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冯家母女正在吃晚饭。
“妈,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冯小鹏放下饭碗,望着母亲,“我感觉到了,
你这些天在生闷气,是生我的气,对吗?”
冯母凝视女儿,沉滞而苦涩地说:“我已经说得太多了,也说累了。我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才肯听我一句。”
“妈?”
“上星期六,我去医院看病,碰到贺娅。”冯母直视女儿,“她什么都对我说
了。现在我要你告诉我,你到底还想蒙骗妈多久?”
冯小鹏压抑着心中说不出的情绪,没有吭声。
“你不会说贺娅在骗我吧?”冯母逼问一句。
“我不知道贺娅对你说了什么,”冯小鹏郁闷地叹口气,“可我知道自己没有
做对不起别人的事情。”
“你没做对不起别人的事情?”冯母提高了声音,犀利的目光冒着火,“我问
你,贺娅男朋友请客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解剖室。”
“那么第二天呢,你还在解剖室吗?”
“妈,你到底想干什么?”冯小鹏说,“我不是孩子,我有行为能力。我干什
么,不需要别人指示——”
“小鹏!”冯母的脸色变了,“你是一个大学毕业生,是有文化的人。你该懂
得自尊自爱,懂得自己是有未婚夫的女人。你不能随心所欲地再和其他男人保持不
清不白的关系!”
“方隶川是我的同事,是我的领导。我们在一起共事,这很正常。那天晚上,
我们不过在一起吃了顿饭。”
“他为什么握着你的手?你又为什么泪眼汪汪地对着他?”
冯小鹏无助地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可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非要等到你爬到他的床上才说明问题吗?”
“妈?!”冯小鹏睁大眼睛,颤抖地问,“你怎么能够说出这种话!你怎么可
以这样侮辱我?”
冯母正襟危坐在椅子里,目光直视女儿:“我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
行为能让别人看得起你,重要的是你能保持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名声!”
冯小鹏瞪视母亲,眼中蒙上一层泪雾,“你太过分了,妈!你和贺娅都太过分
了!就算方隶川请我吃顿饭,那又怎么样?我实在忍受不了你们的疑神疑鬼……”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住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如果我爱上他,我完全可以
嫁给他。任何人——包括你,谁也无权安排我的感情!”
冯母气得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妈不必担心,他有女朋友。”冯小鹏满腹心酸,眼中含泪,“你去找他的第
二天,他作出了自己的婚姻选择。”
室内有片刻的沉寂。
冯母的脸色变了,好半天,才低郁地开口:“他……都对你说了?”
冯小鹏点点头。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冯母默默地走过去打开门,整个人怔住了。
站在门口的正是方隶川。
“冯伯母,”方隶川礼貌地问,“小鹏在家吗?”
冯母沉着脸,没有应答,也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
“妈,是谁呀?”冯小鹏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方隶川,反应在大脑里第一个念
头就是发生了案情,他是来接她出现场的。
“你等等,我马上就来!”冯小鹏踅转身跑进屋去换衣服。
冯母这才冷淡地开口:“你找她去哪里?又是出现场吗?”
“我有点事情……想找小鹏谈谈。”
“公事还是私事?”
方隶川愣怔一下:“我是为工作上的事情来找小鹏商量——”
“有多少事情不能在上班时间谈,非要下了班追到家里来吗?”
“伯母?!”
“妈,你怎么说这种话!”冯小鹏走出来,站在母亲身后,“人家是来谈工作
的,你不能不讲道理。”
冯母没有答理女儿,依然望着方隶川,冷冷地说:“我想你不会是一个不守信
用的人吧?”
“伯母,”方隶川低唤一声,目光掠过冯小鹏而后垂下,“我知道自己该怎样
做人。”
“那就好,”冯母深深地望着他,不急不缓地说,“今晚你来的不是时候,小
鹏和她的未婚夫有约会——”
“妈,你胡说什么呀。”冯小鹏说,“东征到广州开会走了一个星期,哪里还
有约会嘛?你别——”
“我就是不准你和他再来往!”冯母打断她,气得发抖。她没有想到冯小鹏竟
会当面戳穿她的谎话,“你们在一起私下幽会让贺娅逮着还不够丢人?难道非要闹
得满城风雨才肯甘心吗?!”
方隶川敏感到老人误会了,立即道歉说:“对不起,伯母,是我不好,不该来
打扰,我这就离开。”说完没有再看冯小鹏一眼,迅速转身离去。
冯小鹏苍白了脸,瞪视着母亲。
在四日对峙中,母女俩的瞳仁中映出的是完全一样的倔强。一种风雨欲来的气
氛压得冯小鹏屏住呼吸。几秒钟后,她迅速换上鞋,从母亲身边冲了出去。
“小鹏!”冯母追出门外,“不许你去找他!你给我回来!”
