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弹
一、窗上的弹痕
时令是十月下旬,一阵阵秋风把路边树枝上的黄叶吹得七零八落,酿成一片萧条景象。
气候跟着转变,也从凉爽而化为寒冷。午饭罢了,我闲着无事,取了一本胜水淳行著的罪
犯社会学,靠在办事室中的藤椅上消遣,可是读了几页,沉沉地睡着了。
玲玲玲!?
一阵电铃的声音惊醒我。那时霍桑正在化验室中试练手枪。我听得他走进电话室里去
接应。一会他走进办事室来,手中提着一件玄色小花皱纱长夹衫,脸上显着一种审慎而怀
疑的神色。
他一见我,先说:“包朗,你醒了?这里有一个机会,也许可以让你的懒洋洋的脑筋
活动一下。”
我答道:“又发生了什么案子?”
“正是。”他点点头,着手抽松他的衬衫上的黑领结。
我又问:“什么案子?”
“有一个警署探伙,奉了汪银林的命打电话来,说是一件人命案,地点在新闸。银林
还指定请你一同去,并且叫我们悄悄地不落形迹。”
“晤,这又为什么?”
“我不知道。那探伙没有说明。我想银林大概发见了什么证迹,有所怀疑,一时不敢
决定,故而请我们去斟酌;同时他又怕惊动什么嫌疑人,所以又叫我们悄悄地去。”
“因此,你才准备把西装换掉了?”
“是。西装比较地容易使人家注目,不如穿一件长夹衫好。你也快把长衫穿起来。”
十分钟后,我们装束就绪,走出爱文路寓所。发案的地点在新闸大北路鸿安里,三弄
第五家。我们为避免人家注意,雇了两部黄包车,故意把车篷拉了下来,装做避阳光的样
子。车子刚到大北路口,还没有停,我忽见有一个穿深灰呢夹袍的人趋近霍桑的车子,招
手作势。那人是个警署探伙,必然是汪银林派在那里招呼我们的。我们下了车,跟着那探
伙向鸿安里四弄进去。鸿安里都是单幢的旧式石库门屋,很嘈杂喧闹。那探伙走在前面,
到了第五个后门口,向左右望一望,除了一个卖红心山薯的小贩以外,没有别的人。他便
回身挥挥手,领我们走进去。
楼下一个布置简单的客堂中,坐着一个仆人模样的男子,穿一身黑布薄棉衣裤,年纪
约摸五十左右,脸色于枯焦黄,连嘴唇上都没有血色。他见了我们,依旧坐着,口张目定
地没有说一句话。我们正向他端相,忽听得汪银林在楼梯上低声招呼。
他说:“霍先生,包先生,请上楼来。”
汪银林的声调低沉而郑重,仿佛防隔墙有耳被人窃听似的。我们就蹑着足尖,轻轻地
走上楼梯。走到了前楼,我骤然间看见了一种惨状,不由不止足不前。
靠窗的地板上,躺着一个瘦长的尸体。那人穿一件白竹布长衫,脚上穿一双新的黄皮
鞋。长衫的前襟上有一条血渍,猩红刺目。血液的来源是从那人的左太阳穴里流出来的。
他的面颊上也满染血液,但是仍可辨别他的状貌。
我揣度他的年龄,大约在三十左右,瘦瘠的脸上灰白无须,两眼大张,唇吻也开而不
合,露出几支扒齿,狞厉可怖。他的手指弯曲,好像握物的样子,但并不握成拳头。
汪银林放低了声音,说:“这分明是一枪就致命的。”
他指一指那左太阳穴的伤口。“弹子从这里进去,大概给颅骨阻住了,还没有透出。”
霍桑点点头。“没有别的伤处吗?”他卷起些衣袖,也俯身下去瞧察。
银林答道:“没有了。就这室中的现状论,也不会争斗过。”
这句话引动我的视线向室中周瞧。那是一个书室,占着半间前楼。靠窗排着一只黄色
书桌,是廉价的洋松,桌面上除了笔砚以外,有不少书报杂志。一边有一只堆满了书的小
书架。另有一只小方桌和两只没背的圆凳。壁上挂一副七言小联,上款是“维屏”。宙上
有白纱的帘子遮着,故而室中人的举动不至于被对面屋于里的人窥见。书桌面前,除了一
只短背的木椅以外,右旁有一张藤椅。那尸体恰横在藤椅面前,似乎起先那人本是坐在这
藤椅上的。
霍桑又走到后楼的房门口,站一站。房门开着,里面的器物很简单,但位置都整齐。
一张单人榻,不挂帐子。一只小圆桌和两只有背椅,都是广漆的。榻的一端有一只便桶和
一个衣架,架上是空的。榻底下放着一把瓦便壶和一双皮拖鞋。
银林说:“这里我也看过,也没有殴斗的迹象。枪弹显然是对宙打过来的。”
霍桑点点头,回到前楼,问道:“银林兄,你可会发见凶器?”
银林道:“没有。我已经在这里和后楼的卧房中寻过,不见有什么手枪。这人一定是
被杀的。”
霍桑又点点头。“是,那已没有疑问。伤口上丝毫没有弹灰,显见发枪的距离很远。
那决不是自杀的现象。”
我插口道:“这个人是谁?可就是这屋子的主人?”
银林摇头道:“不是。这个人姓王,是个来访问的客人。主人叫方维屏,现在已不知
去向。”
我又道:“那末凶手也许就是主人,此刻大概已经畏罪逃走——”汪银林嘻一嘻。霍
桑的手肘忽然在我的肋骨上抵一下。我顿时住口。我也自觉断语下得太快,近于冒昧武断,
可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不禁涨红了脸。
汪银林笑着说:“如果像包先生所说,这件事再简单没有,我也不敢烦劳两位了。不
过事实上并不如此简单,故而我不敢自信,特地来——”霍桑忙接口道:“是,我知道。
这里面一定还有曲折。包朗,你的直觉太强烈了。事实的真相还没有查明,便轻下断语,
这不是侦探家的态度。瞧,那玻璃上不是有一种重要的证迹吗?”他举起右手,向那纱帘
掩蔽的玻璃窗指一指。
银林露出惊异的样子,说:“霍先生,你已瞧见那玻璃上的枪洞?”
霍桑只点点头,不回答。我定睛一瞧,果然看见纱帘外面,靠近书桌的自左而右的第
三扇窗上,有一块玻璃已击碎了一个大缺口,书桌边上和窗槛下面的地板上也留着许多玻
璃碎屑。
我抱怨地道:“银林兄,那里既然有这样一个要点,你怎么不早些指给我们瞧,反让
窗纱遮蔽着?”
汪银林还没有回答,霍桑忽抢着代劳。
他说:“包朗,你越发糊涂了:银林兄所以把窗帘拉上,大概是怀疑对窗的人。难道
他会故意蒙蔽你?”
银林连连点头道:“霍先生,你说得对!我原是这个意思。包先生,你未免错怪我
了。”
我很窘。但一经回想,我的性子委实太率直,自己一时鲁莽,不加考虑地发了一句没
意识的断语,却反抱怨人家。我不但糊涂,简直执坳不通。我实在不能自恕!
我赔笑道:“银林兄,别见怪。我当真太大意。”
银林也笑道:“包先生,你说笑话了。现在请瞧,这玻璃碎口和对屋的后窗不是恰正
成一条直线吗?”
他将窗上的白纱帘轻轻地拉起了一些,露出了半个碎口。这缺口足有小茶碗般大,口
边碎裂不圆整,分明那玻璃是受了枪弹的穿射而进碎的,碎屑也就落在地上。我瞧对面的
屋子有四扇后窗,也幕着深色的窗帘,瞧不见里面的景状。这鸿安里一共有四条弄,都是
一上一下的石库门。前弄的后窗和后弄的前窗彼此相对,中间隔着一个天井、一条阔弄和
一个晒台。这发案的一屋的前门在第三弄,可知那对窗一屋的前门是在第二弄里。
霍桑偻着身子,在碎口里张了一张,缓缓地说:“对,这里和对窗果真恰巧成直线。
若从对窗发枪,打在这玻璃上,迹象也合符。不过我看那枪弹似乎不足以致命。”
银林放下了窗帘,注意地问道:“何以见得?”
