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抗者
一、出走
这一件小小的案子发生在我和霍桑还没有离开苏州以前。那时霍桑连续地破获了“江
南燕”和“无头案”,又在故都中解决了“血匕首”的疑案.饮誉归来,他的名声在苏州
城中已是妇孺皆知。这一件“反抗者”案的情节虽并不怎样“惊人”,但也相当曲折,而
且内中还含着一种婚烟制度因时代演进而起的转变的启示。
那年九月中旬的一天早晨,苏州日报上登载着一节自杀新闻。发案的地点是城外铁道
旅馆。死者叫张秋柏,是个二十五岁的少年,留下一封遗书,说明他因着家庭的压迫,婚
姻不自由,便自动地服毒自荆这新闻给予封建势力还相当浓厚的苏州社会的冲击委实不能
算小,茶坊酒楼中便凭空添上了不少谈论资料,尤其是那些“遗老”之流,十之八九都摇
头摆尾地叹息着“世风不古”。
霍桑也和我谈起这回事。他的见解固然和那班遗老们绝端对立,不过他认为张秋柏的
勇气不足,既然要反抗这反时代的传统制度,却采取这种懦弱的自杀方式,未免“不足为
训”。
第二天早晨,我们忽接到南园沈竭章的紧急电话。沈筠章是前清的翰林,写得一手好
字,国学上很有根诋。他是个著名的道学先生,我们虽见过一面,平素并无往还,这时他
忽来请教我们,不知道为什么缘故。我们赶到沈家,在那书画满壁古色古香的客堂中坐定,
经过了几句例有的客套,那位白须飘拂、道貌岸然的沈筠章便连声叹气。
他说:“霍先生,包先生,我为了不肖的少章,才不得不烦劳你们。这孩子书读得越
多,却越发糊涂了。昨天夜里他竟然不告而出!刚才我已打发人往亲友家和他的本城的同
学家里去问过,都说不知去向。试想这样鬼鬼祟祟的举动,我如何能耐?总要请两位设法
把这不长进的东西追寻回来,让我切切实实地教训他一番!”
筠章的年龄已在花甲以上,体格似乎本来很虚弱,又加上这么一气,便喘咳连声地有
些担受不起。霍桑的态度仍很自然,脸上微微透出一丝笑容。
他作安慰声道:“老先生,你别这样气急。少君虽不别而行,但未必就一定有什么不
端行为。”
筠章坚决地说:“不!霍先生,你大概还不明白我们家庭的情形。读书人家总得有些
家教。我是素来主张严格的的。孩子做事,必须先禀明了我才能实行。这一次他竟敢越轨
行动,显见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从前在家的时候,还算能循规蹈矩,但是这几年他
出外求学,难保不慎交了几个损友,因此他也许背地里有着什么不端行为。而且他还是带
了一千元钞票走的——”霍桑突然张目道:“喔,他还拿着钱走?是谁的钱?”
“钱自然是我的,不过现在由他保管着。”
“晤?”
“这笔钱本来是他的学费。因为他在远东大学的附中华业时,考得了第一。该校的定
章,凡得第一的得免费升入大学,作为奖励;如果以后能够每年保持在前三名,还可续免
费。这件事倒亏他,一直维持到今年大学毕业,所以就把这笔钱给他自己执管。那里知道
现在倒反而助他作恶哩!”
“少君的钱平时安置在什么地方?”
“他一向放在他的一只小铁箱里。今天早晨,我查看箱子,已经空了,才知道他是带
着钱走的。”
霍桑沉吟了一下,又问道:“他在昨晚上什么时候出去的?”
筠章摇头道:“我不知道,直到今天清早,阿林看见后园的门开着,方才发觉。后来
我去查看他的卧室,床上被褥折叠整齐,光景是昨夜里他没有睡过。”
我插口道:“这样看,大概是上半夜走的。他如果去等火车,至少要挨过五点钟才得
趁上午四点十八分的车到上海去。”
霍桑向我膘了一眼,缓声说:“你怎么知道他要趁火车?即使他要乘车,又怎么知道
他的目的地一定是上海?两点四十三分,不是也有一班往西的火车吗?”
他的话虽未必没有反辩的余地,但这时凭全无据,我也不便再说。
霍桑又向沈筠章道:“少君平日可有什么嗜好——譬如饮酒赌博之类?”
筠章道:“没有。有时候他出去瞧瞧电影,然而至迟不过半夜,总要回家。”
“那末最近家中有没有口角的事?”
“也没有。”他略一沉吟,又期期地道:“不过——不过上星期他为着他的婚事,曾
露过几句不满意的话。经我申斥了一番,他也不再提。我想他不至于就为着这件事出走。”
霍桑的眉毛掀一掀,问道:“少君已经订婚了吗?”