当她大喊几声没有得到反响时,她无可抑制地咆哮起来:“你走!你走!你今
晚走出这个家门就不要再回来!”她用脚狠狠踹上大门,嚎啕大哭,把自己抛在床
上。“冯毅亭,你赔我女儿!”她一边哭着喊着,一边从床头摘下丈夫的照片,狠
狠地朝墙角抛去。“啪”的一声,镜框摔碎了,玻璃片散落一地。
她愣怔一下,双手掩面,激动地喊着:“冯毅亭,是你要女儿去干公安!是你
要女儿去做法医!你自己做了一辈子警察还不够,还要拖走我的女儿……”她那痛
苦的声音回荡在室内,“为什么?为什么……你这样无情?你抛下我不说,还要拖
女儿也抛下我……哦,我是傻瓜,是白痴!我为什么要嫁给你?为什么要嫁给一个
警察?你们一个个说走就走,谁替我想过?在这个世界上,我什么也没有……我活
着还不如死了好……”她扑倒在床上,掩面啜泣,瘦小的身体只占了大床的一角,
显得那般羸弱无依。
待到啜泣止息的时候,她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慢慢地走下地,跪在摔碎的镜
框前,捡起丈夫的照片,把它贴在胸前,重又凄惶地呜咽着:“告诉我,为什么我
会这样命苦?为什么?毅——”亭字还没有吐出,她呻吟一声,整个人就虚脱般地
倒在地上。
她在地上辗转扭曲,双手在空中抓挠着,灰白的额头上沁出一颗颗冷汗……
在路口,冯小鹏追上方隶川。
“回家去,小鹏。”方隶川不安地说,“伯母一个人在家,她会难过的。”
“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吧。”冯小鹏套上外衣,“她需要清静一下。”
“可是……你这样做,她会更加伤心。”
冯小鹏叹口气:“我实在忍受不了她的疑神疑鬼。”
“她是关心你。”
“可她并不了解我需要什么。”冯小鹏垂下头。踢开路上的一颗石子,“有时
候,我真想逃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去,远离一切烦恼。”
“别责怪你的母亲,小鹏,”方隶川说,“她对你的唠叨是疼爱你的表示。她
真心实意希望你生活幸福。”
“你不会怪她吧,隶川?”
“怪谁?你母亲吗?怎么会!她是天下最善良的母亲。”方隶川眼里透露出真
挚和诚恳,“她这辈子不容易。无论她做过什么,你都要体谅她,她是为了你好。”
“隶川……”冯小鹏收住脚步,凝视他。
长街尽头是蜿蜒东去的青江。
方隶川把自行车锁在一家商店门前,俩人沿着江边缓缓而行。
江风徐徐,夜幕低垂。每一颗星星都会勾起几许往事尘烟。
冯小鹏靠在石栏上,静静地望着他,望着他身后的天幕,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我早已过了强说愁的年龄。可不知为什么,牢骚却比以前多了。”
“有牢骚尽管朝我发泄,”方隶川说,“这一切都是我惹起的。”
“你今晚来找我,绝不是来听我发牢骚的吧?”
“当然不是。”方隶川说,“我有事求你帮忙。”
“求我?”冯小鹏问,“要我帮你做什么?”
“查清曾文君的确切死因。”
“许家母女案不是停止侦查了吗?”冯小鹏皱起眉头,“你还不打算放弃?”
“只要某种推测成立,我就不能等闲视之。”
“可是罗培石已经无罪释放,两次案件他都有不在现场的旁证”
“我可以肯定他的小姨子作了伪证。”方隶川坚定地说,“我试图寻找回击的
反证,却遇到各种配合默契的无声抵制。”他望着平静的江面,苦笑着说:“权力
是个好东西,人性最终也无法摆脱它的束缚。”
冯小鹏凝视他的脸部侧影。好一会儿,她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揭开曾文君猝死之谜。”
冯小鹏似乎不能理解他话中的含义。
“小鹏,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要我……再做一次尸体检验?”
“我想请你出演一幕独角戏。”
“你们科里有女侦查员。”
“我需要精通医学的。”
“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我要你明天打报告休假。”
“休假?!”冯小鹏更加惊讶。
“我要你到中心医院去,安排一次短期进修。”
冯小鹏怔怔地望住他。从他的脸上找不到一丝开玩笑的意思。蹙眉思忖一下,
她悟出他的用意,摇着头说:“我不是侦查员。你该清楚,法医的职责——”
“别对我背条例。”方隶川打断她,“我只能依靠你,小鹏,只有你得分,我
才能做赢家!”
“你没有权利要求我去干这种事。”冯小鹏望着他,“你应该懂得,非经组织
批准的侦查,没有任何法律效用。”
方隶川黑眸中透着狡黠:“你听清楚,我只是请求你安排一次短期进修,别无
他图!”
冯小鹏深深地凝视他,叹口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固执!”
“固执?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吗?”方隶川感到自己受到伤害,一股哀戚的情绪
爬上心头,“我曾想过放弃,我也打算退出。可是当我看到夺去许家母女生命的人
仍然逍遥法外,想到善良无辜死不瞑目,我就无法安心!”他深吸一口气,恳求道:
“帮帮我,小鹏!”
“你凭什么肯定曾文君一定是被谋杀的呢?”
