温婉而含威
力,有不能不遵从的光景。伊又将绯巾掩在口上,低头沉吟了一下,果真改换了口
气。
伊反问道:“你们一定要我说吗?真讨厌!”
霍桑陪着笑说:“是,很抱歉。不过你尽放心,你的行动要是有秘密的必要,
我们一定不给任何人说。”
“那倒用不着。昨夜我是跟静安村李总长的三小姐往卡尔登舞场去的。”
好象一把构制纤巧的小锁,投进了一枚适当的钥匙,嘀嗒一声,锁簧跳动了。
这是我当时感到的印象。
霍桑点点头,顺水推舟地问下去:“那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约莫两点钟过后。”
‘出去时是什么时候?”
“我记得离家的时候,约莫六点钟左右。”
“你离家后直接往李小姐家里去的?”
白玉兰顿一顿,摇头道:“不,不是——我先到旧屋里去过一次。后来三小姐
开了汽车,接我一块儿去。”
黑暗中又透露了一线光明。伊已经承认一部分。我的调查也得到了证实。汪银
林象一个退伍的兵士嗅得了火药气,又跃跃欲试地想显显身手。
他接着问道:“你到旧屋中去干什么呀?”
白玉兰又作不耐声道:“这一点跟你们毫无关系。你们何必这样子唠叨?”
老兵士上了阵,第一炮就不响!伊的语调中恢复了强硬意味,白眼又连续地丢
向那胖子方面去。僵!第二个礁石又来了,霍桑能再度解围吗?
霍桑果真把身子凑向前些,又作婉和声道:“沈小姐,我已经说过,我们所以
仔细查问,原是为着你的安宁,并无丝毫恶意。现在你幸而平安,我们也放心了。
但是这里面一定另有曲折。你若使不说明白,将来另生枝节,给报纸上登出来了,
到底是于你有损无益的。现在请你把经过的情形仔细说一遍,免得发生不必要的误
会。沈小姐,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白玉兰又象受了霍桑的催眠。伊踌躇了一下,点点头,手中的丝巾依旧缓缓地
挥者,脸上又显出一种谅解的表示。
伊说:“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妨告诉你。昨天我们迁到了这里,什么东西都
是搅得一团糟。爸爸不管事,我真累死了。傍晚时我忽然觉得我的右耳环上镶着一
粒珍珠失落了。那是一粒牛奶珠,值五百多块钱。我自己也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可是料想起来,多分是在旧屋中整理东西时丢落的,说不定已给佣人们拾了去。我
就决意先往旧屋中去找一找,如果没有,再打算向小禄跟黄妈们查问。因此,我在
雷雨过后,并不声张,独个儿回到旧屋里去。”
“那时候天快黑了。我记得旧屋中的电灯已经拆卸了,就顺路买了一支洋烛,
向看弄的王大拿了后门钥匙,点着蜡烛进去。我在楼上的卧房里找了一回,不见珠
子,又走到下面来瞧。我正找到天井中时,忽然听得厢房中的电话响起来。”
“原来前天我虽已报告电话局剪线拆装,但因着昨天星期,局中没有派人来拆。
我想那打电话的人一定没有知道我已经搬家,找我有什么接洽。我就带着蜡烛,重
新走进厢房中去接话,我才知是静安村李三小姐。伊是在新新公司里打来的,要来
看我。伊知道我仍在旧屋里,叫我略等一等,伊的汽车立刻就来。我答应了,就重
新在那厢房中找寻。寻了一回,我果真在厢房的壁角中找着了那粒珠子。厢房的地
板已给人扫过,这珠子没有被人扫去,我自然很高兴。这时我忽听得前门上的铁环
