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之门
一、邮筒后
那天傍晚,我刚才踏进了我的寓所的门口,骤然听得一阵了的高跟皮鞋声音,很急促
地从楼梯上下来。等我走近客室,我的妻子佩芹已从后面迎出来。我一看见伊的丰腴的粉
颊上带着一种急邃而含些惊慌的神色,不禁怔了一怔。也许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情罢?
伊很匆促地模出一封信来给我,一边娇喘着说:“朗,这封信是在七点十五分方才送
到,还不到十分钟哩。”
事情的确紧急,但我一边把信接过,一边故示镇静地,点了点头。上面写着:“西门
林荫路九九号,包朗先生收”,下面只有一个“霍”字。我明知信是霍桑写的,内中总有
什么惊奇的消息,但当着我的佩芹的面,不能让我心中的情绪在颜色上流露出来。我缓缓
地卸了外衣,方才把那信撕开。
那信道:
“包朗:今夜九点钟,请到大通路兴业路转角的附近,守候一个穿灰布棉袍,黑缎马
褂,挟黑皮包的男子。你见了他后,只能暗暗地窥察他的举动,尾随他所到达的地点,但
不要冲破他,更不要伤害他。你为自卫起见,必须携带武器,事成后可通知敝寓。
霍桑二月三十。”
这是一封紧急的短信,局势的紧张果真不出我所料。
我的外表上虽然仍不露声色,但佩芹早已带着仓皇的颜色,要求我给伊阅看。
伊问道:“信中说些什么?”
我觉得拒绝了也许反而会坏事,就索性将信笺递给伊。伊把信读完以后,向我凝视了
一会,似乎要窥察我的心理。伊看见我仍镇静如常,并没什么表示,也就安定了些。
伊又问道:“你想这封信真是霍先生写来的?”
我仍淡淡地应道:“当然。”
“但送信的并不是施佳,是一个不相识的男子。”
“那也没有疑问。他的笔迹烧了灰,我都认识。我还瞧得出这字迹就是他常用的那支
华字牌子的阔笔头写的。不过他写得非常潦草,可见他写信时的急邃;同时也可想象到这
件事一定严重。他此刻正需要我的助力。”
“我还有些疑惑。假使真是霍先生约你,他为什么不先打一个电话来?或差施桂——”
“这个容易明白。他一定担任了什么重要案子,打电话难免走漏风声。我料想他写信时一
定不在他自己的寓中,大概就在发案的地点。所以他才打发另外的人送信来?”
佩芹低着头,把一块素巾掩住了嘴,接着伊又缓缓地抬头。
“你可是准备接受他的请求?”
“自然。这封信分明是讨救兵,我怎么能不去?但你用不着忧虑,刚才我说的严重,
是指事情的本身说的,至于我的任务原很轻而易举。你尽不必担心。”
佩芹又把目光低垂下去.“他还叫你带了手枪去呢?”
我故意笑一笑,作安慰声道:“这个也成问题吗?从事侦探工作的人出门不能不带一
支手枪,真像著作家离不掉一支笔。带手枪只是防身,不一定就会有危险。芹,你不用瞎
费心思,快吩咐预备晚饭。”
我从我的寓里出来的时候,已交八点一刻。佩芹送到我门口,那种依依惜别的状态,
竟使我回想起我们新婚时的景象。伊实在太胆小些,每逢我干什么冒险的勾当,伊总是这
样子提心吊胆。因此我偶然客串式地玩玩侦探生活,和霍桑合作干什么案子,大半总是瞒
着伊的。恰巧这一封信送到的时候,我不在寓中,实逼处此,就也瞒不过伊。我临走时和
伊约定,在十二点以前一定可以回家,免得伊惴惴不安。不过实际上我的任务是否能在三
个钟头以内了结,我自己也没有把握。
霍桑要我秘密侦查的那个人是个什么样人物?霍桑目前所从事的,又是一件什么性质
的案子?他的目的似乎要我担任两种任务:一种是观察那人的举动,另一种是查明那人的
所在地点。这样,可见这个人一定是案中的主要角色。不过有一点近乎矛盾。他既然叫我
带枪自卫,又禁止我伤害他。我既需要自卫,可见对方一定会有用暴力的可能。可是他如
果利用暴力,我可不能伤他。这不是很难应付的吗?
