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命符
       
      作者:程小青
      
      一、一张怪符
        
          十月二十三日,傍晚五点钟光景,我忽接到我的老友霍桑打来的一个看似轻松滑稽
      的电话。
          “包朗,今夜你如果没有旁的紧要事,请向尊夫人请两小时假,到我这里来走一趟。
      我有一种奇怪的东西给你瞧。”
          这句“奇怪的东西”,的确富于浓厚的引诱力。我当然也曾问过他什么是奇怪的东
      西,他却卖关子似地偏不肯说,只叫我到他那里去细谈。他还加上一句取笑的话,如果
      佩芹方面不准给假,不妨叫伊亲自去接电话,让他代替我请假。其实我和佩芹结婚虽逾
      十载,夫妇间的感情,自信依然正常地持续,并不逊于未婚前的状态,我也并不曾感受
      过一般人所领受的“问令森严”的滋味。我们都保守着互信互敬的原则,所以我们的行
      动,彼此都非常自由,不受丝毫限制,本无所谓请假不请假。这完全是霍桑的打趣,我
      不能不附带声明一句。但因这一点,我便料想这事情未必怎样严重,因为霍桑既有闲心
      思打趣,那么他所说的奇怪东西,那奇怪程度也可想而知,决不致有惊骇神秘的事实。
      不料事实的演变,往往会超出人们料想的范畴。我这一番事前的推测,竟和实际的事实
      完全相反。这件案子发动时虽似近乎一出滑稽的戏剧,但结局却竟出乎意外地惊骇动人!
      其实这回事不但出我意外,在霍桑的意识中,也同样是料不到的。
          这一天恰在“活尸”案结束的一星期后。我因着霍桑的授意,为着解释外界对于他
      的误会起见,便把那案子提前记述。到这天傍晚时分,我已写成了七章,本打算到外边
      去闲散一下,恰巧霍桑来了这一个富于引诱力的电话。故而我在晚餐完毕以后,便赶到
      爱文路七十七号去,瞧瞧他所说的奇怪东西。
          深秋天气,早晚终比较有些寒意。我坐在黄包车上,一阵阵的尖风,仿佛挟着些针
      刺,竟刺透了我那件春呢外套,使我打了几个寒噤。但我一走进霍桑的办公室后,他的
      含有温意的笑容和热诚的招呼,便使我忘却了身体上的寒意。
          他正坐在书桌面前的螺旋椅上,书桌上有一盏绿绸罩的电灯,此刻已移在桌子中央。
      电灯下面,摊着一本英文书。他从椅子上立起来和我握手,又笑着说话。
          “你只请了两个钟头假吗?是否可以延长些?”
          “你别向我一味调笑。你自己如果需要一个给假的人,那么,你应该接受我那天给
      你的忠告,赶紧努力!
          我在书桌旁边的一只沙发上坐了下来,顺手从书桌上的烟罐里抽出了一支白金龙,
      自顾自燃着。霍桑只笑了一笑,并不答辩。他也重新坐在螺旋椅上,把那本摊着的英文
      书合拢来。我才瞧见那书脊上的金字,是本英译的汉司格洛使的《检验应用科学》。霍
      桑忽举手把书指了一指。
          他说道:“这本书很有价值,可惜还没有人译出来。你总知道我们从前官厅方面检
      验尸体,只靠着那些头脑陈旧不学无术的仵作。直到现在,除了少数大都市已采用正式
      法医以外,这班人还操着生死人命的实权。但在现在的科学时代,暴徒方面的知识既日
      新月异,这班人凭着些一知半解而大半限于传统的迷信的经验,又怎能应付?因此结果
      便——”
          我耐不住插口道:“是的,这个司法上的问题当真非常重要。但你今夜叫我到这里
      来,是不是就要和我讨论这检验科学的问题?”
          霍桑又笑了一笑,也抽出了一支纸烟,缓缓用打火机打火。
          他笑道:“唉,包朗,你的躁急的脾气,毕竟一辈子也改不掉哩!
          我道:“但你明明说有一种奇怪的东西给我瞧啊。
          霍桑点点头,伸手从那件竟华出品的玄色哗叽的短褂里,摸出那本光滑的皮面日记
      簿于来。他从日记簿中翻出了一张折叠的白纸,递给我瞧。
          我疑惑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奇怪东西吗?
          霍桑衔着纸烟,轻描淡写地点点头。
          “正是。你姑且把纸展开来瞧瞧再说。
          我的疑惑仍没有消失,也许霍桑故意和我取笑。我一边瞧瞧那纸,虽还没有展开,
      但已见有鲜红的颜色从纸背上显露出来。我把那张折成两叠的纸,很小心地展开。我的
      眼光在纸上一瞥,果真有些惊异。现在我把那纸上的红字,照样印在下面:
          我瞧了一会,不禁自言自语地说:“真奇怪!这不像是一道符。”
          霍桑喷了一口烟,答道:“当然不是。道士先生画符,得用黄表纸和银朱。这却是
      一张优等的舶来信笺,用的又是红墨水。”
          我又说:“字体也怪得很,又不像是什么一笔草书。”
          霍桑点头道:“是的,我们如果要假定这法书的名称,可以叫它符咒型的杜撰草书。
      但现在你且瞧瞧。你可识得出是什么字?我知道你是个善读当票草书的专家啊。”
          我把那纸仔细的瞧了一瞧,答道:“这并不难识,分明是‘大输特输’四个字。那
      左旁一笔绕成的圈子,似乎算不得字、对不对?”
          霍桑呼吸了两口烟,微笑应道:“你的眼力真不错。我费了两三分钟的工夫方才辨
      认出来,你却只有一分钟。但现在要请你推想一下,这张纸有什么作用?”
          我瞧那纸有八时长,五时阔,是一种西国的信笺纸,纸质纯白坚实,并无线纹。那
      四个字是用毛笔蘸了红墨水写的。纸上除了这四个奇怪的符型字以外,并无其他字迹,
      纸的背后也洁白无字。
          我说道:“这纸的来历怎样,我还不知道,怎么能凭空谁想?”
          霍桑又微微笑了一笑:“不错,我当真先应给你一个说明。你还记得有一个杨春波
      吗?”
          我想了一想,答道:“我记得他。他不就是‘第二张照’案中的主角?”
          霍桑道:“是的——不,他不是主角,只是一个配角。那案中的主角是那个不能忘
      怀的王智生。杨春波本来也是一个患过色情狂的纨挎儿,在‘第二张照’一案中,我曾
      利用他解决了那阴险的王智生。他倒对于我很有好感。自从那件事情结束以后,杨春波
      竟把我当作一个顾问看待,曾好几次把难问题来请我解决。这一张纸也就是他拿来的。”
          “可是什么人写给他的?”
          “不,那是写给他的朋友的。”
          “他的朋友?谁?”
          “我也不知道,他不肯说。他说他有一个患难朋友,凭空里接到了这一张纸,不禁
      由惊异而害怕起来,故而他把这张纸拿来,叫我推测一下。”
          “就是这一张纸吗?有没有信封?”
          “当然有的,但他的朋友因顾忌什么,连姓名都不肯泄露,故而不曾把信封交出
      来。”
          “奇怪,这样子无头无尾,怎么可以瞎猜?霍桑,我看他不但把你当成问难质疑的
      顾问,简直把你看作神秘的测字先生哩!”
          霍桑努起嘴唇,吐出了一长缨烟雾,皱眉说:“是啊,因这个缘故,我才请你来讨
      论
          我默默地呼吸了一会烟:“你想杨春波会不会和你开玩笑?”
          霍桑摇摇头:“那可以保证不会。他还告诉我,他这个朋友曾救过他脱离一种危险。
      有一次,他们俩从回力球场里出来,半路上忽遇见两个“剥猪罗”相好。那晚上杨春波
      恰巧赢了六七百块钱,被一个匪徒用手抢劫持着,已失却了活动能力。另一个匪徒正要
      搜摸他的衣袋,他的那个朋友竟不顾危险地踢去了那匪徒的手枪,挥拳把他们打倒,才
      得转危为安。因此,杨春波和这人虽相识没有好久,却已成了知己。这一次他的朋友接
      到了这一张莫名其妙的怪符,心中很惊惶不安。杨春波便自告奋勇地代替他解决这个疑
      难。他就把这张纸拿来给我。
          我一边吸烟,一边低头寻思,室中便形成一片静默。
          一会,我说道:“有些意思了。这个人既然在回力球场里出进,当然是喜欢赌博的;
      合着这‘大输特输’的四个字,不是有些关系了吗?”
          霍桑应道:“正是,你的见解不错。‘赌博’和‘输’,当然是有密切的联系的、
      可是他们认为最奇怪和惊惶的一点,就是这咒语意会应验。
          “应验?怎样应验?”
          “据杨春波说,他的朋友在双十节的早晨接到这一张纸,起初还不放在心上。不料
      他当日到江湾跑马场去,竟输了五百多块。十三日晚上,他又在跑狗场里输钱;隔了两
      天,他果然又大输特输。因此,那朋友才害怕起来,认为这真是一道符咒,而且真有什
      么神秘作用。今天早晨杨春波把这张纸送来的时候,他就问我这符咒里面是否含着什么
      法术。你想有趣不有趣?”
          “他的朋友可也认识这四个字?”
          “认识的,这四个字写得原很明显。”
          “那么,他的输钱或许是偶然的机缘,或许是他的心理作用,因为他的心理上假使
      早存着输钱的恐怖,无论买马票或狗票,他的意志既然倘恍,计算自然便不能像往日一
      般地准确。这样,输钱也就是当然的结果。”
          霍桑把他的身子在椅子上旋来旋去,又把纸烟的灰凑到烟盒上弹去了些,然后才很
      从容地答话。
          他说道:“对,这神秘的问题,我已经照样给杨春波解释过。我也建议也许是朋友
      们的戏弄,可是他还是疑信参半。现在我们要讨论的,就是从这张纸上推想,那个写这
      咒符的人是一个什么样人。”
          我想了一想,答道:“这个人的动机如果不是游戏,倒是一个阴谋多智的人物。因
      为他知道杨春波的朋友喜欢赌博,喜赌的人大半迷信。那人就对症发药,利用了这符咒
      伤害他的精神。你以为对不对?”
          “这一点我完全同意。”
          “你有没有别的补充?”
          “他是一个有新知识的人。他一定懂得变态心理。
          “很对,他用的红墨水和这种上等的西国信笺,也可以证明他是一个摩登人物。”
          “是的。你再瞧瞧这张纸,或许还有些补充的见解。”
          我把那张纸拿到灯光里照了一照,完全一色,并无花纹和字母。我摇了摇头。
          霍桑道:“你总知道普通的狭信笺,似乎还要长些,大概在八时半或九时。这张纸
      似乎短了一时。你若再仔细些瞧,纸的下端分明用机器刀切齐,上端却并没有胶水的粘
      贴痕迹,是用快刀裁齐的。那人为什么要把纸裁去一时呢?莫非这信笺上本印着有关系
      的机关名称,或者竟是他自己的姓名,他为掩藏真相起见,特地戴夫的吗?”
          我赞同道:“这理解很近。假使这信笺不是他借用的而是他自己的用笺,那么,我
      们可以假定那人也许是一个自由职业的人。”
          霍桑应道:“是啊,那些新式的律师、教员、医生、美术家,和一部分大学生,才
      会有这种精致的印姓名的西式信笺。”他略略沉吟,又改了口气说:“不过这猜想末必
      准确。我们若能弄到那个信封,那就比较有些把握了。
          我的好奇心这时已引动了些。“我觉得这里面也许藏着什么阴谋。我们如果能费一
      番工夫侦查,说不定可以发现些有趣的资料。你何不把杨春波找来,促使他把真相说出
      来?
          霍桑摇头道:“这个不会见效。但我想这件事还有后文,我们用不着心急。不过你
      不要抱着过高的希望。须知那个写这符咒的人,干不出什么惊人大事的。
          我顿了一顿,问道:“何以见得?
          霍桑忽反问我道:“你可曾研究过咒诅心理?
          我不知道这句话的用意,瞧着他摇了摇头。
          霍桑道:“咒诅的作用,无非是用一种廉价的方式,发泄人的忿恨的情绪。譬如王
      家的小三子,吃了李家大六子的亏,那小三子自知没有力量报复,心中又不服气,便拾
      了一块墙泥,悄悄地走到李家的门上去,写上“李某某大小乌龟”。这样,这王小三子
      便可吐一口气,他的报复手段就算实施过了,他的忿恨的情绪也算有了发泄。包朗,你
      想,如果这一回事不属于游戏性质,存着这种心理的人,可能在实际上干得出什么惊人
      举动?
          霍桑这番解释使我不能不加承认。同时我联想到那些“徒托空言而不知实干”的标
      语,也无非是这种心理的另一方面的表现—一象征着幻想的欲念。近年来我们所耳闻目
      见的种种标语,也无不有着这种倾向。想起这倾向会有影响一般民众心理的可能,不禁
      有些儿不寒而栗!
          我们静默了一会,我又想起了一个问句。
          我道:“霍桑,我们在这一方面既然推车撞壁,没有方法进展,何不从另一方面推
      想一下?你想那杨春波的朋友又是一个什么样人?
          霍桑道:“他有钱在赌场里挥霍,又能和杨春波这样的人结成知己,可见至少也是
      一个‘纨挎子;那一次,他能不顾危险,替朋友出力,又可见他的性情必很刚暴。有了
      这种性情,容易得罪他人而引起人家的怨恨,也是当然的结果。这是我从所知道的事实
      上推想而得到的结论,你可赞同?”
          我还没有回答,忽见霍桑突然坐直了身子,他的目光停住在书桌上的绿色的电灯罩
      上。接着他从螺旋椅上立起身来,发出一种惊骇的呼声。
          “包朗,你所希望的资料也许有新发展哩!我听得出那是杨春波的汽车声音啊!
          我敛神一听,果真听得鸡鸣的汽车声音从东而至,这时候果真已在门外停住。
       
      
      二、是吉是凶
        
          我的精神顿时报作了许多。当施桂走出去开门的时候,我抱着无限的希望。霍桑早
      已把办公室的门拉开。一分钟后,我便听得急促的皮鞋声音,穿过了外面的水泥径走进
      甫道里来。那杨春波一走到办公室的门口,便伸出手来拉住了霍桑的手,很热烈地牵动
      着。
          他一边说道:“‘霍先生,我又来讨你的厌了!”他抬头瞧见了我,忽缩回了手迟
      疑着道:“唉,这——一这一位我似乎会面过的,一时却想不起来。”
          霍桑忽接嘴道:“正是,那年你们在半凇园的剪翠亭前会面过的。你怎么这样的健
      忘?”
          杨春波想了一想,脸上忽而涨得通红,两只手弄着一顶高价呢帽子的边,不住地转
      动着。“唉,我惭愧得很!这位是包先生。”他也照样奔过来和我握手。
          我觉得霍桑当面揭发他的旧疮疤——一他在“第二张照”中曾盲目地追求过一个女
      子——虽属笑话,未免使他难堪。我倒有些替他不安。
          我忙笑着应道:“‘不敢当。杨先生,我们好久不见了。请坐、”
          我瞧杨春波魁梧的体格,考究的西装,光亮的头发和活泼的眼睛,还和几年前一个
      样子,不过他脸上的皮色似乎已略略苍老了些。这时他脸上露着些惊惶的神色,显示他
      这时候造访,实负着重大的任务。
          霍桑把白金龙的烟罐送到他的面前,说道。“你要不要吸一支国产纸烟,换换口味
      2_”
          杨春波瞧着霍桑点点头,似为着证明起见,立刻从那件鼻烟色的短褂的胸口袋里摸
      出一只银亮的烟匣来。
          他慌忙道:“霍先生,我早已听了你的劝告,也吸国产烟了啊。你瞧,这是金星
      牌。”
          霍桑带着微笑点了点头。杨春波从霍桑的烟罐里拿了一支,把自己的烟匣合拢了,
      重新放在袋里。
          大家坐定以后,霍桑的眼光兀自射在杨春波脸上,似在揣测他这一次的来意。我记
      得杨春波的性格也是近乎粗率的。他上一次受了王智生的骗,竟会冒冒失失地赶到半凇
      园去,抓住了那女子顾英芬献媚求爱;后来他知道了真相,又不间情由地将王智生打了
      一顿。即此一端,便可以想到他的见解不一定可靠。那么,他眼前的这种惊惶态度,不
      会也由于神经过敏罢?
          霍桑先问道:“莫非你的朋友又接到什么符咒了吗?”
          杨春波立即把纸烟放在烟灰盆中,伸手到背后的裤袋里去摸出一只皮夹来。
          他张大了眼睛,应道:“霍先生,你猜着了!正是,又来了一张!”他便从皮夹中
      拿出一张纸来,授给霍桑。
          那张纸和刚才我放在书桌上的一张完全相同——一同样是白色西式信笺,同样是毛
      笔蘸着红墨水写的画符一般的字体。我现在再照样印在下面:
          霍桑瞧了一瞧,又顺手授给我。“包朗,你瞧,这一张越发写得像徽州朝奉的大手
      笔啦。
          我凑近了电灯的光细细地瞧了一瞧,答道:“这同样是四个字。不是‘出门不利’
      吗?”
          杨春波点头道:“当真,出门不利!”’
          霍桑道:“这两张纸笔迹相同,就运笔上说,这一张似乎比较流利些。包朗,你在
      书法上比我高明得多。你瞧这几个字近乎什么体?
          我道:“这似乎谈不到体,不过那人终算会用用毛笔罢了。
          我们这样子安闲地讨论书法,那杨春波勉强拿起纸烟吸着,似乎有些不耐。
          他又大声道:“霍先生,当真!出门不利!”
          霍桑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杨春波道:“我的朋友在大前天二十日早晨接到了这第二张符咒,他下午出门,竟
      会在黄包车上翻落下来,跌出了一鼻子的血。今天傍晚,他又在电车边上撞了一撞,几
      乎送掉性命。霍先生,你想那岂不是道道地地的出门不利?
          霍桑不立即回答,斜过目光向我瞧瞧。我同样回射了一眼。我暗忖这当然也是心理
      影响的结果。我决不能相信符咒真会有什么神秘作用。因此,可以知道杨春波的朋友固
      然迷信,连杨春波本人分明也同样是迷信的。
          霍桑又问道:“那么,你现在来有什么用意?
          杨春波道:“他刚才赶到我家里去,心中十分惊疑。我就向他要了这张纸,拿来请
      教你老先生。
          “有什么见教?”
          “请问这东西究竟是吉,是凶?”
          “是吉,是凶?哈哈,你弄错了啊。你如果到张半仙吴铁口这班人那里去讨教,那
      才会给你一个断语。我却还没有学会起六壬课的方法啊!”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讥讽的味
      道。
          杨春波陪着笑脸,说道:“霍先生,不是这个意思。我要请问你,就是画这符的人,
      究竟有什么作用?是善意,还是恶意?”
          霍桑想了一想,答道:“这个问句,也不能随意回答,必须解决了一个先决问题才
      行。”
          杨春波又把纸烟从口中取下,问:“什么先决问题?
          霍桑道:“你须把你的朋友的真相告诉我。
          杨春波顿了一顿,才皱紧了眉毛,答道:“霍先生,请你原谅,我曾应允他保守秘
      密。
          “为什么?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大人物,竟不能泄漏他的真相?”
          “并非如此。他的家庭关系很复杂,一说出来,也许要使他感受困难。还有一层,
      他的交友很广,他又是好虚名的,绝不愿人家知道他发生了这种事情。因此他向我千叮
      万嘱,不许我宣布他的真相。”
          霍桑吸了两口烟,又道:“他既然已经把秘密的事情告诉了你,你难道不信任我们
      也能同样给他守秘密吗?”’
          杨春波低头,一边想喷着烟,一边又弄他的帽子,似觉得难于回答。
          一会,他仍摇头答道:“霍先生,这一点很困难,我已答应了他。
          霍桑冷笑着答道:“你真是一个守信的人!
          大家静默了一会,室中的烟雾,霎时间增加了密度。
          杨春波又道:“霍先生,你为什么要知道他的姓名?’”
          霍桑道:“譬如我第一着要问的:这种符纸可是从邮局里寄去的,或是什么专差送
      去的——”
          “那可以告诉你。这是邮局里寄去的。”
          “那么,我就先得瞧瞧这个封套。这样,他的姓名不是就有泄露的必要了吗?”
          “你只要瞧瞧信封,就可以推出那个人的蓄意了吗?”
          “瞧了那封套,至少可以有些把握,总比瞎猜好得多。
          杨春波又沉吟了好一会。“你如果只要那个信封的话,那我也可以从权遵命。不过
      总要请二位先生绝对守密,否则,我对不起朋友。”
          霍桑的精神似乎振作了些,他把他的螺旋符旋了转来,面向着来客。
          他道:“这个你不用叮咛。现在那信封不是在你衣袋中吗?”
          杨春波点点头,便又摸出他的皮夹来。他翻了一翻,拿出两个黄色西纸的信封来交
      给霍桑。我走近去一瞧,信面上用钢笔写着:“本城大东门花衣弄二十九号,甘汀荪
      收。”左面的下角另有内详二字。
          我自言自语道:“我从不曾听得过这甘汀荪的名字。他不见得是怎样大名鼎鼎的人
      物。为什么如此守密?”
          杨春波道:“他是赛马会的会员,那边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
          霍桑不答,但去了烟尾,把这两个信封凑在灯光下面,正面反面地细瞧。
          他说道。“这两封都是本埠寄发的,每一个封套上各有两个部印。这封上的部印是
      十月九日和十月十日;那是第一封‘大输特输’。这一个是十月十九日和十月二十日,
      不消说是最近“出门不利’的一封了。但这两封信投寄的邮区是彼此不同的。那十日和
      二f一日的印章,都是第十一分局,那分明是花衣弄附近的发信邮局。但第一封十月九
      日收信的邮印是二十四分局,第二封十月十九日收信的邮印是第五分局。第二十四分局
      似在杨树浦方面,第五分局大概在新间一带。这前后两封信的投寄的地点,为什么隔离
      得这样远?不是那人因着要掩饰他所住的地点,故意如此的吗?但信封上面的钢笔字是
      用粗笔尖的自来墨水笔写的,并且写得很流利,又不像有掩藏真相的企图。这是一个显
      明的矛盾点。那真有些儿奇怪了。
          他解释了一遍,把这两个信封放在桌上,又拿起了一张“出门不利”的纸,和先前
      那张“大输特输”的纸叠在一起,仔细地比对。
          他又解释道:““这两张纸当真完全相同,不过第二张略略长出半分。包朗,你瞧,
      这一点更足以证明那信笺的头的确是用刀裁去的,因为裁割时并无一定分寸,自然前后
      会有长短的差别了。
          我对于霍桑的见解完全赞同,当时只点了点头。
          杨春波问道:“霍先生,你现在有些把握没有?”
          霍桑应道:“比较地说,自然进步得多了。现在我问你,这位甘先生对于写信的人
      是谁,是不是有所怀疑?譬如他对于信面上的笔迹是否认识?”
          杨春波摇头道:“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他说这字迹他也从来不曾见过、”他将纸烟
      尾投进了烟灰盒。
          “我想这写信的人假使不出于戏弄,那么,一定是一个和他有仇恨的人。他如果能
      仔细追想一下,谅来总可以有些端倪。
          “这一点我也问过,他对我也不肯说。他只说他并无仇敌。
          霍桑把两个信封和信笺折叠好了,夹在书桌上的那本《检验应用科学》里面。
          他又旋转身来,说道:“春波兄,贵友这样子藏头露尾,我也无能为力。”他低头
      想了一想。“现在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杨春波道:“他的意思要知道这两张纸是不是真正的符咒。”
          霍桑沉吟着道:“唉,这话我怎样回答?你告诉他,正式的符咒是用殊砂笔写在黄
      表纸上的。这两张纸当然不是。”
          “这里面是否会有什么法术?”
          “唉,这个我不知道。但据我所信,就是正式的符咒,也断不会有什么法术。假使
      画符真有神秘的法术,那么,我们的国家受了种种不能忍受的耻辱,只要请那龙虎山上
      的张大真人画几道符,便可以雪耻报仇了!你还有别的话吗?”
          杨春波道:“那么,这个人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
          霍桑抚摸着自己的下颌想了一想,答道:“如果不是游戏,那当然是恶意了。你可
      告诉贵友,叫他放心。这个人只能弄弄鬼戏,在背地里诅咒,料想不至于干出什么事来。
      只要贵友不迷信诅咒,决不会发生什么效力。这就是我能力所及的贡献。其他问题,他
      既不肯实说,我实在也无从效劳。
          杨春波立起身来,说道:“霍先生,你想那人可会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霍桑道:“我想不会,至多再寄两封这样的鬼画符来。
          杨春波整一整衣领,准备走出去的样子,跨到办公室的门口,忽又站住了。
          他道:霍先生,这两个信封——?
          霍桑接嘴道:“这个你留在这里不妨。须知这种东西留在贵友身上,反而使他不安。
      你只要说你代他保存着好啦。
          杨春波迟疑道:“假使他要向我拿回——?
          “那你可以随时来拿去。
          “那么,总要请你们保守秘密。
          “这个不成问题。你尽管放心。
          杨春波离去以后,那壁炉沿上的小钟正打十下,我也向霍桑告辞。
          霍桑笑着说道:“你的请假时刻已满了罢?好,我也不使你为难。这件事我料想还
      有下文,你如果需要这样的资料,我可以随时通知你。”
          我道:“那人如果始终守着秘密,隔着靴子搔痒,那也没有多大意味。”
          霍桑道:“我觉得他的秘密里面就含着有价值的资料。如此这事情再有发展,他的
      守密的防线一定会被攻破的。”
          我回到自己家里,和佩芹谈起那两张奇怪符咒的事,但我尊重我们允许杨春波的诺
      言,并不曾提起甘汀荪的姓名。
          伊笑着说道:“我看这回事正像是孩子们闹着玩的把戏。
          我应道:“是啊,但有两个人竟会相信这里面也许有神秘的法术。这两个人又都不
      是年老的古董,从表面上看,那姓杨的明明是一个摩登的新人物。摩登人物竟会有这样
      的迷信,你道可笑不可笑?
          佩芹微笑着答道:“有好些人只有摩登在外貌,摩登在享用,本来没有摩登头脑的
      啊。
          我不禁感喟:“是啊。我们眼前所缺少的,就是摩登的头脑。这种现象的因素,不
      能不归咎于教育的失败了!
          佩芹忽大声笑道:“你这种牢骚话,给一般所谓摩登人物听去了,你自己的头脑,
      就会受不摩登的讥评哩!
          霍桑所允许我的这件事还有下文的话,竟给予我浓厚的希望,时时都盼望他有新的
      消息。可是我等了一天,竟使我完全失望。到了傍晚,我有些忍耐不住,自动打了一个
      电话向霍桑发问,却仍不能满足我的希望。
          他说道:“杨春波方面完全没有消息。我曾到花衣弄去悄悄地访查了一回,也没有
      多大端倪。
          我问道:“喂,那么,多少总有些?你知道了些什么?”
          霍桑道:“我查到他的父亲甘东坪从前开过木行,是一位乡绅,年龄还不出六十。
      那汀荪是他的立嗣儿子。汀荪本是老人的内侄,本来姓稽,曾在民立中学里读过书,现
      在已三十二岁。他并没有职业,也像他嗣父一般地在家纳福。这些就是我所调查的成绩。
      至于他的家庭内幕的情形,我还无从着手。你请耐性些等几天罢。
          我的忍耐功夫本来是很缺乏的。我等过了第二天,依旧没有消息,认为霍桑的预料
      偶然失算,便定意把这件事抛开,免得挂在心上自寻烦恼。不料在二十五日晚餐时分,
      霍桑来了一个电话,这件事果然有了惊人的发展。
       