霍桑道:“这一点只要略略明白些力学和在手枪射击上有些经验的人,都能够解释。
你瞧,那枪弹射注在这玻璃上,玻璃既然这样子碎裂不整,碎口又这么大,可知那弹子的
射击力已弱;又因着这玻璃的顿挫,当然不再能打死人。”
汪探长又点点头,作赞叹声道:“霍先生,我真佩服。你的眼光真厉害!是的,那一
粒弹子打进这玻璃以后,便和玻璃的碎屑一块儿堕落在地板上。瞧,在这里。我已经捡起
来了。”他且说且从衣袋中模出一粒手枪弹子,承在手掌中给我们瞧。
我又问道:“那末这个人又怎样给射死的?莫非还有第二弹?”
“是。”汪银林应了一声,又把那窗帘更拉起些,指着更右向的第四扇窗。“瞧。那
不是第二个弹子的明证吗?”
第四扇窗的玻璃上果然另有一个小孔,圆整而不碎裂,恰象一粒弹子的大小,但玻璃
外面的弹孔边上,略有些碎裂痕迹。窗下的地板上也有些玻璃碎屑。
霍桑忽低声惊诧道:“这一粒弹子果真不同了!”
汪银林说:“是。这弹孔既然小得多,射击力自然更强烈。霍先生,你想这一弹足够
致命了吧?”
霍桑不答,但点点头。他弯着腰瞧瞧地板上的玻璃细屑,又仰起头来,闭了一眼,让
另一眼在那小孔里望一望,又瞧瞧对面屋子的窗。他随即站直了,低着头沉吟。我也凑近
去,在小弹孔上望一望。
我说:“这一个弹孔果然也和对窗成直线,但好像略偏在这藤椅的前面。你想这弹子
怎样打中的?”
汪银林道:“我已经说过,这死的人是主人方维屏的来客。这一只藤椅显然是客座,
死者不消说是坐在这藤椅上时给打中的。”
霍桑抬起头来,问道:“这藤椅你进来时就是这个样子的?”
汪银林道:“是。我没有移动过。”
霍桑绕过尸体,把身子坐到椅上去,又回头把弹孔的部位估量了一下。他的眉峰皱紧
些,脸上显出些疑惑。
汪银林问道:“霍先生,你可是觉得弹孔的部位比你的头部略略高一些吗?但是,你
瞧,这死人的身材似乎比你还长些。我以为当他正在起立或坐下的当儿,弹子从对窗飞来,
才恰巧打在他的左太阳穴上。你想是不是?”
霍桑果真把身子仰前一些,作起立状。我从旁观察,果真和银林所说的相合。
霍桑点头道:“晤,这理解也许不错。”他立起来。
“发案的情由怎么样?你曾查问过没有?”
汪银林依旧将窗帘拉满了,答道:“我已略略问过那个在楼下的仆人张三福。据说这
屋于里只有主仆两个人。主人方维屏,是湖北汉阳人,职业是写小说的。”他回头来瞧我。
“包先生,你是在著作界里的,这个人可相识?”
我才知道他所以指定要我同来,原因在希望我能够指示什么线索。可是我不能满足他
的希求。
我答道:“我不认识。方维屏这个名字也很生疏,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也许他在著作
上另有笔名,要不然定是个新作家。”
汪银林摇头道:“不见得是新进了。据那仆人说,他的卖稿上的进款相当丰。新进的
人当然不能够。”
霍桑举一举手,说:“这个人既然是写小说的,我想总可以查出来。眼前的问题,就
是这个人怎么会被射死。”
汪银林忙道:“唉,这就是我所不能解决的疑问。张三福说,他的主人的失踪和这客
人的死在这楼上,都是突如其来的事,他完全不知道。霍先生,我去叫他上来,你不妨直
接问问他。”
二、发案的经过
张三福的状貌似乎很谨愿,年龄虽不算太老,背已有些弯。他上楼以后,霍桑虽向他
说了几句温慰的话,他还是像我们初见他时的呆木木。大概他也是末老先衰的人,神经不
十分坚壮,一受惊变,便发生这种现状。霍桑叫他在圆凳上坐下来,让他定定神。汪银林
和霍桑都站着。我将书桌面前的有背椅转个向,坐下来。
一会,仆人才开口说:“先生,这件事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吃中饭时,一切都是好好
的,不料一转眼会发生这样一回事。先生,我真吓死哩:”他没血的嘴唇在颤动。
霍桑婉声道:“是的,这种情景实在太可怖,怪不得你。三福,此刻你不用怕,我知
道这件事跟你不相干。你姑且定一定心,回答我几句话。你说中饭时候还是好好的。那末
什么时候才发生变动的?”
三福道:“那时约摸是一点半光景。少爷把一卷稿子叫我送到邮局里去,赶两点钟的
包封。我刚才走出后门,猛听得这里有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玻璃打碎了。我怔了一证,
便想回上来瞧一瞧。我才跨上了两步楼梯,忽然看见少爷赶到楼梯头,挥挥手不许我上楼。
他低声吩咐我:‘你快去。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我只得退下走出去。”
“那时候你觉得你主人的态度怎么样?”
“我看见他的两手乱挥,好像很慌张。”
“有别的人在楼上吗?”
“没有。我下楼时只有少爷一个人在这里。”
霍桑点点头,在记事册上写了一笔,又问:“好。你说下去。以后怎么样?”
张三福道:“我往邮局里去寄了小说稿回来——”汪银林忽剪住他,问道:“慢。你
怎么知道那所寄的是小说稿子?”
三福道:“这种稿子我一向寄惯,总是一卷一卷的。有时少爷告诉我,这种小说稿寄
出去以后,就可以有几十或几百块钱寄回来。
银林点了点头,示意叫他说下去。
三福继续道:“我回来以后,少爷赶下楼来问我,稿子有没有寄出。我告诉他我到邮
局时,那局员正在打包,所以那稿件已经在那一班包封里出去。我将挂号的收据交给他。
他忽皱了眉,咕着道:‘晤,我知道来不及了。三福,这里有一封快信,你再给我走一
趟。’他又将一封贴好邮票的信交给我,随即回身上楼来。”
问答停一停。三福用他的露骨的手背抹抹他的失血的嘴唇。他的眼角瞥一瞥地板上的
尸首,赶紧移开去。汪探长站在方桌边。霍桑也交抱着两臂,立在老人的面前。他让这老
人歇一歇,继续问下去。’霍桑道:“你可知道那稿子寄到哪里去?”
三福道:“不知道。我不识字。但是你到邮局里去查一查,总可以查得出。”
“那末第二封快信寄往那里去,你也不知道?”
三福回头瞧瞧汪银林,还没有回答,银林便抢着答话。
他道:“快信的收据已在我这里,是寄往天津的。”
霍桑点点头,又演个手势,叫三福说下去。
三福又说道:“我第二次正要走出去送快信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客人站在后门口,他
说姓王,要见少爷。我又想上楼来通报。少爷一听得,又在楼梯头上说:‘王先生来了,
很好,很好!快请他上来。我来招呼他。你只管去送信。’我就把那客人领到了楼梯脚下,
重新往邮局里去。”
霍桑指一指地上的尸体。“姓王的客人就是这个人?”
三福点一点头。他的视线不敢在尸首上多停留。
霍桑又问:“这个人你从前可曾见过?”
“没有。但是他一定是少爷的老朋友。我到这里来不到半年,少爷的朋友我并不完全
认得。”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是你主人的老朋友?”