响动,知道三小姐到了,就匆匆从后门出来,连蜡烛都忘了熄灭。我刚走出空屋的
后门,三小姐也己绕到后门。伊邀我往卡尔登去。我本来不答应,告诉伊我匆匆出
来,爸爸还没知道,新屋中的电话也没有装好。伊却拉着我就走,不肯放。伊说我
的休假要满期了,下一天就要唱新戏,不如痛快玩一夜,又说夏天晚上迟归些也不
妨,伊可代我回复我爸爸,决不会有什么问题。我拗伊不过,只得跟着伊去。我给
伊拉拉扯扯,匆忙间连空屋的后门都没有锁,钥匙也没交还王大,还在我的手袋里
呢。”
伊的故事告一个小段落。伊举起了白嫩的纤手,掠一掠额角上的半月形的美发,
樱唇上也露出一丝笑容,仿佛伊的回忆中有什么甜蜜的印象,不期然而然地现出一
种娇憨的笑容。汪银林张大了眼睛,向霍桑瞧瞧,似乎他认为这故事不在他的想象
的范畴之内,有些疑信参半,要征求霍桑的批评。霍桑却敛神地倾听着,并不理会
他的视线。我不知道他是否不觉得,还是防汪探长再来一个不响的炮仗,故意装做
不看见。那女孩子的音乐声音又响起来。
伊又说:“我和三小姐在卡尔登吃了晚饭,伊碰见两个朋友,谈谈说说,非常
有兴。他们又邀我一同跳舞。我不会跳,他们又硬教我跳,闹了一会,他们又拉我
出去兜了一会风,直到夜半后两点钟过后,三小姐才送我回来。我回来之后,爸爸
告诉我大家都很替我着急,还有人疑心我给匪徒绑了去。我还以为是笑话罢哩,谁
知道竟是真的。但这就是我昨夜里的经过情形,一句没有假。别的事我都不知道。”
是的,这故事完全出我的意外。我相信汪银林也和我一样,甚至霍桑也不一定
例外。据伊的说话,简直完全没有这一回事。那么我们三个人又忙些什么?汪银林
在电话中得到的报告,和在空屋中发见的种种迹象究竟是事实吗?还是做梦?伊说
话时,贯串流利,又不象是临时假造得出的。那么这里面真是另有一个女子吗?这
个女子是谁?无形无踪,我们又到哪里去找?
汪银林的嘴也哆开了,他的眼光又瞧到霍桑的脸上。霍桑起初本振作精神地听
伊,听到后来,他的头忽而逐渐地低沉下去。这时他的两手交握着,他的凝定的目
光注射在地板上面,依旧不理会银林的求援电信。他不是也陷进了困境了吗?
前面是一团黑漆,至少也有一层浓厚的雾障,我委实看不见出路。聪明的读者
们,能给我指示一下吗?
我在这无聊的当儿,偷眼瞧瞧白玉兰,伊的脸上先前的笑容已经消减,蹙紧了
柳眉,又象露出厌烦不耐的神气。伊用丝巾抹着伊的额角和头颈,好象感到太闷热,
要立起来逐客,却又不敢开口。我本想乘机发出一个冲到了咽喉间的问句,伊昨夜
碰见的两个李三小姐的朋友,男友还是女友,伊怎么想起了还觉有趣。可是我终于
没有这种勇气!
这难堪的静默延续了一分钟光景,霍桑忽点了点头,从袋中摸出表来,突然地
失声惊呼。
“哎哟!我的表坏了!……唔,我得立刻去修理哩!”
他霍的立起来,向白玉兰点一点头,又向我们招招手。
我们就在这闪电方式中攻破了重围,从伊家里出来。
我以为那修表的话是借此落场的幌子——是霍桑打破僵局的一种托词。可是不。
他这句话竟是真的。因为我们到了外面,上了汽车,他便吩咐汪银林的汽车夫驶往
浙江路正丰街口的余昌钟表铺去。
汪银林舒了一口气,问道:“霍先生,你想这女孩子的话实在吗?”
霍桑作简语道:“是,完全实在。”
“那么昨夜又是什么一回事?”
“老实说,我此刻正和你一样困在葫芦中!”
车厢中静一静。汪银林叹一口气。
他作失望声道:“唉!这件事初看似乎很平淡,可是想不到有这奥妙的变化!
……霍先生,你想这个闷葫芦可还有打破的希望没有?”