      
      三、一段家庭秘史
        
          霍桑的电话虽很简短,语气却十二分紧张。
          他道:“包朗,你赶快来,这件事有新发展了。我此刻正等着那甘汀荪。你最好在
      他来以前赶到。你能立刻动身吗?”
          我忙应道:“可以,可以,我的晚饭已将完毕,立刻就可出发。但你可是说那甘汀
      荪要自己来见你吗?”
          霍桑应道:“正是。你现在不必嘻嘻,赶快来罢。喂,喂,你最好从后面进来,先
      和施桂接洽一声,不要乱闯。
          我挂好了电话,精神上已十二分兴奋,剩下的小半碗饭,竟不想再吃。我和佩芹说
      了一句,便匆匆出门。
          我坐在黄包车上,一路猜想发展的程度。莫非霍桑的料想不中,那个画符咒的人不
      单是在纸上诅咒,竟有什么实际行动?否则,这个畏首畏尾的甘汀荪,又怎会亲自去见
      霍桑?我想不出霍桑为什么不许我从前门进去。不过这一点也足以反证情势的严重。
          我胡思乱想了二十分钟光景,我的车子方才在距离霍桑寓所三四家门面的一条小弄
      口停住。我下车以后,先瞧瞧霍桑的寓所门前并无停着的车辆,但我仍遵从霍桑的意思,
      进了小弄从后门里进去。施挂果真在厨房里吃夜饭。
          我问道:“施桂,怎么样?
          施桂答道:“没有什么。霍先生一个人在办公室中,你不妨自己进去。
          我暗忖霍桑叫我兜一个圈子,似未免小题大做。我走进办公室时,见霍桑仍像前天
      一般地坐在螺旋椅上读那本汉司格洛使的《检验应用科学》
          我先开口道:“你的前门戒严着吗?可是布置着电网?
          霍桑脸上并无笑容,起来把办公室的门关了。他低声道:“你还不知道哩。刚才杨
      春波打电话来和我接洽,他的朋友甘汀荪准备来见我,要求我不许让第二个人旁听,我
      已答应了。你想,他如果先到,你直闯进来,岂不坏事?
          我道:“那么,你和他今夜的谈话,我是没有参与的可能了。
          “是的,但你照样可以听旁。我已给你预备好一个旁听的地位。”他用手向后面的
      一间餐室指了一指。
          我记得那餐室的板壁上有一个双角辅币大小的木节孔。那木节是活动的,只须移去
      了那木节,便可看可听,办公室中的人决不会知道。
          我微笑道:“但我在里面秘密地偷听,不是破坏了你对于那来客的信约吗?
          “幸亏这不是犯罪的举动,我的良心上不至于内疚。不过我若不破坏信约,又怕你
      在背后诅咒我啊。
          “好了,别再说笑话。你说的新发展又是怎么一回事?
          霍桑侧着头听了听外面,才缓缓答道:“据杨春波告诉我,甘汀荪又接得了第三道
      符。
          我道:“唉,原来又接到了一道符!”我的热望不禁打了一个折扣。
      
      
      
      
      
      
      
      
      
      
      
      
          “你不要失望。这一道符和前两次的不同。我猜想这是有严重性的。
          “严重性?这符上写些什么?
          “只有三个字,又加着一把宝剑的图形。
          “哪三个字?
          “七日死!
          我一听这三个字,不能不承认这一次确乎不能和前两次同日而语。这不像是诅咒,
      竟像是一种预谋杀人的警告了!
          我问道:“符在哪里?
          霍桑答道:“我不是告诉你这是杨春波从电话中告诉我的吗?这张符还在甘汀荪手
      里,等一会你总可以瞧见的。”他又侧着头向门外听听,又低声道,“门外有黄包车子
      了,赶快进去。”他忽又拉住我,附着我的耳朵说,“你不要咳嗽才好。
          我急急走到餐室中时,听得施桂已走出去开门。我把餐室的门轻轻关上,又将铁柱
      栓住。餐室中沉黑无光,但并无问题,因为我对于这餐室中的部位布置,几乎一尺一寸
      都是很熟悉的。我摸到了那个有节洞的板壁面前,果真安放着一只温柔的沙发,旁边另
      有一只茶几。我伸手在茶几上摸了一摸,除了一壶热茶以外,还有一只茶杯,一罐烟,
      一只烟灰盆,纸烟罐的盖上还有一个打火机。霍桑布置得这样周到,使我感到一种安适
      和愉快。
          这时我听得霍桑已在办公室的门口招呼。
          “甘汀荪先生吗?请进来。
          有一个人的脚步声音走进了办公室,接着又有办公室的门关合的声音。我摸着板壁
      上的那个木节。木节上本装着一枚小小的螺旋钉,轻轻一拔,办公室中的灯光立刻从节
      孔里透射进来。我坐到沙发椅上,我的眼睛恰巧凑在木节孔上。
          办公室中除了霍桑以外,果真只有甘汀荪一个人,那杨春波并没有陪着同来。甘汀
      荪的座位恰巧和我的木节孔成一直线,故而他的声音相貌,完全在我的视觉和听觉的控
      制之下。他是一个高大身材的人,虽不很肥,肌肉似乎坚实有力。他的皮肤白哲,脸形
      是长方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瞧着霍桑发呆,无疑地露着惊疑不定的神气。他身上
      也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不过已不十分新,远不及杨春波的讲究。据霍桑昨天告诉我,
      他还只三十二岁,但他的头顶上的头发只剩了薄薄的一层,虽仍膏抹得非常光亮,究竟
      掩不住那种苍老的神气,看上去至少已近三十五八。
          当我从板壁孔中端详的时候,那来客干咳了几声,霍桑已照例用香烟敬客,施桂也
      端上了茶。不一会,主客们的谈话就顺利地开始。
          霍桑先说道:“甘先生,贵友春波兄已经和我接洽过,我已答应了你的请求。这室
      中并没有第三个人,并且我已吩咐我的仆人,在这时间将任何来客一概挡驾。你不论有
      什么话,尽管放胆说好啦。
          甘汀荪操着本地口音说道:“霍先生,我非常惭愧,这件事怕要牵涉我的家里的事
      情——嗯——家里的丑事!他低头顿了一顿,接着说:“先生,俗话说的‘家丑不可外
      场’。故而我本打算忍着痛不说。可是现在这件事有些儿危险了,我觉得不能不说。春
      波曾竭力地担保我,他说霍先生是能绝对守秘密的,此刻我才冒昧来请教。
          霍桑应道:“这一点你尽放心。我所经历的种种为难的事情,如果有守密的必要,
      我都是绝对保守的。现在你不是又接到一张奇怪的符咒吗?
          甘汀荪一边点着头,一边从衣袋中摸出一封信来,郑重地授给霍桑。霍桑接过先凑
      到灯光下面,把信封的反面和正面瞧了一瞧。
          他点头道:“当真是一个人的笔迹。这封信你昨天接到的吗?投寄的印章是在前天
      二十三日,时间也像上两封一般,在傍晚六时,但投寄的邮区又和上两封不同,这是第
      十七分局。十七分局在哪方面呢?我倒记不清了。总之,这三封信的投寄地点不但不同,
      而且彼此隔离得很远。他又把信封内的信纸抽出。“唉,‘七日死’。信纸和笔迹也和
      上两封完全相同,而且信笺的上端也同样是裁去的。”他说着顺手把信纸和信封放在书
      桌面上。
          甘汀荪带着恐怖的神气,说道:“霍先生,我老实说,我因着上两次的经验,昨天
      晚上接到了这一张符,心裹着实有些害怕,一夜没有睡着。今天上午我没有出门,下午
      春波兄到我家里去,约我一块儿出来吃晚饭。我和他商量了一下,他竭力撺掇我亲自到
      这里来请教。霍先生,你想我究竟有没有性命危险?”
          霍桑安慰道:“那决不会的,只要你不自己惊慌。你想,假使一张纸上写了三个字,
      就能够伤人的性命,那么,世界上的杀人事情,为什么再用得着刀枪毒药?”
          “但上两次的符咒,的确都是应验的。
          “这是因为你自己心虚而弄假成真的。现在你必须放弃这一种迷信,那才有办法。
          甘汀荪果真安稳了些,吸了两口纸烟,身子也挺一挺直,靠着了椅背。他干咳了一
      声,带着希望的语气,问道:“霍先生,你有什么办法?”
          霍桑道:“我们应查明白这寄信的人,控告他阴谋恫吓的罪,至少使他不再有这种
      阴谋的举动。
          甘汀荪连连点头道:“对!对!你想用什么方法查明他?
          霍桑喷出了一口烟,缓缓答道:“我在回答你这个问句以前,必须先向你问几句话。
      你应据实回答,那才有方法可想。
          甘汀荪诚恳地应遵:“霍先生,你要问什么话?我是准备说实话来的。
          霍桑点点头,旋转身去抽出一支纸烟,用着缓慢的动作擦火点着。室中便静了一静。
      我把眼睛凑在板壁孔中,扭着腰部,也感到些疲乏,把背在沙发上靠了一靠,又轻轻开
      了烟罐,抽出一支纸烟,趁那甘汀荪再度干咳的机会,用打火机擦着了火,很舒服地吐
      吸着。不一会,霍桑已开始发问。我觉得没有再扭转了腰偷瞧的必要,就把背靠在沙发
      上,一心利用我的听觉。
          “第一,你对于这信封上的笔迹究竟认识不认识?”
          “我不认识。但——但是我猜得出。”
          “那么,据你猜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我想我知道的。”
          “那很好。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他的地点呢?”
          “我也完全不知。”
          “这奇怪了。你能不能说得明白些?你既然说知道那个人,怎么又不知道他的姓名
      和地点?”
          经过了一声平咳,室中又静默了。我连忙仰起身来,又把眼睛凑到板壁孔上。甘汀
      荪的纸烟已丢掉,两只手把握在沙发的靠手上,他的手指在一张一握,他的头也沉倒了,
      似乎有什么疑难问题一时不容易出口。一会,他突然抬起头来,睁着双目,好像已决意
      发表什么严重的事实。我也就重新恢复我的安适状态。
          “霍先生,这一点就要说到我的家庭丑史了。我敢说,画这符的人就是我的——我
      的妹妹的——唉,我真说不出!
          “你尽说不妨。我决不会宣扬出去。
          “他是我妹妹的姘夫!
          “唉,这也不成什么大问题啊。令妹可是同胞的吗?
          “不,伊叫丽云,本是我的表妹。我在十三岁时,我的父母都故世,我立嗣给我的
      姑夫甘东坪,我就做了甘家的人。所以在名义上我和伊是嫡亲兄妹。
          “令妹出阁了没有?
          “还没有。
          “那么,在现在时代,一个未婚女子结交一个男朋友,也算不了什么,更加不上
      ‘姘夫’的名称。你何必这样子守旧?
          “不,伊虽没有出阁,但伊从小已许给了我的表弟绪星六。表弟现在大学三年级,
      毕了业就要结婚。现在伊干出了这种事情,岂不是家门之丑?
          “唉!这也是观念不同,你这个见解不一定对。好,我们姑且把那人叫做令妹的情
      人,好不好?但你怎样和他结怨的呢?
          “有一天晚上——我想想看,大概已有一个月了。那晚上,我从外面回去,时间在
      十点钟光景。我们平常本从后门里出入,后门上装着一把弹簧锁,我有一个钥匙,回家
      时本用不着仆人开门。那晚上我喝了些酒,回家得特别早些,天气还没有这样子冷。我
      穿了一件单绸长衫,脚上也穿的绿皮底的中国鞋子,故而走路时没有声响。
          “我走到后门口时,正要摸出钥匙来开门,忽见那后门开着一两寸光景。我有些疑
      心,向门缝间瞧瞧,被屋中的电灯并不曾开亮。我疑心有什么小贼进去了。因为我的父
      亲素来是早起早睡的,他老人家一睡,仆人们也大家贪懒早睡。因此,这时候后门开着,
      我料想一定出了岔子。我乘着酒性,用力把后门一推。后门外面本来有一盏电灯,电灯
      光照到里面的披屋,我瞧见有两个一黑一白的人形,合并做一团——唉!我说出来真丢
      脸!原来他们两个正拥抱着干什么无耻勾当啊!
          我又向板壁孔中瞧瞧,甘汀荪低了头。似乎羞愧得抬不起来。霍桑仍衔着纸烟,闭
      目养神似地静听着。略停一停,他张开了眼睛,缓缓地问话。
          “我想这两个人,一个定是令妹,一个是伊的情人。对不对?
          “正是。
          “那时你怎么办呢?
          “他们一瞧见我,大吃一惊,连忙分开。我见那男的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面皮似
      乎很白。丽云穿着一件白色的颀衫,打扮得香气扑鼻。那时我怒火直冲,一直奔跑进去,
      举起右手向着那男子一掌,刮在他的颊上。他呆住了不想回手,我又用力一拳。他越觉
      得抵挡不住,便像小贼般地向后门口逃出去。
          “唉,可惜你那晚上多饮了些酒!”
          “为什么?
          “否则,你自然不会有这种鲁莽举动。
          “我的举动鲁莽?霍先生,这是什么话?一个男子抱住了人家已许婚的女子接吻,
      难道是应当的吗?”
          “应当不应当,他们大概是顾不到了。这样的动作,在舶来电影上原是司空见惯的。
      他们情不自禁,就把所受的电影教育,实地表演一下罢了。但是你究竟未免过火。伊并
      不是你的未婚妻。论情论法,你都无权干涉。”
          “我的表弟星六和我感情很好。我若是袖手旁观,未免对不住他。”
          “这究竟是你的越权行动。好,我们姑且不讨论权限问题。你妹妹当时怎么样?”
          “伊一边哭着,一边向我咒骂,急急逃到前面去。当时我曾追出后门,要想抓住那
      
      
      
      
      
      
      
      
      
      
      
      
      西装男子。他却逃得很快,一眨眼便不见影踪。”
          “这个人你以前曾否见过?”
          “没有。当时虽在暗中,我约略瞧见他的状貌,并不认识。从那天以后,他曾否再
      来和伊私会,我也不得而知。但我却没有再撞见过他。因此,他的姓名住址我都不知
      道。”
          “你又怎么样对付你的妹妹?”
          “我把这件事告诉我父亲。他也不知道伊有这样的事,曾当着我的面将伊斥骂一顿。
      我觉得这样的处置未免太轻。不过伊究竟是他亲生的女儿,往日里他原是非常疼爱伊
      的。”
          “令妹今年几岁了?”
          “二十岁。”
          “在学校里读书吗?”
          “现在不读了。去年寒假期内,伊忽患肠痈,在医院里躺了四十多天。因这一搁,
      以后就没有进过学校。”
          “伊本来在什么学校里读书?”
          “南强女子中学,二年级。”
          “伊平日和些什么人交往?”
          “伊可算是没有朋友的,别说男朋友,女同学也难得上门。伊自己也不常出去,偶
      然瞧瞧电影,总是家父或那个莫大姐陪着伊一块儿去的。”
          “唉,令尊也喜欢看电影?那莫大姐是不是你们的仆人?
          “正是,伊在我们家里做了两年。
          “那么,据你推想,伊怎样和那个男子相识的?
          “这个我不知道。我也曾仔细想过,实在推想不出。或许伊去年在学校里时就和那
      混蛋结识的。
          “或者如此。伊平日可有书信往来?
          “很少,一个月至多一封两封。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我曾留心一切信件,伊似乎
      不曾接到过一封信。
          室中又静默了,似乎他们的谈话已告一个段落。我又仰起头来张西洋镜一般地偷看
      隔室中的景象,已略略有些变动。
       