“因为我通报的时候,他一听得客人姓王,好像很高兴。我听他吩咐我的说话,也显
得他急于要见见这个人。”
霍桑沉吟道:“那末这个人的访问,也许本是你主人所期望的。你想可近情?”
三福应道:“对,的确很像。”
霍桑用右手摸着下颌,低头想一想”又向四壁瞧视一周。
他仰面问道:“这里没有电话吧?”
三福道:“没有。”
“左右的邻居们可有装电话的?”
“也没有。左隔壁是一片成衣铺,右隔壁一共有三家住户,都没有电话。”
霍桑皱了皱眉头,又垂着眼光,在尸旁的地板上凝注了一下。
他继续道:“说下去。这个人怎样死的?”
张三福膛目道:“这个我不知道。我第二次从邮局里回来,把快信的收据送上楼来。
我先在楼梯上叫了几声。因为前两次少爷都到楼梯上接应,好像不要我上来,所以我也知
趣不上来。可是这一次少爷不答应,我才上了楼梯,走进这间书室中来。不料我一踏进来,
便吓掉了魂!这——这客人已经像这样子倒在地上,血淋淋地,我几乎昏倒。”他的声音
发抖,面色也黄里泛白。他又强制地说:“后来我还勉强走到后面房间里去眠瞧,也不见
少爷。我急得没法,便走出去报告警士。隔了一会,这一位侦探先生就赶来了。”
霍桑的嘴唇紧紧地闭着,鼻梁问的皱纹深刻些,似乎他遇到了一个难解的问题。他思
索了一下,又问这老仆。
“你到哪一个邮局去寄信的?”
“新闸路邮局。”
“那边离这里不很远,你一来一回,要多少时候?”
“我走不快,又在邮局里等了一下,大概最少要二十分钟。”
霍桑点头道:“晤,在这二十分钟之中,尽可以发生这一件惨剧。”他顿一顿,又提
出一个问题。“我问你。你第一次从邮局里回来,你主人不是曾到楼下去和你问话的吗?”
“是——不过他只走到楼梯脚下。”
“你没有上楼来?”‘
“没有。我说过了。我回进来报告有客,他也是站在楼梯上跟我接话的。好像——好
像他不让我上来。”
“那时候你可知道楼上有没有人?”
“我不知道——哦,没有。因为这屋子里除了少爷和我以外,没有别的人。我们的饭
食也是我烧的。”
“虽然,在你第一次出去送信时,或者先有什么客人到楼上来;你回来时,你主人虽
然下楼去,客人却还留在楼上。你想可会有这样的事?”
老人又用手背抹他的嘴。他的枯瘦的颊上的线纹更深陷了些。他迟疑了一回,才吞吐
地答话。
“这个——这个很难说。我不曾上楼来瞧过,不敢乱说。”
“你在第二次出去以前,给这姓王的客人通报,有没有走上楼梯?”
“也没有。我走到楼梯脚下,少爷就从楼梯头上吩咐我。”
“那末你可曾听得什么声音?”
“没有。”
汪银林旋侧了头,插口问道:“霍先生,你可是以为这里面还有第三个人?”
霍桑沉吟道:“是。我觉得方维屏一再不让三福上楼来,像是故意的,不能不使人怀
疑。”他看看窗,又看看尸体。“你到了这里,有过什么动作?”
汪银林道:“我听这老头儿说明了经过,又拿到了一张快信收据,随即察看尸身和玻
璃。我又在这书桌上搜检一会,可是没有得到什样。”他指一指书桌。“瞧,这里都是些
无关紧要的书——小说之类,连信都找不到一封,抽屉里也没有。”
“这个人身上可有什么东西足以证明他的真相?”
“没有。我只在他的长衫袋里发见一块手巾,很脏。可是没有名片和其他有姓名的标
识。”
“你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的来历?”
“是,完全不知道。那方维屏的去向,我也觉得无从捉摸。这老头儿说,板壁上对联
旁,本来有一张方维屏的肖照,并且往日里他和人来往的信札很多,此刻已完全不见。可
见他临走时防人家追踪,已经搜灭干净。但他为什么要逃走,我真不明白。据我观察,这
个人的死明明与方维屏没有直接关系。”
霍桑的目光闪一闪,问道:“唱,你以为这个人的死因怎么样?”
汪银林嗫嚅道:“这个人既然是方维屏的来客,那一定是偶然被连累误杀的。我想枪
是从对面窗里发射的,枪弹的目标是方维屏,但第一弹落了空。隔了一会,那凶手才再发
第二弹.可是又误打了这客人。”
解释似乎还近情。但霍桑不加批评。他又走到窗口去,隔着纱帘向对面的窗瞧瞧。深
色的窗帘依旧垂落着。
他低垂了头回过来,又向张三福问话。
“你主人平日可有什么冤家?”
“我不知道。不过他的朋友并不多,不见得会和人结怨。”
“他平日和些什么样人往来?”
“往来的人也很少,只有两三个。一个矮胖子黄先生,以前来过好几次;一个是书局
里的夏老板,还有一个屠先生,听说是什么报的主笔。不过这两个人难得来,我也都不知
道他们住在那里。”他想一想。“哦,有一次,——那是上月里,有个女人也曾到这里来,
可是只来过一次。”
霍桑的眉毛又活动了一下,顺着那老人的口气,问道:“喔,有个女人来过?伊是个
什么样人?”
三福说:“年纪还轻,生得也不错,打扮可不大时髦。少爷说,伊是他的同乡,在路
上偶然碰见的。”
“你知道伊的姓名地址吗?”
“不知道。”
“伊以后不曾来过?”
“没有。”
霍桑的眉尖始终不曾松,分明他还不曾找出什么线索。汪银林也像爱莫能助地皱着眉。
我仍警戒地保守静默。
霍桑又问:“这几天中,你主人可有什么异状——譬如怕人家暗算,有什么防备的样
子?”
老人踌躇道:“不——没有,我不觉得他有这种样子。”
“今天早晨呢?”
“也没有。我说过,在吃中饭时,我们还是安安逸逸的。少爷因着一篇小说刚才写好,
好像非常起劲。谁也料不到会出这样的岔子。”
霍桑搓搓手,舒一口气。似乎他觉得问不出什么,放弃了,就打发张三福下楼去。他
回头向汪银林谈话。
他道:“银林兄,这件案子的确很费解。就现状而论,你的见解很近情,对窗中明明
有人开过手枪。论情这里的方维屏本来有被害的可能,可是结果出乎意外,死的是另一个
人,他自己逃走了。我们当然不能够听他远走,不过对窗的人比较地更重要。我想你总已
调查过了罢?”
汪银林道:“是。我到这里时,这窗帘早下着。我也静悄悄地不敢揭开来。我发见了
玻璃上的碎口,一望而知这回事和对窗的人有关系。似乎那凶手第一次开枪打不中,等到
张三福第二次出去送信,那人又发第二弹。这一弹虽然打中了这个人,但对面的人未必就
知道。因此,我料想只要这里镇静些,不乱动,对屋的人既然不能确知他的计谋有没有成
就,自然不会得就逃走。”
霍桑道:“虽然,但你也应有相当的准备。你已打听过吗?那对屋的是个什么样人?”
汪银林道:“我已经派李荣去探过一下。据姓沈的二房东说,那人姓朱,四十多岁,
单身汉,租了一间后楼,迁进去还只三天。二房东又说,刚才果真听得过砰的一声响。这
弄里很闹。他们还以为是的吖碎了什么东西,没有注意。”
“这姓朱的还在对面屋子里吗?”
“不,他已经出去了,但我料想不出今晚十二点钟,总可以把他捉祝”霍桑低诧道:
“什么?你有这样的把握?”