筠章点点头。“是的。”他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来。“这就是钱美珏小姐去年
拍的照片。你瞧,相貌也不错呵。”
那照片上的女子作学生装,白衣玄裙,肌肤并不太白,浓眉大目,妩媚中有一种英武
之气,年龄在二十左右。
霍桑瞧了一瞧照片,又问:“这婚事是不是出于老先生的主意?”
沈筠章叹一口气,应道:“正为着如此,他才觉得不满意!”
“少君可曾提出什么不满意的理由来?”
“没有。他只说什么婚烟应当由他自主一类的荒谬话?”
“那末他已经另外有对象吗?”
“我不知道。至少他不曾向我说。”沈老头子连晃几晃头,又来一阵叹息。“唉!现
在的时世真是什么都变了,孩子们谈到婚烟,便会说出自由不自由的话来?这头亲事还是
二十二年前,我和钱家驹亲家指腹约定的。霍先生,你总也听到过罢?钱家驹住在百花巷,
是甲辰科的进士,也是书香门第。家驹去年已经故世了。这时我们如果毫无理由,突然退
婚,怎么对得住人家的女儿?况且婚期又近,只有三个多月了。我怎么能让这孩子自作主
意?”
霍桑忽回头瞧着我,问道:“包朗,这种指腹订婚的制度可算是我国独特的风尚,孩
子们还没有离母胎,双方的父母们便代替他们解决终身大事?包朗,你可也赞成?”
我淡淡地答道:“要是我生在三世纪以前,那也许还有考虑的余地!”
这一问一答显然含着强烈的讥讽意味,竟使那老太史捻须咬唇地有些不安。解除这僵
局的还是霍桑。
他说:“沈老先生,你别见气。我看少君的出走,多半是为了这婚烟问题。”
筠章迟疑了半响,忽作愠怒声道:“如果这样,那真是岂有此理?太放肆?读书所以
明理,他越读越不懂理了!”
我耐不住,又说道:“沈先生,请恕我荒唐。我以为你所说的理的标准也是有时代性
的。父权专制的时代已成过去!父母之命媒的之言的婚姻方式也将成为历史上的史迹;指
腹成婚,更其滑稽!”
“晤?滑稽?”他的语声很诧异。
我仍毫不留情地说:“是的,对不起。婚烟关系双方当事人的一生的幸福,思想,旨
趣,品性,教育程度,都须顾到——”“喔,门第倒不要紧?”
“是。那是封建时代的条件。现在已是科学时代,一切都须注意合理化。生活在现今
的时代,若使一例用旧的绳墨来衡量,自然会激出意外的事故来了!”
二、死耗
当着这位年高德助的老前辈的面,我说出了这一大串话,即使不算放肆,也近乎顶撞。
不过我觉得“当仁不让”,竟有些骨鲤在喉,不得不吐。但霍桑究竟有权变。
他婉声说:“是的,少君已经成年,论法律,他有自主之权。沈老先生,你的确得宽
容些儿。”
筠章气坏了,张着眼向我们交替地呆瞧,答不出话,仿佛他在怀疑,他是否请错了人,
请来了两个替他儿子辩护的人?我把目光移开些,恰巧射在桌子上的一张报上。我忽而记
起一件事,就起身取了那张报纸,果真是当日的苏州日报。我的眼光只在封面告白上略一
浏览,便满足了所望。
我说:“沈老先生,你不赞成我的话吗?那末请你瞧这一段广告。”
那广告就是本城铁道旅馆登的,大意是说有个姓张名秋柏的少年旅客,为着婚烟不自
由的缘故,留下遗书,已服毒自尽,现在正在招家族去认领尸体。沈筠章接过报纸瞧了一
会,脸上渐渐地泛白,两只手也搂搂地抖个不祝他咳喘了一阵,才颤声说话。
“唉!唉!我——我真想不到,现在年轻人的心思,竟然这么奇怪?……”当筠章读
报时,霍桑望着我微微点了几点头,似乎赞许我这临机应变的举动,恰到好处,而且已产
生了效果。等到筠章说完,霍桑忙表示他的慰藉。
“老先生,你不必着急,我料少君还不至于效法这张姓的少年。”
沈筠章忙抬起头来。“霍先生,何以见得?”
霍桑答道:“这是很明显的。少君如果有决死的意念,他也用不着带这许多钱。假使
情势上不逼迫他铤而走险,似乎还不至于发生什么惨剧。可是未来的结果怎么样,此刻也
难预料。那要看你老人家处置如何了。”
那道学先生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霍先生,你想他不会如此?……唉,老实说,我一
把年纪,只有这个孩子。他……他平日倒还不坏,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霍桑忙接口
说:“老先生,请放心,我保证你,决不会有不幸的意外,只要你老人家肯通融些。”
沈老头子捻捻白须,皱着眉头,说:“可是就是我肯通融,也得当面谈一谈。我不见
他的面,又怎么可以和他谈判?”