“直觉,我只能回答你这两个字。”方隶川说,“林寒彬具备作案能力,她是
惟一符合条件的人。”
冯小鹏迎视着他的目光。那里面有期盼、恳求,还有信任。好一会儿,她软弱
地叹口气,“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卷入。你并没有完全获胜的把握,采取这种行
动是极不明智的。要知道,你的对手不是一般人物。”
“如果你拿不定主意,我能理解。我原本不想牵连你。要是我能自己做,我就
不来求你了。”他咬咬牙,脸色凝重,“眼下,我没有别的人可以信托。”
冯小鹏咬住嘴唇,默然片刻,然后回眸看他:“让我考虑一下,好吗?”
方隶川点点头。
这是一个铤而走险的计划。对于这个计划,他甚至不敢仔细地去加以思考。他
很清楚,如果这个计划失败,他们将面临难堪的境地。
方隶川推着自行车,送冯小鹏回家。一路上谁也不再开口。
夜色已深,月凉如水,照得小巷那凹凸不平的地面如同铺上一层水银,只听见
附近传来几声婴孩的啼哭。
走到巷口,冯小鹏收住脚步,抬头望着他:“你真的相信罗培石夫妇有罪?”
“我确信他们就是杀人害命的凶手。”
冯小鹏深深吸进一口清凉的空气,“好吧,我答应你,明天……我去请假。”
方隶川笑了:“想办法弄到一张医学院的介绍信。”
“这不困难,学院里会有人帮忙。”
“这件事得绝对保密。”
冯小鹏明白他话中的含义,十分自信地向他点了点头:“我自信不是傻瓜。”
“好自为之。”凝望她一阵,方隶川骑车离去了。
夜幕静静地落下来。锦江大酒店国庆招待晚会准时举行。
酒店一片灯火辉煌,乐声悠扬。宽敞的停车场上,各种牌号的高级轿车络绎不
绝地驶进来,
大厅里,正对着大门的是各色鲜花组成的花坛。五颜六色的气球和灯饰把现场
点缀得热烈喜庆。来宾们挽肩搭臂,笑语盈盈。
丁燕玲焦急地等候在门前,不时抬腕看表。今晚她穿件红色的丝绸长衫,一条
黑色短裙,腰间系一根白色细腰带,把她那娇美纤柔的躯体完美地勾勒出来。
六点四十五分,丁燕玲终于看到了丁兆龙和陆雅芹的身影,高兴地迎了上去。
“哇,你们打扮得可真漂亮啊!”丁燕玲发出惊喜的赞叹。
丁兆龙穿了一身崭新的灰色西装,佩一条绛红色的真丝领带,为他在豪爽中增
添几分风雅。他一臂环绕陆雅芹的双肩,笑着说:“到这样豪华的一流酒店来,我
们若是一身穷酸相,岂不是塌你的面子吗?”
陆雅芹仔细打量丁燕玲:“你今晚更漂亮啊,简直可以当模待儿!”
“要不是怕川哥反对,我还真想换个行当做呢。”丁燕玲顽皮地冲她偏偏头,
说着朝他们身后望去,“怎么,川哥没有跟你们一起来?”
“下班时他还在局里开会。我们怕你着急,就给他留了一张字条,先赶过来了。”
“那……他不会不来吧?”丁燕玲担心地问。
“怎么会呢?他答应要来做你的舞伴,就一定会来。”丁兆龙肯定地说,“局
里开会也没什么要紧事,布置‘十一’保卫任务,年年都是老一套。”
说话间三人步入大厅。
“今晚住在酒店的美国乐队同意为晚会作首场演出。”丁燕玲兴奋地说。
丁兆龙喜上眉梢:“我喜欢美国的现代摇滚乐,也喜欢过去那些温馨浪漫的怀
旧名曲。”
“演出七点半开始,我先领你们去吃点东西吧。”
这时,大厅里的人更多了。
丁燕玲焦急地等待在酒店门前。
一辆黑色轿车从广场东侧驶了进来。当车子在停车场停稳之后,孟志钦打开车
门走下来,手里拎着礼品盒。他显然刚在什么地方喝了酒,醉眼迷蒙,脚步不稳。
“哟嗬,是丁小姐呀!”看到丁燕玲,孟志钦的眼睛立刻就瞪圆了,“你怎么
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晚会不是已经开始了吗?”他笑嘻嘻地走到她面前,
“是不是没有舞伴啊?要不要我来陪你?”