“我料定他必要回来。因为沈荣曾到后楼去瞧过,虽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除了铺
盖以外,还有一只皮箱,和几套随身衣服,枕头底下有一支皮夹,内中藏着十七块大洋和
几个银角。假如他准备逃走,这皮夹总要带了走的。
所以我料他还要回来,已经派李荣悄悄地守在弄口。那人的身材很高,瘦黑脸,嘴唇
上有八字黑须,穿一件竹布长衫,原是很容易辨认的。这个人我还不觉得怎样难找,困难
的倒是这个死人的来历,无从查究;方维屏又分明已经跑了,我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逃,
也不知道往哪里去找。”
“这两个问题和第一个问题有连带关系。要是你能够把对窗的人捉住了,方维屏的踪
迹自然也可以明白。”
“晤,是的。霍先生,你看这姓方的为什么要逃走?他一逃,显得他是畏罪心虚,加
上一层嫌疑,很可能引起人家的疑心,说他是杀人的凶手。这一逃他不是很失算吗?”
他回脸来向我瞧瞧。我仍绝不表示。这见解我最初就假定过,霍桑说我太直觉,其实
确也有可能的理由。霍桑深思地点点头。
他说:“从一方面看,他果真是失算的;但从别一方面看,他又不得不逃。”
“喂?什么理由?”银林急切地等解释。
霍桑道:“你不是已假定了一种理想,那对窗的人要谋死他吗?这可见他们中间一定
有某种秘密纠葛,或是深仇宿恨。此番枪弹虽误中了别人,方维屏幸而免死,但他若使公
然声张出来,在法律上他固然可以免除他所蒙的嫌疑,但他和那刺客的秘密关系也不能不
同时宣布出来。那关系的性质也许是很严重的,宣布了他也不能立足。还有一层,那刺客
如果仍逍遥法外,说不定会再接再厉地来报复,那末维屏的性命不是更加危险了吗?因此,
我料维屏所以秘密逃走,一则爱惜他自己的性命,不给他的仇人再有报复的机会;二则要
掩护他和那仇人之间的秘密纠葛。若说法律上的责任和他所蒙的嫌疑,他如果没有杀人,
万一被捕,总也有方法可以证明的。”
汪银林醒悟地说:“不错,不错。这样说,他的确有不能不逃的理由。现在我们应得
向那一方面进行?或是我们等那对窗的刺客回来后再作计较?”
霍桑摸着下颌,说:“我想坐着等总不是办法。这个人是案中的重要角色。你得想法
子到邻近去查一查。”
“好,我亲自去问问姓沈的二房东。”
“还有这尸首也不能尽搁在这里。”
“是的,我马上去报告法院,先悄悄地把死尸移送到验尸所去。”
霍桑点头道:“这样很好,我到邮局里去打听那稿子和快信的下落,或者可以得到二
个线索。”他又回头向我道:“包朗,你也须尽一些力。无论如何,这个姓方的总是笔墨
界里的人。你虽不知道他的姓名,但他和这里的书局有过交接,你只要向张三福问问他的
状貌,总可以打听出来。倘使你能知道他的来历,这死人的真相也许可以连带查明。”
汪银林同意说:“好,现在我们分头进行。彼此若有消息,再打算进行的步骤。”
三、意外消息
我走出鸿安里以后,依着霍桑的话,往福州路各书坊里去探听方维屏的来历。可是问
了好几家,都回答不知道。我又向几个著作界中的朋友询问,也没有一个知道方维屏的姓
名。后来我另换方向,访问一个开书局的夏老板,才查出有一家春花书局的主人叫夏云山。
这是一片小书店,专销低级趣味的书籍。这姓夏的果真认识方维屏,据说他的化名很多,
作品上从来不用维屏的名义。他所写的都是些黑幕派的小说和关于党会秘密的笔记之类。
因此他差不多别成一派,和一般作者不往来。夏云山买过他的稿子,只知他是汉阳人,到
上海还不过两三年光景;前几天已经有人到春花书局去打听过方维屏的住址。除此以外,
他的详细的历史仍旧探听不出。那个姓王的死者的来历更无头绪。我再访查做编辑的屠先
生,也没有结果。
我回到爱文路寓所时,天色已完全昏黑。霍桑已经先回,换去了夹长衫,正等我晚餐。
我就把所得的结果向他说了一遍。
霍桑沉吟道:“这消息也不无小补。我们既知道这方维屏是专做党会秘密小说的人,
或可因此推测他和人家结怨的缘由。”
我问:“你以为他们问有什么样的怨嫌?”
霍桑道:“方维屏既能做这种性质的小说,他本人也许就是党会里的一分子。你知道
这种党会在社会上有相当的潜势力。他们的渊源很久,据传发生于明末清初,起初原带有
政治性质,目的要排除异族。但日子久了,就变了质,党徒们专干些图谋个人私利的事,
有时甚至犯法。或者这姓方的和党徒们有什么秘密纠葛;或是党中人因他把党会的秘密在
作品中宣布了出来,故而派人暗杀他。但瞧他受惊以后,不敢和对方计较,只图悄悄地逃
走,便可见他对于那班党徒实在非常害怕。”
霍桑的理解很近情理,不过还不容易证实。接着,他也告诉他探问的结果。他已查明
那快信的地址是天津大华报馆,那挂号稿子也是同样寄给这家报馆的。所以他已经发一个
电报到天津去。
末后,他皱着眉头说:“我但愿这一件案子不要另生枝节。今晚上若能把那姓朱的刺
客捉住,那真是万幸了。”
我问道:“你怎见得要另生枝节?”
霍桑疑滞了一下,才道:“我有一个小小的疑团,但必须等那姓朱的捉住以后才能解
决。现在你姑且耐一下子,静听汪银林的消息罢。”
那天晚上,我们静候了好久,汪银林没有消息。等过了十二点钟,气候加冷些,我们
有些坐不住,可是警署方面依旧没有报告。敲过一点钟后,霍桑再忍耐不住,便打电话到
警厅里去,银林也正等得焦躁不耐。他说他亲自去看过姓沈的二房东。那女人说,这姓朱
的租户预付了两个月房租,并无保人;他是湖北人,以前是贩药材的,在上海的朋友很少。
他迁进去还只三天,姓沈的不曾和他深谈,其他的情况都不知道。银林又说尸首已经移出,
又已摄了一张照片,以便指认。银林曾在附近调查过,找不出这姓朱的踪迹。现在他仍叫
李荣在守候,还没有得到他的报告。
霍桑失望之余,喃喃地自言自语。“这里面怕有变端罢?万一有变,事情便棘手了!
我应当负责!”他在室中打旋,神气很懊丧。
我问道:“霍桑,什么变端?你想这姓余的也逃走了吗?”
霍桑努力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疑心他不一定会回去,可是我听了银林的话,免
得打草惊蛇,耽搁到现在!”
我们直等到两点钟后,还是消息沉沉。夜深了,寒气加强地袭击。室中还没有生火炉,
我觉得非常寒凛而疲倦。
霍桑向我说:“包朗,我觉得这案子的结局不会像我们所料的那么简单了。明天早晨
我得到第二弄的后楼上去察勘一下。我们睡罢。”
第二天早晨,霍桑还没有出门,忽有一个意外消息。
汪银林打电话来报告,那探伙李荣已经在那后楼上捉住一个人,叫我们立刻往警厅里
去。霍桑很兴奋,毫不延迟地拉了我赶到警厅去。
李荣所捉住的人,打扮像苦力,并不是我们期望中的那个穿长衫黑须的刺客。那人被
带进银林的办公室时,汪银林和李荣也一同在常霍桑先问李荣道:“这个人你从哪里弄来
的?”
李荣道:“他叫顾阿大,是一个过犯。今天一清早,我在那姓朱的后楼上捉住的。”
霍桑把眼光回到那苦力身上,婉声问道:“你老实说,你为什么往鸿安里二弄第五家
的后楼上去?”
那人答道:“我——我去看朱——朱复昌。”
顾阿大发抖的声浪和瑟缩的状态,告诉我他已经受过某种恫吓,这时他显然再不敢狡
赖。
霍桑又问:“你去看他有什么事?”