      
      四、紧急报告
        
          霍桑已立起身来,他的两手插在玄色哗叽的裤袋中,在书室中踱来踱去。那甘汀荪
      仍直挺挺地坐在那沙发上,仰起了头,目光踉着霍桑的走动而瞧来瞧去,分明在等霍桑
      的裁判。过了一会,霍桑又回到螺旋椅上,继续问话。
          “你想这三封信会不会是令妹写的?
          “不会的,伊写的字像蚯蚓一般,我认得出。
          “那么,你怎么知道这信一定是伊的情人写给你的?
          “因为我没有别的冤家,从来也不曾接到过这样的东西。那晚上的事发生在九月月
      底左右,隔了一个多星期,在双十节早晨,我就接到第一张捞什干的符。我自己寻思,
      除了他没有别人。
          “这三封信都是你亲手接到的吗?”
          “不,第一封是我亲手接到的,第二封和这一封都是在我晚上回去时收着的。因为
      第一班邮差,有时在早上九点钟就送到,有时却迟到十点半才来。我在十点钟前总已出
      门,直到晚上才回去。所以第二第三两张符,都是仆人们收下了给我放在房中,我回去
      时才瞧见。
          “你可知道什么人代你把这两封信收下来的?
          “我曾问过,第二封“出门不利’的信,是苏州老妈子给我收的。这一封是莫大姐
      送到我房中去的。
          “你接到了这符以后曾查问过吗?
          “没有。我不曾宣布过。我接到了第一张符,就有些惊异,马上吩咐莫大姐和苏州
      老妈子,如果有我的信,应小心收藏。至于信的内容,我绝对不曾向任何人提起过。据
      我观察,丽云的神气越发傲慢难堪,伊不但不理睬我,有时在客堂中撞见,伊常凶狠狠
      地瞧我,仿佛暗示:‘现在要给你颜色看了!’因此,我越发怀疑是伊姘夫的诡计。
          谈话的语声又静寂了一会。我忽而喉痒起来,几乎要咳嗽的样子,急忙丢了烟尾,
      喝了一口热茶,方才解决了这个难题。因为我也要听听霍桑的断语怎样,不愿意在这时
      候离开。隔了一会,霍桑果然又开口了。
          “你家除了令尊令妹和两个女仆以外,还有什么别的人?
          “还有一个烧饭的张阿三。
          “你没有夫人吗?
          “死掉了两年,我没有续娶,也没有孩子。
          “你也没有嗣母吗?
          “嗣母已死了好久。还有一个姓高的姨娘,也在前年夏天患霍乱死掉了。丽云就是
      这姨娘养的。
          “那么,你家中除了令妹以外,没有别的人和你过不去吗?
          “没有——不过那阿三也非常可恶。有一次他曾被我掴过一下,但这还是今年春天
      的事。
          “你为什么打他?
          “这种底下人最势利。有一天我在家里吃晚饭,我问他为什么红烧肉只有肥的,没
      有瘦的。他转了背忽在咕着:‘吃闲饭还要嫌瘦嫌肥。’这话被我听得,我忍不住,才
      掴了他一下。他凶狠狠地竟想回手,当场被家父喝住。”
          “唉,你倒善于用手!”
          “如果明枪交战,我什么都不怕。可是躲在暗底里放冷箭,我倒有些受不住。但阿
      三是一个粗坯,这回事他一定干不出的。
          “你再仔细想想,你在外面的朋友很多,难道没有一个和你过不去的?
          “我相信没有——不过——一今年夏天有一个朋友叫盛家森的,曾因着买狗票的借
      款和我吵过一次。我因他逼得厉害,不给我一些面子,也几乎动手。后来我把钱还了他,
      他就重新和我做朋友,上礼拜他还曾到我家里去瞧过我。我想他也决不会干这种阴谋。
      所以我想来想去,除了丽云的姘夫,不会有第二个人。
          霍桑没有答话,又酿成片刻的静寂。我正要旋转去瞧,甘汀荪又说话了。
          “霍先生,你只要能够查明白他的姓名地址,那我就感激不尽。至于以后的交涉,
      我尽可以自己来办。我只怕他也许请了什么有法术的道土,画了这种捞什子的符,谋害
      我的性命!
          “唉,你又来了!我想不到像你这样的年龄,又多少受过些新教育,竟会这样子迷
      信。
          “这不能算我迷信。我在小说上见过不少用妖法神符害人性命的事。况且双十节那
      天,我在跑马场里的确输掉了——”
          “我知道了,你不必再说。这是你自己的心理作用。现在你最要紧的,必须抛弃这
      无意思的迷信,否则也许当真会闹出乱子来。
          “好,霍先生,你打算用什么方法调查他?
          “我可以两方面进行:一方面,我打算到南强女学方面去调查一下;另一方面,你
      最好在家里留心些。我想令妹总有什么方法和伊的情人通信息的。
          “这倒很为难。我平日白天不常在家里,那三个仆人又不见得肯听我的话,代替我
      侦查伊的行动。
          霍桑又站了起来,似乎已准备送客。
          “那么,你姑且留心些,说不定会有什么机缘。我如果有什么信息,会随时通知春
      波兄的。”
          “谢谢霍先生。但这一番话,你不能给任何人说起,否则我真不能在外面做人了。
          “你不必一再叮咛。不过你须听从我的叮嘱才好。再会吧。
          我等到霍桑送甘汀荪走出了前门,就立起来伸一伸腰。我先开亮了餐室中的电灯,
      将那板壁孔上的木节重新塞好,又投去了门上的铁栓,走进办公室去。
          霍桑回进来时,笑着向我说道:“包朗,你刚才险些地露出马脚。
          我答道:“什么事?我借重了你的热茶,咳嗽都没有咳出来。
          霍桑道:“你的纸烟的烟雾,曾一缕缕从那小孔中吹送出来。幸亏他粗。已没有眼
      见。
          我笑道:“唉,这一着我倒没有注意。
          霍桑又笑道:“你如果犯了罪,就在类乎这样的不注意上,要给人家利用了做把柄
      哩。现在我问你,据你观察,这甘汀荪是一个什么样人。
          “他是个专门享乐不作别用的浪荡,而且还近乎流气。
          “是。他的性格方面呢?”
          “我看他的性情很粗暴,胸无城府,但因着欢喜赌博,又非常迷信。
          霍桑点头道:“很对,很对。包朗,你的观察力委实有了惊人的进步。不过他的迷
      信的原因,不止好赌的一端,他的知识也太浅薄了。知识浅薄的人,理智失却作用,对
      于一切事物,势不能有明了的理解;因为不能理解,便不得不认为神秘而处处迷信了。
      所以这种人体格虽很勇伟,胆力也不弱,可是一遇到比较复杂的事情,便没法应付;等
      于那些理智充分而体格不健全的,同一无用。
          我道:“这种人成事不足,肇祸有余。他尽可以开罪了别人,他自己还不知不觉。”
          “是啊,我也有这样的见解,可惜他得罪什么人,自己却指不出来。就所知的事实
      而论,现在我们探讨的对象,只能集中在他的妹妹甘丽云身上。
          “你想用什么方法查明伊的情人?”
          “最简捷的方法,自然是当面和伊谈一谈,不过事实办不到。
          “即使办到,关于这样的隐秘的事情,伊也不容易出口;并且你既然还毫无把握,
      伊也决不会贸贸然承认。
          霍桑想了一想,摇头道:“‘这倒还说不定。现在最困难的,我不能直接去见伊。
      我想先从南强女学方面入手。若能找到一个居间的介绍人,那么无论直接间接,多少总
      可以得到些线索。
          “这样说,你的进行步骤一定很费时日。但那‘七日死’的警告,你想不会有危险
      吗?
          “我想不会。像甘汀荪这样的人,如果有人要直接加害他的性命,那也需要相当的
      脑力和体力。你想这个假定的写警告的人,那晚上吃了甘汀荪的一掌,便会毫无抵抗地
      转身逃走,这种人又岂是甘汀荪的对手?”他说着从书桌面上取起那第三张符咒授给我
      瞧。
          这一张比前两张多了一种符号,现在我照样附在后面:
          我把那纸瞧一瞧,说道:“我瞧这‘七日死’三字上面,加着一种宝剑形的符号,
      下面还连着一点,很简洁新式标点符号上的感叹号。对不对?
          霍桑道:“正是,我也这样假定。符咒上虽有这种撇笔,但往往连着几点圆点。这
      符号明明是感叹符号。因此,可以印证我们上一天的假定。这个人一定是一个有些新知
      识的。
          “我们如果能找着了这人和他开一个谈判,那一定是很有趣的。
          霍桑点头道:“是啊,我也有同样的希望。我相信这希望终可以达到,只要你能耐
      性些等几天。
          十月二十六日,我等候了一天,完全没有消息。二十七日又挨过了,霍桑仍照样没
      有报告。我没法可施,只耐着性儿等候。再过一天,在二十八日的下午三点钟光景,霍
      桑的电话又来了。
          他说他曾到南强女校里去调查过两次,查得这甘丽云在校的时候行为还算端谨。霍
      桑找着一个此刻在三年级里的丽云的同班生,但也说不曾听到过丽云在校时有什么男朋
      友。这同班生和丽云并没有深切的交谊,不肯做居间的介绍人。霍桑在这方面已觉失望,
      故而打算下一天到甘家附近去守候,希望找着一个多嘴的仆人,或许可以利用着探听些
      消息。因为他料想那丽云的秘密,家里的仆役们总有些知情的。
          我听了这个报告,在效果上可算是等于零,但我的希望并不就因此消灭。到了二十
      九日早晨九点半钟,我正在继续写稿,霍桑又来第二次报告。这却是一种紧急报告了。
          他说道:“甘汀荪死了!事情很紧急,你乘着汽车来罢。”
          唉,他竟死了!这消息不但出于我的意料以外,还引起了我的不安的感觉。因为霍
      桑预料这件事不会有什么真戏,现在弄假成真,甘汀荪竟然死了。我虽还不知道他怎样
      死的。但霍桑的预料已不免失败。我记得在“白衣怪”一案中,他也曾有过这样的错误。
      这一次难道竟一误再误?
          我打电话雇了一辆汽车,在两分钟内已收拾纸笔,别了佩芹出门。车行不到五分钟,
      已驶到了霍桑的寓所的门前。我还没有下车,施桂已在门口招呼。
          “包先生。请你把汽车回绝了,霍先生在里面等你。
          我奔进办公室时,霍桑正背负着手在办公室中乱走。他的脸色沉着,额上的筋脉偾
      张,眼睛里露出严峻的异光。他的办公室中也像充满着紧张的空气。
          他站住了说道:“包朗,事情坏了!我又不幸失算!
          他的声调有些儿凄惋刺耳,他的神气也懊恼不宁。我却找不出慰解的话。
          我问道:“他可是被谋杀的?”
          霍桑摇头道:“我不知道。刚才杨春波来了一个电话,只说甘汀荪死了,叫我不要
      走开,他立刻就来。我已通知了汪银林,这回事不但严重,我还觉得非常内疚。”他把
      两只手交搓着,脚尖也在地板上顿着。“唉!人们的心理的变幻,真是不容易测度啊!
          我听得门外有汽车停止,侦探长汪银林来了。霍桑和他招呼以后,便把事情的经过,
      用极简捷的语句告诉汪银林,又把那三个信封和三张怪符给他瞧。汪银林是霍桑多年的
      老友,他和霍桑合作的历史,凡知道霍桑的人,大概也都知道,我此刻已用不着再行介
      绍。他听了霍桑简单的解释,倒说出了几句安慰的话。
          “霍先生,你用不着不安。这种事的确太近于儿戏了。谁想得到假戏会成真戏?”
          汽车声再度刺激我的听觉。霍桑还没有回答,杨春波忽也气息咻咻地赶进来了。他
      一走进办公室来,乱点几下头,便喘息着报告。
          “唉,霍先生,他死得可疑,一定是被人谋死的!……我相信一定如此!一定如此;
          霍桑用手在杨春波的肩上拍了一拍,安慰道:“好,好,你姑且定一定神,仔细些
      告诉我们。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一位是警厅侦探长汪银林先生。
          杨春波向汪银林点了点头,说道:“我刚才从甘家出来,本想直接赶来。我怕他们
      变动形迹,故而又到东区警署里去报告。现在我们赶快走罢。
          霍桑道:“可是往花衣弄甘家里去?”
          杨春波点点头,一边还不住地喘着。
          霍桑又道:“甘汀荪死在他家里吗?你且静一静。他怎样死的?”
          杨春波道:“我想——我想他是被人谋死的!
          汪银林插口道:“你暂且不要‘想’,只把眼前的事实说出来。
          杨春波瞧着汪银林的脸,一双呆滞的眼睛霎了一霎,却不答话。
          霍桑又说道:“他可是被手枪杀死的,还是中毒而死?”
          杨春波才摇头道:“都不是。他是吊死的——一大概是勒死以后被人吊上去的。”
          汪银林道:“你又要随便下断语。真头痛!——霍先生,我想此刻的时间很宝贵,
      我们应赶紧去瞧瞧再说。”
          霍桑赞同了。我们为便利谈话起见,四个人便一同乘了汪银林的汽车,向大东门进
      发。杨春波坐来的汽车却空着踉在后面。
       
      
      五、察勘
        
          汽车的机轮既动,霍桑又向杨春波发问。
          “你怎样会知道这个消息?”
          “他的吊死,还是我发现的呢!
          “原来如此。现在请你把经过的情形说一说。”
          杨春波想了一想,用手摸摸他的额角,便开始陈说。
          “这几天汀荪因为你的安慰,精神上好像爽快得多。昨天夜里我们还在大西洋吃夜
      饭,他谈得很高兴。我因约他今天一同乘汽车到吴凇去玩玩海景,他也答应了,约定八
      点钟到柳荫路我家里去一同出发。今天早晨我一早起来,准备好了等他,等到九点钟,
      他仍不来。我忍不住,他家里又没电话,我便赶到花衣弄去。不料他——一他竟已死
      了!”
          “你再说得仔细些。你怎样发现他的?”
          “他家里有一个后门,在一条小弄里,他们家里人常从后门里出入。我走进后门时,
      瞧见一个老妈子提着一只小篮从里面出来。我问伊汀荪是否在家,伊应了一声‘还在楼
      上’,便自顾自出去。我走进了小天井,又瞧见一个年轻的女仆在灶间里。我问伊汀荪
      已否起身,伊说他已起身了好久。我便一直走上楼去。汀荪住在楼上的西次间中,我去
      访他,往往一直到他的卧室里去,毫无顾忌,故而我刚才上了楼梯,便老实不客气地就
      去敲西次间的房门。我当时有些着恼,他既没有生病,并且又早已起身,为什么迟迟失
      约。
          “我在门上敲了两下,又喊了一声‘汀荪’,里面却没有回音。我索性推门进去,
      再高喊了一声,不禁怀疑起来。原来不但没有回音,卧室中竟空无一人!我还以为他故
      意和我作弄,也许躲到了前面的厢房楼去。那次间和厢房之间有六扇有画的板窗分隔着。
      那时中间两扇画窗,有一扇略略开了几寸。我走过去把门窗推开,探头进去一看,忽见
      汀荪吊在一根短梁下面!
          杨春波停了一停,车厢中的四个人都默默相对,只听得车辆的轧轧声音,和马路上
      的电车汽车的喧闹声响组成一片。汪银林瞧着杨春波的脸,目光兀自打旋,似露出些怀
      疑的意味。一会,他就向杨春波发问。
          “你发现以后又怎么样?
          “我当时大吃一惊,不禁喊了一声,却仍没有人答应。那时幸亏在青天白日的早晨,
      假使在深夜时分,我也许会吓死!我又开了厢房的窗,向下面大声喊着:‘不好了!死
      了人哩!’接着我才听得楼下的东厢房中有女子的惊呼声音。我放着胆子,走到吊死的
      人的身旁,用手摸摸他的手,已冷得像冰。我冒着险要想把汀荪抱下来,但抱了一会,
      不能成功,只觉得他的腰腿已经僵硬,显见已没有希望。这时候他的妹妹丽云带着那个
      年轻女仆走进了汀荪的卧室里。她们一走到长窗门口,向厢房中望了一望,立刻倒退过
      去。我就走到卧室中向他的妹妹问道:‘他怎样会吊死的?’伊摇摇头道:‘我不知
      道。’伊说时脸色惨白,身子发抖,神气上非常恐怖。我觉得在这种情形之下一定问不
      出什么,便匆匆地退出来了。
          大家又静了一静。汪银林仍呆瞧着春波。不一会,霍桑又接着问话。
          “你出来后就打电话给我吗?
          杨春波应遵:“正是。我在花衣弄口的一家参号里打了一个电话给你,本打算直接
      赶来。后来我又想到有些不妥,索性乘车到东区警署里去,报告甘家里出了命案。那姚
      署长听了,答应立刻派人去察勘,接着我就赶到爱文路去接你。
          汪银林仍瞧着他问道:“你在死者的卧室中耽搁了多少时候?”
          杨春波也向汪银林瞅了一眼,有些疑迟的样子。
          “这个我没有注意,大概不过几分钟罢了。
          “几分钟?——一你一个人上去,没有人陪着你吗?”
          “我说过了啊,那时候他家里似乎只有他的妹妹丽云,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仆莫大姐,
      别的人都出去了。
          “你可知道他们往哪里去的?”
          “这个?——我知道他的父亲天天要去喝早茶的。那个老妈子已出去,我在过后门
      时碰见的。还有那个厨子,大概已往——唉,汪先生,你为什么问得这样仔细?”他说
      时又向汪银林瞧瞧。他的语气分明已感觉到汪银林的问话显然对他有些怀疑。
          我瞧瞧霍桑,他只默默地旁听,似在寻思什么,并不干涉。汪银林又沉着睑儿回答。
          “没有什么。这是一件可疑的命案,你又是第一个发现的人,我不能不问得仔细些。
      你说你常在他家里出进,可是平日也不待通报常常直接闯进他的卧室里去的吗?”
          “是的,我们非常熟悉,故而不拘形迹。
          “那么,你昨夜里约他今天到吴凇去,可有别的人知道?”
          “没有。我们只有两个人同吃夜饭,吃过了夜饭,又到光明戏院去瞧了一会电影,
      就分手回家。
          假使这个当地汽车还没有到目的地,汪银杯的问话势必要延续下去,我虽不知他要
      问些什么,但会使杨春波感到更甚的难堪,那是意想中事。
          汽车在花衣弄口停住,我们四个便从甘家的前门里进去。前门口有一个穿黑呢制服
      的警士守着。我们知道姚署长已在里面察勘。
          那是一宅旧式的三上三下连两厢的楼房,前面有一个墙门,左右两间下房,中间隔
      着一方天井,约有十五尺深,三丈光景阔,那些新式的住屋,天井就没有这样的宽大。
      那屋子是朝南的,居中一个大厅似的客堂,也很宽阔,左右两间次间,各连着一间厢房。
      楼上的屋子也相同的。那楼梯在客堂后面,后面另有一小方天井。左右各有两间披屋。
      左面的披屋是灶间,右面的披屋是仆人的餐室。那扇日常出入的后门,就通这一间仆人
      的餐室。那天甘汀荪所说他撞破他妹妹和一个男子幽会的地点,也就在这仆人的餐室里
      面。那灶间的西面,另有一方空地,做成一个绝好的晾衣场所。
          我为使读者们容易明了起见,再将屋中人的卧室先提一提。那朝东的楼下厢房,连
      着半个次间,是甘丽云的卧室;那年轻的莫大姐,就和伊同睡。其余半间是一个女客房,
      
      平日是空闭着的。朝西的楼下厢房是甘东坪的书室,次间中却做了餐室乘客座间。东坪
      
      的卧室在楼上东次间中,东厢房也连着的。那苏州老妈子就睡在老主人的后房。楼上西
      次间就是死者甘汀荪的卧室。那发案的地点——楼上西厢房里——堆积着些家具杂物,
      平日本关闭不用;现在这凶案偏发生在这一间里,那也是值得注意的一点。还有楼上的
      中间也布置着些椅桌字画,像一间客座;但发案的时候。这楼上中间里排着一个铺位,
      这一点姑且等后文记述。
          我们四个人一走进客堂,出来招待的就是那个少女丽云。伊生得很瘦小,我们虽知
      道伊已二十岁,瞧去还只十六八岁。伊有一个瓜子形的脸儿,皮肤很白嫩,我瞧那是天
      然的颜色,并不是雪花霜一类的功效。伊的一双活泼的眼睛,一张樱红的小口,和一个
      比例匀整的鼻子,不但表示伊的美丽,还显得伊富于智慧。伊的头发已经剪去,却并不
      蓬松,身上穿一件玄色素绸的夹颀袍,也很朴素。这时伊紧蹩着双眉,满脸愁容。伊向
      汪银林招呼的时候,态度也很大方。
          汪银林问道:“你父亲在里面吗?
          伊答道:“他还在茶馆里。刚才杨先生来发觉了我哥哥的惨状,我吓得没有办法。
      阿三到菜市场去还没有回来,吴妈又出去了,我又不敢差莫大姐出去。因为我一个人在
      这里,实在怕得很。后来伊出去叫了那弄口烟纸店里的学徒桂生,到湖心亭去叫我爸爸
      回来。先生们,坐一会。他就可以来了。
          汪银林问道:“他天天要出去喝茶的吗?”
          伊答道:“正是,他一清早出去,总要十一点过后才回来。他早晨洗脸吃点心读报,
      都是在茶馆里的。”
          “那么,姚署长呢?”
          “他来得不久,此刻在楼上察看。”
          “好,我们也上去瞧瞧。”
          我们穿过客堂的时候,我瞧见那椅桌器具都是红木的,并且式样很古,两级的字画,
      都是古色古香,不是近人的笔墨。正中一张八尺的五老图,也是陈老莲的手笔,钩勒挺
      拔,神气十足。那副珊瑚笺的对联是防风石的楷书,笔致却似乎柔弱些。
          楼梯很宽大,梯脚在东,梯端在西。我们上了楼梯,迎面有一扇关着的东次间的后
      房门。我们知道是吴妈的卧室。我们绕过梯栏,方才到西次间甘汀荪的卧房门口。汪银
      林先在门口咬一声嗽,我便听得姚署长在里面发问。
          “谁?”
          汪银林应道:“是我。国英兄,你的老朋友霍先生和包先生也一同来哩。”他说着
      便首先走进卧室里去。
          我们三个人跟进去时,那个穿制服的姚国英署长便赶过来招呼。
          他惊异道:“唉,诸位先生,你们怎么得讯这样子快?我还没有呈报啊。”
          汪银称道:“我们的消息是直接的,就是这位杨春波先生去报告霍先生的。”
          姚国英点点头。“唉,刚才也是这位杨先生到署里去报告的。但我不知道他竟失劳
      驾霍先生。”
          霍桑一踏进卧室,他的眼睛便忙碌异常。他的眼光向四周打了一个旋,就凝住在铜
      床的背后。那是一张双人铜床,向南排着,床上挂着一顶中国式的旧纺绸的帐子。我们
      停留的所在,和那铜床的背后还距离四五尺光景。
          霍桑忽发问道:“国英兄,你已把尸体移下来了吗?”
          姚国英点头道:“正是,我已把他放在床上。请到前面来瞧瞧。”他就首先绕到床
      面前去。
          姚国英在警探界上的资格很老,和霍桑也合作过好几次。他的自信力很强,办事倒
      也谨慎,他和霍桑的感情比较上也总算不坏。不过我刚才听他的口气,好像有些不欢迎
      霍桑参加的意味。如果不是我神经过敏,这倒是不能不顾虑的。
          我们走到床前,便见铜床上横着甘汀荪的尸体,身上穿着一件梳洗时穿的蓝白条纹
      的毛巾浴衣,胸口上露出一件乳白色的羊毛衫。他的脸色惨白,眼睛微微张开,灰色的
      嘴唇也微微开着。他的头发倒还整齐,两只脚却还赤着,床前也没有鞋子。因为地板已
      陈旧了,已瞧不出什么足印。我又瞧见床上的一条玫瑰红绔纱的薄棉被,乱着没有折叠,
      一个白布套的枕头,已染了一大块发垢的污痕。
          姚国英走到床边,指着死者的颈项,说道:“请瞧,这里有一条明显的缢痕,八字
      不交,而且只有一条。
          汪银林果真倭着身子,凑到死人的颈项边去细细地瞧了一瞧。
          他道:“的确只有一条血痕。
          霍桑仍站在床边,似已远远地瞧清楚了,他并不发表什么,只点了点头。
          姚国英说道:“这明明是自己吊死的,因此,我觉得这件事没有烦劳霍先生的必要。
          霍桑又点点头。他忽偻着身子,先板开了死者眼皮察看,又伸手把那死人的牙齿摸
      了一摸,又凑近去细细一瞧。这时他的鼻子忽连连嗅动,接着紧皱了双眉,立刻站直了
      身子。
          姚国英问道:“霍先生,你瞧什么?
          霍桑缓缓答道:“他的舌子却没有露出来。
          姚国英道:“也许因着牙关紧闭的缘故。
          霍桑带着怀疑声道:“是的,但他的舌尖也并不抵着牙关。还有一点,他脚底上并
      无灰尘。他怎样走到厢房里去的呢?
          姚国英忙应道:“他本来穿着拖鞋的,我在动手将他放下来前,有一只拖鞋还套在
      他的脚上,另一只落在地上。这一双拖鞋在厢房里,我还没有拿过来哩,
          我们都走向那厢房里去。厢房和卧室之间隔着六扇盘花的旧式的板窗,糊着画花卉
      的窗心,倒也不俗。这时中间有两扇开着。姚国英首先进去,汪银林和霍桑跟在后面。
      因着厢房比较狭小,并且堆满了衣橱木箱等物,我和杨春波便在画窗门口站住。
          这屋子是旧式建筑,上面并无承尘泥幔。这厢房的屋面更比较低些,我瞧见那第二
      根横梁上,挂着一根白色的扁丝带的环子。在这环子下面略略偏后一些,有一只榉木的
      方凳,方凳的前面有两只拖鞋,却排成了丁字形,并且距离两尺光景。
          姚国英弯着腰在地板上将两只分开的拖鞋捡了起来,又指着那上面的丝带环子向霍
      桑等解释。
          “他就是吊在这条带上的,两脚落空,离地板约有五六寸光景。这一只方凳放在他
      的后面,我还没有移动过。我想他起先拿了丝带踏在这方凳上,将带穿在横梁上,结好
      环子,随即把头套在环中。那时他的两足向前一踏,身体便即宕空。在这种情势之下,
      数分钟就可以气绝致命的。
          姚国英说完,自己便踏上了那方凳,两手拉住了他前面的环,拉到他的头颈里去试
      了一试。
          他又说道:“你们瞧,我如果把两脚脱离了这方凳,不会和他一个样子吗?”他说
      着随手把丝带的结解开,将带拿下,接着便从方凳上跳下来。
          汪银林用手把方凳推了一推,说道:“这方凳很重,的确不容易翻倒.
          霍桑旋转头来问杨春波道:“春波兄,刚才你进来时也曾瞧见这方凳吗?
          杨春波寻思道:“我没有注意。当时我惊惶异常,我的眼睛完全注视在汀荪身上,
      不曾瞧到他的身后。
          “你刚才说你曾抱着他,要将他放下。你怎样抱他的呢?
          “他吊的时候面向窗口,我是在他前面抱的。
          霍桑凑到那方凳面上细细地察看。
          姚国英带着抱歉的语气,说道:“唉,不错,这凳面上也许有足印可寻。不会被我
      弄坏了吗?”
          霍桑伸出他的左手,一边答道:“还好,这方凳靠窗的一边,果真有两个鞋印,不
      过非常浅谈。请你把那只拖鞋给我。”他接过了姚国英授给他的那双红棕色纹皮的拖鞋,
      放在方凳边上合了一合。他又点头道:“是的,正是这双拖鞋。但这方凳面上并不像别
      的东西一般地积满了灰尘,料想本来不是放在这厢房里的。”
          姚国英道:“我想这凳子定是从卧室中拿过来,专门垫脚用的。
          霍桑点头道:“好,我们再到卧室里去瞧瞧。
       