霍桑回头向我瞅了一眼,又似向我安慰,又似回答汪银林的问句:“希望当然
有!人是靠希望生存的!……别性急。我相信这迷团快要打破哩。”
我的精神振起了儿分。汪银林的失望神气也给这几句话扫除了。
他高兴地问道:“霍先生,当真?什么时候才可以打破?”
霍桑在衣袋中拍了一拍:“等我这只表修好以后,大概总差不多了……。喂,
车夫,就停在这里吧。”
汽车停了,他忽然向着一个卖水果的小贩扬一扬手,点了点头,急急穿过马路,
直向那转角上余昌钟表铺奔去。他这举动太突兀,也近乎神秘。我当然想不出有什
么意思,但也跟着他奔到马路的对面。霍桑已经先走进钟表铺去。我和汪银林跟到
里面。他正摸出了他的那只准确不差分秒的瑞士钢表,向那修表匠谈话。
霍桑说:“请你给我把这表较一较准。”
修表匠道:“可以。快呢慢?”
霍桑答复了一个“慢”字,忽又回头招呼我们:“你们走到里面来。站在门口,
会妨碍人家的生意。”
我看见他的两眼闪烁。脸部的肌肉完全紧张,精神上异常兴奋。我一时摸不着
头绪。他怎么有这个变态?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修表匠又问:“一天慢多少呀?”
霍桑答道:“这是不能以天计算的。每一个星期约莫慢三十秒钟——”
他忽然住口,眼光直射出门外。我也回头瞧去,看见外边走进一个少年来。他
身材不高,穿一件白丝纱长衫,新式巴拿马草帽,脚上镂孔白鹿皮皮鞋,脸上戴着
玳瑁边粗脚黑色的眼镜,容态很潇洒。
他一直走到修表匠面前,问道:“我的表面配好了没有?”他拿出了一张修理
单。
那修表匠听了霍桑所说一星期只慢三十秒钟的话,正皱拢了眉峰,似乎有些为
难。这时他便旋过头去,先招呼那进来的少年。他接过单纸瞧一瞧,点点头。
“唔,你的手表已经配好了。”
他说着,便开了壁上的玻璃橱,将一只挂着的金手表拿下来交给少年。少年便
取出皮夹来付钱。
霍桑似乎觉得不耐烦,乘这当儿,把他的钢表从表匠的桌子上取起,重新纳在
袋中,嘴里自言自语地咕噜着:“慢得太少吗?不容易修理,是不是?算了,我暂
且将就些吧。”
那少年拿了手表,交付了修费,回身走出门去。霍桑忽然表现一种奇突的举动。
他跨前一步,拍着那少年的肩膊。
他婉声说:“喂,对不起,请你换一个角子。”
少年回头瞧时,看见霍桑的手掌中承着一个双毫。他呆了一呆。他的视线一接
霍桑的脸,又怔一怔。
他作诧异声道:“你——你是谁?怎么向我换这双角?”
霍桑笑嘻嘻地说:“我是元章野味铺里的伙计。昨晚上你不是在我们铺子里买
过一只麻雀吗?你把这个铅质的双角给我们的伙友,我们还找给你十个铜元哩。是
不是?”
动作既然太奇特,说话又象给人猜谜。汪银林的手在牵动,一双黑眼却呆定了。
我也除了呆瞧以外写不出当时的情绪。
那少年停了脚步,一时答不出话,只顾向霍桑呆瞧。他要溜,情势上不可能。
他仿佛在怀疑,霍桑的打扮不象是野味铺的伙友。
霍桑接着道:“这双毫是铅的。你不相信,我们不妨到铺子里去质对。”
他不等那漂亮少年的答复,便拉着他走出钟表铺去。我和汪银林也迷惘地跟踪
而出。在走出门口的当儿,霍桑突的旋转身来,低声说了一句:“银林兄,这果真
是一件绑票案!”