丁燕玲冷着脸说:“我的男朋友马上就到。”
“你的男朋友?那个警察吗?”孟志钦扬声笑道,“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搂着
一个警察跳舞,就像搂着一个招兵广告牌。这会使你这棵奇花异草黯然失色。”
丁燕玲强压着心底的反感。他对自己心爱人的轻蔑和侮辱使她感到愤怒,但在
大庭广众之下,她不便发作。
望着妩媚姣俏的丁燕玲,孟志钦心底的淫念之芽此刻被刚喝进肚里的美酒灌溉,
迅猛暴长。他的脸涨得通红,呼吸也开始急促。“阿玲!”他低唤一声,直勾勾地
盯视她,“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我绝对是真心的。我可以给你很多钱,让你过
上富足的生活——”
“你不要说了,孟总。”丁燕玲打断他,“我讨厌你的钱!我对自己目前的生
活很满意。”
“为了你那个警察吗?”孟志钦轻蔑地说,“他只配和流氓小偷打交道,他进
不了这上流社会的高雅殿堂。”说罢,他手指大厅里正在演奏的乐队,“他懂得欣
赏这些名曲吗?他能带给你心灵的感应吗?哼,他不过是个凡夫俗子,既不能给你
大把的钞票,又不能给你享乐——”
“我情愿与凡夫俗子为伴,也决不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丁燕玲转身离去。
孟志钦望着她的背影,脸上浮上一抹狞笑。他抻了抻衣襟,走进酒店大门。
两分钟后,电梯将他送上十二层楼上。整个楼层静无一人,值班员也不见。他
走到1228房间门口,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走进去,他把礼品盒摔在沙发上,脱掉鞋就径直冲向酒柜,倒了一杯马爹利,
一仰脖子灌进肚里,又倒第二杯……酒力使他的血脉贲张,一股热潮在体内冲荡。
他感到下腹部有一阵阵涌起的欲望。他冲进盥洗室,打开水龙头使劲用凉水冲洗发
烧的面孔。好半天,他抬起头来,用梳子慢慢梳理儒湿凌乱的头发,对着镜子冥思
苦想。渐渐地,一个邪恶的念头浮上他的脑海。他丢掉手中的梳子,迅速整理一下
外表,走出客房。
丁燕玲依然等候在酒店门前。
孟志钦走过去,彬彬有礼地说:“丁小姐,我刚才换衣服将房门钥匙掉在房间
里了,我忘了拿晚会入场券,请你帮我开一下门。”
“今晚是谭小姐值班,你去找她好了。”
“楼上没有人,我刚才找过了。”
“你去问问总服务台。”丁燕玲耐着性子指点他,“也许她们可以帮助你。”
“我问过了,她们说我已经拿走了服务台的钥匙,她们没有办法。让我找十二
层楼的服务员。”
“好吧,我找人送你去舞厅——”
“不,还是麻烦丁小姐上楼替我打开门好了。”孟志钦打断她,“我忘了带一
份资料出来,待会儿我还要和富源公司的王经理商谈一份合约。”
丁燕玲再向酒店门前张望一眼,心中充满烦躁而又无奈地转过身对孟志钦说:
“好吧,我随你走一趟。”
跨出电梯,整层楼寂静无人,只有空调机发出的声响。
孟志钦跟在丁燕玲身边,歉意地说:“麻烦丁小姐跑一趟,不好意思。”
丁燕玲走进值班室取出钥匙串。高跟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一点声响。
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便快步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站在1228房间门前,丁燕玲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房门打开了。她正欲
转身离去,不想被孟志钦从背后猛力一推,整个人就跌进屋里。
孟志钦随即闪入房里。房门“砰”的一声撞上了,他立刻锁住了门。
丁燕玲踉跄两步,扶着墙站住了。她转过身,恼怒地面对他:“你要干什么?”
孟志钦走过来,目光中燃烧着欲望的火焰,“丁小姐,你知道,我非常喜欢你,
希望能得到你。你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边说边动手动脚。
“你?”丁燕玲声音发颤,“你让我出去!否则我立刻喊人——”
“今晚不会有人来。”孟志钦一把夺下她手中的钥匙串丢到沙发上,“所有的
人都在欣赏美国乐队演出,没人知道你在这里。”
“你别胡来,孟志钦!”丁燕玲的额头上沁出汗珠,“我的男朋友马上就到酒
店来找我,你不要以为——”
“别对我提你那个警察!”孟志钦粗暴地打断她,“你仔细打听打听,我去年
拜的干爹是干什么的?连公安局长都归他管,不要说你那个小小的警察!”他一把
抓住她的手腕,“别指望他来救你,不,他不会来了。这会儿他说不定正跟他的同
伙在抓赌徒捣淫窝呢,也说不定还有其他女人陪着他——”
“我哥哥就在下面——”
“没有用的,他根本想不到他可爱的妹妹此刻会走进一个有钱男人的房间。”
孟志钦环视四壁,得意地笑道,“这房间有极好的隔音效果,就算你喊破嗓子,也
不会传到外面一点声音。”他心急火燎,迫不及待地将她一把拽到怀里。
丁燕玲悚然一声惊叫,拼命挣扎:“放开我!你这个流氓!”