时机已经成熟,他已有些悔悟了。我便乘机进议。
我说:“那倒不难。我有办法。”
他忙道:“喔,包先生,什么办法?”
“最简捷的,只须在本城和上海的报纸上登几天广告,应许他的要求,他也许就会回
来。”
霍桑也点头道:“这法子很好,不妨就试一试。”
筠章想了一想,才缓缓点头道:“两位既然这样说,我就去拟一个广告,托上海朋友
去代登,本城的报纸,也拣销路广的登几张。”
我们都点头赞成。筠章招呼了一声,便转身走出去。
霍桑目送他出了客堂门,向我牵牵嘴,我也用微笑答复他。
我说:“看起来事情很简单。”
霍桑点点头。“是。不过很有意思。”
“晤?你指什么?”我觉得他的话很含混。
他放低些声音,说:“你发挥了一些婚烟理论,居然把这样一位顽固的太史公说服了。
那不是很有意思的吗?”
我摇摇头,“我不敢居功,我相信他并不是对于新理论有了认识,才有这个转变。他
还是受了旧观念的支配。他看见了张秋柏的实例,才引起了嗣续问题的恐怖。”
沈筠章匆匆地回进来,打断了我的话头。他手中捧着一卷宣纸,恭敬地授给我们俩。
他说:“两位先生,这里有两副拙书的对联奉赠,请不要见笑,算不得酬报,只留个
纪念。”
霍桑忙弯弯腰。“唉,那真是求之不得?”他展开了一联,念道:“铁肩担道义……
唉,写得好,真有颜鲁公的神髓。谢谢。”
他随手将联卷起来。我也谢了一声。沈筠章又拿出一张信笺来。
他说:“现在我把拟就的广告念给两位听。”接着念道:“少章知悉。汝不告而走,
予殊诧异,即有难决之事,父子间亦可剖诚商榷。见报即速归家,勿固执自误。筠白”霍
桑点头道:“这样很好。事不宜迟,如果立即就寄,明天还来得及登出来。”
筠章答道:“我已经写好了一封快信,寄给我的一个上海朋友,叫他速即代登。”他
把广告封好了,走到门口去,喊道:“阿林?……阿林!币桓瞿昵岬哪衅妥呓矗
Φ溃骸袄弦⒘殖鋈チ恕!?
沈筠章说:“那末这封快信,你就去寄罢。赶紧些!”
仆人应了一声,拿着信奔出去。筠章回身来向我们拱拱手。
“劳两位的驾,很抱歉。”他定一定神,又道:“广告虽然登了,然而内中有没有别
情,我想还得请两位侦查一下。”
霍桑应道:“那可以。等少君回来以后,我们跟他谈一谈。要不然,我们也可到他的
学校方面去调查。”
外面突然闯进一个人来。那人年纪已在五十开外,穿一身青布袄裤,头发花白,面貌
似很诚恳。他的手里执着一只白帆布鞋子,额角上汗珠滴滴,呼吸也很急促,状态异常慌
张。
他断断续续地说:“老——老爷——不好——不好了?”
我们都不由不愕愣起来。我们都不知这警报的内容。
筠章更慌得厉害,好像有先见之明。
他颤声问道:“阿——阿林,怎么样?”
阿林止不住眼泪直流,呜咽着说:“少——少爷死了!薄霸趺矗俊酢趺
矗俊薄八峭逗铀赖模 ?
消息太突冗。这和平雅静的客堂立刻给紧张恐怖的空气所充塞。霍桑也沉下了脸,咬
着嘴唇,不发一言。他能说什么呢?数分钟前,他还签过保证决无意外的支票。现金这支
票又怎样兑现?他手中拿着两副对联怎样受得下带回去呢?
筠章直跳起来,紧握着阿林的两臂。“你——你的话实在?”
那老仆道:“老爷,这——这是什么事,我敢撒谎?这就是少爷的鞋?”他举起了手
中的那只白帆布鞋。
老太史并不看鞋,战栗着问:“他——现在——他在哪——里?……快——快领我
去?”
筠章拖了阿林走出去。我和霍桑相觑了一下,也急急跟随着。出了大门后,穿过一条
小巷,便是一片田野。四个人的急邃的步子经过了一座乡人的村落,那老仆方才停止。那
边有一条石桥,桥旁边围着许多人。桥下是一道相当宽阔的河流,正潺潺地流向城河去。
筠章颠簸地抢上前去,问道:“就是这里吗?少——少章呢?他——他的尸体在哪
里?”