他又抢前一步,走到那少年的身旁,伸出了右手,拉住了少年的左臂,迅步穿
过马路去。那少年的脱身的企图落空了,便象醉人般地被扶着进行。霍桑走到了我
们的汽车旁边,拉开了车厢的门,正要把少年推上车去。那少年已感觉到不妙,便
站定了想抗拒。我和汪银林恰正赶到。利用这现成的机会,用手一推,便把那少年
推上了车。他们三个人并肩坐,我坐在对面。霍桑立即吩咐车夫,驶回爱文路我们
的寓所去。车辆动了,那少年变了脸色,还想挣扎呼喊。
霍桑向他说:“知趣些静一静吧。别吃眼前亏!”他格格地笑了一声,又回头
向汪银林道:“银林兄,这是不是一件绑票案?现在我们三个人权且做了绑匪;这
个绑票案子的设计人倒反而做了被绑人!”
雾障稀薄了一些,我开始看见些眉目。霍桑所以把这个人押上车来,就因着他
有主谋绑票的处分。不过他怎样知道这个人,又为什么采用这种滑稽的方式,却完
全出我的意外。
那少年被夹住在霍桑和汪银林的中间,动弹不得,骇汗满额,两只眼睛不住地
眨着。他听了霍桑的话,似乎已领悟了几分。他点着头。他的口吻张动,象要答话,
又说不出口。霍桑从衣袋中的日记册中,取出那封匿名信来,授给少年。
“对不起得很。承你的情,给我这一封信。现在请你收回吧。……晤——我想
你在书法上大概是用过些功夫的。你不是常临赵松雪的枯树赋的吗?可是这封信,
写得太不高明哩。”
少年的诧异的眼光瞧在信上,他的手不期然而然地伸出来接受。他的嘴里发出
一种低低的惊呼声。
霍桑又说:“现在你总明白了我是什么样人了吧?这两位我也来给你介绍一下。
这一位是我的老朋友包朗先生;你左手的一位就是侦探长汪银林先生。”
他点点头,说:“是的,我认识你们。”他把手中的那封信用力在团皱。他咬
着嘴唇,把眼光转向汪银林一边去。
汪银林开口道:“那更好。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定了定神,从袋中摸出一只精致的名刺皮夹来,取出了三张,分给我们三
个人。名片上印着“宋梦江”三个大字,片的左角又有“别署说梦生”五个小字。
我说:“你是常在小报上投稿的说梦生吗?我记得你善于写剧评。是不是?”
说梦生向我回目一瞧,点了点头。
汪银林又说道:“唔,你总算是一个著作者。怎么做出这绑匪的勾当来?”
那少年辩道:“我没有绑什么人啊。”
汪银林怒容道:“你还赖?我们已完全知道哩。”
自然,这分明是一句虚冒。他已经知道些什么?怕连他自己也不能回答吧!他
自从和霍桑交识以后,可算是力趋上流,他的态度和习惯都已改善了不少。可是此
刻他那双三角形的眼睛又漏出了本相,鼻子里也发着哼声,还使我想象到他当“包
探”时代的那种神情。要是换一个环境,除了这抽象的表情以外,说不定他会利用
更具体些的动作,来发泄他的闷气。
那少年正要辩答,霍桑早从中调解:“敝寓到了。我们到里面去谈。”
第六章 妙汁
霍桑对待宋梦江的态度很和婉,并不把他当做罪徒般看待。我们一行人进了我
们的办事室,霍桑先开了窗,又移过了一座电扇,开了机钮。接着他也一样有礼貌
地让座敬烟。宋梦江却谢绝不吸。过了一会,霍桑才婉声向宋梦江说:“刚才汪先
生说,我们一切都知道了,这是实在的。你昨夜里的行动,我尽可以代替你说明白。
不过这一套把戏有什么用意,我想来想去,还弄不明白。你是不是打算和白玉兰私
奔——?”
宋梦江涨红了脸,摇头道:“不,不——我并无此意——我——我也没这福分!”
“那么你跟伊开玩笑?还是想借此恫吓伊?”
“不,不是!都不是!”
霍桑吁了一口气。“唉!真神秘!这真是一件困人脑筋的玩意儿!”
汪银林吐了一口烟,厉声说:“你究竟捣什么鬼?还不快些自己说!”