孟志钦把她箍得更紧了:“你大可不必为一个警察守身如玉。我只要你一个晚
上,就一次,宝贝。你不会损失什么,照样可以嫁给他——”
“不!”丁燕玲被动地、无助地往后退缩,一直退到窗前。她紧张地望着他,
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孟志钦全然不顾她的挣扎反抗,在她头发上、嘴唇上、脖子上压满了粗野的吻,
“我渴望把你搂在怀里抚摸,宝贝,我不止一次地做梦和你睡觉,今晚就要梦想成
真了。”他的两只手冷不防直插过来,死劲钳住她的肩膀。
丁燕玲用臂弯扣住床栏,拼命挣扎着。她觉得自己身上的力量正在一滴滴淌尽,
“求求你……别碰我——”
“别害怕,我是真心喜欢你。只要你服侍得我舒舒服服,你会得到丰厚的报酬。”
孟志钦抓住她的衣衫,狠劲一撕,只听到“嘶啦”一声,她的衣领被撕开了。
“不!”丁燕玲一只手护住自己的衣襟,另一只手蜷曲着手指,朝他的脸上用
力抓去。
孟志钦的脸颊顿时出现几道血痕。
“你他妈的撒野啊!”孟志钦松开一只手,摸一下被抓伤的脸颊。他瞪着凶狠
的双眼与她那惊恐的眸子对视了一瞬,然后扬起手臂,狠狠掴去一掌。
丁燕玲站立不稳,一下子就摔倒在地上。
孟志钦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用力撕开她的衬衫。
丁燕玲遽然失容,双手紧紧掩住胸口,绝望的泪珠跳出眼眶。“不!”她发疯
般地挣扎着,又捶又踢。
孟志钦揪住她的头发用力朝床头猛撞一下。
丁燕玲只觉得头“轰”的一声响,眼前金星四迸,一下子失去了知觉,整个人
倒在了地毯上。
孟志钦穿上裤子:“这有什么了不起!每个女人都有这一天。”他从地上拾起
衣衫丢到她身上,“不是给这个男人,就是给那个男人,反正都是一样。”
丁燕玲蜷缩在床边,头昏目眩,身子簌簌发抖,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嘴角有一
抹血渍,纷乱的发丝拂盖在脸上,眼中露出痛楚、羞辱而愤怒的光芒。她的两只手
腕被勒出两道深深的青痕。她抓起衣服,背过身穿上。
孟志钦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钱,在手掌上拍了拍。“我不会白
要你的。我说过,我会付你丰厚的报酬。”说完把钱丢在酒柜上。
丁燕玲目光痛楚地向酒柜望去——在那叠钞票的旁边,放着一盘水果。果盘上
有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此刻,她的目光正一眨不眨地盯注在那把水果刀上。孟志钦
抬腕看一下表,说:“你的男朋友这会儿大概正在楼下找你呢,乖乖拿上钱走吧。
我还有个约会,得出去了。”
丁燕玲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怔怔地盯着那把刀。
当孟志钦循着她的目光移向酒柜,看到那把刀时,整个人激灵灵一颤。
蓦然间,两个人同时扑向酒柜——
丁燕玲一把抓住了刀柄。
孟志钦以为她会刺向自己,猛地向后倒退两步。却没料到,她竟然一刀刺入自
己的手腕。
“姓孟的!”她厉声叫,“你毁了我!我今天就死在你的面前!”
鲜血顿时喷溅出来。
孟志钦大吃一惊,猛地扑了过去,一把夺下她手中的刀,丢到一边,然后双手
抱住她:“你何苦寻死?!”
丁燕玲手腕上的血染得到处都是。她用力推开他,“放开我!你这个畜牲……”
孟志钦情急中不失理智。他一眼看到她的那根腰带还在床上,一把抓过来,飞
快地缠紧了她的胳膊,先替她止住涌流不息的鲜血,然后说:“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丁兆龙和陆雅芹跳舞跳得有些热,于是走出来透透气。
来到大堂,他们发现酒店门前聚拢着一大群人。
丁兆龙漫不经心地向一个正朝大堂走来的服务员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丁小姐割腕自杀。”女服务员连连咋舌,“流了好多血,真吓人哪!”
“丁小姐?!”丁兆龙错愕地皱起眉头,伸手抓住她的衣袖,“请问,你说的
是哪位丁小姐?”
“丁燕玲,十二层的服务员啊!”
丁兆龙浑身一震,整个人呆住了。
陆雅芹推他一把:“愣什么,还不赶快去看看!”
丁兆龙撒开腿就冲了出去,推开人群,扑向正抱着丁燕玲钻进汽车的孟志钦,
惊痛地喊着:“怎么回事?燕玲,隶川呢,他在哪儿?”
丁燕玲脸色惨白。受辱的感觉混合着某种绝望,使她欲哭无泪。她伸手攥住哥
哥的衣襟,凄然摇头。
“燕玲,告诉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丁兆龙心脏扭缩,声音涩滞。
丁燕玲嘴唇翁动,说不出话来。眼泪无声地涌出眼眶,滴落在受伤的手腕上。
方隶川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他把自行车支在门外,正欲上前推门。不想院门却从里面打开来,他差点和一
个人撞个满怀。
“妈,是你呀!”
昏黄的路灯下,母亲的脸色十分难看。她一把捏住他的手腕:“阿川……”刚
唤一声便哽住了。
方隶川被母亲的神情吓住了,反掌握住她的手:“出了什么事,妈?”
方母哆嗦着嘴唇,问:“你今晚……没有跟燕玲在一起吗?”