阿林还没回答,有个乡下人从旁边代劳。
“一定沉到了河底去,还没有浮起来哩。”
又一个心直口快的说:“前几天下了大雨,河水流得多么急;也许要漂到城河里去
了。”
筠章的身子摇晃着,老泪纵横地掩面悲泣起来。霍桑恐怕再发生什么意外,走近去扶
住他,又吩咐阿林扶老主人回去。筠章还不肯依,仿佛要自己跳到河里去寻觅一般。幸亏
有几个见义勇为的乡下人都自动地走过来,才带拖带劝地扶着老人回去。
霍桑和我仍留在发案地点。他先在桥上和河边草丛中察看了一下,便向旁观的几个乡
下人细问情由。内中有一个首先发现这事的老年男人说明了他所见的经过。
他说:“我刚才经过这里,看见几个江北人在桥边打捞什么东西似的,走近来一看,
他们正在从水面上捞起几张钞票。他们见了我,便一哄而散。自然,当时我很觉诧异,可
是看看水面已寻不出钞票,只见水草中间还浮着两三张名片。我不识字,不知道是谁的。
后来我又在那边草里找到了一只白帆布鞋子,我更觉得疑心,因此就拿到弄口杂货店里去
问金先生。金先生说是沈少爷的名片。那时恰巧阿林老伯伯经过。金先生把我叫住,我又
说明了情由。阿林老伯伯一看见我手中的鞋子,便认识是他家少爷的。他又说出了少爷昨
夜出走的事。所以金先生就断定他是投河自尽的。阿林老伯伯着了慌,便抢了我手里的鞋
子,奔回去告诉他的老主人。”
故事相当简洁而显豁。霍桑和我都全神贯注地倾听着。霍桑经过了短时的思索,作更
详细的查考。
他问:“你看见多少钞票?”
乡下人说:“数目我不仔细,大概有好几张,给三个江北人捞去的。”
“有没有别的东西?譬如钱夹之类?”
“没有。我在河滩上看过,没有什么。”
“鞋子你只看见一只?”
“是。我在乱草中找过一会,只有一只。”
“那几张名片呢?”
“还在金先生那里。他因为要看店,不能出来。要不要我去拿来?”
“不必,那没有什么关系。你住在哪里?”
“就在那边村子里。”他引手指了一指。
“你可知道有没有人看见沈家小主人投河?”
“我不知道。这里很僻静,过路人也不多。我怕沈少爷是昨日夜里投河的。自然不会
有人看见。”
霍桑点点头,不再多问。他谢了那人一声,向河岸上视察了一会,便默默地和我回到
沈宅去。沈筠章泪流满面地躺在书房中的安乐椅上。阿林悲丧地站着。霍桑一直走到沈筠
章的面前。
他道:“沈老先生,你别过于悲伤。令郎的尸体既然没有找到。似乎还算不得完全没
希望。”
筠章哽咽地说:“霍先生,我还有什么希望?你想他在黑夜中到荒僻的田野中去,不
是自尽,又为什么?”
霍桑说:“我看行迹有些蹊跷,令郎不一定会投河。”
筠章仿佛未听得,自顾自放声大哭。霍桑有些窘,低了头在书室中踱着。我也没法打
开这个僵局。沈少章真会投河吗?霍桑向老人的慰词有把握吗?还只是无聊的安慰?
筠章又呜咽地说:“自从拙荆过世到现在,家里虽是寂寞,幸亏还有这个孩子。我满
望他将来承欢膝下,谁知道空骗我一场!Γ易晕噬讲辉鞫瘢趾沃劣谌绱私峋
郑俊彼銎鹜防矗颇钦驹谂员叩钠腿恕!鞍⒘郑阍谡饫镒鍪裁矗炕共蝗ゴ蚶淌澹俊
?
那阿林用手拭着眼泪,应了一声“是”,向书房门外招招手。“三宝,你侍候着老爷,
我一个人去够了。”
三宝走到门口。阿林向他递一个眼色,似乎教他防着主人,不要再闹出别的岔子。三
宝会意地点点头,便走了进来,阿林才回身走出去。霍桑默思了一下,又走近筠章旁边去,
像要和他商量进行的方法。阿林忽然又急忙地回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说:“老爷,还有什么人寄信给少爷哩。”
他递过了信,又匆匆地出去。筠章接过了信,不拆开,随手丢在桌子上。霍桑用眼角
只在信封上瞟了一下,便将信取在手中。
他道:“沈先生,我瞧这封信也许有些关系,信面上只写着‘名内详’三个字,好像
带些秘密性质。你能让我拆开来瞧一瞧吗?”