宋梦江用一块手巾在鼻子和嘴唇上揩了一揩汗,又顿了一顿,才用足气力说:
“我想捧捧伊!”
我插口道:“唔,捧捧伊?你对于白玉兰的捧场文字,我也看见过。这又算什
么?”
宋梦江答道:“是啊。不过用文章捧,现在成了滥调,已经穿破了,没有多大
效力。因此我才想出这——这一种滑稽的方法来。”
滑稽方法?什么意思?我还是不明了,汪银林也没有例外,例外的是霍桑。
他忽击掌道:“哈!这真是一种捧角的妙法!亏你想得出来!你真是个有想象
力的著作家!——包朗,你可曾读过今天的报纸?各种大大小小的报上不是登着白
玉兰的免费的特别广告吗?……哎哟!我们都做了造成这广告的有力份子!银林兄,
我来介绍,这广告的设计人,就是我们这一位宋梦江先生。他的脑海中翻起了一阵
微波,就使那些新闻记者和警探们都忙着给他奔走。你想,这样的头脑怎不叫人钦
佩!”
是恭维吗?还是讽刺?我从他的声调上辨别,似乎后者的成分居多。宋梦江也
已感觉到。他现着不安状态,把手中执着的那封团绉的信扬了一扬。
“霍先生,我原招呼你不要干。我知道我这把戏势必逃不出你的眼光,故而——”
我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未免会使汪银林难堪——也许会发火。这少年的意思,分
明以为瞒不过霍桑,却一定瞒得过官家侦探。自然霍桑是绝顶机敏的,忙从中剪住。
他说:“你别夸口。你这种小小的把戏,莫说瞒不过我,任何人也都瞒不过,
真是太不自量力!”
汪银林用足了忍耐工夫,冷冷地说:“你真有本领!我佩服你!现在快把经过
的情形说出来!”
宋梦江顿一顿,带些羞怯地说:“汪先生,这件事闹得如此,我真对不起人。
此刻回想起来,实在太无意思。我是一个戏迷,对于白玉兰的色艺更是十二分心折。
不瞒诸位说,伊的歌喉,伊的美貌,伊的身段表情,差不多已把我的灵魂都吸住了。
我抱着一种单方面的爱,曾费了无数笔墨,捧伊的场,想得到伊的青眼。可是伊绝
不理睬我。我的痴心还不死,每晚上总悄悄地陪着伊到戏院里去。有时在散戏院后,
我还暗暗地护送伊回家。不过我到底没有胆,不敢接近伊。”
“昨天晚上,我照常到伊的寓所那边去。我知道昨天伊还在休假中,不知道伊
要不要出外,故而我比平时去得早一些。不料我到伊门外的时候,忽然看见前门上
贴着召租。平日我从学校里回家,吃了早夜饭,总是风雨无阻地到伊那边去。可是
前两天中我因着发烧害病,不曾去瞧伊,所以不知道伊是几时迁居的。我正在惊疑
的当儿,听得里面电话的铃声。我从门缝中一瞧,还有灯光,才知里面还有人。我
觉得前门闩着,就候在后门外面。不多一会,我果然看见伊从门口出来,穿的一身
白,真漂亮!我本想冒一冒险,上前去招呼伊。可是那时候忽然另有一个漂亮的女
人到来。这女人我也认识,姓李,位静安寺路静安村三号平日常跟白玉兰往来。她
们见了面,所谈的话我都听得。白玉兰昨天才搬家,那李小姐也和我一般地没有知
道。李小姐邀伊往卡尔登去。白玉兰回答伊出来时没有告诉家里的人,谢绝了不去。
姓李的却不肯放,拉着伊一同去。我本来也想悄悄地跟她们去的,但我知道李小姐
有汽车,我追赶不上,可惜望尘莫及。”
“我在伊家后门外踌躇了一下,看见后门没有锁,这才触动了我的念头。我觉
得伊一时既然不会回家,家里的人又不知道伊的踪迹,这空屋中却还有电话。如果
我利用这个机会,使伊的名字在社会上轰传一回,对于伊的前程不是很有益处的吗?