方隶川这才想起丁燕玲约他参加晚会的事,释然地笑道:“我原本打算去酒店
的,因为临时有点事情——”
“阿川!”方母的脸上充满怒意,“你为什么总在这种时候有事?你为什么今
晚不在燕玲身边?!”
“燕玲怎么啦?”
方母痛心地说:“她让坏人给……糟踏了!”
方隶川脑中轰然一声,整颗心被炸成粉碎:“不,这不可能!”他的舌头打了
结,心里也打了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今晚,燕玲在酒店门口等你,一直不见你的人影。”方母眼中含泪,“不知
为什么,就被一直纠缠她的那个阔佬骗去他的房间。”她苦涩地叹口气,“她想不
开,就割腕自杀……”
“啊?!”方隶川倒抽一口气。
“兆龙和雅芹送她去了医院。”方母接着说,“刚才接到雅芹打来的电话,大
家都赶去医院了,我在家里等你。”她泪眼昏花地瞪视儿子,气恼而无奈地问:
“你今晚去了哪——”
“妈,燕玲在哪家医院?”方隶川打断母亲,问。
“人民医院。”
方隶川调转车头,跨上车子就朝马路上奔去。
“阿川,你等等我!等等我啊……”他听到母亲在身后追喊,可他不能等,他
无法等。
医院门诊大厅东侧。三位父亲坐在急诊室门前的候诊椅上等待着,谁也不说话,
闷着头抽烟。陆母、方隶康和陆雅荞焦灼不安地在门前来回踱步。
丁兆龙阴沉着脸,双手抱臂,倚在门前。
“砰”的一声,玻璃大门被推开了,方隶川满头大汗地冲进大厅。
“川哥!”陆雅荞向他招手。
方隶川跑过去,站在父亲面前:“爸!”
“你小子到底大驾光临了!”方父从椅子上直跳起来,气鼓鼓地斥问,“你疯
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整个晚上到处都找不到你?!”他铁青着脸,瞪视儿子:“要
不是你不守信用,燕玲她……她怎么会?!”
“爸,丁叔,我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方父气得浑身哆嗦。他抬起手臂,朝儿子脸上狠狠掴去一掌,“燕玲是个多么
好的姑娘。你了叔丁婶把她交给你,原指望你关心她,爱护她。可是你……你混哪,
就因为你待她不经心,才让她受到伤害!”他的脸孔涨得通红,脖上的青筋暴起跳
动,扯开嗓门一顿痛骂,“燕玲若是有个好歹,我今天就要了你的小命!”
丁父站起来,无言地拍拍方父的肩头,拉他在椅子上坐下。
“丁叔!”方隶川又怯又愧,唤声就凝在音尖上了。
丁父冷冷地瞅他一眼,没有吭声,垂下眼皮又闷头抽烟。
众人向方隶川投去异样的目光,谁也不说什么。
方隶川费力地压下心中的痛苦,走向病房。
丁兆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像堵墙似的挡在门口,一脸的冰霜。
“兆龙,让我进去看看燕玲吧?”方隶川软弱地问。
丁兆龙睥睨他:“你有什么资格来看她?”他的冷笑充满怒气,“你根本不配!”
“我不是有意失约——”
“你这辈子休想得到良心平安!”丁兆龙苍白着脸,怒目而视,“我算看透你
了,方隶川,你没有感情,没有良心——”
“兆龙!”方隶川心痛如绞,“我也不想燕玲受到伤害——”
“那么你回答我:你今晚在哪里?”丁兆龙目光锋利,额边的青筋跳动着。
方隶川迎视着他的目光,恳求地说:“你有多少问题,我待会儿回答你。现在,
我求你让我进去看她一眼。”
“你不回答我,就休想迈进这大门一步!”丁兆龙不依不饶。
大概是听到门外的争吵,陆雅芹从病房走出来。她的目光在方隶川脸上停注了
几秒钟,然后望向丁兆龙:“护士不让你们在这里大声喧哗。”
“好,那我们走!”丁兆龙直视方隶川,“我有话问你!”
“你让我进去看她一眼,我就跟你走。”
丁兆龙阴沉着脸,一声不响。
方隶川恳求的目光转向陆雅芹。
陆雅芹的目光掠过丁兆龙后落在他的脸上,为难地说:“大夫为她注射了镇静
剂,她刚刚睡过去。”
“我只看她一眼。”方隶川恳求。
陆雅芹默默地闪过身子。
方隶川正欲上前,被丁兆龙伸出手挡住了,他摆明一副拒之千里的态度。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方隶川觉得怨愤,直问到丁兆龙的脸上,“你以为
我是伤害她的那个流氓吗?”
“你比姓孟的强不了多少!”丁兆龙低抑而粗暴地打断他,“姓孟的伤了她的
身体,可你伤了她的心!”说完他一甩头,大步朝外走去。
方隶川咬咬牙,压下满腹的委屈和痛楚。丁兆龙在气头上,据理力争不会有结
果。于是他不再看任何人,跟在丁兆龙身后穿过长廊,走出大厅。
停车场上,两人直挺挺地对立着。
丁兆龙脸色冷,声音更冷:“你说吧!”