筠章不说话,随便点了点头,兀自抽噎着。霍桑就动手拆信。
他念道:“少章先生,我虽和你没有见过面,可是我听说你已在大学里毕业,是一个
知识分子,必不愿受人家的侮辱。上星期,我写给你的一封信,报告你的未婚夫人——钱
美珏——有不轨举动,动机就在乎此。你已准备采取应付的行动吗?如果不相信,你尽可
在傍晚时分到拙政园去侦查一下,真相如何,立即可以明白。杨月清敬告。”他念完了,
向沈筠章瞧瞧,又有含意地说:“这笔迹很娟秀,像是女子写的。”
筠章呆呆地出神,接着叹了一声。
“哎哟?还有这样的事。少章怎么不告拆我?哎哟!现在怎么办?”他有些悔恨交并,
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霍桑皱着眉峰,又婉声安慰他。“老先生,你姑且别急,保重身子要紧。现在请你将
令亲和少君的同学的地址告诉我。我马上去侦查一下,有消息再来奉告。”
三、推索
那天午饭罢后,霍桑忽然一个人出去。他说他要去访问少章的同学,马上就回来。我
等了一个多钟头,感到寂寞无聊,决意趁空往沈家去探听一下。
我再度到沈家时,听说沈筠章睡在楼上,连饭都没有吃,我暗想此刻毫无头绪,空言
无补,不便去见他。三宝告诉我,阿林正雇好了五只网船,准备分头往内外城河中去捞尸
体。
我找到了阿林,跟着他同去。我们在内城河中绕了大半个圈子,仍旧没有捞到。后来
在盘门城外的吊桥下面,又发现一张沈少章名片,好像是从内河中流出去的。从这一点推
想,似乎沈少章的尸体也已在夜间流出城去。如果如此,自然不容易捞寻。除此以外,别
的没有什么发见。
直到夕阳西斜,五只网船都会齐了进城,我才失望地归家。
霍桑还没有回来。我不知道他半天奔波有没有成效。
直到天色垂暮,他才提着一只小皮包,愁眉不展地从外面回来。
我忙问道:“霍桑,沈家的案子怎么样?”
霍桑向我瞧瞧,反问道:“你也才回来吗?你不是也出去探听的吗?让我先听听你的
成绩。”
我就把网船捞尸没有端倪,又在盘门城外发见名片的事说了一遍。
霍桑坐下来,烧着了一支白金龙,沉吟了一下,问道:“那末你对于这件案子的意见
怎么样?”
我也烧了一支烟,说:“我以为沈少章决不是自荆”“何以见得?”
“如果他要自尽,为什么要带了一千元的巨款?况且投河的人断不会再爱惜他的鞋子,
脱了鞋子投河,未免反常。并且他又为什么只脱一只鞋子?这都是不合理的,足以证明他
不是自荆”霍桑微笑微一笑。“你的话很有意思。你说的一只鞋子便是案中的关键。要是
有一双,早已给人家拾了去,便不会让我们看见。你可还有别的见解?”
我说。“我看这少年是被什么人害死的。”
“喂?被害死的?有什么根据?”
“现在有一种不正当的客帮船户,常在晚上出现,往田里去偷摸些产品。少章也许遇
着了这种人。起先他们不过见财起意,企图行劫,但因着少章的抵抗,他们便将他处死,
又将尸首拖到船上,载往别处去丢掉灭迹。”
“那鞋子、名片和钞票等物又怎样解释?”
“那一定是在搏斗抢夺的当儿丢下的。”
#那末那些歹人怎么会见财起意?他们怎么能知道少章身边有这许多钱?”
“也许事前露了风声,或是临时他将钱露了眼,才惹出了这场大祸。……”霍桑忽摇
头笑道:“包朗,不会,不会。这种理解我不敢赞成。”
我呆一呆,反问道:“为什么?你有什么反证?”
霍桑吐出了一口烟,说:“试想少章的出走,事前连家里的人都不知道,怎么反而会
露出风声给外人知道?钞票露眼,更不近情哩。你想一个夜行人,身边藏着轻便的钞票,
难道也会被人觉察?再进一步,照你的说法,少章的被劫伤命是偶然的事,但他既然出走,
如果没有目的,何以会走到乡间去?这不是都说不通的吗?”
他的驳话使我感觉到我的耳朵有些热灼。我沉默了一下,也提出反辩。
我说:“那末你的意见怎么样?也请你说说看。”
霍桑答道:“我还没告诉你我刚才的经历呢。我去访问少章的一个姓赵一个姓邬的同
学,又去看过他的姨丈潘芝年。末了我又到拙政园里去扑了一个空——”我不禁插口道:
“你可是就从那封密告信上着想,以为这件事是少章的未婚妻主使出来的?”
霍桑摇摇手。“你别打断我的话。那封信固然是一个关键,我当然注意。不过我在拙
政园里等了两个钟头,竟完全失望。我们若要明白全案的真相,这一着还不能轻轻放过。
你如果有兴,明天傍晚我们不妨再一同去一趟。”
彼此在烟雾缭绕中静默了一下,我又提出质问。
我说:“你的访问工作有什么结果?”