      
      六、一个烟尾
        
          我们走进了汀荪的卧室,姚国英忙着找寻那方凳的原位,我却乘机瞧这卧室的布置。
      这卧室朝东壁上有一个装着铁直楞的窗口,两扇有木格的长玻璃窗,分明是由旧式的明
      瓦窗改造的,故而这次间中光线倒也不弱。那铜床的一端,靠着西面和中间分界的隔墙,
      床的正面向南,有一只红木的妆台,就靠隔墙排列着。妆台上放着些香烟罐,火柴,烟
      灰盆,茶壶,茶杯,一只小瓷钟,两个玻璃花瓶,却放得杂乱无章。妆台的南面有两扇
      通中间的板门,这时用木闩闩着,靠门放着一只新式沙发。这门似乎并不出入。靠东窗
      的一边,有一只大理石面子的面汤台,台上有一只搪瓷面盆,面盆边上挂着一块折叠的
      面巾。此外还有些木梳、发膏、漱口杯、牙粉瓶、肥皂缸一类的东西。面汤台的南面,
      有一口新式玻璃面衣橱,也是红木质的。衣橱前放着两只长背的藤垫椅子。
          姚国英忽指着西边两扇画窗,说道:“霍先生,这就是放方凳的所在。”
          霍桑已将那双皮拖鞋放在床前的地板上,正站在妆台面前。他回过头来点了点头,
      接着就将那妆台的靠床的一只抽屉抽开。抽屉中有一只黑纹皮的皮夹,一只四号明面的
      金表,还有一只赛银壳的纸烟盒。霍桑将皮夹打开,里面有三四张五元的钞票,一方图
      章,和一个钥匙。霍桑在几张名片中间翻了一翻,忽抽出了一张细瞧。
          他惊异道:“唉,这大概是他的欠项的纪录罢?蒋方绶,一千元;小王,三百元;
      盛家森,一百元。……喂,春波兄他也欠你钱吗?
          杨春波皱紧了眉毛,用舌子舔着他的嘴唇,踌躇着不答。
          汪银林又将怀疑的目光瞧着他,催逼道:“你为什么不说?他究竟欠你钱吗?
          杨春波低声道:“欠的。
          霍染又问道。“多少?”
          杨春波道:“一共一千四百元。
          霍桑点头道:“对的,这里也照样写着。这数目分两次借的:第一次,八百元;第
      二次,六百元。对不对?
          杨春波点了点头,却不答话,目光却沉下了。
          霍桑又用手要抽开靠近沙发的一只抽屉,那抽屉锁着。他瞧了一瞧,便从那皮夹中
      拣出来一枚钥匙,塞在锁孔中旋了一旋,竟应手而开。他在抽屉中翻了一翻,忽又发出
      惊异的声调。
      
          “唉,这抽屉很杂乱,莫非有人翻动过了吗?……这里有三种票子:狗票,马票,
      
      和当票。狗票的数目最多,竟积到二寸厚了!当票也不算少。当款的数目,要算这两张
      最大;一张是一千二百;一张是九百。包朗,你是读当票的专家,请过来瞧瞧。当的是
      什么东西?
          我暗忖霍桑这样给我夸张,岂不要使我当场出丑?我本不曾当过朝奉,只曾向这班
      人讨教过一二。当票上的字,唯一的秘诀,就是将字写别和分割,对于几种普通的东西,
      他们有呼别的专门名词。并且他们写得很熟,一笔连串,不熟悉的便瞧不出来。我把那
      两张当票按过细细瞧,幸亏都认得出。
          我答道:“这一干二百元的,是一只钻戒,已当了十二个月;九百元的,是一条珠
      项圈,时间更久,还是去年五月里当的,再过一月,就要满期没收了。
          姚国英又表示他的见解。“现在很明白了。这个人大概喜欢赌博,赌输了钱,便将
      他妻子的遗物去典质。现在典质和借贷部已到了绝路,就不得不自杀。霍先生,你以为
      怎样?”
          霍桑点头道:“他的经济状况无疑是很坏的。
          汪银林正解开了死者身上的那件浴衣的绳结,细细察验他的身体。
          霍桑问道。“他身上有别的伤痕吗?”
          汪银林摇头答道:“完全没有。”他说着,重新将浴衣盖好,立直了身子。
          霍桑忽又凑到死者的嘴唇近边嗅了一嗅。接着他又走到面汤台前瞧瞧面水,又翻开
      了面盆边上折叠的面巾,同样用鼻子嗅了一嗅。
          汪银林问道:“他曾洗过脸吗?’”
          霍桑忽抬头答道:“你也来嗅嗅。这是什么臭味?”
          汪银林果真凑到面盆上嗅了一嗅,说道:“似乎有些甜味,大概是生发膏臭味罢?”
          姚国英忽抢着说道:“对了!从这种种情势上推测,我刚才的见解似乎更近事实。
          霍桑瞧着他问道:“何以见得?”
          “他今天早晨起身以后,正在洗脸的当儿,忽而想到他自己经济的压迫,便发生自
      杀的意念。因为这种赌徒们,在赌时昏昏迷迷,往往不顾利害地一掷千金,只有在清晨
      神智清明的当儿,才有觉悟的机会、可惜他的觉悟已晚,一想到自身的危险,便不得不
      一死了之。霍先生,你认为这见解对不对?”
          霍桑沉着目光,喃喃地说:“很有哲学意味。
          汪银林又旋转身去问杨春波道:“你昨夜里有没有跟他谈起过借款问题?”
          杨春波慌忙答道:“‘没有。我们只谈着到吴凇去的话。”
          这时候楼下忽发生一阵喧闹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人来了。
          姚国英说道:“这里都已瞧过了,我们到楼下去罢。
          霍桑应道:“好,银林兄,这条丝带你拿着,让他们瞧瞧是什么人的。这些皮夹一
      类的东西,不妨留着,让检察官来收拾。最好请一个专家医士来,并且请他们就来检
      验。,…唉,且慢,那枕头下面是什么东西呀?”他说着,又回到床面前去,把枕头翻
      开,忽现出一个黄色的西纸信封。他惊呼道:“唉,这里还有第四张符哩!
          姚国英也站住了脚步,回到床面前来。我见霍桑手中拿着的那个信封,正和以前的
      三个相同,信面上的钢笔字,也出于一个人的手笔。
          霍桑说道。“唉!这个邮印是二十七日六时发的。今天是二十九日,昨天就应该送
      到。这封信是投寄在第五分局的。包朗,我记得第二封信,也有第五分局的印章。对不
      对?”
          我答道:“正是,你说第五分局似乎在新闸方面。
          姚国英显着莫明其妙的神气,要想发话,但霍桑已很小心地将信中的信笺抽出。
          “唉!果真又是一张怪符?”
          我们大家却走过去瞧。这符又和前三张不同。我们几个人瞧了一瞧,大家面面相觑,
      没有说话。
          霍桑解释道:“‘这是很显明的,上面三点定是个‘三’字,就是‘三日死’三字,
      下面是新标点的惊叹号“!’我们上一次假定那剑形的一竖一点是叹声号,现在可以证
      明了。
          姚国英惊诧道:‘这是什么意思?奇怪!
          霍桑答道:“这里面有一段小小的故事。春波兄,你把这回事简单些说给姚署长听
      听。”
          当杨春波给姚署长解释那怪符历史的时候,霍桑将那符信小心地折好,放在他的衣
      袋里。他又走到床面前去,翻开了下面的褥子搜寻,却没有什么。接着,他又蹲下了向
      床下窥探,忽又回到床背后去。我不知他发现了什么,便跟着他走过去瞧。他走到了床
      背后,又蹲下身子,从地板上抬起了一个有一寸光景长的纸烟尾。他拿了烟尾凑到鼻子
      上嗅嗅,又走到朝东窗口去细瞧。一会儿,他又回到妆台面前,把那罐使馆牌烟罐的盖
      开了,向罐内瞧了一瞧。他又开了靠床的那只抽屉,重新把那只赛银烟盒取出,打开了
      盒盖,里面还剩两支纸烟。
          姚国英讲完了湖怪符的故事,失望道:“唉,这里面还有这样一幕鬼戏!这案子倒
      反而复杂哩!”
          霍桑不理会他,自顾自地问道:“姚署长,春波兄,刚才你们上楼以后可曾吸过
      烟?”
          姚国英和杨春波都旋转头来,回答没有。
      
          霍桑把拾得的烟尾拿在手掌中,说道:“这烟尾落在床背后靠近床脚的地板上,我
      
      们进门时竟没有注意。这烟尾很新鲜,烟丝粗黑,虽已瞧不出什么牌子,但一定是廉价
      纸烟。死者的烟罐和烟盒里面,却都是高价的舶来品使馆牌。这样,以证明这烟尾决不
      是他丢在地板上的。”
          汪银林道:“那么,今天早晨一定有一个吸纸烟的人进来过了。”
          霍桑点头道:“这理解很对。因为烟尾的一端,还不曾干透,一定是今天早晨丢下
      的、”
          汪银林的眼光又斜到杨春波的脸上,紧闭了嘴,似在暗暗点头。杨春波似有些儿惊
      慌。
          杨春波总自动辩白这:“今天早晨我当真到这来过的,但我吸的是金星牌纸烟,烟
      丝细长而黄嫩。你们尽可以瞧。”他又从他的那件鼻烟色西装的胸口袋里,摸出那只银
      烟盒来。
          汪银林冷冷地答道:“我并不说你啊。你为什么自己心虚?’”
          霍桑把那烟底放在他自己的烟盒里面,一边解围似地说;“我相信这种烟的确不是
      春波兄吸的。唉!楼下又有什么人回来了。我们下去。”
          我们五个人由霍桑引导着,鱼贯地走出死者的卧室。霍桑走到中间的门口,又站住
      了探头向里面张望。那楼梯与中间之间,隔着一层板壁,连着两扇旧式的板门,这时那
      门开着。
          霍桑道:“这中间里面也有一只床铺,像是一只!临时的客铺,昨夜里好像有人睡
      过。什么人呢?
          他的问话并没有人回答,接着我们一行人便走下楼去。
          客堂中有一个老者,正在和那少女丽云谈话。旁边有一个身材高大穿短衣的男子,
      和一个年龄在五六十之间的老妇,都出神似地听着。我后来知道那老者就是死者的嗣父
      甘东坪,短衣男子是厨子阿三,老妇是苏州吴妈。
          甘东评生得倒也气概不凡,宽阔的肩膊,挺直的腰背,红润润的面颊,和发话时宏
      亮的声音,都不见衰老之态。他的头发虽有些花白,但神气至多只有五十以上的年龄。
      他穿着一件低领的旧式圆花黑线春的薄棉袍子,袖子很长,腰身很阔,假使罩上一件马
      褂,倒很有旧官僚神气。他的脚上穿一双阔梁的缎鞋,一条破绉纱的绸夹裤,用带扎着
      脚管。他一听得我们的脚步声音踏进了客堂,便旋转身来,把两只长袖掩盖的手,按在
      胸前连连拱着。
          他招呼道:“先生们,劳驾,劳驾——唉,姚署长,你也来了。我真想不到,这孩
      子竟干出这种勾当。他已没有希望了吗?”
          姚国英摇头道:“他已完全硬了,至少已死了两三个钟头。
          老人皱眉顿足地说。“唉!这真是家门不幸!先生们,请坐,请坐。
          我们坐定以后,那莫大姐端着茶盘出来,向我们五个人一个个敬茶。我瞧这莫大姐
      的年纪约有二十四五,蛋圆形的脸儿,红润润地不瘦不肥,皮色虽然黑些,五官端正,
      眉目清澈,倒也俊俏不俗。伊的身材比丽云要高些,上身穿一件淡蓝自由布的单衫,下
      面系一条黑级的大脚管裤子,一双天然脚上穿着白色细纱袜和黑哗叽的鞋子,打扮也很
      整洁。伊送过了茶,又拿着香烟罐出来敬客,举止上也很灵敏。
          姚国英问道:“甘先生,你对于这回事,事前是否知情?”
          老人答道:“我完全不知。我每天早晨总是风雨不更地要到城隍庙的湖心亭去的。
      昨夜他在什么时候回家,我也不知道。诸位不要见笑,我们父子间会面的机会很少:我
      出去时他没有起来,他回来时我却早已睡了。今天我出去时还只七点钟。我下楼时,吴
      妈正在打扫客堂,我女儿也刚才起身。直到刚才弄口烟纸店里的桂生到茶馆里去告诉我
      汀荪已吊死了,我才慌忙赶回。所以这一回事,正像晴天霹雳,我完全梦想不到。”
          汪银林问道:“那么,我们先问问几个仆人。吴妈是不是起得最早的一个?”
          甘东坪应道:“正是,伊每天起身得最早。吴妈,你走出来,几位先生要向你问几
      句话。”
          一会儿,那个苏州妈子已从白漆的屏门后面出现。伊穿一件黑布的棉袄,头发花白,
      腰背也有些弯曲,但两只眼睛骨溜溜地转不定。伊的神气非常老练,绝无恐慌的样子。
      伊走到那张红木的方桌面前站住,伊的眼睛向两面椅子上的人瞧了一瞧,便等候问话。
          汪银林问道:“吴妈,你今天早晨几点钟起身?”
          吴妈答道:“大约六点半钟,天还没有亮足。”
          我觉得伊的年龄虽老,声音却仍尖俏,说话时也不像一般年老仆妇们的没有层次。
      苏州妇女的声音,的确有使人陶醉的音乐意味,我好久没听到吴音,这时倒很有兴味。
          汪银林又道:“你起身以后干些什么事?你应仔细些说。”
          老妇仍不慌不忙地说道:“我起身以后,先去买豆腐浆—一这是我天天的早课——
      一回来后就打扫客堂。那时我见老爷下楼来,喝了豆腐浆就出去,小姐也起身了。我就
      出去泡水,预备大家洗脸,但大少爷的和高先生的洗脸水,都是莫大姐送上去的——”
          汪银林插口问道:“高先生?他是谁?”
          甘东坪抢着答道:“他是丽云的舅舅,叫高骏卿,在无锡勤益面粉厂里办事,前天
      从无锡来的,在这里耽搁了两夜,“就住在这客堂楼上。他定意乘今天早晨的特别快车
      回无锡去,因为知道我一早要出去喝茶,故而昨夜里领先和我话别。今天早晨我出去时,
      他还没有醒,我也不曾惊动他。吴妈,高先生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老妇道:“他吃过早饭才走,八点钟已敲过了好一会。
          霍桑对于这一点似乎很注意。他下楼后始终静默,这时才第一次开口。
          他问道:“甘先生,请问这位令亲也会吸纸烟吗?”
          甘东坪答道:“不吸的。我们家里只有汀荪吸纸烟。先生,你为什么问到这个?”
          霍桑答道:“我们刚才在楼上找着了一个香烟头,好像今天早晨有什么人进去过。”
          老人呆了一呆,忽把眼光瞧到杨春波的脸上,却不发话。
          汪银林继续问道:“吴妈,你说下去,以后你又干些什么事情?”
          老妇道:“我泡了水回来,就到炊间里去烧粥,接着,我照常到楼上去收拾老爷的
      房间,又到楼下来打扫书房。到了八点半光景,那位高先生出去,他赏了一块钱,给我
      和莫大姐平分。我吃过了粥,和莫大姐分了赏钱,又到后院里洗了两双袜套,就出去买
      一个裤腰布,小姐也叫我顺便买些零碎东西。我出后门时,瞧见这位杨少爷进来。等到
      我买了裤腰布回来,才知道大少爷已吊死了。”
          汪银林道:“这样说,你今天不曾见过大少爷?”
          那苏州吴妈摇摇头,说:“没有,我不曾见他下楼。”
          霍桑忽然低声向汪银林建议道:“这一点你还是问问莫大姐,伊也许比较明了些。”
          汪银林点点头,又挥一挥手,说道:“你去叫莫大姐出来。”
          吴妈点点头,便很从容地回身走到屏门后去。
       
      
      七、丽云的谈话
        
          莫大姐站立在吴妈的原地位上,伊的一只手撑在桌上,低着头,似乎略略有些害羞。
          汪银林说道:“你把今天起身后所做的事情,仔细些告诉我们。”
          莫大姐道:“我和小姐差不多同时起身的,起身后,我就到后院里去洗衣。在吴妈
      烧粥的时候,小姐叫我把脸水送到楼上去,因为那时高先生已起来了。我刚才送了脸水
      下来,大少爷也在楼窗上喊洗面水,我就重新提了脸水上楼,送到大少爷房里去。
          汪银林道:“那时几点钟?
          那女子疑迟了一下,答道:“我不知道。但那时候高先生还没有下楼吃粥,大概还
      不到八点钟。
          霍桑忽然接嘴道:“时间很对。但你送洗脸水进去时,可曾瞧见大少爷?”
          “瞧见的。
          “他在做什么?
          他——他已起身了,穿了一件浴衣。
          “嗯,他坐着还是站着?”
          他站在衣橱面前,用生发膏在抹他的头发。
          “可曾和你说话?”
          “没有。”
          “那么,你在他房中耽搁了多少时候?”
          “没有多少时候,我把铜壶中的水倒在面盆中,又注满了漱口杯,就下楼来的。”
          “他的洗脸水,天天是你送上去的吗?”
          “正是,不过有时候我若在做别的事,吴妈也常送脸水上去。”
          “今天他喊洗脸水时吴妈也听见了吗?”
          “我不知道。那时伊在灶间烧粥。但小姐在对面厢房里,我想伊总也听见了。
          霍桑点点头道:“好,你说下去罢。以后怎样?”
          莫大姐想了一想,又继续说道:“我送罢了面水,又回到后院中去洗衣,后来在吃
      粥的时候,吴妈分给我半块钱。吃过粥后,我重新到后院里去,直到小姐来喊我,告诉
      我杨少爷在楼上叫呼,我才陪着伊上楼。我瞧见了大少爷可怕的形状,几乎吓死!后来
      小姐叫我到弄口烟纸店去,差桂生到湖心亭去请老爷回来,接着,我仍回进来陪着小姐。
          姚国英旁听了一会,这时有些不耐缄默,就发表他的结论
          他道:“从时间上推算,汀荪大概是在八点和九点之间死的。汪探长,你想对不
      对?”
          汪银林沉吟了一下,答道:“正是,八点钟时,他既然还在梳发洗脸;九点过后,
      这位杨先生上楼去时,便发现他已吊死。他死的时候,的确在这一个钟头里面。”他说
      着,回头瞧瞧杨春波,又瞧瞧霍桑。
          杨春波沉倒了头,两只手插在西装袋里,好似有些发窘。霍桑的眼光却凝视着壁上
      的几条山水屏条,似乎他的思想在别的方面,并不注意到汪银林的暗示。
          他突然问道:“还有那个张阿三呢?我们再听听他怎样说法。”
          这建议得到了汪银林的接受,那老主人便吩咐莫大姐退去,叫厨子张阿三进来。几
      分钟后,那身材高大的张阿.三,已走进客堂里来、他的高度似乎比霍桑还高一寸,宽
      阔的肩膊,苍黑的方脸,两条浓眉罩着一双黑眼,都显示他富于体力。他穿一身玄色假
      羽绸的夹袄裤,对胸钮子,里面衬着雪白的短衫,左胸口表袋里,露出一根白银的粗表
      练。他的声浪很粗壮,答语也比那两个女仆简单得多。
          他说道:“我今天起身很迟,吃过了粥,就到菜市场去。这回事我完全不知道。’”
          霍桑凝视着他问道:“你在什么地方吃粥的?”
          “在后门里的披屋里。”
          “那时在什么时候?”
          “我不仔细,大约在八点过后,因为我吃粥完毕的时候,那位姓高的客人方才出
      去。”
          “那时候可有别的人在后门里出进7”
          “没有”
          “你和吴妈莫大姐一块儿吃粥的吗?”
          “不,她们在灶间里吃的。我吃好了粥,把粥碟拿到灶间里去时,她们正盛好了粥,
      还没有吃。我就提了篮到菜市上去了。”
          霍桑想了一想,又问道:“你今天可曾瞧见过大少爷?”
          那厨子很坚决地摇摇头。“没有。”
          “你今天不曾上楼去过吗?”
          “没有。我吃完了粥就出去了。
          霍桑忽换了一个问题。“你平日吸什么牌子的纸烟?”
          “我——不吸纸烟。
          霍桑突然立起身来,表现一种意外的举动。他奔到那阿三面前,握住了他的两手,
      反复地瞧了一瞧。严肃道:“你为什么骗我?你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还有黄色的烟
      痕!
          那厨子似非常惊恐,想赶紧缩手,却挣扎不脱。他断续地答道:“我——我从前本
      来是吸烟的,不过——不过近来却戒烟了。”
          霍桑放了他的手,婉和道:“原来如此。你几时开始戒纸烟的?”
          阿三吞吐着答道:“我——我戒了三天,故而烟痕还没洗掉。
          霍桑点点头,说道:“好,你到后面去罢。
          汪银林似已领悟到霍桑最后的问话有什么用意,等到那厨子退出了客堂,他便回头
      向甘东坪问话。
          “甘先生,你可知道他当真是新近戒烟吗?”
          那老人疑迟了一下,答道:“这个我不很仔细,你可问问小女。……但你们为什么
      查问得这样仔细?莫非汀荪的死——”
          汪银林接嘴道:“他是自己吊死的,但我们相信今天早晨有人到他卧室中去过,并
      且他的抽屉也有人翻动过,故而我们不能不查一个明白。
          甘东坪连连点头道:“唉,什么人上去过呢?为什么翻动他的抽屉?这的确应当查
      查明白。”他提高了声调喊道:“丽云,你走出来!
          不多一会,那丽云便从东厢房中出现。伊走进了客堂,鞠了一个躬,在靠近长窗的
      一只圆凳上斜侧着身子坐下来。伊手中执着一块白巾,低着头,等候我们询问。
          甘东评道:“丽云,今天早晨可有什么人到你哥哥房里去?”
          伊摇头道:“没有人,只有这一位杨先生——”伊顿住了,抬头向杨春波瞧瞧。
          霍桑接嘴道:“是的,他是发现令兄吊死的人,我们已知道了。除他以外,你想有
      没有别的人进去过?”
          伊答道:“没有了。刚才我听见吴妈、莫大姐和阿三的话,完全是合乎事实的。”
          汪银林插口道:“你想你的舅舅可曾到你哥哥房里去过?”
          “不会的,他洗好了脸就下楼来吃粥,吃完粥就动身。”
          “当他下楼以前,你哥哥正在洗脸,你怎知道他不会走进去瞧瞧你哥哥呢?”
          “我想不会的,因为他们是不招呼的。”
          “唉,舅甥间竟不招呼?为什么呢?”
          甘东坪忽然代替答道:“唉,这回事我来解说。这孩子近来越发荒荡,每夜里总要
      半夜时分回来。前天晚上,骏卿训斥了他几句,汀荪不服气,彼此曾口角过几句,因此
      大家便不招呼了。”
          汪银林点点头,向霍桑瞧瞧,霍桑仍毫无表示。
          汪银林又问道:“你舅舅在什么时候动身的?”
          丽云答道:“他出门时约在八点一刻。他说他还要去买些东西,准备乘十点钟的特
      别快车回无锡去。”
          “那么,你舅舅动身以后,吴妈和莫大姐都在灶间里吃粥,吃罢了粥,他们又到后
      院里去洗东西。那时候阿三也到外面去买菜了。在这个当儿,可有什么人来过?”
          “没有——完全没有。”
          “那时候假使有人从后门里进来,吴妈和莫大姐当然不会注意。那人走进来后,也
      许直接上楼。你想可全有这样的事?”
          那女子沉吟了一下,又摇头道:“不会的,如果有人上楼了,楼梯上总有声音,我
      一定听得到。”
          汪银林又问道:“你在东厢房里,隔着这样一个客堂,那人或许故意放轻脚步,你
      想你也可以听得出上楼声音吗?”
          伊低头想了一想,又用白巾抹一抹嘴唇。一会,伊答道:“今天早晨我在这次间里
      裁一件衬衫。如果楼梯上有什么声音,我一定听得。
          “那么,你始终不曾听到楼上有什么声音吗?”
          “完全没有。
          霍桑静听了好久,这时又解困似地插话。
          他道:“这一点大概没有疑问了。现在还有一句话,莫大姐说,刚才令兄在厢房楼
      窗上喊洗脸水。你可也听见吗?”
          伊点头道:“听见的。
          “他喊什么人送脸水上去?”
          伊将那块接着嘴唇的白巾放在盖覆亡色素绸旗袍的股头上,迟疑着道:“他只喊洗
      脸水,不曾喊什么人。
          “还有一句。那阿三可是新近戒纸烟的吗?”
          “这几天我的确不见他吸纸烟了。
      