方隶川垂下眼帘:“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丁兆龙打断他,包斜着眼,“抱歉你对她的疏忽?抱歉你从未
用心爱过她?还是抱歉她遭遇的不幸?!”暗哑的声音划破黑夜的寂静,“也许该
抱歉的是命运!她全心全意捧出一颗爱心,得到的竟是一腔冷血!”
“兆龙!”
“我一向信任你,也绝对尊重你。从小到大,我当你是兄弟。”丁兆龙眼中有
泪,声音哽咽,“我只有燕玲一个妹妹,看出她对你的敬慕,我一心一意撮合你们。
因为我相信你,把她的一生托付给你,我放心。”他用手背抹去眼中的泪水,继续
说下去:“我曾经暗示你,你看不上她,就该坦白相告,就该拒绝和她来往,让她
绝了那份心念。她不是嫁不出去的丑女,没人强迫你接受她。”他抬头仰望黑幽幽
的天幕,悲愤地说:“我不明白,是你欺骗了她?还是她看错了你?!”
“我没有欺骗燕玲,我是真心爱她——”
“既然你承认你爱她,既然你们已经谈到婚嫁,那你就该全身心地去关心她,
爱护她。”丁兆龙嘶哑地喊道,“她是你的未婚妻,她将要与你共度一生,你应该
对她尽最大的忠诚,你没有权利去讨好另一个女人!”
“另一个女人?”方隶川蹙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回答我,你今晚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方隶川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抽得团团旋转的陀螺,精疲力竭,飘忽迷
惘……他可以把一切告诉丁兆龙,向他坦白自己的计划;或者继续保持沉默,任由
人们误解怀疑……不管走哪一条路,总会有人受到伤害,反正发生的一切已经无法
补救。
沉闷而难堪的缄默中,只听见远处草丛中的虫鸣和微风吹过树梢的轻响。
丁兆龙见他闷不开口,再通问一句:“我打电话问过值班室,你根本不在局里。
值班员说,会议不到六点就结束了。”
方隶川不能再沉默下去,艰涩地开口:“我不在局里。”
“你也没有回家。”丁兆龙盯视他,“说吧,你去了哪里?”
方隶川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兆龙,请你冷静听我说。我开完会是打算到
酒店来找你们。我既然答应丁燕玲今晚来做她的舞伴,当然就不该失约。”他用舌
尖舔舔嘴唇,“只是临时遇到一件事……就耽误——”
“别编谎话了,方隶川,撒谎只能说明你心中有鬼。”丁兆龙冷笑一声,“看
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今晚会了哪里?”
四目对望。几秒钟的沉默。
“我今晚会见……一个同事。”方隶川终于开口。
“冯——小——鹏?”一个字一个字从丁兆龙的齿缝中迸出,“我没猜错吧?”
方隶川立刻感到两颊火辣辣的。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啦,心中无愧,为什么
要心慌?就像一个孩子偷了东西被人当场捉住似的。
“我没有猜错,对吗?”丁兆龙脸上掠过一抹凌厉之色。
事已至此,方隶川反而平静了。他迎视着对方的目光,坦然地说:“是的,我
今晚会找冯小鹏——”
“你?!”丁兆龙忍无可忍,对着他当胸挥去一拳。这一拳打得太突然,力量
又那么重。
方隶川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撞在车身上,踉跄两步,整个人就倒在地上。
丁兆龙扑过去,一拳又一拳地砸在他的身上。“我警告过你,方隶川,脚踏两
只船,你早晚会被淹死!”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可是现在,掉进水里的是燕玲!
她的贞操,她的名誉,她的清白全都毁了!她才二十三岁,还有漫长的人生……你
让她怎么办
方隶川无意还手,一任那沉重的拳头一下一下落在头上身上……从小一起长大,
他们经常拌嘴吵架,也动过手,却从未见丁兆龙这样红着眼发过狠。
方隶川紧咬嘴唇,一声不吭。只要丁兆龙把心底的痛楚发泄出来,遭受怎样的
打击他都情愿。他越是不吭声,丁兆龙的火气就煽得越旺。他攥住方隶川的手臂,
一把将他从地上提起,又要挥拳……当他看到鲜血正从对方的嘴角流出来,他的手
软了,用力推开对方,然后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双手抱着头,蹲到地上失声痛哭
起来。
“相信我,兆龙,”方隶川伸手按在他的肩头,喑哑地开口,“我和小鹏之间
清清白白,根本没有故事,我今晚去找她,是为了许家母女的案子——”
“够了!”丁兆龙一声怒喝,摔开他的手,抬起头来,“你尽可以编出一千个
理由来对付我,也用不着编这么个借口!”
“我没有骗你,”方隶川握住他的手,痛惜而诚恳地说,“燕玲今晚被伤害,
我有责任——”
“现在来谈责任,你不觉得太晚了吗?”丁兆龙斜睨他,冷冷地问。
“不,不晚!”方隶川诚恳而真挚地说,“她还有漫长的一生,我愿意对她的
一生负责!”