从我的寓所往大通路,黄包车约需二十分钟的路程。
车子到达大通路东口,我就下车步行。大通路本来不是闹热之区,除了几片小杂货店
以外,大半是人家的住宅,有几宅还空闭没人,所以一到上灯时,路上的行人便很稀少。
这种初春天气,冬之神的余威,还没有失势,那一阵阵料峭的夜风更把这大通路吹得冷清
清地。我把我身上的黑呢外衣的绒领竖了起来,一则避寒,一则也可以借此掩蔽我的面部,
免得被人家瞧破真相。
兴业路是南北向的,位置在大通路西部的一段。我在未到兴业路以前,一路上便留心
观察。路上虽然有一辆黄包车,和两三辆汽车经过,可是并无可疑之点。我到了兴业路的
转角,就立定了向四周一瞧,都是静悄悄地并无人迹。但在兴业路的南部,另一条马路的
叉口,似乎有一个站岗的警士。我记得那第二条叉路是和大通路并行的和平路。这两条马
路的距离约有五分钟的步程。这地方若使有什么事变,那和平路口的警士实际上也许招呼
不到。我又测度这叉路四角的情势。一个转角上有一片小杂货店,已经关了门。南面的转
角上有一盏电灯,电灯的对角有一只绿漆的邮筒。
我默自付度:“这个邮筒尽可以做一种屏蔽物。我要暂时利用一下子哩。”
那邮筒虽没有像我的身子一般高大,但是我若把身子蹲下一些,尽可以避免行路人的
视线。我掏出表来一瞧,已是八点三刻,离开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我又想起我的任
务,在乎尾随那人到达的地点。假使那人是乘汽车来的,这地点一时势不能有别的汽车可
以利用,那我又怎样完成我的职务?那个人究竟步行,还是乘车,霍桑大概也不能预先知
道,所以他不曾提及。那末我除了临机应变以外,实在想不出什么固定的成法。
一辆黄包车从大通路东首走过来,将近转角,车子忽而停止了。那坐车的男人也就走
下车来。那人付了车钱,挥挥手叫车夫走开,接着他就在有电灯的街角上站住,又急急地
向左右探视,似乎带着些诡秘的模样,我的精神顿时振作起来了。我仔细瞧,那人年龄还
轻,身材相当高,穿一件深棕色毛织品的皮袍,上身并无马褂,头上戴一顶灰色的铜盆呢
帽,左手中并无东西,那右手却插在衣袋中。
这个人的衣服打扮虽和霍桑信中所指示的不同,但他既然在这里停车,又有那副惶急
窥探的状态,自然不能不引起我的注意。我忽见他的视线已转移到我所站的方向。我急忙
把身子更蹲得下些,不使他瞧见。我的眼光从邮筒的侧里瞧过去,看见那人正在电杆木旁
站住,似乎正在瞧他的手表。那时他的全身恰在电灯下面,他的面目完全显露。他的年龄
似乎还只二十左右,脸色苍白,因着面颊的瘦削,颧骨便显得耸了起来。他瞧了一会表,
重新鬼鬼祟祟地向左右睐望。
我又暗自付度:“这个人的确很可疑。他虽不是我所要侦查的人,但多少总有些间接
的关系——唉!不对!他怎么又回过去了?”
那瘦长子站了片刻,忽然重新向大通路的东首退回去;好似他是到这里来会什么人的,
此刻他已认为失望,故而退回去了。
这当儿这幕哑戏发生了一个转变?
