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七岁少女的遗书
    1981年×月×日凌晨，在青海柿×州的公路上。一个身穿警服的男人背着一具鲜血
淋漓的女尸，快步跑到州民族师范学校墙外，将尸体放在豁口处，随即一闪而逝了。四
点零五分，他又出现在这所学校值班室的门口。两个值班人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梦中
惊醒，打开门，只见一位满身血污的小伙子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说：“你校女学生李燕
自杀了，我要报案!”转身将女尸抱回放在值班室窗下，便抓起话筒给公安局打电话。
    报案人叫孙××，是同仁县公安局多哇派出所民警。根据他指的方位，公安机关很
快勘验了现常现场上的脚印凌乱不堪，只留有两处血迹和明显的摩擦痕迹。勘验结束时，
提取了带血的石块和少量杂草，三个弹壳。
    7月17日10时许，在这所学校的教室里对亡者的尸体进行了尸表检验。检验报告如
下：系勃郎宁强力式手枪枪弹在极近距离射中胸部，失血性休克死亡。
    手无寸铁的女学生，哪来的枪支弹药呢?唯一的现场见证人孙××作了回答：7月15
日晚11点多，我准备睡觉，我的对象李来找我，我便着衣外出。她问我带枪了没有，我
说未带。我随即回屋取了枪。我俩漫步走到唯哇村，又返向东南的田间便道走去，往返
4个小时。李反复唱着《离别了，朋友》的歌，并对我说：“你可能要毁在我手里!“今
晚要在你面前出个人命怎么办？”但我毫无警觉。当她向我要枪时，我顺从地将枪交给
了她，并教给她用枪的办法。李燕学会打枪后，便对空连放两枪，我赶忙将枪要回。
    一会儿，她再次要枪，并威胁说：“你若不给枪，我跳隆务河去!”我只得又将枪
给了她。她说：“我走了后，别忘记衣袋里有一封信。”当我离开她一米多时，她便开
枪自杀。”
    追溯自杀的原因，当地侦查机关认为。李思想状况复杂，存在单纯乐趣观念，生活
上任意放纵自己，同时向几个男人求爱，又均碰到钉子，加之父亲严厉教训了一番，感
到人间没有温暖，埋在心里的厌世思想爆发，就起了轻生之念，利用男朋友孙××的手
枪，达到了自尽的目的。
    谈到自杀证据，侦查机关的报告也合情合理。首先，李7月15日11时写下一封绝命
书：“生我养我的父母，我走了，我给你们带来了很大的不幸，但是我没有办法，我是
一个软弱无能的人，都怪我自己，不怨任何人。求你们从记忆深处忘记我吧!儿。”
    经技术鉴定，此遗书为李亲笔所写。
    其次，造成李燕死亡的勃郎宁强力式手枪，经鉴定，在枪后护环上尚有死者右手食
指半节指纹，而枪弹的射击角度、距离，也符合一般自杀的规律性。这一切，都无可辩
驳地证明：死者李燕是自杀身亡。
    李燕的自杀案虽草草了结，但疑点颇多。李的老师、同学一面痛惜、流泪，一面提
出一个共同的疑问：正值青春年华的李燕，为何如此轻生，在毕业前匆匆结束自己的生
命?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厌世”二字和李燕连不起来。她是黄南州民族师范学校众目
所瞩的人物，这不仅因为她拥有令人倾慕的美貌，而且因为她聪颖勤奋，多才多艺，学
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她还能歌善舞，喜欢体育，既是学校演出队的台柱，又是学校篮
球队的队员。
    她关心集体，热心集体活动，就在生命的最后一天，还兴致勃勃地筹备毕业野游活
动。