          霍桑点点头,便立起身来,像要告辞的样子。那老人也立起来准备送客。
          汪银杯忽从衣袋中摸出了那条丝带,给东坪和丽云瞧视。
          他问道:“这条带是什么人的?”
          甘东坪接过了瞧了一瞧。“这带我没有见过。丽云,你知道吗?”
          那女子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可以问问吴妈。”伊说着拿了丝带走到白漆屏门
      后去。
          霍桑利用着这个左右无人的机会,走到老人的身旁,放低了声音问道:“甘先生,
      据你推想,令郎为了什么原因意会自寻短见?”
          老人顿了一顿,答道:“我不知道。不过我在去年年底,曾给他料理了一千一百元
      债务。现在我每月给他五十块钱年用,他似乎还不够用。这一回事,他或许就为着这经
      济问题,但他也不至于这样子。这孩子性情很爽直,我倒很疼爱他。他欠了钱,我总给
      他料理。我想他似乎不会因此而送了性命。
          “那么,你想他可还有别的原因?”
          “我委实想不出。”
          霍桑忽从衣袋中摸出那封怪信,抽出了里面的信纸,用手指执着纸角展开来。
          “甘先生,这一张符,你可曾见过?
          老人露着惊骇的眼光,连连摇着头。“奇怪,奇怪!我没有见过。这是什么东西
      呀?”
          “这是‘三日死’三个字,是一种诅咒性的怪符,我们刚才在令郎的枕头底下发现
      的。
          老人又向霍桑手中的信封面上瞧了一瞧,寻思道:“唉,这信是邮局里来的。奇怪,
      奇怪!他放在枕头底下吗?……他是很迷信的,莫非他——”
          霍桑催问道:“甘先生,你有什么意见?”
          老人又顿了一顿,反问道:“你想他不会因为这咒语的恐吓,便干出这没主见的举
      动来吗?”
          “他既然迷信,这理解也可能的。但这封信你想是什么人寄给他的?”
          “我完全没有头绪。这信封上的笔迹,我也不曾见过。
          “那么,这封信应当昨天送到,你可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接到的?
          甘东坪又摇头道:“我不知道。吴妈和莫大姐时常代替他收信,你可以问一问。
          这时他的女儿已领着那老婆子进来。
          丽云说道:“吴妈认得出这一条是哥哥的裤带。
          汪银林问老妇道:“你怎样知道的?
          吴妈答道:“我给他洗过一次。他穿西装时用皮带,穿中装时就要用这条丝带。
          霍桑又把信封给老妇瞧瞧,问道:“这封信昨天可是你给他收下的?”
          老妇摇头道:“不是,昨天没有信来。但我记得在一个礼拜以前,我曾给他收接过
      这样一封信。
          霍桑点点头,顺手将信封放进衣袋里去。
          汪银林回头向姚国英道:“好,国英兄,你赶紧准备正式呈报,请求检验官就来检
      验。
          姚国英答应了,向老人道:“甘先生,我想在法院里来检验以前,楼上的东西不要
      让任何人移动。
          甘东评点头道:“好,我一定不让任何人上楼。
          我们五个人挨次退出,姚国英走在前面,霍桑殿后。他走到灶间面前的小天井中,
      忽又站住了向灶间里的莫大姐和阿三招手,问他们昨天曾否给死者接收过信,这一男一
      女都回答没有。
          甘东坪又说道:“那么,大概是他自己接收的了。
          霍桑道:“他昨天什么时候出去?
          老人转问那年轻的女仆道:“莫大姐,你可知道?
          那女仆道:“他大约在九点半光景出去,但在午后五六点钟,他曾回来过一次,上
      楼去拿什么东西,后来又重新出去的。
          霍桑似很满意,便不再问话,跟着其余的人从后门里出来。甘东坪送到后门口,就
      拱手送客。
          这条后门外的小弄,只有四五丈深浅,除了甘家的后门,还有两家小户人家,一家
      的门关着,另一家的门里有一个戴眼镜的老婆子正在粘火柴匣子。当我们走过的时候,
      这老妇似乎因为骤然间看见一群人走过,引动了伊的好奇心,便推起了那副铜边眼镜,
      停了手向我们呆瞧。
          我们走到弄回,姚国英声言要回署里去准备报告,就和我们作别。杨春波在这件事
      上,分明感到十二分难受,死了一个朋友,又受了汪银林怀疑的问询,当然非常没趣。
      他起先似乎认为甘汀荪的死,出于阴谋被害,故而很起劲地来报告我们,但自从被汪银
      林带着怀疑的口气询问以后,他便不再发表什么意见。他分明感觉到他如果再有什么建
      议,说不定会招揽到自己身上去。这时候他真像一只樊笼里的小鸟,急于盼望着自由。
      他向霍桑声明,他要回家去料理些事情,霍桑并不挽留。他就踏上了他自己跟来的汽车
      和我们分手。霍桑说道:“银林兄,我要借用你的汽车送我们回去,我还有几句话和你
      谈一谈。
       
      
      八、意外消息
        
          我们三个人上了汪银林的汽车,汪银林已领会到霍桑在上车前的一句话有着重要意
      味。他一等汽车开动,便向霍桑问话。
          他说道:“霍先生,你有什么话说。”
          霍桑在他脸上瞧了一瞧,静悄悄地说道:“我想你总也知道了吧?甘汀荪是被人谋
      杀的!”
          这句话不但出于汪银林的意外,连我也呆了一呆。因为刚才姚国英和汪银林所指示
      的吊死的证据,在我眼中也不得不认为事实,霍桑虽没有肯定的表示,但也不曾反对过。
      此刻他怎么凭空翻案?
          汪银林顿了一顿,诧异道:“唉,谋杀的?当真吗?我老实说,我倒不知道。但我
      们明明瞧见他身上并无伤痕。”
          霍桑点头道:“正是,没有伤痕。”
          “他头颈里的八字不交的缢痕,不是也很清楚吗?”
          “的确,很清楚。不过不是他自己吊上去的!
          汪银林沉吟了一下,似有所领悟:“莫非他被人毒死以后,再给人吊上去的?”
          霍桑摇头道:“不,死后上吊,头颈里不会有这样有血阴的缢痕。他的确是吊死的,
      不过不是自动,却是被动。”
          汪银林紧皱着双眉,说道:“奇怪!我真不懂了!难道他会被人强迫着上吊?”
          霍桑微笑道:“也不是,像他这样的性格,谁也没有强迫他的能力。我刚才不是叫
      你在脸盆边上的面巾上嗅过一嗅吗?你说有些甜味,认为是生发膏的气味。我现在不妨
      公开纠正你。你是错误的。那是‘以太’的气味,甜味中还有些辣味呢。”
          汪银林呆住了不答,只目灼灼瞧着霍桑。我也有些惊异。
          我插口道:“不是医生们在施行割症时所用的‘以太’吗?”
          霍桑点头道:“正是。‘以太’是一种最易见效的闷药。从前医士用克罗仿漠,但
      往往易引起严重的心脏反应。以太却比较可靠,不过气味很浓烈。如果有一盎司的重量,
      给一个病人在鼻子里吸收以后,在六个钟头,或八个钟头以内,还有余臭。但像这种状
      态,那臭味一定可以延长到十个钟头以上。刚才我因着死者的舌子并不露出,我又嗅着
      了浓烈的以太气味,便知道他是被人用以太蒙倒了以后,又吸收了好一会,再被吊上去
      的。后来我觉得那面盆边上的面巾,同样地略略还有些以太臭味。可见那凶手曾用过那
      面巾,而且事后又曾在这面水里洗过手和洗过浸以太的东西,故而那折叠的面巾上所染
      的以太,还没有发挥完尽。”
          汪银林又静默了一会,似在咀嚼这霍桑的解释。他对于霍桑的见解,本是绝对信任
      的,但这番解释,已超出他的知识范围以外,他在接受以前,不能不取郑重态度。
          他又问道:“霍先生,我并不是怀疑你。这个推断,你想不会有错误吗?
          霍桑道:“我相信不会错误。此外我还有一种相合的证据。凡人吸收了以太,眼珠
      会收小,舌头也向内紧缩,因此,他上吊以后,他的舌头不但不曾露出,而且也并不抵
      着牙齿。等一会你可先向检验官接洽一声,最好带一位专门医士去,这一点就可以明白
      了。
          汪银林点点头,似才表示完全信服。
          他说道:“既然如此,这件事却有些儿纠纷难办了。你想他在什么时候死的?
          霍桑道:“时间问题,刚才姚国英所说的八点九点之间的假定,的确很近。我曾瞧
      过汀荪的睑和眼角,今天他当真曾洗过脸的,并不是隔夜面孔。莫大姐送洗睑水上去,
      大概在八点前后。他洗睑以后,突然被什么人用以太蒙倒,那人又让他吸嗅了一会以太,
      然后再把他抱到厢房里去吊着。”
          我又插话道:“这个人倒需要充分的胆力和体力,否则一定于不了。
          霍桑点头道:“正是。不过那人若乘他不备,也不致有对抗的危险。譬如当他低头
      在洗脸的时候,或者在转身的当儿,骤然间用浸透以太的东西,按在他的口界上面,他
      就来不及抵抗,至多只有数秒钟或一分钟的挣扎。不过那凶手的心思却非常周密,因为
      那人把汀苏荪到丝带上去时,他就穿着死者的皮面拖鞋。等到他从方凳上走下来后,方
      才换上自己的鞋子,再把拖鞋套在死者的足上。”
          汪银林道:“但据姚国英说,只有一只拖鞋套在足上。”
          霍桑道:“那一只也许是被杨春波想抱他下来时碰下来的。”
          汪银林忽想起了什么似地说道:“唉,这个姓杨的家伙,在时间上非常可疑。你可
      相信他完全没有关系吗。
          霍桑寻思了一下,答道:“就时间上说,他当真有充分的机会,但他是介绍这怪符
      的居间人——”
          汪银林忙着接嘴道:“那捞什的符,也许就是他在暗中捣鬼。他把这件事介绍给你,
      说不定就要借你做一种护身的幌子。
          霍桑低头,喃喃地说道:“我却想不出他有什么动机。
          汪银林应声道:“死者欠他一千四百块钱。这不能算动机吗?
          “你以为他杀死了汀荪;就可以索回他的债款了吗?
          “他也许向汀荪讨债,汀荪不还他。他以为汀荪有钱不还,便下这毒手。那只锁着
      的抽屉,不是曾被人翻阅过的吗?”
          “是的,那抽屉里有好几叠安置整齐的马票,狗票,但每一叠的底下部分,却反而
      杂乱,因此,我才假定有人翻弄过。但那人翻检的目的,似在搜寻什么文件,或细小的
      东西。假使要寻钞票银洋,那可以一望而知,用不着到票子底下去翻检。……银林兄,
      此刻我以为还有更重要的线路,你暂且把那杨春波搁一搁,不要搅乱我们的视线。
      
          汪银林顿了一顿,问道:“那么,你以为我们的视线应集中在什么人身上?
          霍桑道:“就是那个甘丽云了。
      
      
      
      
      
      
      
      
      
      
      
      
      
      
      
      
      
      
      
      
      
      
      
      
      
      
      
      
      
      
      
      
      
      
      
      
      
      
      
      
      
      
      
      
      
      
      
      
      
      
      
      
      
      
      
      
      
      
      
      
      
      
      
      
      
      
      
      
      
      
      
      
      
          “那个小姑娘?——这样一个瘦小的女子,会干得出这种可怖的事?”
          “我并不说这事是伊直接干的,伊当然没有这样的气力。但伊却握住这迷阵的钥匙
      ——唉,敝寓到了。你如果肯破费几分钟工夫,请到里面去坐一坐,我们可以讨论一种
      进行的步骤。
          汪银林答应了。我们就走下汽车,进入办公室去。霍桑先向我说话。
          “包朗,我为维持公道起见,现在再不能给甘汀荪守秘密了。关于这女子丽云和汀
      荪间的纠葛的经过,你详细些向银林兄说一说,我到楼上去换一件衬衫,即刻就来。
          我和汪银林坐定以后,大家都烧着了烟——汪银林是吸惯雪茄的——我就把甘汀荪
      那天所讲的一番话复述了一遍。汪银林听了,又经过了一番思索,便发出一句改变了观
      念的评语。
          “这样看来,这女子当真不能不注意了。
          一会儿霍桑已加入我们的谈话。他躺到了那只藤椅上后,烧着了一支纸烟,便继续
      发表他的见解。
          他道:“刚才伊因着我们假定汀荪是自己吊死的,伊以为那阴谋当真不曾发觉,便
      竭力地庇护着,希望这件事就此掩饰过去。你总记得,我们先问到那高骏卿,又问到八
      点九点之间是否有外人偷掩着进去,伊一口否认,不许我们在这方面有所查问。不但如
      此,伊又庇护着那厨子阿三,证明他这几天不吸纸烟。这种种都足证明伊愿意使这件事
      烟消火灭。为什么呢?不是伊明明希望着这件事若能风平浪静地过去,有利于伊的预先
      计划的阴谋吗?
          汪银林道:“那么,伊的动机是什么?莫非就在报仇?
          “报仇只是一个因素。我想那老人很有些产业,汀荪死后,不是伊一个人承袭了吗?
          汪银林吸了一口气,想了一想,又道:“既然如此,我尽可以立刻将伊拘捕。
          霍桑沉吟了一下,带着微笑问道:“拘捕了怎样?你可打算用私刑逼伊的口供?要
      不得!你须想一想,这是什么时代?我们站在什么地位?不,这举动不但劳而无功,简
      直是打草惊蛇,使他们有所准备,反而斩断我们自己的线路。”
          “还有什么线路?”
          “我以为伊只是这悲剧中的一个要角,那幕背后导演的,却另有其人。
          “你想主谋的会不会就是那个画符的情人?”
          “正是。那人一连寄了四次怪符,最后一次‘三日死’三字,又果真应验。这个人
      怎能轻视?不过这最后的第四封怪符的信,不在他的皮夹里或抽屉里,却在他的枕头底
      下发见,我有些不懂。”他皱着双眉开始吸烟。
          一会,汪银林又问道:“但这个人究竟是谁?若不叫那女子自己说出来,我们又从
      什么地方去找?”
          霍桑用手指弹着纸烟,沉吟着说道:“这固然有些困难,但也决不至于完全没有办
      法。我想伊和他之间,虽没有公开地通信,总也有通消息的方法。我们若能找着了这一
      条线路,那便可以迎刃而解。
          汪银林吐着烟问道:“你想那两个仆人,可会就是通信息的媒介?”
          “也许如此。不过我们若没有证据,凭空向他们去胁问,也不是办法。我们只要瞧
      伊庇护着这几个仆人,便可知他们自然也要袒护伊的。
          “那么,你怎样进行?不会太迂缓吗?”
          霍桑仰直了身子,又带着微笑说道:“银林兄,须知我也同样性急的,但急进如果
      没用,那也徒然。现在关于这画符人的侦查,我可以担任,你也可以从另一方面进行。
      你能把那个无锡勤益厂里的高骏卿找来吗?”
          “唉,不错,这个人的确不能放过,我可以负责把他找来。我想还有那个烧饭的阿
      三——”他丢了雪茄烟尾站起来。
          “是的,但他至多只是一个配角。我以为在主角没有查明以前,姑且不要惊动任何
      人,免得他或伊加紧戒备。”他站了起来。“银林兄,我还有一种希望。如果检察官的
      检察的结果能够延搁到明天宣布,那也是有利于这案子的进行的。
          汪银林辞去以后,霍桑又对我说:“包朗,这件事很复杂,我现在还测度不到它的
      究竟。不过眼前的两条线路,都有急速进行的必要。我立刻就要出去,不能留你在这里
      吃中饭了。而且我的任务有些秘密性质,你也不必同去。你不如暂且回府,我一有消息,
      再行通知你。
          这件疑案的侦查,此刻已到了一个转折的阶段,表面的经过事实,我们既已得到了
      相当的认识,此后便要向探索内幕方面进行。这探索的工作,霍桑虽不让我参与,但那
      结果怎样,我迟早当然可以知道。
          我回到自己家里时,已是午膳时分。饭后我虽想继续写些稿子,可是我的思绪因着
      那怪符案的缠扰,竟没法集中。到了午后四点钟光景,我就打一个电话到霍桑寓里去问
      问。接话的是施桂,霍桑虽还没有回寓,我却从施桂嘴里得到了一种意外的消息。
          施桂说道:“刚才东区的署长姚国英来过一个电话,据说他区里有一个站在花衣路
      岗位的警土,报告今天早晨七点半光景,有一个穿西装的少年,曾走进花衣路北面的小
      弄里去。这小弄中就是甘家的后门,此外只有两家小户人_家。那个西装少年却不像小
      户人家的人物。不过那警士当时并没有仔细留意,只见那少年走进弄里去,后来却不曾
      注意他出来。姚署长认为这一着对于霍先生假定有人上楼去的理解,或许有些关系,故
      而特地叫我转告霍先生,但我还没法通知他哩。
          这消息当真重要。姚国英还不知道甘汀荪是被人谋杀的,只以为这西装少年有到过
      甘汀荪卧室里去的嫌疑。其实这个人还有着凶手的嫌疑哩!这少年是谁?莫非就是丽云
      的情人?如果是的,他在这个当儿到发案地点去,岂不是有行凶的可能?不过从时间上
      看,他进弄时只有七点半钟,那时候丽云的舅舅高骏卿还没有动身,甘汀荪也许还没有
      起身洗脸。这样,时间上不是又有些地冲突?我思索了一回,又成立了下面一种结论。
          “他许在七点半时进去,乘着没有人瞧见,在什么地方——或许竟就在丽云的卧室
      中——暂时藏匿;等到那高骏卿出门以后。他才溜进去动手。这个假定,在时间和情势
      上都可以合符。”
          这结论我自己认为非常满意,但不知道霍桑在什么地方,我竟没法通知他。可是不
      到十分钟工夫,霍桑的电话来了。他的电话很简单,叫我立刻到花衣路北口的乐意楼茶
      馆里去。我知道这案子已一定有了进展。霍桑是难得上茶馆的,此刻竟在茶馆里等我,
      莫非他另有别的人约会?
          我费了二十分钟工夫,便找到了花衣路北口的乐意楼。这茶馆的地点,和甘家后门
      的那条小弄距离只有七八家门面。茶馆中的茶客,各等人都有,大概以劳动阶级居多,
      不过这时候晚茶时间没有开始,有许多桌子依旧空着。我在楼下寻了一会,不见霍桑,
      就一直走上楼去,才见霍桑靠阳台坐着。他身上已换了一件灰色绔纱的长夹衫,脚上也
      穿了缎鞋,他的桌子上没有别的人。
          我坐了下来,问道:“你等谁?”
          霍桑喝了一口雨前,又给我斟了一杯,含笑道:“我等你。其实,今天我已喝了两
      次茶,我刚才从湖心亭来。”
          “你到湖心亭去?干什么?”
          “喝茶。”
          “不是。你平日常诅咒那些喝茶的人的无聊,你自己决不会无缘无故去做菜馆撑头。
      你是去探听甘东坪的吗?”
          霍桑嘻了一嘻,点点头,便摸出纸烟来烧吸。
          我诧异道:“你想这老人也有关系?”
          霍桑吐了一口烟,答道。“我为周密起见,对于任何一条可能的线路,都不能轻视
      忽略.不过我调查的结果,在时间上这老人并无关系。我知道他真是湖心亭的常川的老
      顾客,每天一清早就到,到十一点钟才回去,的确是风雨不更。今天早晨八点九点之间,
      他正和另一个老茶客着围棋,不曾离开过一步。”
          我道:“唉,这就是你半天工夫的结果?”
          霍桑吐出一缕烟雾,仍安闲地答道:“你还不满意?……哼!你的眼睛里在告诉我,
      你有更好的消息给我?是不是?”他的头凑近我。
          我微笑着答道:“正是,我所知道的消息,比这个也许高出十倍。不过这不是我直
      接得来的。”我随即把施桂告诉我的消息说了一遍。
          霍桑听了,反不及先前那么起劲,仍自顾自地吸烟,分明绝不认为惊奇。我倒有些
      儿失望,摸出纸烟来解闷。
          我又道:“这消息你莫非早已知道了?”
          霍桑仍缓缓地点着头,答道:“是啊,我知道得比这个还详细,并且是直接得来
      的!”他说时瞧瞧他的手表,又侧着身子向阳台下面瞧了一瞧。
          我问道:“你不是在等候什么人吗?”
          他仍没精打采地说道:“是,我等一个卖豆腐花的朋友。”
          我烧着了烟,笑道、“哈!你调查的成绩,一定不止于你刚才所说的一点。你还卖
      关子!”
          “我可曾卖关子?你自己心太急了啊。刚才我只说出了一点,你的脸上就表示不
      满。”
          “唉,不错,我承认太冒失。现在请你告诉我,你查明了些什么?”
          霍桑点点头,又吐吸了几口烟,才开始陈说他的调查经过。
       
      
      九、青鸟使
        
          他说道:“姚国英所报告的,今天早晨有一个西装少年到那小弄里去,我也已知道,
      但我所知道的,比他更确定和详细。这少年就是丽云的情人,我敢说也就是画那几张催
      命符的主角。他在今年夏天,差不多每晚上都去和丽云厮玩的。在最近的两三星期中,
      他忽绝迹不来。今天早晨七点半左右,他又来过一次。他今天穿一身藏青有白线细条纹
      的西装,分明又是来瞧丽云的。”
          霍桑说到这里,又略略停顿,重新把身子凑近阳台边去,向街面上探望。
          我乘势道:“这消息当比较详细了。但你从哪方面探出来的?”
          霍桑把右手张开了五指,向我演了一个手势,答道:“我化了这个代价买来的。刚
      
      才你总也瞧见那小弄里有一个粘火柴匣子的老婆子里?”
      