我瞧见兴业路的南端也有一个人走过来,到了转角上时,也同样地站住了探望。这个
人给我一个刺激,使我的心房突突地乱跳。因为他穿的是一件灰布棉袍,上面罩着一件玄
缎马褂,他的右腋下果然又挟着一只黑皮包。他的模样完全和霍桑所说的吻合。他的面貌
也消瘦异常,上唇上有一撮新式短须,还带着黑色的眼镜,头上戴一顶深棕色的呢帽。那
人探望了一会,似乎已瞧见了那个刚才退回去的穿棕色皮袍的少年,就急急地追赶上去。
我觉这个人走路时现一种异状,每举一步上半身向前微伸,跨步越急,那伸势越发厉害。
我等他走过了两三家门面,又看见那先前的瘦长少年也停了脚步,回身来招呼。我正要移
动我的藏匿的地点,悄悄地跟踪上去,陡觉得我的肩膀上有人拍了一下。
我吃一惊,回转头去一瞧,是一个穿黑衣的中年男子,躯干非常高大。他正站在我的
身后,呆呆地向我瞧着。我有些不好意思,一时很窘迫。
他冷冷地问道:“你在干什么?”
他的口气像是一个侦探遇见了什么不良分子,特地上前去干涉的一般。我显然处于被
干涉的地位,受了他的质问,却不知道用什么话回答。那人忽又在我的肩上轻轻地拍一下,
发一种低沉的命令。
“喂,跟我来!”
我还没有答话,他竟动手拉住了我的手臂,转身往兴业路北部走去。我被他拉走了十
多码远,突的站住了脚步,强制着不动。
我厉声反问道:“你是谁?这举动有什么意思?”
那人也住了步,答道:“这句话是我要问你的。你蹲在那个邮筒背后瞧什么?”
我仍气忿忿地答道:“我在瞧哑巴戏,跟你有什么相干?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可是要
我陪你往警局里去?”
这几句话我原出于一时的恼怒。假使我果真同他往警局里去,势必要耽误我所负的任
务。不料这句无心话发生了一种意外的效力,竟把这个人吓退了。
他忽变了态度,婉声说:“我是好意,你别误会。路上危险多,我们行路的人还是少
管闲事为妙。”
“我管闲事,你管什么?”我的气还没有平。
他带着笑脸说:“朋友,跟我发脾气,有什么意思?我劝你赶快走你自己的路。要是
不识趣,东瞧西瞧,准会惹祸。”他说完话,向我点一点头、旋转身子,匆匆地向北走去。
我觉得这个人像是一个过路的人好意劝我,又像另有作用的同党。可是我一个人分身
不开,不能双方应付。为权宜轻重计,我急急回到转角,进行我的本来的工作。那时转角
上的电灯光下,那两个人还在交头密谈。但瞧他们俩诡秘的神气,便可知他们的谈话一定
带着犯罪性质。我在对角上重新站住的时候,似乎已被那两个人瞧见。我还没有把身子隐
到邮筒背后去,忽见对角的两人彼此分散了。那穿棕色皮袍的一个仍向大通路的东首走去;
那挟皮包穿灰色布棉袍的中年人也反身退向兴业路去。
我为着遵照霍桑。的指示,自然放过了少年,尾随那挟皮包的中年人。我的步骤的快
樱完全跟从前面的人,前后的距离约有二三十步光景。他走了几步,忽然回转头来瞧瞧。
我忙把身子闪在一边,等他回过头去,才继续尾随。这个人分明已有些疑心了,也许已有
了准备。我的任务当然也有些棘手了。
我一步步前进的时候,特别谨慎,防再被他瞧见,坏我的大事。幸亏他向后瞧了一次,
不曾第二次回过头来。
到了和平路口,那警察仍孤单单地站在路口。我故意放缓脚步,免得使警察生疑。这
时那前面的有须人忽有一种出我意外的动作。他将走到那警士的近旁,突然加紧两步,奔
到警士的面前,指手画脚地报告什么。接着这人和警士的目光都旋转来注射在我的身上。
二、一头蛮牛
我不得不停了脚步,心中怀疑不知他有什么举动。那警士忽然举着警棍,向我奔跑过
来。我觉得来势不妙,退避已经来不及,分辩也没有机会,不由不暗暗着急。大概那人向
警士谎报,说不定把我当做盗匪,故而那警士才有这种态度。
那警士快奔近我时,果然厉声向我叱喝。
“停步!不要动?”
他雄赳赳地奔到我的面前,不问情由,突的伸手插入我的外衣袋中。我没有提防,袋
中的那支手枪竟被他随手拿出。
他又撑足了威势,大声道:“好家伙?你想抢劫?知趣些?好好地跟我走!”