    生活中的每一件新鲜小事都吸引着她的兴趣。难道她会厌倦如花似锦的人生，而到
阴冷的墓穴中去寻找冥冥之中的欢乐吗?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李燕的家庭也是和谐的幸
福的。虽说父母是一般干部，经济上不太宽裕，但对儿女们却是尽责尽职的。儿女们的
合理要求、总是尽量予以满足。不久前，李燕曾提出要买架手风琴，父亲十分支持。她
在同仁上学期间，父亲曾八次从尖扎来看望她，母亲两次陪她住院。就在临死前的那个
晚上，父亲李××专程从尖扎来到同仁，操心她的毕业分配。
    当谈到恋爱问题时，父亲确实不支持，也批评指责了几句(当时还有两个青年向她
求爱)，但再傻的女儿也会懂得，那完全是出于爱护，毫无别的恶意。怎么会使他感到
“人间没有温暖呢?”更使李父不解的是，生前连枪都没摸过的女儿，霎那间竟学会了
开枪，准确地击中自己，这简直比《天方夜谭》中的传说还要离奇。同仁地区的一些好
心人写信给李父，提醒他不要相信“自杀”的谎言。
    李燕的老师、同学及李父的怀疑不是没有根据的。是以下面的推理为基础的：①简
单枚举归纳推理从李燕才貌双全、聪颖勤奋、多才多艺的角度看，“厌世”二字和李燕
连不起来；从李燕关心集体、热心集体活动的角度看，“厌世”二字和李燕连不起来；
从李燕家庭和谐幸福的角度看，“厌世”二字和李燕连不起来；总之，无论从哪个角度
看，“厌世”二字和李燕都连不起来。
    ②肯定前件式充分条件假言推理
    如果李燕不可能悲观厌世，那么，李燕悲观厌世自杀的结论就是假的；李燕不可能
悲观厌世；所以，李燕悲观厌世自杀的结论是假的。
    李父咽下眼泪，忍住悲痛，奔波于尖扎和同仁之间，希望有关单位弄清女儿的死因。
同仁县公安局桓副局长，一面要他相信问题能搞清楚，一面把李燕的血衣、信件、日记
等遗物退还给他。在案子还未了结前退还物证，这在法律上是不允许的。不知这位老公
安为啥这么疏忽？
    李父以最大的耐心在尖扎等待着，一次次打长途电话，一封封发挂号信，都如石沉
大海，杳无音信。九月间，李父又来到同仁再次找到桓副局长。这次倒回答得干脆：
“你丫头就是自杀，别再跑了!”惨死的李燕还背着不干净的罪名，而孙××因此违反
了枪支管理规定，仅仅判了个渎职罪。李父气得发抖，他给省上有关单位连写了三封申
诉信控告桓副局长包庇罪犯，草菅人命，请求重新调查。
    青海省人民检查院接到了李父的申诉信，立即委派四位同志前往黄南调查。经过阅
卷、勘验现场后他们感到事实不清，自杀证据不足，向县公安局提出九个疑点：一、所
谓中心现场，仅仅是被告提出，是否真实?二、被害人致死到底是何部位?三、枪响时间；
四、现场纸灰；五、枪支上的指纹为何只有被害人的，没有被告人的?六、死者倒卧的
方向；七、死亡时间；八、现场为何遭破坏?是为了抢救，还是别有用心?九、当事人当
晚的活动情况和心理状态。
    这九个疑点提得好。九个疑点，就是九个问题，指明该案尚有许多事实包括重要事
实没有搞清，存在着矛盾。既然一些重要事实没有搞清，那么，作出厌世自杀结论的理
由就不充足。这是一个肯定前件式充分条件假言推理：如果有重要事实尚未搞清，厌世
自杀的理由就不充分；经分析研究，一些重要事实尚未搞清；所以，厌世自杀的理由不
充分。
    因此，检察院将案子退回县公安局，要求该局再侦查。一个月后，县公安局仍按原
定性质结案，再次移送县检察院起诉。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九十九条规定，黄南州委
和同仁县召开的“三长”会议决定，以县检察院为主，成立10人专案组，对案件进行补