因为现在绑案很盛行,假使白玉兰也有被绑的消息传到外面,势必要引动全上海——
也许全国的人的注意。于是我就假设了这一种被绑的把戏。我料想这件事不会有什
么危险,至多是个误会;等到误会的事情查明白,白玉兰的名字一定己喧登各报。
我的目的也就完全达到了。你们想,我既然不必冒什么险,又可以安然脱身,何乐
而不为?可是我不料终于被你们窥破。”他沉下了头,微微地在叹气。他又补充说:
“这是我经过的事,现在很后悔。我以后的举动,你们既然都已知道,我也不必再
说了。”
这少年的想入非非,的确说得上绝无仅有。因此,他的想象力的丰富,也可以
想见。只是他有了这样的头脑,不写些有益的文字,为国家社会效劳,却枉费在无
聊的捧角和单恋上面。这种病态现象委实是我国现代青年的通病,也是国家的隐忧!
我们若不彻底地改换一个观念,中华民族的前途真是非常危险!
霍桑吐吸了几口烟,缓缓点头道:“不错,以后的举动,我们可以推想而得。
你当时既已定了假戏的计划,就想利用着电话做你的宣传。你为着要迷乱人的眼目,
和增加发见人的惊奇起见,特地往元章野味铺去买了一只活麻雀。回进了空屋以后,
你就把麻雀杀掉,把麻雀的血洒在地板上面。可惜你洒血时,身子蹲得太低了,并
且那血点大小一例,分布得太匀,这就未免弄巧成拙。因为照这样的血迹,很象有
一个人割碎了手指,却偻着身子在室中踱方步地打旋——那人跨了一步,留下一两
滴血,接着又缓缓地进行。若使受伤而激射出来的血,往往凝集一处,或作注射状
的直线形,并且大小也不同,四周溅染的细点也必指着一顺的方向。总之,你的作
假的把戏,在专家眼中原是不值一笑的。”
汪银林和我听得都很出神。宋梦江也不回答,微微地点着头。
霍桑继续说下去:“你在布设了种种疑迹以后,又利用了电话报告警署。这方
法实在非常巧妙,亏你设想得出。你假装的女子声音也居然十二分相象,瞒过了汪
探长的耳朵。你委实很聪敏。可惜聪敏误用了,也许要断送你的终身哩!”
汪银林睁着双目道:“你这样子捣鬼,难道你也会唱青衣?”
宋梦江避去了汪银林的目光,嗫嚅道:“是,我学过旦角,会得做小声音。我
等电话接通以后,就把电话的听筒在壁上触了一下,又把脚在地板上踏了一阵;又
把嘴凑到发话管口,轻轻地装做女子的声音喊救命;接着才重把听筒挂好。我正想
回出来时,瞧见了我自己手上的手表。我想白玉兰腕上也是带着手表的,不如更做
得象些。我就把表的玻璃面取下来,放在地板中央,用脚踏碎了,装做争斗时打碎
的样子。我从后门里出来以后,仍在第四弄那边守着,料想不久会有警探们赶来。
等他们来了,我再把这消息送到报馆去。
“一会,我看见你们三位果然来了。我曾在报纸上见过霍先生和包先生的照片。
我怕起来,怕这件事劳动了霍先生,很可能戳穿我的把戏,那未免弄假成真。于是
我在小店铺里随便买了一套信笺,借了一支破笔,写了那一封信,亲自送到这里,
投在门外的信箱中。其实我现在回想,这一着也是愚不可及。象霍先生这样的人,
当然不会得因着这一封短信,便束手不干。但我当初还自觉得计。我回家以前,打
了几个电话,把这消息通告了几家报馆和新闻通讯社。今天清早,各报上果然都载
着白玉兰被绑的新闻。我以为我的计划完全成立,更得意非凡,却不料就在一小时
内,我忽然模模糊糊地被你们捉住了。”
雾气消散了,睛光照耀着空间,一草一木一虫一鸟,都已毫无遁形地显露了。
谜团一刺破,我的久蓄的郁闷也得到了舒展,汪银林暗暗地点着头,仿佛瞧戏法的
瞧出了内幕中的诀窍。
他道:“这样说,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在那里捣鬼,白玉兰是完全不知道的?”