糟!这误会显然不易解决,但惶急之中,我还努力分辩。
我说:“弟兄,你弄错了。我不是歹人,那前边的人才是坏蛋?……唉!瞧,他已经
走了!梗飧鋈瞬荒芮岱牛磕恪蔽乙槐咚祷埃槐叻趴挪剑急缸飞先ィ餍
园涯侨俗阶×嗽偎怠K腋詹趴缌艘徊剑蔷渴种械氖智雇坏陌亚构艿肿≡谖业睦卟
俊R俏以俳徊剑挡欢ㄓ幸涣5踊岽┙业男靥拧?
我还努力解释。“我是包朗,此刻我来侦查——”警士又不理会地大声呵斥。“快住
口?跟我走!要不然,我要开枪哩!”
怎么办?我既然碰到了这头蛮牛,空口分辩显然失了效。虽然眼见我的目的物安然远
去,我只能坐失机会,跟着这莽撞的警士一同往警署里去?
我到了警署以后的解释虽没有什么困难,但等到那警官蔡松年道了歉送我出来时,已
经十点钟了。我在往霍桑寓里去途中,回想受了那警士的阻碍,不能行使我的职务,心中
说不出的恼恨。在解释明白以后,那蔡署长仍把手枪还我,还向我再三道歉和恳情,但时
机已失,辜负了霍桑的嘱托,也许会因此坏他的大事。我的挫折失败事实上已没法挽回?
我自己寻思:“那警士固然太愚蠢,但那个小胡子也真狡猾。他施用这个‘金蝉脱壳’
的计策,我简直没有准备。”我又想到霍桑嘱托我的任务,觉得无从复命。“我现在失败
了,又怎么回复霍桑?他虽是我二十多年的老友,未必会因此责怪,但我说出来岂不自己
惭愧?”
我到了爱文路霍桑的寓所,施桂告诉我,霍桑还没有回寓;但他已经有电话来问起过
我。我料思他不久总有消息回来,就准备在他那里等候。
我在他的办事室中坐定了,点了一支纸烟。不到一刻钟工夫,霍桑的第二次电话果然
又来。我和他接通以后,便把经过的情形约略说了一遍。
末后。我又说:“我很惭愧,这种小事情也办不了!不过时机实在太不巧了?那个家
伙竟也有几分智诈,又恰巧碰到那个笨警士!现在我可以干些什么?这件事还有什么补救
办法没有?”
他答道:“还好,你不必焦虑。这件事我想还可以挽救。”
霍桑的答话又出我的意外。我这一颗惶急不安的心,因着他的答话才得略略安宁。
我忙应道:“唉,那再好没有!但这是一件什么案子?那逃走的人是不是案中的重要
角色?”
霍桑道:“这是一件上海的流行案,但电话中不便细谈。你此刻不妨就到民权路六十
七号王姓家来。我在这里等你。”
十分钟后,我已赶到民权路王家。霍桑把我引到一间没人的厢房里面,关上了门,方
将经过的情形和我说明。
我才知道霍桑所说的流行案子就是“接财神”的玩意儿。
据霍桑告诉我,这姓王的主人名叫继祥,从前开过丝厂,手里很有几个钱。他所生一
子,叫樵生,就是这一次被绑的主角。樵生才二十岁,可是已经娶了妻,夫妇的感情也不
大和洽。樵生的母亲是溺爱樵生的,故而此次失踪,伊最是惊慌。
霍桑说:“他们来请我的时候,樵生已经失踪了两天。樵生的好朋友任渭川已在外面
奔走了一回,也查不出什么情由。他们不愿意让这件事在外面宣扬,所以樵生的父亲特地
请我去商量。我向他家里的人们和那任渭川等谈了一会,又在樵生的卧室中发见了不少跑
狗票和赛马票,对于这件事便有了几分把握。
“正在这时,勒索信寄来了,讨价是五万,限信到后十二个小时内取赎,否则撕票。
信中还说明交款的地点是大通路兴业路口;接洽的人穿灰布棉袍,黑缎马褂,拿一只黑皮
包做标记。这个被绑勒赎的消息一来,那个任渭川又像为朋友尽力,又像和我争功似地自
告奋勇,愿意冒险去接洽。樵生的母亲也急不待缓,若使手头有这许多现款,几乎要完全
应承。我默察情势,也就乘机利用,附和着任渭川的提议,怂恿他去接洽。因为我已有些
疑心,这件绑案任渭川很有串通的嫌疑。不如让他前去,我留在王家,故意置身事外,免
得他有所顾忌,反多周折。因此我只能暗中差一个人送封信给你,请你到那约会地点去,
观察他们的举动。刚才你瞧见的那个穿深棕色毛织品皮袍和灰色呢帽的少年就是那担任接
洽的任渭川。”
事实的间架已很清楚,是一件平凡的绑架案,而且线索已经有了把握,并不像我所期
待的那么危险和棘手。
我说:“现在赎票的事既然有过接洽,大概不再会有什么变化。”
霍桑道:“是。但是据你观察,这两个人行径可有什么破绽?”