充侦查，审理。
    10人专案组开始工作后，桓副局长以轻蔑的口气说：“如果此案能翻过来，我可以
倒着走!”桓某为何固执己见?这是因为，死者和他非亲非故，又没有后台，而孙××却
是他的部下，其母和他关系甚密。如今孙家有难，他怎能坐视不救?孙××的母亲，仗
着在县、州、省上有过硬的关系线，自己又在粮食部门工作，手上有粮油权，四处活动，
诬蔑专案组长有意整她。甚至想花一笔钱，将此案私了。但是，专案组的同志，顶住了
这一切，东奔西走，发动群众，寻找线索，调查研究。他们访问了近300人次，取得各
类旁证130份。他们设法找到了7月16日晚在校门外遇见李燕和孙××的三个见证人，找
到了那晚停放在路边的拖拉机、汽车的守夜人，找到了当晚深夜一时许过路的证人，找
到了听到枪响的三位社员，凌晨四点早行车的司机和乘车人……真是劳苦奔波，铁鞋踏
破。
    审讯过程中孙××十分狡猾，时而缄默不语，时而察言观色，时而巧舌如簧，与其
母内外串供，多次推翻供词，给审讯工作造成很大困难。
    审讯组的同志，仔细研究了被告的心理状态，以打消他的侥幸、编造、赖罪等意图。
他们适时揭示证据，首先突破了现场发现纸灰之谜。
    现场上发现的纸灰痕迹，是本案九大疑点之一。被告原先一直坚持是为了取暖，随
便烧的两张学习材料，可孙××的好友张××证明：7月14日晚，由孙口授，张执笔，
伪造了一份假情书，落款是省医院陈××。信中说，她爱上了孙××，对他十分痴心，
而孙不爱她，却一心爱李燕，致使她痛苦异常。审讯组及时出示了这份旁证，致使被告
乱了阵脚，不得不承认纸灰是烧毁的假情书。从而，搞清了被告急于要让女方看到假情
书，主动约她外出。而不是女方来约被告的重要情节，使案情有了新的进展。
    在李燕中弹后，被告有意破坏了现尝还是进行了抢救的问题上，又卡了壳。孙××
一口咬定，当时李燕未死，嘴里还哼着，用脚蹬地想往他身上爬，云云，说得活龙活现。
    为了弄清这一要害情节，只好开棺验尸，请死者说话。打开棺盖，只见尸体变成干
腊状，完整无缺，皮还有弹性。特别聘请来的省劳改局职工医院主任医师肖×同志和三
位法医就地解剖了尸体，从胸腔到腹部，从心肺到肠胃，从子宫到处女膜，都进行了检
验，证明李燕被枪弹击中肺心等重要脏器，心脏破裂，立即死亡。针对射击角度和衣服
弹孔的贯通重合侧重的疑点，特邀西安医学院法医学副教授胡××作了补充鉴别。胡副
教授精心地做了模拟试验，证明了死者自杀是不可能的，除非射击者的手举过肩部，腕
部还必须极度弯曲成99度才能扣动扳机。而这种角度自射是不可能成立的。
    至此，李燕死后孙××进行“抢救”的谎言不攻自破。尽管县公安局出具了孙××
不懂业务的证明，但是，一个参加了十多个案子的公安人员，连保护现场的常识都不懂，
这无论如何是讲不通的。这里，包含着如下推理：①否定前件式必要条件假言推理只有
射击者的手举过肩部，腕部极度弯曲成99度扣动扳机，才能造成这样的伤；经实验，射
击者的手举过肩部，腕部极度弯曲成99度扣动扳机是不可能的；所以，造成这样的伤是
不可能的。
    ②肯定前件式充分条件假言推理
    如果枪弹击中心脏，心脏破裂，那么，中弹者就会立即死亡；已查明，枪弹击中心
肺，心脏破裂；所以，中弹者立即死亡。
    ③推理同上
    如果中弹者立即死亡，那么，孙××一口咬定当时李燕未死，想往他身上爬等语就
是假的；已知李燕是立即死亡；所以，孙××一口咬定当时李燕未死，想往他身上爬等
语是假的。
    ④推理同上
    如果孙××一口咬定当时李燕未死，想往他身上爬等语是假的，那么，被告就是有