宋梦江答道:“正是。伊完全不知道。但我希望总有一天伊会知道——知道我
的苦心!”
汪银林的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唔,我也希望你有这么一天!不过你的
苦心,还没有苦足。你得跟我往警厅里去走一趟,先下些儿本!”他立起身来,向
霍桑点点头,“我要去销差了。别的话回头再谈。”
汪银林走到宋梦江面前,带着难看的苦笑向他点一点头。宋梦江倒也没有畏缩
的态度,似乎他有宗教徒殉道的热诚,只求目的达到,无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付。
他立起来,向霍桑和我鞠了一个躬,坦然地眼着汪银林走出去。
我换了一支烟,向霍桑说:“霍桑,今天能不能破一回例?你大概要等汪银林
来了再解释吧?可是我实在再耐不住。”
霍桑放下了纸烟,笑道:“还有什么解释?这个哑谜你不是已经完全揭破了吗?”
“我要知道你怎样看穿这是一出假戏。”
“唔,这问题我当时也完全料想不到。后来我根据了几种要点,经过了推理分
析的过程,方才解决。”
“你根据那几种要点?”我一步不放松地追逼着。
霍桑呼吸了几口烟,象在把他的思绪整理一下。
他说:“第一,出后门口时的足印整齐不乱,并无停顿挣扎的迹象,可以证明
出门时男女各走各路,并无强暴行动。这一点我已经说明过。进去时的足印,男和
女所经过的地方既然各不相同,显示出他们并不一起走。你也早已知道。第二,次
间中搏斗的足印虽是杂乱不堪,但经过我仔细察验,那杂乱纵横的足印都是男子的
印!那女子的足印只在室中穿过,并不见搏斗的痕迹。这样,可见一男一女搏斗的
想法也已不能成立。第三,那女子如果被劫受殴而呼救,左右邻居怎么都没有听得?
这也是一个和事实相反的票证。于是我就假定那争殴而呼救的事并非事实,也许是
假装出来的——就是有什么人凑在电话筒发话管边低低地喊一声,邻居们自然听不
见。第四,我又瞧见地板上圆整而四周没有溅染细点的血迹,和那块踏碎的表面,
也都足以证明是假造的。你当时不是也瞧见的吗?血滴很多,但一点点都圆整,不
象是从脉管里激射出来的,却象是一个人蹲下了身子很安静地滴在地上的。想一想,
这现象可合理吗?还有那表面覆在地上,碎屑都聚在一起,仍旧是圆形。这分明是
先把表面平放在地上,然后故意用足踏碎。若使在搏斗时打碎,或落在地上而践碎
的,就决没有这种样子。因此种种,我才断定这完全是一出假把戏。”
“可是你也没有料到这是一幕单恋的话剧?”
“是。我真想不到!我还以为是一男一女约会着私奔,外表上却装做被绑的样
子。我所以预料这白玉兰不久必能重露面目。因为伊既在戏剧界上唱得很红,势不
致于就此隐没。我才敢向张经理保证。谁知道竟是一种想入非非的捧角方法!唉,
包朗,一个知识青年为着色情的追求,竟会异想天开到如此地步,那委实是出我意
料外的。”
“今天早晨白玉兰自动回去,你也没有料到?”
“是,我想不到伊今天就会回去。我以为白玉兰是人人注目的人物,因着热恋
受阻而私奔,不能不躲几天,才能凭着“既成事实”而重新露面。那男的却是没人
知道的,尽不妨随时露脸。今天早晨我换了装束,就准备去等他。只要一见他的面,
这迷魂阵立即可以攻破。所以我昨夜里应许你十个钟头的限期,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你知道他今天早晨一定要到余昌钟表铺里去?”