阿大说:“我去——我去向他借几个钱——”“喔,借钱?你是他的老朋友?”
“不是,不是。我和朱复昌在监里相识的,不是老朋友,也不知道他此刻干了什么
事。”
“你在哪一个监里和那姓朱的相识的?”
“第二监狱。”
“在什么时候?”
“今年三月里我才进监。朱复昌却早在里面。两礼拜前,他先满刑出监,我比他迟两
个礼拜才放。”
霍桑回头向银林道:“你们查过吗?他的话是不是确实?”
汪银林答道:“确实的。我们已经查明朱复昌在去年十一月中进监,判刑是一年,但
是他在监里还安分,所以早放了一个月。这顾阿大只判禁半年。他们出监的日期,也和他
所说的相符。”
“他们犯的什么罪?”
“这家伙犯的是盗窃罪。朱复昌是私藏军火。他带了实弹的手枪在路上走,才给促进
去。”
霍桑点点头。“那足证那朱复昌当真不是好东西。”他又回头问顾阿大。“你和他同
监的时候,他可曾说过和什么人结怨,或要复仇的话?”
顾阿大迟疑了一下,才道:“他——他好像说过的,可是不详细。”
“他怎样说?”
“有一次我偶然问他,为了什么事才进监。他忽恨恨地说,有一个人和他过不去,他
出监后总要给他知道些厉害。我问他那个人是谁,有什么样的怨仇,他打算怎样报复,他
又不肯说。”
“还有什么别的话?”
“我听他的口气,他以前好像干过不少事——摆赌台、贩黑货、还有拐女人的勾当也
干过。”
“他可曾说他在上海有哪几个朋友?”“没有。他的话躲躲闪闪,总不肯老实说。我
想他在这里一定有不少朋友。”
“那末出监以后,你怎么知道他住在鸿安里?”
“那是碰巧。前天早晨,我从大北路走过,忽然见他从鸿安里出来。我问他住在哪里,
他说在第二弄第五家后楼。”
“那时候他可曾和你说什么话?”“不多。他说他不久准备回汉口去。他邀我一同到
面里去吃点心。他在会帐的时候,他的衣袋中忽然露出一种东西,使我吓一跳。”
“什么东西?”
“手枪!”
霍桑的目光闪一闪,轩眉道:“你看见几支手枪?一支还是两支?”
顾阿大道:“我只瞧见一把。”
“那时你又怎么样?””
“我的吃惊的样子,他是明明瞧见的。他向我笑一笑。
我间他这东西哪里来的。他说是一个朋友借给他的。我知道他借枪的用意是要报复,
我也不多问。接着我们就彼此分开。今天一早,我特地到他的寓里去找他,想向他借几个
钱,做些小生意。因为那天他会钞时,我看他的钞票不少。不料我到得楼上,便被这位先
生捉祝”霍桑的问话停顿了。他又在记事册上写了几笔,接着便低垂了头,注目凝思。
这顾阿大虽然不就是行凶的刺客,但因着他这一番说话,已把我们所拟的思想证实了
一些。那朱复昌果真和方维屏有怨,并且朱复昌确乎蓄意要谋害方维屏的性命。不过我们
对于方维屏和朱复昌的失踪仍旧没有端倪。就情势而论,朱复昌发了第二弹后,或以为他
已经打中了他的仇人,所以便脱身而逃。汪银林料他一定会回去,那真是一个失着。眼前
唯一的要着,应该查缉这朱复昌的踪迹。否则一再迁延,这案子便没有解决的希望了。霍
桑和我有同样意思。他瞅了我一眼,就向汪银林表示。
他道:“这个人的口供理路很清,不像是捏造出来的。
现在你把他暂时拘一拘,以便等后来质证。你应得往验尸所去瞧瞧,可有什么新发见。
死者的照片如果印好了,也得赶紧分派给各警区。我也打算去解决一个疑团。事毕以后,
我们仍到这里来会集。”
我们离了警局,霍桑忽附耳向我说话。
霍桑道:“包朗,我心中有一个疑团,耽搁到现在,不能不赶紧去证明了。”
“什么疑团呀?”他先前向银林所说的疑团,我本希望弄一个明白。
“就是那——那第二个——”霍桑顿住了,略一踌躇,忽改口道:“包朗,现在你也
得分任些工作。有一条线路,也许可以查明死者的来由。”
“什么线路?”
“你可记得那仆人张三福说过,当他给姓王的客人通报时,他主人的语气显示一种急
切欢迎的意味吗?我料方维屏所以欢迎这姓王的人,大概就希望那人可以解救他的危难。
试想他吃中饭时,他还安宁如常,可知那发枪的惊变原是突如其来,他并不是预先知道的。
后来他受了第一枪的虚惊,也许就想请那姓王的来解救,所以那姓王的造访,很像是他临
时招请而来的。不过他家里既没有电话,张三福也不曾给他送过请客人的讯,那就可知他
一定另外有什么传信的方法。包朗,你若能在这点上给我尽些儿力,也许就可以探明那死
者的来由。”
四、共犯
霍桑所派给我的任务本不算得怎样难办。不过他所说的疑团还是吞吞吐吐的没有解释。
我回到了大北路鸿安里,便悄悄地向第三弄方维屏家的左右邻居去打听。我先到左隔壁的
成衣铺中去询问,上一天下午,那隔壁的方先生曾否差遣他们送什么信息。巧得很,果真
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学徒脱口回答。他告诉我方维屏曾叫他送过一张条子。我又问那条子送
到哪里去,他说就在昌寿里一弄,一个姓王的人家。我依着学徒的话,往昌寿里去探访,
可是总找不到这姓王的人家。我又回到那成衣铺里,再问那学徒,究竟在昌寿里第几家。
他说忘记了。我又问他送信去时,曾否瞧见那姓王的人。那学徒见我仔细根究,忽而支吾
起来,回言不知道。我给他钱,他也不接受。我觉得这孩子分明在作刁,但我不是公务员,
又不便强制他指引。好在这一次总算得到了一个线索,以后的手续,不如让汪银林去办。
我回到警局里时,汪银林还没有从验尸所里回来,我就在他的办公室里等候。不一会,
霍桑先回来了。我看见他的两目闪闪有光,好似这案子已有了什么重要的发展。
他先问调查的结果。我照实说明了。他很高兴,略一思索,便拍拍我的肩膊。
他说:“包朗,你这一着着实助我不少。现在我的疑团已凿开了一个透光的小孔。你
姑且在这里等一等,我到后面拘留所里去,和顾阿大谈一谈。”
案情好像已有了开展,可是还隔着一重雾气。霍桑分明已探得了什么,他的神色上也
有了表示,但他还不肯说明,未免使我疑惑不定。我枯坐地纳闷的当儿,忽见汪银林也回
进办公室来。他的面色却和霍桑的不同,好似罩着一层失望的薄雾。
他向我招呼了一声,便道:“我刚从验尸所来。包先生,这件事有变端哩!这一变把
我们昨天的推想完全推翻了:”我暗暗地吃惊,正要问他发生了什么样的变端,来一个打
岔。外面距进一个人来。
那人是五短身材,年龄在三四十之间,肥胖的面颊上油光光地,一双狭长眼睛满显着
狡猾的神气。他的身上穿着毛织品的袍褂,像是一个商人,但他的举止的姿态,却又不类。
他把头上侧角戴的那顶黑色呢帽拿在左手,当作扇子般地摇着,有手插在衣袋里面,挺着
大肚子,脸上带着笑容。
,他向汪银林道:“银林兄,好呀?忙得怎么样?你刚才不是说有什么棘手的案子
吗?”
汪银林也起身招呼道:“世禄兄,你好?好久不见?哩。……正是,有一件新发生的
案子,真叫人头痛。”
我感到不满。我们正在解释案情,偏偏来个不相干的闲人,打断我们的谈话。
那个叫做世禄的问道:“什么案子呀?”