      
      
          “伊不是戴铜边眼镜的吗?”
      
          “正是。伊姓毛,伊的儿子叫毛瑞龙,是做铜匠的。起先伊还假装不肯多嘴—一其
      实伊道道地地是一个喜管闲事的太太——一后来,我借重了一张花纸才达到目的。不过
      这代价也很值得。”
          “伊还说些什么?”
          伊在时间上不能怎样确定。伊说今天早晨伊刚才开门,便看见那西装少年从伊门前
      经过。伊见惯了他,故而并没有特别留意。他当然是到甘家里去的,不过什么时候出来,
      伊也没有瞧见。据伊说,当夏天夜里的时候,伊常瞧见丽云和这少年在后门口卿卿地密
      谈,所以他是伊的情人,已完全没有疑问。
          “但这少年的姓名地点,这老婆子谅来不见得会知道罢?”
          “这希望固然太奢,但伊已告诉我他们间通消息的方法。
          “唉!这一点确有价值!他们用什么方法通信?”
          “据毛老婆子的观察,丽云平日的确难得出门。我又曾到这里的第十一分局去调查
      过,甘丽云的信也实在少见。但那老婆子觉得有一点非常可疑,就是在近来几礼拜中,
      每天傍晚有一个卖豆腐花的人一到,丽云总亲自出来买一碗豆腐花。伊家里有不少仆人,
      伊何必亲自出来?这一点自然要引起人家——尤其是那毛老太——一的怀疑。并且有时
      候甘家后门关着,那卖豆腐花的无锡老头儿,总要在后门高声喊叫;假使不开门,他竟
      会上前去敲门。这一点,却是经过了我的提示,那老妇才想起来的。”
          “你认为这个卖豆腐花的人,还担任了‘青鸟使’的兼职吗?”
          “我料想如此,故而我定意在这里等候这一位非法邮差。无论如何,我总要试一下
      子。”
          这时候我忽听得一种尖锐而延长呼“豆腐花”的城卖声音,从街面上直送到我耳朵
      里。霍桑急忙丢了烟尾,侧转了身子,把头伸到阳台外去。一会儿,他进来向我说话。
          “果真是一个老头。”
          “那声音真是无锡口音。”
          霍桑忽举起一只手,似禁止我说话的样子。
          “豆……腐…花”一阵悠扬而曳长的声浪从街上传进来。
          霍桑点点头道:“这声调倒有音乐意味。是的——无锡口音!
          我立起身来说道:“现在怎样?”
          霍桑又作一个手势叫我坐下。“你性些,他决不会逃走、”他又到阳台边去探望。
      一会,他又回头来低声说道:“他果真进小弄里去了。你穿着西装,行动上不方便,让
      我一个人去瞧瞧。”他说完便立起身来,回身走下楼去。
          我的纸烟也将烧完,一个人坐着,觉得躁急不安。这卖豆腐花的老人,果真是他们
      中间的通信人吗?那么,我们可能就从这老人身上查明丽云的情人的真相?再进一步,
      我们会不会就可以揭破这案子的秘幕?如此,这无锡老头儿正掌握着全案的枢纽哩!我
      又想到那人竟会利用这种小贩来通信,也可算想入非非,因此可以想见那人的工于心计。
      我因着希望的急切,越觉得惴惴不安,只怕这里面也许有什么误会。
          我枯坐了一会,仍不见霍桑上楼。我走到阳台边去瞧瞧,那小弄口空荡无人,也不
      见霍桑,但那豆腐花担分明还在小弄里不曾出来。我等了十分钟光景,我的眼光一眨不
      眨地瞧着那弄口,仍瞧不出什么。忽听得霍桑在背后叫我,他已经回到茶馆来了。
          他惊喜道:“包朗,我们下去吧。”
          他且说且从一只小皮夹中摸出一张角票,又向那堂官招一招手。
          我问道:“怎么样?你的想法已证实了吗?”
          霍桑点点头道:“是,他们已‘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了。那老头儿就要出来哩。”
          我们下楼的时候,我觉得霍桑的精神上非常兴奋,他的眼睛闪闪有光,下楼梯时的
      脚步也特别轻松。我们一走出乐意楼的门口,我的眼光便向南面的小弄回瞧着。一个头
      发花白的老头儿,挑着一副豆腐花担已平稳地出了小弄回,我想急急追上前去,霍桑却
      伸手拉住了我。
          他低声道:“何必如此?怕地插了翅膀飞去?”
          我道:“你打算怎样?”
          “我们慢慢儿走,等他走到比较冷僻的所在,再动手。若在这里附近闹起来,走漏
      了风声,反而不妙。”
          我们已走到小弄回,弄口只有两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玻璃丸,甘家后门口却静寂无人。
      我们继续前进,又走过甘家前门的那条花衣弄。我瞧瞧前面的那副豆腐花担又在另一条
      弄回歇住,那有音乐意味的“豆——腐——花——一”的声调,又抑扬转折地乘风吹进
      我的耳朵。霍桑故意放慢脚步,但并不停止。
          我低声问道,“你想怎样动手?”
          霍桑道:“第一步,不妨‘先礼后兵’,用碗和的方法和他商量。他如果不肯就范,
      那才不能不用些压力。所以我们谈判的地点,最好离警士的岗位近一些。”
          那豆腐花招因着没有生意,略停一停,又继续前进。我们仍远远地跟着。
          我又问道:“你刚才瞧见他拿信送给那女子吗?”
          霍桑道:“这个没有清楚。但我看见丽云果真亲自出来买豆腐花的。他们的授受本
      是非常秘密的,我站得远,瞧不清楚。但我想丽云还有回信在这老头儿身上。……唉,
      
      他转弯了、那边不是水阁桥街吗?”
          那豆腐花担转了弯,我们的脚步也就加速了些。转角上有一个巡警,街上店铺较少,
      
      住户居多,比花衣路静一些。霍桑一转了弯,忽又拉拉我的衣袖,似乎叫我加紧脚步。
      一会儿我们俩已超出那豆腐花担的前面。那里又有一条小弄,霍桑先转弯走进弄口,我
      也照样跟着。
          霍桑说道:“这里还静。我们就等一等罢。”
          这时那悠扬的声调也跟着送到了小弄口,霍桑便提高了喉咙喊叫。“喂,豆腐花,
      挑进来。”
          那无锡老头儿以为有生意来了,便挑进了弄口,把担子停住。他一边拿起碗来,一
      边向我们俩瞧瞧,似在诧异我穿着西装,怎么会沿路买豆腐花吃。
          霍桑很内行地说:“五个铜子一碗,两碗——加辣!
          那老头儿的动作非常熟练,不一会,便将两豌豆腐花盛好。我和霍桑各接了一碗,
      霍桑便自顾自地喝着。我因为我们的近边有两个中年妇人站在一个后门口闲谈,倒有些
      不好意思。霍桑却毫不在意,装做很自然的样子。他一边吃着,一边开始向老头搭讪。
          “你每天可以卖多少钱?”
          那老人已不再疑心,操着无锡口音答话。
          “三四百个铜子”
          “够得到对合钱吗?”
          “不到的。现在生意难做,酱油,麻油,都比以前加上一倍,本钱大哩。
          “唉,生意的确很难做。……这酱油的滋味倒不坏。喂,再添一碗,重辣。”
          那老头儿似觉得这主顾不坏,脸上现出高兴的神气。这添的一碗,他竟特别讨好,
      比第一碗盛得更满。我也勉强吃了半碗。
          霍桑又说:“你住在什么地方?”
          “西门方拱桥。
          “晤,那边不是有一位先生叫你带一个信给那位甘小姐吗?”
          那无锡老头儿万万想不到有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不禁震了一震。他突然抬起头来,
      向霍桑目灼灼地呆瞧。
          他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你说些什么。”
          霍桑仍带着笑容,低声说道:“老朋友,你用不着瞒我,我已完全知道。你给他送
      信,今天已不是第一次。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地讲。我并不想难为你,只要你肯告诉我那
      个托你寄信的人的姓名,我就谢你十块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话有时也不灵验。那老头儿仍咬紧了牙关,答道:
      “我完全不知道。我不曾给什么人送过信。
          “喂,你再想一想,他叫你送信,给你多少酬报呀?我想不见得怎样多。现在我告
      诉你,你这送信的差使也不能再干下去了。你只要说出了他的姓名,就可以平平安安地
      拿十块钱,以外的事都与你不相干。”霍桑说着,便放了碗摸出皮夹来,拿出一张十元
      的钞票放在他的担上。
          那老头儿瞧瞧霍桑,又瞧瞧钞票,意思上似有些活动,可是经过一会思忖,他仍摇
      着头不肯说话。
          霍桑又说道:“你须明白,我现在和你商量,完全是顾怜你这种劳苦的小贩。倘使
      你不明白我的好意,我将你带到警察局里去,那就不怕你不说。那时你不但没有钱拿,
      还不免要吃连带的官司。
          那老头儿的嘴唇有些发颤,两只油腻的手用力交搓着,却仍呆住了不说。我觉得在
      这情势之下,似乎不能不用些压力。不过他在这事件上,至多只贪了几个钱,并没有直
      接的关系,要是凭空连累他,委实也有些不忍。
          霍桑依旧温和地说道:“你快说罢,我不能多等。否则,你不能怪我,我只好去喊
      岗警了。我知道你身上还有甘小姐的一封信,你一到警察局里去,要赖也赖不掉。
          这句话又使他征了一怔,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向那件油光光的黑布袄的胸口袋上摸了
      一摸,忽又急忙把手缩住。他的眼光转了一转,经过了一度利害的考虑,便终于屈服了。
          他说道:“你只要知道他的姓名吗?
          “是的。
          “他叫华济民。
          “华济民?做什么事的?
          “你说你只要知道他的姓名啊。
          “姓名和职业,总是有连带关系的。你多说一句,也没有出进。
          “他是当西医的。
          我认为这答话一定没有疑问,因为我们早假定这人是一个懂得心理学的新人物,西
      医恰合这个资格。我又记得这名字似乎很熟。
          我不禁插问道:“唉,他是不是住在小北门口?
          那老头儿回睑来瞧瞧我,哭丧着地点点头。
          霍桑道:“好,现在你可以把钱收好。我们的交易已经完啦。”他又拿起了碗吃着。
          这时候小弄中那两个闲谈的妇人中的一个,忽然拿了一只碗走过来买豆腐花。我为
      掩饰起见,喊了一声“添一碗。”那老人用着敏捷的动作收好了钞票,又忙着盛豆腐花。
      一会儿,那妇人拿了碗回到屋子里去,我们更清静了些。霍桑似觉得这交涉非常顺利,
      便企图再进一步。
          他又说道:“老朋友,我们再谈一种交易。你把胸口袋里的那封信给我瞧一瞧,我
      再给你两块钱。”他又第二次放碗,开他的皮夹。“你放心.这封信我只要瞧一瞧,仍
      旧可以还你的。”
          这一次虽非重赏,交易却比前一次顺利得多。他毫无疑惑地从里面衣袋中摸出一个
      淡蓝色的西纸信封来,不过他拿着信封并不脱手,只把信面给霍桑瞧。那信面上只写着
      “济哥收”三个字,它的内容当然瞧不出。
          霍桑道:“你把信给我,我决不拆坏,瞧一瞧就可还你。”他说着不等老头儿的同
      意,便伸手将那信引渡过来,随即从袋中拿出小刀。他一边喃喃地说:“伊封口时似乎
      非常急促,并没有粘牢。”他用刀尖略一刻割,信封盖立刻打开。里面有一小方白纸,
      只写着十九个钢笔字,字迹很潦草,下面附加着单字的具名。
          “他死了,法官已验过,情势严重。信已找着,余后详云。
          霍桑瞧了一瞧,便照样折好,重新将信笺纳入信封里面,交还给那卖豆腐花的老人,
      顺手拿起那只还剩一半的豆腐花碗。
          他说道:“你收好了,拿些浆糊封一封。这封信你打算什么时候送去?
          老人看见霍桑的举动果真诚实不欺,他的眼睛中也露出了信任和感激的神气。他将
      信重新放入他的胸口袋中。
          他答道:“我不送去的。因为华先生说不定什么时候在家,这信必须他亲自接收,
      故而他总是自己到我家里去拿的。”
          “那么,他平日在什么时候到你家里去?”
          “总在我回担以后,时间却不一定——有时在七点过后吃夜饭的时候,有时却迟到
      夜里十点钟。因为他总要等出诊回去,才到我家里向我要信。”
          “他们俩天天有信的吗?”
          “是,差不多天天有信。他将信拿去以后,有时在当夜,有时到下一天早晨,再给
      我一封回信,等到下半天,我把那信带给甘小姐。”
          “你住在方浜桥几号?”
          “十七号,老虎灶隔壁。”
          霍桑点点头,又放下了他手中的空碗。“好,我们走啦。不过我有一句忠告,今天
      你幸亏遇见了我,否则,你的冤枉官司不知要吃到哪一天才会出头。以后你应规规矩矩
      做生意,不可再贪这种小利。今天晚上他来拿信的时候,你可把这信交给他。他如果再
      有信给你,你应立即拒绝。你对他说甘家里已出了命案,你不能再给他送信,他也决不
      能强迫你送的。别的话你可以一概不谈,那就没有你的事。你明白吗?”
          那老人拱着两手,感激地说道:“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我一定照办。”
          霍桑点点头,便首先走出小弄。我跟到外面,要想问问他怎样进行。他忽自言自语
      地说话。
          “这个老头儿怪可怜,我虽破费了些工夫,又化了十二大元,却免除了一个无辜人
      的连累。我的良心上倒很觉安慰。”
          我道:“但那封信明明是重要的笔据,你怎么轻轻放过?”
          霍桑仍向花衣路的北口行走,一边答道:“这个没有问题,迟早终要到我们的手里
      的。我已拟定了进行的计划。我们回寓去细细地谈吧。
       
      
      十、强盗!强盗!
        
          回寓以后,我一时竟没有机会和霍桑谈话。他忙着吩咐苏妈提早预备夜饭,又打了
      一个电话给汪银林,汪银林却不在厅里。接着他又忙着洗澡换衣,直到天快断黑,他方
      才下楼。他又拿下了一件自由呢的长袍叫我更换。我问他换衣的目的,他笑着给我解释。
          “时间很局促,我不能细谈。我们今天夜里要尝一回普通生活的滋味,去喝一碗老
      虎汤。你这样子装束,当然不相配。
          “老虎汤?
          “那就是到老虎灶上去喝茶,三个铜子一碗,顶便宜。快换衣裳吧。
          我才知道他还要到卖豆腐花的无锡老人那边去,便依了他的话,赶紧换好衣服。苏
      妈已预备好夜饭。霍桑在吃夜饭时又不肯开口,我仍没有发问的机会。夜饭完了,霍桑
      又叫我打一个电话到龙大车行里去雇一辆汽车。我的电话刚打罢,汪银林的电话却跟着
      来了。霍桑便从餐室中赶出来。
          他说道:“包朗,汪银林吗?让我来接。我正要找他。
          我就把电话听筒授给他,站在旁边静听。
          霍桑应道:“是的……唉,检验医官已宣布是被杀吗?这一点现在已没有问题,宣
      布了也不妨。……唉,唉……他说些什么?……你就打算拘捕伊?……唉,这个——也
      好,听你的便好啦。……我现在要从另一方面进行,最好你立刻给我弄一张搜索的公文
      来,我不能不借重些法律的力量。……倪金寿?好,我们在方浜桥十七号隔壁老虎灶上
      等他。”
          霍桑挂断了电话,才回头来给我解释:“汪银林已将那个厨子张阿三拘住了。他曾
      在阿三的卧室中搜查,查见他的桌子抽屉里有两盒金驼牌纸烟,烟丝粗而黑,和我们在
      汀荪床脚下找得的烟尾相同,故而就将阿三带回厅去。但阿三只承认今天早晨吃粥以后,
      丽云曾叫他到楼上去过一次,别的却不肯招认。现在汪银林打算将丽云一并逮捕,”特
      地来征求我的同意。
          我问道:“阿三可曾说丽云差他上楼去干什么?”
          “他还不肯说,只承认伊叫他上去瞧瞧汀荪是否还在楼上。据他说那时他瞧见房里
      没有人,便下楼去回报。
          我道:“这明明是谎话。我看这阿三也许就是实行动手的工具。
      
      
      
          霍桑点点头。“我也有同样的见解。其实只要我们抓着了这案中的主角,主角一说
      
      真话,阿三的牙关自然也咬不紧。
          他又奔到楼上去拿了一支手枪,也同样穿了一件黑布袍子,便急匆匆拉着我出门。
      不料我们刚要上汽车的当个,又来了一个意外的打岔,那杨春波忽乘着汽车赶来,我们
      不得不站住了和他招呼。
          杨春波郑重其事地说:“霍先生,我告诉你。今天在甘家时,那位汪侦探长似乎怀
      疑着我,我倒反蒙着‘热心肠招是非’的危险。我为了洗刷自己的嫌疑,今天我也奔走
      了一天,现在—一现在我报告你一个消息——”他忽又顿住了,呆瞧着霍桑和我发怔。
          霍桑婉声问道:“说啊,什么消息?”
          杨春波张开了嘴,却又发不出声。末后他勉强说:“那丽云——,
          霍桑仍忍耐着说:“丽云?丽云什么?快说啊!
          杨春波睁着眼睛,下了决心似地说道:“我相信汀荪的死如果真有什么疑问,那一
      定是丽云弄的诡计!
          霍桑皱着双眉,有些不耐的样子,答道:“那么,这不是消息,是你的理论啊。春
      波兄,我现在没有工夫。你如果有什么真实的消息,快说为妙,否则,你若要和我讨论
      你的推论,那只能请你改日光临了。”
          杨春波忙道:“我真来告诉你一个消息。我知道丽云的未婚夫格星六已在提议和丽
      云退婚,但丽云的父亲还不肯赞同。因此,我们可以推想丽云势必会想到定是汀荪宣布
      了伊的丑史,才会有这一回丢脸的事;伊因为怨恨汀荪,或许就——”
          霍桑又挥手阻止他的议论,接嘴道:“好啦,我明白了,现在我还有事。我可以告
      诉你,汀荪果真是被谋杀的,但这是不是丽云主谋,我们也还不知,不过不久就可以分
      晓。你现在不用着急,别的话改日再谈。”
          我们跳上汽车,马上向西门方面进行。我才捉住了一个谈话的机会。
          我道:“我看各方面的情势现在都已集中在甘丽云和华济民二人的身上。对不对?”
          霍桑点点头,并不答话,我当然还不能就此满意。
          我又道:“你想刚才伊写给华济民的那封信,可能就算是伊的犯罪的证据?
          霍桑想了一想,方始答道:“这封信很含混,尤其是第一句‘他死了’三个字。我
      委实捉摸不定。
          “这很像是报告他们的计划已经成功。是吗?”
          “是的,很像,但语气还欠确定,不能算是直接谋杀的证据。还有,伊所找着的是
      什么信,我也推想不出。
          “伊还有情势严重的话。”
          “不错,但这也可以算做检察官宣告谋杀,和阿三被捕的报告。”他略一沉吟。
      “这封信的语气实在非常含混。不过这闷葫芦也许今夜里就可以打破,你暂时耐一耐罢。
          他把背靠着车座,又恢复了静默态度,他的眼光不时向车厢外探视,显得他心中也
      和我一般地焦灼。
          我们到方浜桥日下车的时候,已经七点半钟。霍桑向汽车夫吩咐了几句,便领着我
      沿着朝北一排的屋子进行。我们走过了六七家门面,便瞧见那瘦长身材的副探长倪金寿,
      站在一爿只卖熟水不卖茶的老虎灶门前。霍桑和倪金寿打了一个招呼,便低低地告诉他
      我们今夜的计划。
          他道:“我们现在要等一个人到十七号里去拿一封信,然后再跟着那人同去。我本
      以为这老虎灶同时卖茶,我们可以歇一歇脚。现在却不得不变计了.我们不能集中地站
      在一起,免得给人家注目。金寿兄,你已到了多少时候?可曾见一个穿西装的人到十七
      号里去?”
          “没有。我到这里不过两三分钟。”
          霍桑又道:“好,你们且站开,我进去问问。我想他不致于已经来过。”
          霍桑走进那十七号小屋里去时,我和倪金寿就一东一西地向两面散开。我走过了几
      家门面,还没有站住,回转头去一瞧,忽见霍桑已急匆匆地退回出来,奔到了街上。他
      一边挥手向倪金寿招呼,一边向我停留的所在奔过来。
          他带着惊骇的声浪向我说:“我们给杨春波耽搁了!他已经来过,信已拿去,幸亏
      还只一刻钟光景。我们赶快去!
          我道:“到他的诊所里去?”这时倪金寿也赶到我们的面前。
          霍桑点头道:“他的诊所就在近边。但我们必须想一个进身之计,然后才能随机应
      付。包朗,你到门口时,暂时装做病人的样子。金寿兄,你可装护持病人的人,我先进
      去接洽。无论如何,我们进了门再说。”
          我暗忖这一着真是未免失策了。霍桑的本意,大概要等那华济民到这无锡老人家里
      去拿信时,当场把他捉住,然后从他身上搜出那封丽云的信来。不幸因着杨春波的耽搁,
      错过了时机,现在这封信既已落到了华济民的手中,拿回来自然有些困难。我们走到了
      停着的汽车面前,就急急上车。霍桑向汽车夫挥一挥手,那汽车立即向小北门驶去。不
      到两分钟,汽车已停在小北门口。霍桑先下车去瞧了一瞧,便回头来低声向我说道:
      “你们下来。包朗,你要扮演起来了。金寿兄,你护持他的左臂,我来护持他的右臂。”
      