“是。昨夜回来时我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还不明白。”
霍桑弹去了些烟灰,笑一笑,答道:“那是容易明白的。你可记得昨夜我和你
曾在次间地板上发见了几片羽毛?你说是鸡毛或野鸭毛,我觉得都不是,是麻雀毛。
我因联想到地板上的血迹也许就是麻雀的血。后来我和你们在贵州路岔口分手以后,
跑了不少路,方才证实了我的看法。我往几个野味铺去探听,曾否有一个少年买过
一只活麻雀。我果然在浙江路元章野味铺中查到了。确有一个少年买过麻雀。我又
从他们嘴里探出了这少年的衣服状貌。我就进一步往附近的钟表铺去询问,有没有
如此状貌的少年来装配手表的表蒙。因为沈家的黄妈说,白玉兰的手表比双毫银角
还小些,可见那碎表面是男子的手表。手表是随身应用的东西,又和有盖的表不同,
一刻少不得玻璃。我料想他既然把表面牺性了,一出来后,势必就要到钟表铺去装
配。我问了几家,果真在正丰街口查着了。我又知道那表面还没有配好,约定今天
早晨去取。
“这是一个绝妙的线索,我当然不肯放过。我还以为从这条线索可以追踪白玉
兰的下落,所以我就近雇用一个小贩在钟表铺外守候,叫他守到收市为止,今天早
晨再一早到那里去守候。如果看见他,跟着了下落通知我。原因是我怕那少年急不
待缓,不到约定时间就去取。不料他自以为他的计策万无一失,绝不防半途破露,
故而直到约定的时间,他才到钟表铺去取表。我出他不意,亲自把他捕住,那是你
眼见的了。”
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已豁露,每一个疑团也完全有了解释。但在霍桑说明以前,
我竟完全处在幕中。我怎能不佩服霍桑的敏锐的观察和缜密的分析和推索?
我感喟地说:“这宋梦江总算是个知识分子,做得出这样的事,委实太没志气
了!象他这样的年纪,又有这样敏慧的思想、清丽的文才,不给国家社会尽一分子
力,偏偏在单恋上用功。真可惜!”
霍桑也微微叹了一口气:“原是啊!其实现代的青年象他这样的正多着!他们
好象认为人生的进程中,只有一个恋爱问题值得注意,其他可以一切不顾!这颓唐
的人生观不打破,我们的国运真危险呢!”
大家静默下来,各自默默地吸烟。时间将近午刻,寒暑表在急剧地上升。霍桑
又拿起那把扇来。我觉得无聊,又随便发问。
我说:“霍桑,你想宋梦江的痴心的单恋会有怎样的结果?”
霍桑丢了纸烟,冷淡地答道:“谁知道?谁又管他?不过汪银林受了他一番戏
弄,他眼前不能不先付些相当的代价!”
那天下午,中华舞台印了几万传单,在大街小路四处散发,声明白玉兰所主演
的“十三妹”并不改期,白玉兰也照常登台。上海社会本有一窝蜂的风气,人们得
了这一惊一喜的消息,当真万人空巷地都冒暑去瞧伊这一出新剧。傍晚时汪银林送
来了两张戏券,约我们去瞧戏,并商量别的绑案问题。我和霍桑也破例地去饱一饱
眼福。
这一晚中华舞台里挤得水泄不通,而且一连几夜都是如此。白玉兰的声誉因此
奠定了稳固的基石。
我觉得白玉兰在评剧上果真有些天才,伊的前途确有希望。我又想起这一回事
也仿佛是一出喜剧,不但伊做了剧中的主角,连霍桑汪银林和我三个人,也化身变
做了剧中的配角。不过我们虽费些心力,登了几次场,还算没有受着喝倒彩。那编
剧的宋梦江先生却不幸劳而无功,判了六个月的监禁。
这喜剧的经过情由,当时有几张小报上曾约略披露过。不过白玉兰知道了以后
发生过怎样的感想,和宋梦江片面的苦心曾否如愿以偿,或是他终于陷在痴妄的深
谷,我们既然认为没有注意的价值,也不值得查究,所以也没采入我的日记。
希望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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