银林顿了一顿,答道:“对不起,这还不能宣布。”
那人微笑道:“这又何必?我们都是自己人。你难道怕告诉了我,会坏你的事?”
汪银林似乎不好意思,低垂着头不答。那世禄向我瞟一眼。他的右手仍在衣袋中摸进
摸出。他忽然走近银林的身边。
他低声问道:“可就是鸿安里的那件案子?”
汪银林突的震一震,仰面呆瞧着他,不答话。我也很吃惊。怎么这个人会知道这件事?
霍桑忽然气冲冲地从外面进来。
他高声问道:“银林兄,这件事怎么外面已漏了风声?你不是约定守秘密的吗?”
汪银林更尴尬了。他站在书桌边,瞪着眼睛答不出话来。那人向霍桑凝视了一下,忙
赔着笑脸,点点头。
他说:“唉,这案子霍先生也参加的?嘿嘿嘿!霍先生,别错怪人。我的消息是从外
面听来的。俗语说:‘瓶口塞得紧,人口扎不紧。’你们虽十二分秘密,外面却早已有人
在谈论哩。”
霍桑沉着脸儿,定睛向那人仔细端详。他的神气凛凛然。但那个叫做世禄的仍嬉皮赖
脸地不动声色。他不等主人的招呼,自动地坐在一只沙发上。我暗暗诧怪。这个人究竟什
么路道,怎么平空里闪出来?霍桑的眉峰皱一皱,似在追忆什么。
他问银林道:“这一位是谁?我仿佛在哪里见过。”
汪银林道:“这是黄世禄先生。从前是篮桥路警区里的探目,现在改行做生意了。”
霍桑点点头,领悟地说:“晤,我记起来了。黄先生,三年前在那件胶州轮船的烟土
案里,我不是和你见过一次的吗?”
黄世禄笑着,应道:“是埃霍先生,你的记性真好!
但是眼前鸿安里的这件事本是一件寻常的小案子,霍先生竟然也亲自出马,那真未免
小题大做了。”
案子正当转变,忽而闪出这一个人来,他的口气又是似讥似讽,真使人莫名其妙。霍
桑的外貌虽仍镇静,但神气上也分明有些厌憎。
黄世禄又带着难看的笑容,问道:“霍先生,我想这件小事既然得你老人家亲自出场,
自然可以马到成功。现在怎么样了呀?”
霍桑闭着嘴唇,不即答话,自顾自坐下来。他从袋中摸出一只烟盒来,取了一支,一
边擦火烧着,一边从眼角里偷瞧黄世禄的面容。一时呆木的汪银林也坐到书桌后面去。我
当然也不例外。
一会,霍桑缓缓地问道:;黄先生,你这句话有什么意思?”
黄世禄道:“这一件谋杀案,我问你是不是已经破获。”
霍桑冷然地答道:“你要知道那凶手是谁吗?这问题我们昨天早已解决。你此刻还问
这一点,未免太小朗我们了。”他暇豫地抽烟。
黄世禄似乎微微吃惊,脸上红一红。他的一双狭长的的眼睁阔了些,凝视在霍桑的脸
上。像在窥探他的虚实。
他又半信半疑地说:“当真?……是,我也早知道这种事一经你的法眼,没有不立即
明白。那个人是谁呀?”
霍桑很轻意地笑一笑,又向我点一点头。
他说:“包朗,你告诉他罢。我却懒得说!”
这像是一个晴空的霹雳!我何曾知道这案子的真凶?
霍桑不是故意作难我吗?还是他应付不了,却把难题移转到我身上来吗?不,不会。
他从来不会有过这种恶作剧式的行径。那末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悯然了,一时间不知
所答。从所知的事实上看,那凶手显然是朱复昌。但霍桑何以不说,却要我间接发表?我
看见黄世禄的冷笑的眼光已经移注在我的脸上。我越发觉得窘迫,但觉面颊上一阵阵热炙
起来。我的耳鼓中又听得黄世禄冷峭的语声。
他道:“唉,这位就是包朗先生,失敬失敬……包先生,那一次烟土案中,你似乎没
有在常”霍桑又瞧着我道:“包朗,这位黄先生也是同道中人,此刻你没有再守秘密的必
要。昨天你发表得太早了些,此刻已到了成熟时期,你不妨再说一遍。”
这句话催醒了我的昏乱的神经,我便回复了镇静状态。我原说霍桑不会恶作剧。他出
了一个难题,立即给我一个解答的启示。我知道他所以有这一个转折,用意分明在对抗对
方的卖弄和刁难。他的意思这难题我也能够解答,别说霍桑,借此反映出对方的幼稚。
我答道:“既然如此,我老实说罢。凶手就是方维屏!”
冒险吗?不,我相信霍桑的启示不会错。但我仍忙着观察霍桑的神色,以现我的断语
是否失当。霍桑仍在缓缓地呼吸他的白金龙。他的眼光并不瞧我,只在汪银林和黄世禄的
脸上膘来膘去,似乎表示这答语是非常平凡轻易的,他毫不在意。但银林和世禄却都显着
惊讶的神色。
世禄眯着狭眼,又进逼一句。“唉,凶手竟就是方维屏?那末被杀的人又是哪一个?”
真刁!简直是考试了5而且考题越来越凶!我记得我们在“嗣子之死”一案中,那位
夏芝苏医官曾串演过考官,不过应考的是霍桑。现在连我也间接在被考之列了!
第一题我总算派司过去,这一回我可应付不了!据我所知,那被害的就是昌寿里第一
弄某一家姓王的人。但这时情势有了变化,内幕中一定另有曲折。我既不知道底细,当然
不能答复。霍桑不会再来一手吗?不会!
霍桑把口中的纸烟取下来,接口说:“这更容易明白。那个人姓朱,名字叫复昌,是
一个才从第二监狱里释放的犯人!”
太奇怪!被害的是他?可是从反应上看,霍桑并不错。黄世禄在点头惊诧,汪银林也
在暗暗纳罕。我起先本一同侦查,只知道朱复昌是开枪行凶的人。霍桑有什么根据,此刻
却反把他断做被害的人?还有这油光光满面狡气的改业探员,我本以为是个不相干的闲人,
现在看起来,不但不‘闲”而且像关系很密切。他竟然比我知道得更多!
黄世禄道:“那末这里面的情形,霍先生谅必已经完全知道——”霍桑忽剪住他道:
“慢,这条练子上还缺一个节环,故而还不能算完全。”
黄世禄道:“喂,那一节?”
霍桑道:“我觉得这里面还有一个串通的共犯。在这个人到案以前,当然不能算完全
了结。”
黄世禄顿了一顿,作疑惑状道:“还有一个共犯?
什么意思?你可是说另有一个人在这凶案里有分?或是——?”
霍桑抢着道:“我确信方维屏曾写信通知过一个人,故而那人对于朱复昌被杀的事明
明知道,但这个人至今还守秘不宣。消灭罪证和隐匿罪行,在法律上都有处分。你想这一
个人不是已犯了串同罪吗?”
那种油滑嬉笑的神气已逐渐从黄世禄的脸上溜掉了,接替的是一阵白色。他竟哑口无
言。
霍桑接着说:“我已经调查明白,那个人就住在昌寿里,姓王。”他旋转头去。“银
林兄,你得赶紧预备一张拘票。我打算马上去拘他来!”
他的眼睛从汪银林脸上移开时,立即胶著在那位卸职探目的面部。黄世禄的身子像在
牵动,嘴唇也一张一合。
汪探长倒有些不知所措,向霍桑和他的旧同事瞧来瞧去。
霍桑又带着笑道:“黄先生,你不是也住在昌寿里吗?并且你的贵姓声音也相同。在
一般侦探的眼中,不是会说你有些嫌疑吗?”