          我就闭了眼睛,低着头,被霍桑和倪金寿左右扶着,在水泥的人行道上行走。我只
      
      觉得走了六七步路,忽听得霍桑嘴里发出低低的惊呼,接着他又拉着我急走。
      
          霍桑提高了声音,呼道:“唉!华医生,请慢一步!这里有一个病人,要恳求你诊
      一诊。”
          我的眼睛虽依旧闭着,耳朵却并没有装聋的必要。
          一个本地口音的人说道:“此刻我不看病了。你们明天来!
          “唉,好先生,他患的是急症!请你做做好事!慢一步出去!
          我才知那华济民大概刚要出去,却被霍桑在门口阻住。这时我觉得霍桑已扶着我走
      上阶石,似乎不等华医生的允可,便自动地进门。
          “唉,你们不要进来,我没有工夫!
          “你救救他的性命罢!好先生,请你给他诊一诊,我们立刻就走。
          “你们可以到那边福民医院里去。
          “我们只信任你华医生啊!
          其实这时候我们早已进门,我的脚非常明白。我在地板上走了三四步,便又停住,
      我才偷眼瞧瞧。一个穿藏青夹细白条哗叽西装的人,正背向着我,用钥匙在开一扇诊疗
      室的门。我索性向门外瞧瞧,有一辆克罗米轮子黑漆的新包车,停在水泥人行道下面,
      车上的两盏水电灯正闪闪发光。一会儿,我又被挟进了诊室,括的一声,电灯开亮了,
      同时有一股药味直刺我的鼻管。我坐到了一只椅子上,倪金寿和霍桑方才放手。
          那医士勉强问道:“他生的什么病?”
          霍桑答道:“中的烟毒。
          “鸦片烟?你可知道服了多少?
          我觉得他的手摸到我的眼睛上面,开始用手指翻开我的眼皮,我却仍紧紧闭着。他
      的手又来诊我的脉搏。
          霍桑答道:“我想他一口气吸了三支。
          “三支?三钱吗?”
          “不,他一连吸了三支白金龙!
          “什么?三支白金龙?”
          “是啊!他中的纸烟毒,不是鸦片毒!……包朗,你的眼睛张开来罢!免得华医生
      费力啦!
          这命令我自然立刻遵从。我张开了眼睛,骤然间见了灿亮的电灯,眼光略略有些昏
      花。这是一间诊室,收拾得非常整洁,除了许多诊察的用具以外,还排着一口药橱,一
      只书桌和几只客椅茶几。那华济民正站在我的面前,年纪似乎还不到三十,生得美秀不
      俗。他的脸儿带些圆形,嘴唇红润,眼睛上戴着一幅玳昌边眼镜,眉毛却稀薄而狭长,
      略略带些儿女性型。他额顶上的头发也不浓厚,似乎已在开始秃落。他的手从我的手腕
      上缩回去以后,忽交握着靠在他自己的腹部。他的眼光在我们三个人的脸上转来转去,
      显示他心中的莫名其妙。
          霍桑婉声说道:“华先生,请坐下来。我的朋友不过多吸了两支纸烟,一刊有些眩
      晕。我说他中毒,当真未免小题大做。抱歉得很。
          那少年旋转头去瞧着霍桑,诧异道:“那么,你们进来做什么?
          “我们想借你的诊室歇一歇脚。
          “歇一歇脚?笑话!这里是歇脚的茶馆酒铺吗?快出去,我没有工夫。
          霍桑仍安闲地说:“好,但你此刻不是要出去吗?
          华济民厉声答道:“是,快走!
          “到哪里去呀?”霍桑仍笑嘻嘻地并不对抗。
          “这不干你们事!”他的语声已含着显明的怒气,他的薄而红润的嘴唇也紧闭了。
          霍桑仍赔着笑脸说道:“‘华先生,别发火。我好意来通报你一声,你现在如果要
      到花衣路北面的小弄里去,那是非常危险的哪!你万万去不得!
          这句话一发,华济民的态度顿时发生变异。他的交握的两手立即放开,十个手指完
      全伸直,电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的嘴唇张开,面颊上的健康颜色霎时间也已消灭
      不见。他的眼睛里也有一种骇光从镜片后面透出。他走到书桌面前,把身于靠在桌边上
      定一定神。他向我们三个人再端详了一下,才勉强向霍桑问话,可是他的声浪却已带些
      颤动。
          “你们是什么人?——一这——一这话有什么意思?
          霍桑早已坐在我的旁边的另一只椅子上。他安闲地摸出纸烟盒来,慢吞吞地擦火烧
      着纸烟。倪金寿也坐下来。
          他缓缓答道:“你还不明白我的话?我想我们为经济时间起见,还是少说废话的好。
      我们来报告一个消息,你的计划已经成功,那甘汀荪已经死了!
          我明明瞧见华济民的身子震了一震,如果他的身子不靠着书桌,两只手也不向后撑
      住,说不定会跌倒或倒退。他顿了一顿,才定了主意似地沉着脸答话。
          “真奇怪!你们说些什么,我完全不懂。我不知道甘汀荪是谁?
          “那才太奇怪啦。你即使是贵人健忘,可是那一掴之仇,总也不至于完全忘掉啊。”
          “呸!你们想要敲诈我?哼!你们的眼睛简直是瞎啦!
          霍桑道:“华先生,我猜想你的时间也跟我们一样很宝贵。你何必说这种绕圈子的
      废话?我想你还是知趣些,大家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那倒还有商量的余地。”
      
          他仍厉声道:“商量什么?快滚出去!我不认识你们。
      
      
      
          倪金寿有些耐不住的样子,站起来说道:“霍先生,这个人太不识相,我们犯不着
      
      
      
      和他斗嘴,不如就痛快地将他——”
      
          霍桑也立起来,点点头应道:“好,那么,我们先找些印证的东西。包朗,你把书
      
      桌的抽屉抽开来,瞧瞧有没有可以对笔迹的文件……唉!书桌上不是有一本印姓名的信
      笺簿吗?瞧,那白色的纸不是相同的吗?……唉……笔筒里还有一支红墨水的毛笔。华
      先生,你也太轻意了!画符用的纸和笔,怎么可以随便放在外面?
          我立起身来,刚要向书桌面前走去,抽开那抽屉。那华济民忽而抢在前面,奔到药
      橱旁边的电话机面前,伸手握住了电话听筒,做出一种无聊的示威举动。
          “你们想搜劫我的东西吗?你们简直是强盗!快出去,否则——”
          霍桑仍冷冷地答道:“否则怎么样?打电话报告警察厅吗?这又何必多此一举?我
      来给你介绍。这一位就是副侦探长倪金寿先生。金寿兄,你身上不是带着搜查公文吗?”
          华济民呆住了。他的眼睛瞧着倪金寿从衣袋中摸出来的一张公文,他的手依旧搁在
      听筒上面,倒有些放不下来的样子。我早已走到书桌的抽屉面前,抽屉都锁着。
          我问道:“钥匙呢?
          那少年医生的神经不见得怎样坚强,似乎经不起惊吓。起先他一味无理性地抵赖,
      这时却仍呆立在电话机面前,那只右手依旧尴尬地把握着听筒,不动也不答,面色却惨
      白得可怕。
          霍桑又婉声说:“华先生,你须明白些。你所干的事,我们都已知道。
          这少年已浑身发抖,放下了电话听筒,忽从齿缝中迸出声音来答道:“胡说!我干
      了什么事?
          “你自己总知道,何必再问我?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路就是我刚才提议的,请你
      自动将经过情形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第二条路,那不能不有屈你暂时做一做被动的人了。
          “混蛋!你竟信口乱说!我不知道什么,也不曾干过什么!
          霍桑皱着眉毛,也有些着恼的样子,发令道:“好,金寿兄,包朗,你们抓住了他
      的两只手,让我先搜一搜他的身上!
          倪金寿的举动比我更敏捷,他窜前一步,便抓住了华济民的左臂。我正想同样地捉
      住他的右臂,他忽握着拳头向我的脸上猛击过来。我把头一偏,身子一蹲,乘势捉住了
      他的拳头。他的两手虽失效用,两只脚便代替着活动,向前乱踢,使霍桑不能近身。霍
      桑忽也蹲下了身,捉住了他的右脚,挟在他的左臂下面,一刹那间他的右手便迅速地摸
      到了这少年的哗叽外褂的胸口袋里。这少年医生忽像一只被捆缚的猪,挣扎不脱,便高
      声乱喊。
          “强盗!——强盗!——阿林,快来!快来!”
          霍桑失望道:“唉!这袋是空的,包朗,你分一只手到他的背后的裤袋里去摸摸。
          我觉得他的右手很有力量,我一只手倒有些管束不住。正在这挣扎的当儿,那等在
      门外的包车夫阿林,果然奔进来瞧视。但他见了我们一共有三个人,似乎自知敌不过,
      不敢动手,立即退回出去。这时倪金寿却已腾出了一手,模进了华济民的背后的裤袋里
      去。
          我听得包车夫在门外喊叫:“警察,警察,这里有强盗!
          倪金寿已摸出了一只皮夹,向地板上一丢。霍桑放了华济民的右脚,旋转身子从地
      板上将皮夹抬起,急急翻开来瞧了一瞧,便发出惊喜的呼声。
          “唉!在这里,这一封就是丽云写的信!……唉!这里还有一张记衣帐的片子:
      ‘薄花呢西服,二十九元。’这个‘衣’字‘花’字‘九’字,都和信封上的字迹相同。
      够了,够了。……唉!好极,警察先生来了,那倒可以省掉我们的麻烦。”
          有两个警士,已奔到诊室门口,各执一支手枪,凝注着我和倪金寿,装出一种示威
      的姿势。那个包车夫阿林,也跟在警士的背后。
          一个警士问道:“谁是强盗?”
          倪金寿接嘴道:“弟兄们,这不是强盗,这是个杀人嫌疑犯。我是副探长倪金寿。
      ——”
          内中有一个警士
          ,忽把手枪移到左手里,赶紧用右手接着帽子上的鸭舌,行了一个举手礼。
          “倪探长,我认识你。”
          “那很好。你就把他带到署里去,请署长立刻转解总厅里去。喂,这个包车夫应一
      起带去。”
          那警士们的枪管立刻变换了方向,一个凝注着华济民,另一个便就近抵住了阿林的
      胸口。我和倪金寿放手以后,那华济民竟不再挣扎。他呆木木地站着,他的理智似已恢
      复了常态,领悟到再行乱挣,不会占什么便宜。
          霍桑将拾起的皮夹交给倪金寿,说道:“金寿兄,这信暂时由我保管,我想妥当些,
      你还是押着他们同去。外面有汽车等着,你们尽可以坐了去。这屋子也得派一个弟兄看
      守。”
          倪金寿接受了霍桑的提议,我和霍桑就先从诊疗室出来。门外的石阶上已围集了一
      大群人,我们好容易从人群中穿到外面。霍桑向汽车夫接洽了一声,我们便雇了黄包车
      
      往警厅里去。
      
       
      
      十一、“好!我说实话”
      
      
        
      
      
          这时已八点半。我觉得这件案子进行虽然顺利,但真的是谁,究竟还没有查明。华
      
      济民和丽云的关系固然已经证实,但要他直截供认,大概还要费些周折。一刻钟后,我
      们已进了警厅,一直走进汪银林的办公室去。一阵浓烈的雪茄烟臭味,先过来迎接,却
      刺鼻难受。汪银林正衔着雪茄,交抱着双手,在室中乱走。
          他瞧见了我们,站住惊喜道:“唉!霍先生,包先生,请坐,请坐。你们进行得怎
      样?可顺利吗?”
          霍桑在一只安适的藤椅上坐下,答道:“总算顺利、你呢?”
          汪银林举起左手搔他的头皮,皱着眉毛说道:“这女子真刁难,什么都不承认。我
      真苦于没有办法。
          霍桑笑嘻嘻地说道:“我早对你说过,凭空抓来了,原是没有办法的。现在你也不
      用担忧,办法在这里。”他从衣袋中摸出一封信来,交给汪银林瞧。“这封信就是甘丽
      云写给华济民的,我们即刻从华济民的衣袋中搜出来。你且瞧瞧。
          汪银林接过信展开来瞧了一瞧,忽而惊呼道:“唉!伊真厉害!这东西可以算是伊
      的行凶的铁证了!伊却还咬紧牙齿,一味狡赖。
          “现在有了这一封信,情势似乎已有些不同。我想你等一等再把伊请出来谈谈,或
      许可以得到更好些的结果。”
          汪银林点点头,便把那信推开在书桌上,伸手按了按电铃。一会,有一个所差开门
      进来。
          汪银林吩咐道:“把刚才的那个女子带进来。
          霍桑乘这个空闲,就把他的侦查的经过,简略地向汪银林说了一遍。
          汪银林沉吟了一下,说道:“既然如此,那卖豆腐花的老人尽可做一个证人。
          霍桑道:“不错,但像这种做小本生意的人,委实吃苦不起,如果没有必要,我想
      用不着牵系他。”
          一会儿,甘丽云姗姗地走进汪银林的办公室来。伊虽不曾穿着高跟皮鞋,但伊走路
      时的婀娜的姿态,倒也很美。伊仍穿着那件黑素绸夹袍,电灯光中,照见伊的脸色越发
      惨白。伊向我们三个人瞧了一瞧,并不招呼,低头站着。
          霍桑忙立起身来,将一把椅子移到伊的近旁。他说道。“甘小姐,请坐。”
          伊略一踌躇,果真坐了下来。霍桑也回到他的原位,恰和伊对面。我坐在霍桑的旁
      边。汪银林坐在他的书桌局面,距离上比较最远。
          霍桑先婉声说道:“甘小姐,我老实告诉你。事情既已闹到如此地步,你还是据实
      而说的好。体现在能不能开诚地和我们谈一谈?”
          伊顿了一顿,摇摇头答道:“我不知道什么。我所知道的事,早晨已经告诉你们
      了。”
          霍桑仍带着笑说道:“甘小姐,你须知道,此刻不是一味抵赖的时候了。你所干的
      事,大部分我们都已知道,况且还有人证物证。你如果明白利害,能够爽爽快快地告诉
      我们,那么,我们也许可以原谅你的处境,给你设法。否则,你不但害你自己,而且还
      要牵累好几个人。你再想想,你这样的态度,可能算聪明吗?
          伊仍低着头沉吟,摸出白巾来抿着嘴。一会,伊答道:“你可是说阿三?他牵累了
      我,不是我牵累他。他完全瞎说。”
          霍桑忙插嘴道:“阿三固然不足惜,但你怎么对得住那个卖豆腐花的老头儿呢?”
          伊一听这句,不期然而然地抬起头来。一双惊恐的眼睛向霍桑瞧着。
          霍桑似没有瞧见,仍自顾自地说道:“还有那位华医生,此刻也处在很危险的境地
      啊。”
          伊突然拍起头来,惊诧道:“什么?华医生?”
          霍桑点点头道:“是啊!就是你叫他‘济哥’的华济民医生!”
          “他!——一他吗?——唉,我——我不认识他!”
          汪银林拿下了口中的雪茄,不耐烦地用拳击着桌子。“喂,你的谎话也太没有意思
      了。你自己瞧瞧,这不是你写给他的信?”
          这几句话,在那女子的耳中,仿佛有一个晴空的霹雳似的效用。伊的身于震了一震,
      随把惊骇的目光向书桌上一瞥,伊又将白巾按住了嘴唇,浑身便都战栗起来。略停一停,
      伊忽又回头去瞧着霍桑,目光中似乎已没有敌对的意味。
          伊颤声答道。“唉,先生,这封信哪里来的?
          霍桑答道:“那自然是华医生自己给我们的。
          “他——他现在怎样?
          “他也在拘留室里。——我已说过,他的地位很危险。
          “为什么呀?
          “就因着他有谋害你哥哥的嫌疑。
          伊突的立起身来,乱摇着手中的白巾,伊的凝滞的眼光中忽而漏出疯狂神气。
          “不是的!不是的!——你们错了!
          霍桑仍婉声答道:“我们错疑他了吗?好,但愿如此。不过你总得说一个明白才好。
          伊不住地喘着,仍提高了声浪答道:“我哥哥是不是被人谋死,我不知道,但这件
      事和济民实在完全没有关系。
          “当真吗?好,现在你坐下来,定一定神。只要你的说话完全实在,他的危险立刻
      
      可以解除。明白些说一句,现在他的性命的安危,完全在你能不能说实话。”
      
          伊用手按摩着伊自己的胸口,慢慢地重新坐下。“好!我说实话!我说实话!
          伊的语气坚决而有力,伊的头也不再沉倒。我觉得这时候伊的情感完全为庇护伊的
      情人的观念所控制,似乎已准备牺牲一切、这时室中完全静寂。汪银林虽仍保守着旁观
      
      态度,但他的雪茄的烟雾已比较有些节制,脸上也不见了先前那种懊丧神气。
          过了一会,伊就开始陈说伊的恋史。
          “先生,我要说明这一回事,不能不从头说起。我和济民的相识,还在去年的冬尽
      春初,那时济民还在福民医院里当助理医士,不曾自立诊所。我患了肠痈,到福民医院
      去接受手术,后来就是他给我治疗好的。我们相处了四十多天,我觉得他很细心慰贴,
      便由友谊而发生了恋爱。我出院以后,他偶然到我家里去,和我在后门外立谈几句。因
      为我的父亲和哥哥都很守旧,我又从小许给了诸家,故而我和他的交谊没法公开。上月
      二十七日的晚上,他又到我家里去瞧我,我和他在披屋中谈话,忽被我哥哥撞见,彼此
      几乎冲突起来。从此以后,他怕我再受委屈,就不敢再到我家里去。
          霍桑乘着伊略略休息的机会,立起来走到那铜壶旁边,斟了一杯热茶,放在伊面前
      的茶几上。那女子略略弯了弯腰,随即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又用白巾抹抹嘴唇。
          霍桑又婉声援了一句:“从那时以后,你们就利用着那无锡老头儿做通信人。是不
      是?”
          伊点点头。“正是,这老人很忠心,从来没有失误过。不料昨天傍晚,他来的时候,
      我恰在房中换衣,一时不能出来接他的信。那时我哥哥恰巧回去,看见那老人手里拿着
      一封信,在后门口边高喊,一边向后门里张望。我哥哥把济民给我的信一抢,便走上楼
      去。等到我走出来的时候,那老头儿把失信的事向我哭诉。我自然着急,但也不敢向我
      哥哥去讨回。我哥哥到楼上去拿了什么东西重新出来,没有说一句话。但我觉得这封信
      既落在他的手中,心里实在不安,我昨夜的一夜,真急得没有睡着。
          “围着要找回这封信,你今天早晨才到他的卧室中去?是吗?”
          “是啊。因为哥哥出外时,总是把房门锁着的,我没法进去搜寻。晚上他睡时虽不
      闩门,我却没有胆子进去。今天早晨莫大姐把洗脸水送上去以后,过了一会,还不见他
      下楼吃粥。后来我舅舅去了。我记得舅舅吃粥时,似乎曾听得楼梯上有走动的声音。我
      想我哥哥也许到近边去买什么东西,他的房门也许暂时开着。这是一个机会。我就差阿
      三到楼上去,瞧瞧我所料想的是不是实在。他上去了一趟,立刻下楼来报告,房门当真
      开着,里面并没有人。我就悄悄地走上楼去,房中果真没人。我先开了镜台的大抽屉找
      寻,发见了他的皮夹,取夹中并没有信,却有一个钥匙。我就利用了这钥匙,开了另一
      只抽屉,翻了一翻,那封信果真藏在许多跑狗票的底下,竟还没有拆过。那时我欢喜非
      常,就重新锁好了抽屉,又将钥匙照样放在皮夹里面,急急回下楼来。我怕我哥哥发觉
      了要向我争吵,就躲在房里不敢出来,直到杨先生在接上呼叫,我才到后院里去叫了莫
      大姐一同上楼。先生,这就是经过的事实,一句没有谎话。
          室中静了一静,汪银林把雪茄放下来,瞧瞧霍桑,眼光中带着疑问,似乎他对于甘
      丽云的话还不敢深信,要取决于霍桑。霍桑脸上仍静穆如常,并无表示。据我的主观,
      伊的故事从逻辑上看,当真找不出什么破绽,故而我对于信和疑的两方面,信的成分倒
      居多数。
          一会,霍桑又问道:“你在什么时候差阿三上楼去瞧的?
          丽云道:“钟点我没有注意,但我记得那时候在舅舅出门以后,阿三刚才吃粥完
      毕。”伊略顿一顿,又仰面补充。‘’先生,我还有一句老实话。阿三当真是吸纸烟的,
      那时候他大概衔着纸烟上楼,无意中却把烟尾丢在楼上。早晨时我怕造出事来,故而代
      替着他说谎,这一点也要请先生们原谅。
          “阿三到楼上去耽搁了多少时候?
          “不久,至多一两分钟。”
          “他下楼后怎样报告?你说得仔细些。”
          “他说:‘大少爷的房门略略开着。我轻轻推开了房门,向里面瞧瞧,不见他在里
      面。我又悄悄地绕到床面前去,床上也空荡无人,我便马上下楼来。’他说的大概就是
      这几句话。
          ““你听了他的报告,马上就上楼去吗?”
          “是的,我上楼以后所见的景象,和阿三所说的相同。
          “那时候阿三在哪里呢?”
          “他下楼报告我以后,就出去买菜的。”
          “那么,你自己在楼上耽搁了多少时候?”
          “时间很短。我心中非常着急,怕我哥哥上楼撞见。幸亏那封信,我一找就着。—
      
      
      
      
      
      
      
      
      
      
      
      
      —我想前后至多不过五六分钟。
          “那时候卧室中有没有异状?
          “完全没有。
          “那两扇通厢房的画窗,开着还是关着?”
          “这个——我没有细瞧,但大概是关着,否则我当然要瞧到厢房里去。
          霍桑交握着两手,凝注了目光,沉吟了一下,似在思索其他的问题。一会,他果然
      