意地破坏了现场，而不是进行抢救所致；现已知道，孙××一口咬定当时李燕未死，想
往他身上爬等语是假的；所以，被告是有意破坏了现场，而不是进行抢救所致。
    ⑤推理同上
    如果是一个参加过多次案件侦破工作的公安人员，不可能不懂得保护现场的起码常
识；孙××是一个参加过十多次案件侦破工作的公安人员；所以，孙××不可能不懂得
保护现场的起码常识。
    ⑥或是李燕开枪自杀，或是孙××开枪谋杀；李燕开枪自杀是不可能的；所以，是
孙××开枪谋杀。
    在无可辩驳的事实和铁的逻辑面前，孙××脸色苍白，全身颤抖，眼光中一扫往日
的狡诈和凶狠，变成了乞求和哀怜，心理防线完全崩溃。
    时间应该追溯到三年前。1980年夏天在一次群众大会上，孙××发现了亭亭玉立、
明目皓齿的李燕，立即为她的天生的丽质所倾倒。他情知自己相貌粗俗，胸无点墨，直
接进攻，恐难成功，便决定采取迂回战。他约李燕到树林里说：“公安局掌握了黄南州
的12人流氓集团案，其中有你的名字。”李燕身后平时是有几个不三不四的追逐者，她
吓煞了。孙××趁势说：“领导上派我前来帮助教育你，以后要经常碰头。”
    几次接触，孙××迫不及待地向李燕求爱。李燕却逐渐识破了他的骗局，对他表示
出明显的冷淡和厌恶。但由于生性怯懦，缺乏勇气断然拒绝孙的追求。在日记中，她曾
表露出自己矛盾、苦恼的心情：“一只温顺的小鹿任凭毒蛇的摆布，再受毒蛇的折磨，
你清楚这样危险，但毒蛇缠上你，使你没办法摆脱。”
    1981年清明节的晚上，李燕鼓足勇气，当面提出要和孙××一刀两断。孙××气急
败坏，对天一枪，对地一枪，以自杀相威胁。慑于武力，李燕只好勉强同意维持关系，
但时时想摆脱孙××的纠缠。
    7月15日晚，情绪反常的孙××带上假情书、手枪、钱包，到民族师范找李燕。等
到李燕送父亲走后，他拦住她，要求最后谈一次。李燕知道这次再也回避不了，便返回
宿舍，匆匆写好一封遗书，打算作最后的摊牌。
    已是深夜十一点多，二人沿同泽公路向南走去。路上，孙××讨好地将假情书递给
李燕，并再三表示要和她好，遭到李燕断然拒绝。孙××一看软的不行，朝天一枪，又
以自杀相威胁。看到李燕无动于衷，引诱李燕折向田间小路，拉她坐在田埂上，拿出10
元钱和几张歌片相赠，并划着火柴烧了假情书，以表忠贞。李燕置若阁闻，深潭般的大
眼闪出一缕轻蔑之光。孙××二次呜枪并下了最后通牒：“今晚你如断绝关系，就别想
活了!”李燕毫不胆怯地回答：“我早就准备好了，这个信就是我为死准备的。我就是
死了，也不跟你，你有胆量就打!”一边是天使般的纯洁，一边是恶魔般的凶残。孙×
×终于丧失了最后一点人性，决心毁掉自己无法摘到的鲜花，踩碎自己无法获得的美玉，
他把第三颗子弹射向李燕的心脏。
    时间是7月16日凌晨2时许。
    接着，他故意破坏了现场，先想把尸体塞进一个涵洞，觉得不妥；又把尸体放在公
路上，企图造成车祸事故，也没成功。后将尸体背到民族师范学校园墙外豁口处，急忙
回家向其母求计。母亲立即出谋定计，要他说是丫头来叫孙××的，她是自杀的，然后
再去报案。于是，孙××将遗书装进死者上衣袋，又在手枪护环上按上了李燕死后的指
纹(无汗液)，还将枪杀时间挪后了一个小时，巧妙地除去了回家串供的时间。
    然而“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不管凶手如何煞费苦心，最终还是落
入人民的法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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