黄世禄坐直些,益发局促不安,期期地说:“哈哈!霍先生,你倒善于说笑话。
一种出我意外的景象突然涌现在我的眼前。一转瞬问,霍桑站起来。他戳著右手的食
指,他的脸色沉下了。
他庄声说:“我生平最不喜欢说笑话。我刚才的话还留你三分面子。……银林兄,你
把这一位贵友黄先生暂且拘留起来!他就是朱复昌被杀案中的共犯,证据还在他的身上
呢!”
五、辩白信
这揭发——不,简直是命令——不但使黄世禄惊骇失措,连汪银林也吃惊不校一个明
明不相干的闲人,突然间竟变做了案中的要角,自然会使汪银林坠入迷阵。我呢?老实说,
“幸灾”的意念暂时控制了我,我很想看看他的变态!因为他先前的一副嘴脸委实太难看
了!
那黄世禄立起来。他的面色像死灰一般,他的狭眼放宽些,他的嘴唇在卷动,像要卷
成一种笑,可是笑不成。
他连忙把那只藏在衣袋中的右手伸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封信,恭敬地双手交给霍桑。
他说:“霍先生,我—我真该死。……对不起——种种对不起!我本是来报告银林兄
的,但是一时懵懂,以为这件案子太离奇,想借此试一试先生的眼光。其实你——你老人
家的眼光什么都见得到。我实在太糊涂!该死!粝壬恪惚鹪俸臀夷滞嫘ΑN
铱傻J懿黄穑∠衷谇肽闱魄普庖环庑拧N以诎敫鲋油非埃讲沤拥谩!?
“哈哈哈!葡壬阋彩抢虾炅税。≡趺凑庋油娌黄穑俊币徽笞哟笮Γ羯:
盟埔桓隽僬蟮木浚朔沧嗫榱恕?
“霍先生,我也吃你一吓:”汪银林舒一口气,肥圆的颊肉上牵出一些笑容。
我才明白这原只是霍桑的一种滑稽性的报复举动。可是有意思。这老狐狸非给他当头
击一下,我的闷气简直无从发泄。他吃瘪了,用手抹抹他的油脸,吐出一口气。霍桑的笑
声终止了以后,接过了信,顺手将两三张写得密密的信笺抽出来。他展开来看一看,便把
那信念出来。
“世禄老哥:我和你交结了好久了,此番有一件事要相烦你。今天午后,我在书桌上
整理书籍,玻璃窗关着,窗帘却没有拉过。摹然间枪声一响,我书桌旁的一块玻璃顿时给
击碎,枪弹飞射进来,幸而没有打中我。我吃了一惊,忙抬头一瞧,看见对窗露着一个瘦
脸,正是我的死冤家,不过多了些须。
“我本料他早晚要来寻我,所以也早有准备。那时我不等他第二次开枪,便从抽屉中
取出一支手枪,隔着玻璃,急忙向对窗回了一枪……”汪银林忽然举一举手。“霍先生,
慢一慢。”他从衣袋中摸出一粒弹子,连连点头说:“唉,这才合符了!刚才我在验尸所
中发见了这粒弹子,竟和昨天我在地板上捡得的一粒大小不同。”他开了抽屉,拿出另一
粒子弹,比一比。“瞧,小一些。因这一著,我觉得我们先前的预想完全推翻了。我一时
还摸不着头脑,现在明白了!”
霍桑也从衣袋中摸出一粒用白纸包著的弹子,微微笑一笑。“是的。我这里也有一粒
弹子,和你今天拿到的这一粒倒是相同的。你姑且耐性些,等我念完了再说。”
他放下子弹,继续念下去。
“我为着使你明白这回事的缘由起见,不得不写得详细些。我的死仇叫朱宝兴,又叫
朱复昌,从前本颌我是同门弟兄。那时我还年轻,不懂得利害。我和他连手干过几件不道
德的事。后来我自己懊悔了,脱离了本乡,另寻新路。我到了上海,就在一个书局里找到
了一个书记的位子,一面又做些小说投稿。我的生活安定了。过不多时,我忽然和朱宝兴
在路上相通。他知道我的景况不坏,便不时向我需索。我没法,起初还应酬他些,后来我
觉得他把我当做摇钱树,有些受不了,便不理睬他。他就向我恫吓,声言我若不听命供给,
他就要宣布我的隐事。我相信我已经开辟了一条新路,为维持我的名誉和地位计,不能不
设法制止他。那时我就想请教你。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我过去的事还是少提为妙。我就
决定自己对付他。我道他是随身带手枪的,这一点已是犯禁了。我便悄悄地报告了警局,
将他捉进去,可是判得很轻,只判了一年徒刑。
“这一年中,我虽然平安无事,但也早有戒备。我明知他一旦自由了,必要来和我为
难。我早打算换个隔码头避开他。不料他提前出监,而且消息很灵,一出监牢,便访明了
我的住址,匿迹在我的对屋。这确是出我意料之外的。
“现在我再告诉你今天的事。我回了他一枪,看见他的窗虽仍开着,但他的面目已不
见了。我料想也没有打中他。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再守秘密了。因为我不能不有一个相助的
人,以便我万一有什么不测,不致于让他逍遥法外。我又想起了你,决意把这回事告诉你,
跟你商量一个对付方法。因为你吃过公事饭,一定有主意。我写了一张条子,走出前门,
打发一个邻居成衣铺里的学徒来请你。
“不一会,我听得三福通报,有一位姓黄的客人来了。我以为是你,很高兴,吩咐请
上楼。那时我赶到楼梯头上瞧一瞧,觉得来客是个长子,身材和你的不同,便略略疑讶。
我马上把手抢取在袋里,躲在房间里等侯,等到那人走进来,我才知就是朱宝兴。他冒了
姓黄的上来,当然没有好念头。我情急了,等到他走进了前房,正在诧异地旋转身来,便
先发制人,突的开了一枪。枪弹打中他的脑壳,他立即倒在地板上。我把他拖近些藤椅,
又在他的身上搜索一会,果真有一把手枪,还有我给你的那张条子也在他的袋中。我才知
道我差遣那成衣铺里的学徒时,一定给他偷偷地看见了。他就从学徒的手中骗取了纸条,
利用着冒名进身。
“我干了一件杀人的事,我当时的神志慌乱了,便想借此一走,另换一种新生活。因
此,我急急将玻璃的碎屑分移些在我回枪的窗下面,让人家信做是有人从对窗开枪打死的。
接着我收拾些细软和照片信件,立即悄悄地出外。临走时我觉得带了手枪走,太危险,就
把两支手枪都丢在卧房中的便桶里。
“老哥,现在我写这封信时,我已经准备脱离国境。我回想日间的事情,实在太失策。
我打死他是自卫,本属理直气壮,用不着逃。可是我一时昏迷,有了那偷偷掩掩的举动,
未免不光明,而且也许会因此连累别人。我的良心上很不安,可是已来不及挽救。故而我
此刻特地把这回事的真相完全告诉你。你得信以后,要是真有人被累,不妨把这封信发表
了作证;要不然,发表与否,听你的便。我既然问心无愧,以后的生活,也可以逍遥自由
了。
方维屏上。
十二月二十七白灯下。”
信念完以后,大家静一静。我觉得案中的疑点大部分已剖白。瞧信中的语气,这姓方
的上夜里已经趁了什么轮船逃往外国去了。要追踪,当然已来不及。
那油脸狭眼的黄世禄笑嘻嘻地说:“霍先生,银林兄,我跟维屏相识了一两年,以为
他是个耍笔杆的文人,也不知道他有这样一段历史。不过这个人还爽直,临走时还肯说明
白。”
霍桑淡淡地说:“爽直不见得。他起先既因着惊慌失措,把手枪藏在便桶中,事后追
想,他明明知道他的罪行迟早总要破露,才落得说明了。”
黄世禄说:“不过他这举动是出于自卫,不能和寻常的杀人一例而论。银林兄,你说
是不是?”