我答道:“有一点很可疑。我瞧这两个人的模样,分明是彼此素来熟悉的,绝不像绑
匪和事主接洽。你的疑心当真不错。”
霍桑点点头。“我但愿如此。这案子就容易解决。”
“那末任渭川接洽以后,有什么回复?”
“他说他和对方再三磋商,非两万元不可,并且限定今夜十二时以前,必须人钱两交,
否则樵生的性命未免危险。这一着又使我得到一个印证。”
“证明这姓任的是和绑匪串通的?”
“是。因为当勒赎信来的时候,樵生的父亲王继祥曾吐露过一句,家中的现款只有两
万,限期既急,来不及提款,所以五万元的赎价事实上断难办到。后来渭川的回音,又恰
巧讲定两万元,这里面的关键,明眼人真是一目了然。因此我又怂恿王继祥把两万元交给
任渭川,叫他连夜去赎。现在他已第二次去,大概不久就有消息来哩。”
“如此,这两万元不是已落到了匪徒的手中去了吗?”
霍桑的唇角上微微牵一牵,很轻意地答道:“这个不须忧得。我有方法可以追来。”
我道:“假使两万元脱了手,王樵生仍旧不放回,那又怎么办?”
霍桑微微摇头道:“我想不会如此。我料他们的胃口并不大,否则他们也不会采用这
急速了结的计划。”
三、溺爱的后果
一阵子惊扰声响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接着的是欢呼喧叫,闹成一片。霍桑突的立起身
来。
“他们来了?”
他连忙开了厢房门走出去。我也紧紧跟到外面的客堂里。
两个男仆拥着两个少年从外面走进来。首先一个瘦长子,穿棕色毛织品皮袍,头上灰
呢铜盆帽,就是霍桑所说的被绑者的好友任渭川。后面跟着的也是一个少年,年纪和前一
个差不多,身材略略矮些。他穿一件酱色纯锦缎的灰鼠袍子,罩一件外国玄缎的曲襟马甲,
头上的铜盆呢帽是深棕色的。我知道这一个定是那被绑了赎出来的王樵生。我瞧着这两个
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天井,走进了客堂,我的嘴里不由不低低地惊呼一声。
霍桑突的回头来瞧我,接着拉拉我的衣袖,退后一步。
他低声问道:“怎么。那后面的人,你也认识?”
我作迟疑声道:“不,我——我不认识他。”
“那末可是他走路的姿态,你在哪里见过的?”
这句话提醒了我。我努力地追想了一下,不禁失声惊呼。
“对?我刚才——”
霍桑又急急拉我的袖子。
“轻些哪!你刚才看见过他?”