霍桑说:“我知道少章的品行并不坏。女朋友是有的,不过他是否有恋爱的对象,我
还查不出。因为沈老先生太顽固,少章除了看见一张照片以外,连未婚妻的面都不曾见过。
这是他的姨丈告诉我的。我相信这一件事,还有意外的后文,你耐心些等着瞧罢。”
四、一幕活剧
次日傍晚时分,我们俩赶到拙政园去。拙政园是姑苏的名园之一,以疏爽见称。园中
的水树楼阁虽有些年久失修的迹象,但这时候柳条箫疏,秋花殷红,游客却已绝迹,别有
一种幽雅清冷的情味。我们沿着荷池,弯弯曲曲地直到假山脚下。霍桑忽然停止了脚步,
轻轻将我的衣服一拉,又仰着头瞧了一瞧,悄悄地和我耳语。
“瞧,上面四角亭里不是有两个人吗?”
我忙退了一步,探头一看,果然有一男一女。女的穿一件深紫色的短袄,一条玄绸短
裙。男的是一件灰色西装,头上还戴着草帽。他们的年纪都约摸在二十左右,正在那里握
手谈心。霍桑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来。
“你瞧,这亭中的女子不就是沈少章的未婚妻钱美珏吗?”
我接过照片一瞧,果真就是昨天沈筠章给我们瞧的一张,但不知道怎样竟会到霍桑的
手里去。我又仰头瞧瞧亭子中的女子,长方的面庞,浓黑的眉毛,和照片中的完全相像。
我说:“正是伊。那男的是谁?”
霍桑忙拉拉我的衣袖,似乎怪我说话的声浪太高。他把照片收回了,又抬头望了一望。
他忽又附着我的耳朵说:“他们也许已经瞧见我们了,不过没有瞧清楚。现在我们应
得进行。你装做窥探他们的举动的模样,故意使他们觉察了留不祝等到他们出了门,就没
有你的事了。我得在暗中侦察,还要仔细地查一查。”
他说完了就向假山背后走去。我也故意踢足踏着石蹬,走向亭子上去。亭子里的一对
情侣还是唧唧哝哝地在密谈,似乎还没有觉察第三者的走近。后来那女子偶然回过头来,
见了我偷偷掩掩的举动,顿时粉脸上现出慌张状来。伊移开些身子,伸手将伊的同伴推一
推,那个戴草帽的西装少年受了伊的暗示,也小心地回过头来瞧我。我看见那人的身材并
不高,面孔白哲,眉清目秀,非常漂亮,“新剧家”式的头发也剪得十分齐整。我不便多
看,假意回转头去,站定了装做看池里枯残的荷花,但是我的目光仍时时从眼梢里窥探他
们。
局势有些像在相持。在他们眼中,我近乎是个讨厌人。不多一会,这局势于我有利了。
他们似乎觉得眼中有刺,不敢再留,便立起来出了亭子,向假山下面走去。讨厌人做到底,
我仍远远地跟着。他们也不时回头来瞧我。穿过了九曲桥,他们向方厅后面过去。那男的
走得很急,那套灰呢西装也像太长,走路有些异样。这不是见了我的尾随而感到慌张吗?
我还是一步不放松,一直跟出园门。
他们坐上车子,一前一后地向西去。
我站定了踌躇。霍桑分派我的职司,到这里不是完毕了吗?我怎么办?还是雇车子回
家去?忽然有一辆车子从东面擦身而过,险些儿撞在我的身上。我抬头一看,车子中坐的
正是霍桑。
我回到十榨街寓里时,路灯都已亮了。我进入书室,坐定点了一支烟,回想刚才的经
过。那杨月清的警告信的确不是虚构的,因此显示了沈少章所以出走,原因就在乎此。霍
桑所说的那封信是一个关键,此刻已很明显。但少章果真是自杀吗?假使是的,他的尸体
何以至今还没有发现?可是果真已流入城外大河里去?或是被人移去埋葬了?
直到晚餐时分,霍桑方始回寓。吃过晚饭之后,我提出这个疑问,结果却又出我所料。
霍桑问我说:“你以为那钱美珏果真有什么外遇?”
我诧异道:“什么?这还成问题?刚才我们不是明明眼见的吗?”
霍桑笑一笑。“不错。不过你的视察力究竟还浅,没有弄清楚。”
“什么?我难道错了?”
“的确。你不觉得那男子的状貌态度有些异样?”
“晤,不错,他的走路好像很慌急,而且不自然。”
“对了,实际上这是一幕小小的滑稽戏。那美珏的同伴并不是道地的男子,只是一个
剪发的时代女性!”
我还有些疑心参半,不知所答。霍桑呼吸了几口烟,又自顾自说下去。
“我来告诉你。昨天我读了那封告发信,认为就是少章出走的主要原因。为彻究真相
计,我自然不能不调查明白,才不惜走了两趟。方才我见了他们,起初也信以为真;后来
我看见那男的行步的姿势,和彼此间神气,似乎有一种故意做作的状态。直到跟到百花巷
钱家,我见他们一同进去,才确信他们俩决不是一对恋人。我们都误会了!”