汪银林摇摇头。“这还难说。他的杀人也是预谋的,跟临时自卫的不同。我们不能不
设法把他追回来。”
我们回寓以后,我又把这件事提出来讨论。我问霍桑,他凭着什么证据,才能探明案
中的真相,不会给黄世禄当场难倒。霍桑就把经过的步骤说给我听。
他皱眉说:“这案子险些儿失败,我委实不能宽恕我自己的粗忽和侥幸:最初的疑点,
就在那玻璃上的第二个弹孔。因为那两处碎口的现象是不同的——一处大而进碎,一处小
而圆整,显见两弹的射击力的强弱也不同。汪银林只从一方面着想,以为一弹落空,一弹
致命。实际上那第三扇窗上较大的一个弹孔,一定是因着枪弹从对窗发出以后,经过了晒
台、一条弄子和一个天并,距离既远,射击力减弱了,所以打在玻璃窗上,便进成一个很
大的碎口。
但那右边第四扇窗上的一个弹孔情形却不同,足见射击力还很猛烈。这样,试想这两
颗不同的弹子可是从一支枪里射出来的吗?当然不是。那末,可是那对窗的人有两支手枪,
一支射击力弱,一支射击力强;他先把较弱的一枪放了一弹,没有命中,才另换一支较强
的手枪发第二弹吗?这设想也不近情理。无论那人同时不会有两支手枪,即使真有两支射
击力不同的枪,他既想结果他的仇人的性命,势必取最迅速最有效的手段,而决不会把射
击力较弱的一支枪先试一试。因此,我当时就假定若使那姓方的也隔着窗子还发一枪,那
就比较地近情些。
“那时我曾在那小弹孔的碎口上细细瞧过。我看见那碎口的外面有一些进碎的痕迹,
里面却平整没有缺损。论理,我的还枪的假定早可以确立了,不料我受了其他的诱惑,一
游移,我的信念也动摇了。”他的眉峰的皱纹更深刻,显得很懊丧。
我问道:“什么意思?这碎口我当时也仔细看过。裂痕既然在玻璃的外面,枪弹显然
是自外而入。你怎么说反可以确定你的还枪的假定?”
他摇摇头。“不。其实这一点恰巧相反。凡枪弹穿射近距离的玻璃,其裂痕必在出弹
的一面,而不在进弹的一面。这是可以实地试验的。”
我默然不答。我的射枪的经验太少了。停一停,他又继续解释。
“这一点本可做我最初构成的还枪理论的证据,可是那小孔的窗下也同样有玻璃碎屑。
这是和我的假定互相抵触的,因为枪弹如果自内而外,玻璃屑不应留在里面。当时我太粗
忽,想不到方维屏的故意掩饰的狡谋,不曾把两处的玻璃碎屑试行拼凑。后来我的信念动
摇了,就自行打消了先前的假定,接受了汪银林的见解,相信只要对面屋子里的人一捉住,
疑团立刻可以打破。据汪银林说;对窗人出门时连随身的皮夹都没有拿,确像还要回去。
我又怕惊动,不曾马上到对屋去看一看,只希望那人不久就会自动回去。这心理又蒙蔽我,
我也没有仔细搜索凶器,连那便桶中的要证也失察。”他叹口气。“唉!包朗,侥幸心的
引诱力太可怕!要不然,这一件案子早就可以了结哩。”
“那末你又怎样转变的?”
“后来我们等到半夜,还没有对窗人回寓的消息,我才自悔失策,重新恢复我最初的
假定。我定意亲自往对面后楼上去察勘一下,如果能发见一粒弹子,证实了我先前的推想,
全案也就可以结束。因为那较小的弹孔,假使果真是方维屏还枪所留,便可知室中人的被
杀决不是偶然地被累,进一步推想,开枪的凶手也不一定是对窗的朱某,却像是方维屏本
人了。方维屏所以杀死那人的原因,那时我虽还不明了,不过张三福说,那个姓王的人在
进见时,方维屏有欢迎的样子。我才知内中还牵涉第三个人。
“今天早晨,我们会过了顾阿大,从警局里出来,我叫你往鸿安里去探听送信人,我
回到寓所里来,看了一个天津的回电,便也赶到鸿安里二街第五家去。我果真在那后楼的
板壁上,发见了一粒弹子,我的理想便得了证实。后来我又听得你说,方维屏确曾差人送
信给一个姓王的人。你叫那学徒指引,他又不肯指。你给钱,他也不答应,显然指不出。
于是我就假定那商人也许发觉了方维屏有差人,求援的事,便从中夺取了求助的信件,冒
名上楼,因而被方维屏射死。这事实的轮廓也就在我的想象中了。”
条理清晰的解释,不但扫除了一层层迷茫的雾,又使我对于霍桑的机智增强些赞服。
我又问道:“但那黄世禄和方维屏本来相识,你可也是预先知道的?”
霍桑摇头道:“不。这一着幸亏我的观察力不失错。那是临时瞧破的。以前他和我联
手过一次,我觉得他似乎有些嫉功的习气。这一回事我们本严守秘密,他怎么会得知道?
我瞧他的神色,又分明要作难我们。他的右手不时在衣袋里摸索,明明藏着什么东西。我
又听得他姓‘黄”声音和‘王’字相同;他的口气中又像知道这件事的真相。我记得张三
福说过,他主人本来有一个姓黄的矮胖朋友。因这种种,我料定他就是方维屏所招请的一
个。我受了他的作弄,自然要反攻,便乘机冒他一冒,借此报复他,的狡猾。出我意外的,
他竟马上屈服。我想从此以后,他大概再不敢轻视我了。”
我想一想,又道:“还有一点。那朱宝兴的姓沈的二房东说,姓朱的是有须的。但尸
体上怎么没有须?”
霍桑接嘴道:“包朗,你太拘泥了。有须没烦,本是最简便的一种乔装。我刚才又向
顾阿大问过,据他说那个名叫复昌的朱宝兴本来没有须,但那天在鸿安里口相见,却已装
着假须。不过那假须是否朱宝兴在冒名上楼以前自己先除掉,或是他在被杀后被方维屏除
去的,我现在还不知道。”
“这容易。我们再去问问那老头儿张三福,就可以知道。”
“是。不过这老头儿也许记不得,否则他应得告诉我们。”他略一思索,又说:“我
想等方维屏到案以后,这小小的疑点总也可以明白。”
我惊异道:“什么?你还想把方维屏逮捕到案?”
霍桑道:“是埃我觉得这个人很狡猾,在公道上和法律上都有应得的罪,不应听他自
由。”
我道:“虽然,他此刻也许已经到日本或已——”霍桑忽摇头笑道:“你又受他的愚
弄了。他是一个卖文生活的人,腰缠不会充实,那里有作外国通逃客的资格?我料不久他
一定会给捉住的。”
“你往哪里去捕他?”
“天津。”
“你怎么知道他要往天津去?”
“这也容易明白。他第一次寄稿子到天津大华报馆里去,接着又发过一封快信。这分
明他在受惊以后,便有逃走的意思;那第二次的快信,势必就是他知道那报馆不要再把稿
费汇到上海来。我料他也许会亲自到天津去领龋所以昨天我就发一个急电给天津警厅里的
宋得邦,今天早晨我已经接到他的回电。他已经派人在报馆里守候,只要等方维屏一到,
他便逃不掉。”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叫报馆将稿费另汇一个地址?你料他会亲自去领取,也许靠不祝”
“晤,不错。但是无论如何,我们总可以从那稿费的线索上探得他的踪迹。你不必过虑。”
过了两天,方维屏的踪迹还没有消息。汪银林派出了大批探伙到车站轮埠去截捕,可
是没结果。直到第五天傍晚,宋得邦的第二电又到。霍桑的所料又中的,方维屏果然在天
津给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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