      继续发问。
          “那么,你从楼上抽屉里找回来的信,此刻可在你身上?”
          “不,这信我已藏在我卧室中的箱子里。
      
          “信上说些什么?你还记得吗?”
          丽云的头忽又低沉下去,那块有着遮羞压惊双重作用的白巾,又一度在伊的口鼻间
      活动,似乎这问话伊又有些难于回答。
          霍桑催着道:“你尽说不妨。我相信这里没有顽固的十八世纪的古董先生。我们也
      是主张恋爱自由的。即使这封信关系恋爱问题,你也用不着顾忌。
          伊缓缓摇着头,答道:“不是这个。这封信是济民安慰我的——关于我的退婚问
      题。”伊的头又沉到了伊的胸口,手中拿着的那块白巾又按住了伊的嘴。
          “退婚问题?哪方面提出呢?”
          “诸家提出的。那位姓方的媒人曾和我父亲谈过一次,我父亲却认为耻辱的事,不
      肯赞成。
          “退婚的理由是什么呢?”
          伊踌躇了一下,答道:“我不知道,他们似乎不曾说出什么理由,但据我父亲料想,
      一定是我哥哥去搬了嘴舌。在二十七那天早晨,我父亲因此将我大骂一顿。我把这回事
      写信告诉了济民,所以济民这一封回信都是些安慰的话。他说退婚并不算羞辱,反而可
      以成全我们的愿望。他叫我对于父亲的责骂暂时忍耐。
          “信上可有关于汀荪的话?
          伊又疑迟了一下,才道:“有的,他说我哥哥若能出去,我们的前途便可减少一种
      障碍。
          “出去?这话什么意思?
          “我哥哥本来要搬出去住,只是父亲不肯。济民曾因此画了几张游戏性质的符,希
      望他实践他的分居的志愿。
          霍桑疑讶道:“唉!那几张符的作用,就要使你哥哥搬出去?我倒有些不懂!
          丽云解释道:“我哥哥很迷信。济民听到他有分居的提议,便利用他的迷信的心理,
      写了几张符寄给他,使他不能安居,以便他早一天搬出去住。我哥哥接信以后,当真又
      向我父亲商量分居,可惜我父亲仍固执不答应。先生,请不要误会。他寄符的目的,只
      是游戏性的恐吓,并没有其他作用。
          “那么,我们在他枕头底下所发见的那张三日死’的符,你可知道是什么人接到的?
          “我不曾留意,大概昨天早晨哥哥出门时自己接到的。
          问答的声浪到这里又暂时停顿。汪银林似不耐枯坐,便立起来在室中踱着。霍桑也
      摸出了纸烟,默默地吐吸。那女子仍静悄悄坐着。伊的两手放在膝上,眼光却在霍桑脸
      上膘了几瞟,似在偷偷地探测霍桑的心思。
          一会儿,霍桑又婉声问道:“你还有什么别的话要告诉我们?
          伊摇头道:“没有了。我所知道的事,已完全说出来了。
          “你再想想,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当真没有了。你们若有要问关于我哥哥被害的事,我委实完全不知。
          霍桑点点头。“好,你的话假使完全实在,那么,我们可以相信你在这件事上当真
      没有直接的关系。不过那位华济民先生,却还不能一律而论。
          伊又突然抬起头来,电灯直射在伊的灰白的脸上,那先前的惊惶的神气,又一度在
      伊的脸上显露。
          伊高声道:“为什么?他也同样没有关系的啊!”
          “你似乎没有说这话的资格。因为他的举动你还不曾完全知道,你当然也不能保证
      他在这凶案上完全无关。
          “他还有什么举动?”
          “据我们所知,他在今天清早曾悄悄到过你家里去。这一点你既不曾告诉我们,显
      见他这举动你还没知道哩!
          办公室的门上有叩击声音,霍桑的谈话不得不暂告一个段落。
       
      
      十二、两个矛盾点
        
          那推门进来的就是副侦探长倪金寿。他向我们招呼了一下,便报告那华济民已经解
      到总厅。
          他先向霍桑瞧瞧,又瞧着汪银林,说道:“他到了西区署里,态度已完全改变了。
      他显着恐怖状态,说话时吞吞吐吐,浑身发抖。现在他虽还不肯承认,其实他的声音状
      态,已明明白白地告诉人,他是这案中的凶手!
          汪银林很有把握似地接口应道:“对,现在不怕他不承认了。你去把他带进来。
          倪金寿正要回身出去,霍桑忽举起右手来阻止。
          “金寿兄,这位甘女士的话已完毕了,你顺便带伊出去。
          那女子忽也颤巍巍地立直了身子,模仿着霍桑的举动,举着执白巾的右手,阻止倪
      金寿的行动。
          伊大声说:“唉!且慢,我果真还漏掉了一节,现在我记起来了。我情愿告诉你们。
          倪金寿停了脚步,旋转头来瞧伊,又瞧瞧霍桑,他的右手却仍握在门钮上。
          霍桑说道:“你漏掉了什么一节?”
      
          丽云答道:“济民在今天早晨,当真到我家里去过。
          汪银林忽冷冷地作讥讽声道:“你的记性未免太坏了!这样一件重要的事情,又发
      生在今天早晨,你刚才竟会忘掉!
          我也觉得伊的漏掉的话,明明是托词,伊分明还想隐藏什么,并不曾和我们开诚布
      公。因此,我就连带地怀疑到伊刚才的一番口供,也未必完全实在。
          霍桑说道:“好,你且坐下来说。金寿兄,你也暂且坐一坐。”
      
          那女子静了一静,开始说道:“今天早晨,我父亲出去后不到三四分钟,济民当真
      
      来瞧过我。
          霍桑问道:“有什么事?”
          “他昨夜里听了无锡人的报告,知道他昨天给我的一封信已被我哥哥抢去。他也有
      些着急,故而一早赶来瞧我。我告诉他信还没有拿着。他因着信上的笔迹,或许会被我
      哥哥认出来,惹出意外的纠纷,故而叫我想一个方法把这信找回来。后来我到楼上去搜
      信,一半也就因着济民的惶急不安,才冒险去搜寻的。
          “他在什么地方和你会面?
          “在后门口的披屋里。
          “他耽搁了多少时候?
          “不多,不多,他谈了几句话就走,至多不过三四分钟。
          “只有三四分钟?那时除你以外,可有别的人瞧见济民?”
          “没有,苏州妈子正出去泡水了,莫大姐在后院里洗衣,阿三和我的舅舅哥哥都还
      没有起身。
          “那么,你们这种晨会可是天天举行的?
          “不,他已好久不到我家去。我已说过,今天早晨,他是为着那封信特地来的。
          “既然如此,他来的时候,你不见得会预先守在门口。你怎样知道的呢?
          伊的手指在搓捻那黑绸旗袍的钮子,低着头,又有些疑迟的样子。“他——他自己
      进去的。他见后门虚掩着,便走进披屋,直到后面的小天井里。
          “晤,当真?说下去。”
          “那时我恰巧在客堂里,瞧见了他,就走出来领他到披屋里去。”
          “唉,他竟能自己进去?他竟如此胆大,不怕撞见别人吗?”
          伊的头又沉倒了,将白巾掩住了嘴,似在考虑答语,一时却说不出。
          汪银林冷笑道:“你再想制造几句骗小孩的话,来哄骗我们吗?
          伊忙摇头道:“不,我说的完全是实话。不过——唉,我现在也不必顾忌什么,索
      性说穿了罢。我和济民的事,莫大姐和吴妈都知道的。济民知道我父亲天天一清早就出
      来,那时候我哥哥也决不会起身,故而他敢直闯进去。
          霍桑点头道:“原来如此。但今天早晨他进门时既然没人瞧见,事实上尽可以悄悄
      地先上楼去。当你瞧见他在天井中时,或许他已经从楼上下来——”
          伊不等霍桑说完,忽举起执白巾的手用力乱摇。“没有,没有。我瞧见他时,他告
      诉我刚才进门,后来他在披屋中站了一站,就回身退出。”
          “但他如果把上楼去的事隐藏着不告诉你,不是也可能吗?”
          “那也决不会的。先生,他上楼去干什么事?我老实说,他是怕我哥哥的。
          汪银林一边用手指弹着桌子,一边冷冷地说道:“假使他有了对付的东西,那就不
      会怕你哥哥了啊!”
          伊旋转头来,挺直了头颈,昂起了伊的惨白的脸,把含怒的眼光向汪银林睁着。
          “先生,你的话有什么意思?”
          汪银林玩弄着那支夹在指缝中的熄灭的雪茄。他的眼光并不瞧伊,却瞧着书桌上那
      封展开的丽云所写的信。
          “我们知道以太的麻醉力很大,如果、用一块浸透以太的手巾,悄悄地按在什么人
      的口鼻上,那人便会失却抵抗的能力。你的贵友今天早晨如果也带了这样法宝到楼上后,
      那就决不会畏惧你的哥哥了。
          伊忽变了面色,厉声道:“你不要乱说!他——他决不会干这种可怕的事!
          汪银林绝不理会伊的剖白,仍自顾自地说道:“但事实上,你哥哥是先被以太蒙倒,
      然后被人吊死——
          伊忽又抢口道:“什么?他是被以太蒙倒的吗?”
          “是啊!难道检察官还不曾公开宣告你哥哥致死的原因吗?你若问问霍先生,他就
      可以告诉你这以太的药理和效力。
          霍桑接嘴道:“正是,令兄的确是被以太蒙倒的。今天早晨我曾亲自嗅出这象药的
      臭味。
          这时候伊的失血的嘴唇忽完全张开,眼光停滞着不动,仿佛正瞧着什么远处。伊的
      手指也不自觉地开放了,那块白巾落在伊的膝上。接着伊的嘴里似发出低低的哎哟声音,
      伊的头随即沉到伊那起伏急促的胸口上。我虽不知道伊这种变态发生于那一种感觉,但
      我不能不承认这里面一定含有深意。
          霍桑忙追问道:“唉!你有什么感想?你可以说出来。”
          伊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我不知道。”伊说完了又拿起白巾,紧握着两手,
      低头静默。
          汪银林又说道:“现在已很明白,以太是强烈的蒙药,只有医生才知道利用——”
          伊又发狂似地立起身来,大呼道:“不是,不是,这话真是冤枉他了!今天早晨我
      看见他时,他的确刚刚从后门里进去。诸位先生,我求你们不要误会!”伊的语声中带
      着凄咽,几乎要哭出来了。
          汪银林仍毫无怜悯地说道:“他在见你以前,或者果真不曾上楼,但他在和你分别
      以后,或者他想到了他所写的那封信既已落在你哥哥的手中,当真有些危险,故而一转
      念间,他重新又回进去,打算自己去拿回那封信。这一次他就直接上楼,不曾给你知道。
      
      那时你哥哥恰在洗脸,他就拿出——”
      
          伊又乱摇着两手。“不,不会!他如果再上去,吴妈或莫大姐一定会告诉我。
          汪银林道:“那时候他们也许在后院里,或者在灶间里,故而没有瞧见他。
      
          伊的身子靠着书桌,又沉着目光想了一想,接着又连连摇头。“不,我相信他决不
      会干这种可怕的事。
          霍桑旁听了一会,连连打了两个呵欠,显露着些倦意。他又瞧着那女子继续发问。
          “好,甘小姐,你再坐一坐,你既然确信这件事不是济民干的,那么,你想是什么
      人干的?
          伊不再听从霍桑的命令,依旧站在书桌面前。伊并不向霍桑瞧视,仍低垂了目光答
      话。
          “我不知道。
          “你既然要给你的知己朋友辩护,解救他的危险,那你就得贡献些意见,使这件疑
      案有一个着落才好。‘不知道’这句话,总不是彻底办法啊!
          “我真不知道,我不能说什么。
          “那么,我来给你提示几点:譬如,你的舅舅高骏卿,你想可会有什么联系?
          “我——我不知道——他——他有什么目的要干这种事?
          “你父亲曾告诉我们,你舅舅和你哥哥前天夜里曾吵过一次。
          伊忽咬着嘴唇,又瞧着地板,静默不答。我暗忖这个高骏卿当真也是一个要角,我
      们已好久不曾提起他。在时间方面说,他若要干这一件事,可算比任何人都更有可能,
      因为在那假定的发案时候,楼上只有骏卿和死者二人。
          霍桑又催逼道:“你再想想,他们的争吵,可能作这一回事的动机?
          “我不知道。——我想不会。
          “那么,他们为着什么争吵起来?
          “那——那是为了我的退婚的事。我舅舅申斥我哥哥不应多嘴,在外面搬弄是非,
      我哥哥便破口大骂,因此大家就闹起来了。”
          汪银林向霍桑瞧着,接嘴道:“今天下午三点十五分的特别快车,我已差杨宝兴到
      无锡去了,不过还没有回音。”
          霍桑点点头,又向甘丽云道:“那么,你哥哥的朋友中间,除了那个杨春波以外,
      可还有什么人常到你家里去瞧他?”
          伊想了一想,答道:“不多,有一个姓蒋的,和一个穿西装的姓盛的,也不时来往
      的。
          霍桑瞧着我道:“他有一个债主叫蒋方绶。那借款的数目不是一千元吗?”
          我应道:“正是,还有那姓盛的,也许就是盛家森。汀荪也欠他一百元,并且他们
      曾因着借款打架过一次。”
          霍桑点点头。“这一点我还记得。”他又旋转去瞧那女子。“这两个人最近在什么
      时候来过?”
          伊答道:“那穿西装的昨天早晨也曾来过,那时已九点钟,我哥哥还没有起床。他
      上去把哥哥叫醒了,然后一同出外。”
          “今天早晨这姓盛的可曾来过?”
          “没有——一我不知道。
          “假使今天早晨他也曾来过,围着他进来时故意掩藏,故而你没有知道。你想这也
      可能吗?”
          伊想了一想,仍摇头道:“我不知道。”
          霍桑继续进逼道:“这不是知道不知道的话,却是会不会的问题。”
          伊低着头,用手绞扭那块白巾,伊的呼吸很急促,似感到非常困难。
          一会,伊低声说道:“我不能说,但也许是可能的。”
          霍桑立起来又打了一个呵欠。他挺一挺腰,举起右手,在他的手表上瞧了一瞧。
          他向汪银林道:“时候不早了,我们的谈话也可告一个段落。我今天忙了一天,还
      不曾有过一刻钟的休息,我想先回去了。”
          倪金寿也站起来说道:“还有那个医生,你要不要再叫他进来问问?”
          霍桑道:“我已领教过一次,此刻实在再没有精神跟他作什么紧张的谈话。”他从
      日记簿中拿出了那几个怪符的信封和一张记衣帐的片子交给银林。他又造:“你们如果
      高兴,不妨叫他来再问一问。这些就是他的笔据。包朗,我想你的脊骨,或许也要感到
      酸痛了吧?”
          我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汪银林立起来送别。霍桑走到门口时站了一站,又郑重地
      向汪银林叮咛。
          “银林兄,我想我很愿意见见那位高骏卿。杨宝兴把他找到以后,请你通知我一声。
      至于这位甘小姐的关系还轻,你似乎用不着拘束伊的自由。等你问过了那个华济民以后,
      假使伊没有直接的行动,你不妨暂时让伊回去。”
          汪银林对于这个建议,忽紧皱着双眉,脸上显明地表示反对,不过他向霍桑呆瞧了
      一下,终于点了点头,才和我们握别。这时霍桑忽有一种诡秘的举动。他向汪银林眨了
      眨眼睛,分明是一种暗号。汪银林却像不了解的样子,张大了眼睛向霍桑呆瞧。我也猜
      不出这暗号的用意。霍桑忽在走道里走了几步,又旋转来向汪银林招招手,汪银林自然
      跟着过来。霍桑忽凑着银林的耳朵说了几句。汪银林默默地点了点头,唇角上也露出一
      些笑容。霍桑举一举手,才拉着我一同退出。
          我们走出了警厅,霍桑才调笑似地向我说:“包朗,你好好地回去吧。今天你即使
      请过假,时间上也一定不会请到这样子晚。你请假时如果有什么困难,我明天一定给你
      
      向尊夫人证明。明天见。
          我忙拉住他道:“慢走!你别说笑话。请你告诉我,刚才你和汪银林说些什么?”
          霍桑摇头道:“话多哩,此刻我很疲倦,不愿再谈。你明天如果有兴,可以到我寓
      里去细说。’”他举一举手,跳上了一辆黄包车,便向西而去。
          这一夜我委实没有睡好。因为这件疑案盘踞在我的心头,真像一团乱丝,抽不出一
      个头绪。我在枕头上费过好一会推想工夫:我觉得那甘丽美云的话一定不可靠,至少也
      不完全实在。伊给伊的情人洗刷得干干净净,但实际上汪银林的怀疑确有见地。因为那
      华济民既是一个医生,自然懂得利用以太。他和死者有着势不两立的事实,又曾寄过四
      张诅咒性的怪符;就时间上说,他又尽有机会实施他的凶谋。从这几种疑点上推想,伊
      的空言辩白,当然不能使人信服。但霍桑又为什么不愿再和华济民谈谈?他临走时怎么
      又声明丽云的关系很轻,不妨让伊自由?这都是非常矛盾的。还有那个阿三,我至今仍
      认为有被利用做工具的可能。霍桑又为什么始终不曾向阿三亲口问过?这几点都像咽喉
      间的骨鲠,我却没有机会吐出来。除此以外,那个高骏卿和那个曾因借钱而和汀荪相殴
      的盛家森,虽同样有着相当的嫌疑,但比较华济民,轻重之间却有显著的差别。
          下一天三十日早晨,我起身得很早,吃过早饭,七点半钟时,先打一个电话到霍桑
      寓里去。施桂告诉我,霍桑一早出门还没有回去。我料想他的散步运动,大概还没有完
      毕。到了八点一刻,我又打第二次电话,据说霍桑回寓吃了早餐,已重新出去,却不曾
      说明往哪里去。
          我有些纳闷,他昨夜约我第二天细谈,此刻又明明失约,即使我赶到他寓里去,也
      只白白地往返。我经过了一番考虑,想到了案事的发展问题,就直接打一个电话给汪银
      林。汪银林恰巧在厅里,我们就借着电话开始问答。
          我问道:“银林兄,你今天见过霍桑没有?”
          他答道:“没有啊,昨夜我和他分别以后,连电话都不曾通过。
          “那么,昨夜里你可曾向华济民供问?”
          “问过的。我和金寿二人足足费了一个多钟头,却毫无结果。”
          “他不承认行凶吗?”
          “什么都不承认,起初连他所寄的怪符也抵赖不认。后来我指出了他寄怪符的信封
      上的笔迹,和那衣帐上的笔迹彼此相同,他才没有话说。但他只是闭着口不肯说话。”
          “那么,关于他在昨天早晨悄悄到楼上去的事,他当然也不肯说了。是不是?”
          “自然,不过我总要想一个方法使他说话。”
          “你派到无锡去的探员杨宝兴,可曾回来?
          “还没有。昨夜半夜里他来了一个长途电话,据说那高骏卿不曾到厂,故而他还没
      有找着。
          “你想那盛家森和蒋方绶二人,可也有没有调查的必要?
          “这一条线我也打算进行。我正要派一个探伙去找杨春波来,他对于这两个人的行
      径也许熟悉。……唉,且慢,…喂,包先生,霍先生到厅里来了。我想请他亲自问问那
      个华济民。你如果喜欢参加,赶快来吧。”
       
      
      十三、间接线索
        
          霍桑果真到警厅里去了,不是这案子有了眉目吗?他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却叫我闷
      在鼓中?我越发感到不满。我急忙别了佩芹,赶到警厅里去。我的路程约有十几分钟,
      料想霍桑和华济民的谈话即使已经开端,谅来还不致就此结束,我赶到时一定还听得见。
      不料事实上又出我的意外。
          我的黄包车在警厅门前停住的时候,忽见霍桑正匆匆从里面出来。他一瞧见我,忽
      站住了先向我质问。
          “包朗’,你怎么这样性急?竟来不及接我的电话?
          哼!我还没有责他失约,他竟先发制人!
          我答道:“你准备要打电话给我吗?
          他摇头道:“不,我刚才一到这里,已经打过,你却早出来了。”
          “你要和我说什么话?”
          “我要通知你,叫你直接到甘家去,免得你再到这里来奔波。
          “那么,你已经问过华济民了吗?
          霍桑摇头道:“没有,银林已将究问的结果告诉我,我觉得眼前没有和他谈话的必
      要。”
          我作诧异声道:“既然如此,你此刻到警厅里来干什么?
          霍桑的眼光,瞧瞧那厅门前停着的一辆黄包车,似要雇车的样子,一会,他又像变
      了主意。
          他道:“包朗,这里离花衣路不远,我和你一块儿走走也好。
          我就和他并肩行进。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自然要继续我的问话。
          “霍桑,你一早赶到警厅里去,究竟有什么事?
          霍桑一边行进,一边烧着了一支纸烟。“我想找一条捷径,查明那个凶手!
          “你已查明了没有?
          “没有。不幸得很,这条捷径竟是“此路不通’!
          “捷径?你可否说得明白些?这是一条什么样的捷径?
          “我要向一个拘留的人问一句话,却没有结果。
          “是不是那个厨子张阿三?
          “不是他。是丽云!
      
          “什么?丽云还拘留在厅里吗?
          “正是,伊当然还不能自由。
      
          但昨夜我们临走时,你不是叫汪银林放伊回去的吗了
          “没有,我叫他将伊拘留着的。
          我很诧异,霍桑明明当面骗我。我窥测他的神气是否故意取笑,他的脸上果真有些
      地笑容。
          他笑着说道:“唉,包朗,这是一种小小的屈力克——噱头!你还不明白吗?我昨
      夜故意当着丽云的面,向银林建议放伊回去,这完全是一种购取好感的权变作用。后来
      我们走到外面走道里时,我又悄悄地叫他不要放伊。目的在让汪银林做一个红脸,我却
      做一个白脸。
          我作领悟声道:“原来如此!你真是诡计多端。但这讨好的举动有什么目的?莫非
      想伊——”我停住了向他微笑。
          他忽拿下了纸烟,严肃道:“你笑什么?我有什么目的?自然只希望伊能够向我说
      真话啊。
          “那么,伊是知道这事的真相的吗?
          “是,我想伊知道的。伊昨夜里所说的许多‘不知道’,就含着‘知道’的影子。
      可是我刚才一个人向伊讯问,伊还是给我‘不知道’三个字的答语。这真使人扫兴!”
          “那么,你现在打算怎样进行?
          “我已告诉你了,我要去问那个莫大姐和吴妈。”
          我们且谈且行,已走到花衣路的北口。将近走到那条甘家后门的小弄回时,霍桑又
      低声向我叮嘱。
          “包朗,等一会我如果在他们嘴里问出了端倪,我给你一个眼色,你就应悄悄出来,
      打电话给姚国英,请他就近派警上来逮捕。因为我很怕这班无知识的妇女,万一因决裂
      而挣扎起来,我想你我都对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