我问道,“你已经证实了没有?”
霍桑点头道:“我已经托故进去,见过那钱美珏了。”
“你真了不得!”
“伊本来拒绝不见,但我叫那看门的把名片再送进去时,我在名片背后写了几个字。
这法宝竟如此灵验。”
“喂,你写些什么?”
“我写了‘为少章事,专诚奉访,请赐密谈’十二个字。伊果然上当了。不过初见我
面,伊还不肯实说。后来我说明了经过的事实和我的任务和意旨,又应许伊决不破坏伊的
计划,伊才说明真相。包朗,你可猜得到这玩意儿有什么作用?”
“谁想得出?看起来至少伊不像是阴谋的主使人了。”
“恰正相反。伊的精神够伟大呢。”
“晤?”
“伊告诉我那个乔装的同伴是伊的女同学,叫汪文埃。那套西装是文埃的哥哥的,所
以不合身。美珏所以如此做作,目的就要毁坏伊和沈少章的婚约。”
我诧异道:“这真是想不到的。伊也要悔婚?为什么?可是也就为了不赞成指腹订婚
的旧风俗?”
霍桑点点头。“是的,这是一个主因。此外伊还风闻少章已有恋人,故而宁愿牺牲伊
自己的名誉,不愿结成怨偶。”
“这样说,那封具名杨月清的告发信也是伊自己假造的了。”
“是,还是美珏的亲笔?”
我赞叹道:“这女子真是不凡,有勇气?”
霍桑点头道:“是。伊要反抗旧礼教,要恢复自由,竟把伊自己的名誉做代价。这精
神尤其少有。”
我应道:“这钱美珏尽可替一般被压迫的女子吐一口气。……现在只可惜那沈少章还
没有结局。他的尸首——”霍桑忽举一举手,阻止道:“你说少章吗?他实在没有死。我
料他不久就会回来。”
我惊喜地说:“当真?你有什么凭证?”
霍桑丢了烟,从椅子上起立,打开小皮包,取出一只白帆布鞋子来。
他说:“你瞧,这一只鞋子不是和昨天在岸边发现了给阿林拿回去的一只相同的吗?”
我瞧一瞧,应道:“正是。我记得昨天的一只是右足,这一只是左足,恰巧一双。你
从哪里得到的?”
霍桑道:“我从少章床上的枕头中间寻到的。”
我瞪目地不回答。
霍桑解释道:“昨天午后,我实在比你先往沈家里去。那时筠章睡着。我和三宝说通
了,向他索取钱美珏的肖照。我又亲自到少章的卧室中去察验了一回,就寻得钱美珏的第
一封假信的封套和这一只鞋子。因此可见少章出外时,为留迹起见,故意藏了这一只鞋子,
把另一只留在岸边,叫人信做他是投河的。其实他一定只伏在近处,暗暗地等消息;等到
他的父亲信做他已经死了,了结了钱家的婚事,他自然会得出面。并且今天报上的广告既
然依旧登了出来,所以据我料想,不出一两天这件事就可以圆满结束。”
这时我们的女仆阿兰传进一张名刺来。霍桑一接到手,忽而怔了一怔。
他大声道:“唉,包朗,我错了!事情的发展比我料想的还迅速!依锤憬樯堋
U馕皇巧蝮拚孪壬纳倬僬率佬郑抖笱У奈难浚衫窠痰姆纯拐撸———”五、
苦肉计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少年,美目隆准,相貌很英俊,手里拿着一顶灰色呢帽,站住在
书室门口,他听得了霍桑的介绍,脸上晕出一阵红色,在电灯光下踌躇不前。
霍桑招招手。“少章兄,别拘束,请进来埃”那少年才跨进一步,向我们俩深深地行
了个鞠躬礼。
他低声说:“我已经见过家父了。他老人家不但宽恕了我,还答应成全我的志愿。我
真不知道怎样报谢两位先生。”
霍桑笑道:“这件事你只须谢谢包先生够了。令尊的旧观念是被包先生打破的,因此
他才会应允你的意见。好在钱小姐也早有此意,主动的也许还是伊。是不是?……唉,不
是吗?不错,这苦肉计你还不知道哩。好罢,你坐下来,听我说。”
来客坐定以后,听得了霍桑简括地说明了钱美珏的投假信毁婚的计划,又在拙政园中
的经过。他的面色在灯光下显出惊愕和惶惑。
他嗫嚅地说:“霍先生,这是真的?”