“是?他举步时上身向前微伸。刚才我看见那个半途脱壳的匪徒也有同样状态。”
霍桑不再发话,走前两步,站住在那两个少年的面前,目光灼灼地向他们俩的脸上细
瞧。
樵生的母亲已经赶出来迎接,嘴里在喃喃地念着:“好儿子,回来了?”樵生带着惊
惶的面容,拉住了那老妇的手,口讲指画地述说他在匪窟里的经历情形。王继样也高兴地
进入客堂,站在一旁,听樵生诉说,并不插口。樵生正说得高兴,大家也都屏息静气地倾
听,忽而晴空霹雷似地霍桑插身进去。
他大声道:“喂,小弟弟,你这虚构的故事,停一停再背诵罢?这里有一个法律问题,
必须先行解决。”
王樵生住了口,旋转来瞧着霍桑发呆,好像一时摸不着头绪。
樵生的父亲说:“霍先生,什么意思?你可是还要追究绑匪?哦,对不起,不必了,
算了罢!”
那妇人也接口道:“对,对,人回来了,谢天谢地。霍先生,别追究罢。”
霍桑叹口气,又说,“唉,盲目的溺爱会有怎样危险的后果!”他又沉下了脸。“你
们得知道,绑票勒索的造意犯,法律上有明文规定——重的死罪,减等些也须监禁十年八
年。不过自己绑自己的票,又向自己的父母勒索,我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条文。据我的
意见,绑人绑己应得同等科罚。王先生,你不能怕多事?”
樵生的父亲和母亲听了这几句话,都呆木木地莫名其妙。王继样想要答辩,可是他的
眼光一瞧到他的儿子的脸上,又忍住了不作声。因为樵生和渭川都变了面容,脸上和嘴唇
上的血色顿时退尽,眼睛也张得很大。两个人彼此交换了一回眼光,兀自发怔。接着樵生
忽然贴近了他的母亲,像要躲到伊的怀中去。任渭川也垂着手,低下头去。
一时间没有一个人答话。
霍桑冷冷地笑一笑。“孩子,我瞧你们俩的情状,似乎还可救药。不过你们的把戏玩
得太胆大了?樵生,你近来马票狗票赌僵了,没有法想,才勾结着你的好朋友,出此下策。
是不是?你刚才装扮了一个老头儿,到大通路去约会。你那假装的胡须不是用胶水粘上去
的吗?晤,你究竟还不够致密。现在你不妨摸摸你的上嘴唇。那亮晶晶的胶水不是还没有
揩干净吗?”
说也奇怪,王樵生竟像受了催眠似地很听霍桑的吩咐。他的右手当真不自觉地摸到他
自己的嘴唇上去。实际上我看见他的嘴唇上并无亮晶晶的胶水,显然是霍桑的虚冒。
“哎哟?”
樵生的父亲王继祥喊了一声,便倒退一步,坐在那只红木椅上,几自摇头叹息。
那妇人也惊呼道:“好儿子!你——你可是自己和我们开玩笑?”伊还抚摩着那少年
的头。
霍桑变了面容,庄声道:“王太太,这不是玩笑的事!你这样子疼他,简直是害他!”
他沉下了脸,瞧那两个少年。“孩子们,你们可知道你们此刻都已陷进了法律的罗网?你
们年纪轻轻,不好好地念书,倒干那丧志伐身的赌博勾当。赌输了,又旁思极想,干出这
不法事来?你们现在已贸贸然跨进了地狱的门口,假使再进一步,你们的终身便不能自拔?
我们的国家要复兴,正需要有为的青年,你们的责职何等重大?你们怎么把光明的前途和
对于社会国家的责任,断送到黑暗的地狱里去?孩子们!我没有别的话了。快回头来瞧一
瞧罢!”
室中静一静。空气很紧张。两个少年都低下了头,抬不起来。但他们的耳根和颈项之
间都渐渐地红起来。
霍桑又回转头去,瞧着那斜躺在红木靠背椅上出神的王断祥。
“王先生,你刚才交出去的钞票,我不是叫你都盖一个小印子的吗?我想这款子此刻
总还有一部分在他们俩的身上。你若是要收回,那你只能自己动手。”他又沉着脸瞧那妇
人。“王太太,我说句不客气的话。你们当父母的,应负些管教的责任才是。否则在这恶
魔四伏的社会里,少年们的教育不够,意志薄弱,你们又一味溺爱放任,简直是鼓励他们
向地狱里去?……唉,夜深了。对不起,我们不能再奉陪。包朗,走罢。我想你夫人一定
等得很心焦哩。”
希望书城
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