霍桑答道:“我除了采取以毒攻毒的策略以外,对于正经人从来不打恽。我刚才已经
和钱小姐见过面。伊是今天夏天在南京女子高等师范毕业的。伊受过时代的洗礼,当然也
反对这种陈腐的指腹婚姻。你们俩倒是志同而道合。伊的意志很坚决,但因着伊的父亲的
压制,先前两度提议都没有如愿。去年伊的父亲故世了,伊的母亲又阻拦伊。直到上月里,
令尊把成婚的日期送过去,伊再三思考,才毅然决然地定下了这牺牲计划。伊寄给你一封
假信,以便让你把它做一种证据,提出退婚的建议,使家长们不能反对。这态度是够你折
服的。”
沈少章点点头,领悟地说:“这倒想不到。不过我并不曾把那封杨月清名义的信做证
据。这信笺一直藏在我的身上,家父面前也绝不曾提起过。我的目的只在取消不合理的婚
约,不愿意毁坏人家少女的名誉,因此我才弄出这一番把戏。”
霍桑连连点头说:“好,你也一样有牺牲精神。不是我恭维你,你也够得上钱小姐一
般地伟大。你听我说下去。伊寄信之后,等了一个星期,不见你有什么动静,才投寄第二
封信,又忍痛地设下那一幕滑稽戏。这戏相当精彩,刚才我和包先生已代替你欣赏过了!”
那少年的头渐渐地低下去,嘴里似乎在微微地叹息。
我在静默中估量他的情绪,像在悔恨,又像在赞叹。
少章抬头说:“那第二封信刚才家父已给我看过,我还是信做真的。要不是两位先生
查明白,我简直将一辈子蒙在鼓里,误解了钱——”霍桑嘻一嘻,忙接嘴道:“你不用抱
歉。我看钱小姐对你也有同样的误解。伊听说你已经有恋爱的对象。”
“不?并无此事。我所以如此,是反对这种指腹订婚的恶俗!”
“对了,我所料的还没有大错。那末我看最合理的步骤,你在提出退婚建议以前,先
和钱美珏小姐会一会面,彼此开诚地谈一谈。要是双方都同意退婚,那自然迎刃而解,也
好免去一切枝节麻烦。要是不然的话,那也尽可以凭你们俩的自由意志来决定一切。我想
双方的家长只有赞助,决不会来干涉你们。这是我可以给你保证的。”
静默占据了这小小空间的若干秒钟。沈少章又沉落了头,在作急邃的思考。霍桑的唇
角上现着微笑,向我暗暗地点点头。我也用会心的微笑答复他。这一幕小小的活剧一变再
变,很有再来一个转变的高潮的可能。
少年吞吐地说:“不过——不过——”
霍桑问道:“不过什么?我们既然开诚地谈了这许多,你还有什么顾忌?”
少章说:“我——我很愿接受你指示我的步骤,不过要实行也不容易。”
霍桑的眼珠转一转,忙应道:“再容易没有!你不是感觉到缺少一个让你们俩会面剖
白的居间人吗?哈哈,人是现成的?掉一句文,我不妨毛遂自荐?”
“霍先生,你——你肯——?”
“当然。你们俩都有这样的反抗恶习惯的勇气,态度很光明,我是很佩服的。我轻轻
地从中说一句话。又何乐而不为?”
“霍先生,你——你太好!”
“别说?其实即使不用我居间,只要你自己写一封信去,也一样行。因为你这方面的
苦肉计,我也早已看破了,刚才也已经给钱小姐说了一个明白。伊虽没有表示,可是我相
信伊对于你的态度也是默许的。”
沈少章的主意似乎已有了决定,立起来,又向我们俩行了一个不折不扣的九十度的鞠
躬礼。
他说:“霍先生,包先生,这件事多多劳神,我真是说不出的惭愧和感激。等这回事
结束了,我再登门道谢。再见。”
霍桑笑一笑,也立起来送客。
他说:“道谢是多余的。令尊已经赏赐了两副书法对联,尽够留一个纪念。不过我希
望你把这种反抗恶俗的精神保持着,拓展到各方面去。这是我们的国家在复兴途程上所急
切期待的。”
少章又弯弯腰,说:“霍先生,你也许期望得太高,不过你的话我一定牢记着。”
他回身向书室门走去,刚走到门口,霍桑忽又唤住他。
“少章兄,还有一句话。以后,这种把戏你不能随便玩。别的不说,你的布局也太幼
稚了。你把名片和钞票散在河边,简直太滑稽。你想无论自尽或被劫,怎么会有这种现象?
还有那一只鞋子,你总算是聪敏的,因为如果留下了一双,反而会失却你设证的作用。不
过另外一只你没有勇气带到外面去丢掉,却自以为安全地藏在枕头套里面,那也是一个大
大的失着!”
那少年红一红脸,低低地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便恢复了孩子态似地扭身逃出去。
沈少章不曾践约来道谢。来道谢的是他的代表——他的父亲沈筠章,时间是在三个月
之后。这位老先生进门时就哈哈大笑;说完了经过情形,再打拱地做了好几套表演,又双
手捧出两个红色的柬贴来,末了还是一阵哈哈大笑。霍桑和我同时受到了感应,就在三个
人的笑声中结束了这件小小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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