丁兆龙盯视他,苦笑摇头:“往日的丁燕玲,你尚不可心;今日的她,已非完
美无暇,你又怎么会珍惜她?”
方隶川攥住他的手臂,动情而坚定地说:“相信我,兆龙,等燕玲身体恢复后,
我马上和她结婚!”
九月三十日晚上,青江广场一片节日气氛。高音喇叭预告放烟花的时间马上到
来。聚集等待着的人们表现得异常兴奋,孩子们欢呼雀跃,嬉笑打闹着。八点整,
广场蓦地爆起一阵雷鸣,接着天空中炸开一个个大光环,紧跟着大光环的四周又炸
开一串串的小光环。道道光环,层层星雨,璀璨夺目,把个迷人的夜空装点得色彩
斑斓万紫千红。
广场上响起一片欢呼声,四周高楼大厦上的窗口全都敞开了,许多人举起照相
机,纷纷捕捉这稍纵即逝的美妙镜头。
方隶川倚在中心喷水池旁,面对这美丽的夜景,他神情落寞而迷茫,仿佛身边
的欢乐与他无缘。
陆雅芹走过来。她穿了件纯白的丝质衬衫,白长裤,腰间系一条黑色的丝巾。
方隶川低声问:“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陆雅芹笑着说,“今晚太平无事,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明天的游园也不能掉以轻心。”方隶川说,“本部门人手不足,凡事还是多
加小心才好。”
“原谅兆龙好吗?他是太伤心了。”望着他脸上的伤痕,陆雅芹歉意地说,
“他的脾气你也了解。从小到大,他关心燕玲,细心地呵护她,疼爱她,不肯让她
受一点儿委屈。”
“不怪兆龙,雅芹,是我对不住燕玲。”方隶川叹口气,“不知道她现在怎么
样了?还是不肯见我吗?”
陆雅芹欲言又止。
“她不肯原谅我,是吗?”方隶川的眼中流露出近乎求助的光芒,“告诉我,
雅芹,我该怎么做?”
片刻的沉默。
陆雅芹缓缓开口:“我知道你现在比任何人都难过。咱们办过不少类似的案子,
你应该明白,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受害人会留下严重的心理创伤,理解和安慰是
治疗创伤的最好办法。”
方隶川点点头。
“燕玲需要你的关心和爱护。”陆雅芹接着说,“现在她会比过去更加敏感,
更加多疑多虑,这就更需要亲人在身边安慰她,鼓励她,帮助她渡过难关。”
“相信我,雅芹,我会担起这份责任。”
陆雅芹点点头,“燕玲自杀,是因为她对爱情绝望而失去生活下去的信心。在
这个时候,你要告诉她,你对她的爱和原来一样,丝毫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有任何改
变。让她既接受这一痛苦事实,又感觉不到由此带来的影响。这样她才能尽快从这
一悲惨事件的阴影中解脱出来,才能鼓起生活的勇气。”
“我会的。”方隶川眼中闪着泪光,“明天我就去看她。不管她肯不肯见我,
我一定要告诉她,我爱她,我要马上和她结婚!”
第二天下午,方隶川在陆雅芹的陪同下来到医院。
病床上,丁燕玲脸色苍白,虚弱得宛如染有沉疴的病人。
丁母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稀饭:“都两天两夜了,你不吃不喝,这怎么行
呢?燕玲,听妈一句话,多少吃一点好不好?稀饭又快凉了。”说着她舀了一汤匙
稀饭送到女儿嘴边。
丁燕玲头一偏,嘴巴紧闭不张。
丁母忍不住就提高了声音:“凡事总要看开些,为那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寻死觅
活值得吗?人不报天报。你又何苦作践自己?”
丁燕玲躺在床上纹丝不动,仿佛生命已经离开了她的躯体。她面无表情,两眼
望着天花板。
“你不想吃东西,就开口说句话吧。随便……说点什么都好。”丁母凄苦无助
地哀求,“你心里想什么,说出来给妈听听。哪怕哭几声,妈这心里……也好过啊!”
丁燕玲说不出话,也哭不出声。她的心里空荡荡的。她只有一个感觉,她的梦,
她的世界,在两天前的那个夜晚毁灭殆尽了。肉体遭受的伤害,心灵蒙受的屈辱使
她痛不欲生。
房门轻轻地推开。方隶川跟在陆雅芹的身后走进来。
看到他们,丁母潸然泪下:“阿川……”
方隶川趋前两步,双手握住她伸给他的手:“丁婶!”
丁母凄然凝望他,轻轻抚摸他额头的伤痕:“这个死兆龙——”
“是我不好,”方隶川哽咽难语,“不怪兆龙,是我对不住你们……”
丁母摇摇头,慈爱地望着他:“我了解你,阿川,不怪你……不能怪你啊。坏
人有歹心,怎么防也防不及……”她慢悠悠地抽口气,伤心地说:“是燕玲命不好……”
她说着朝床上的女儿投去怜爱的一眼,“整整两天两夜,她不吃不喝……也不说一
句话。阿川,我真怕……”
“丁婶,您就放心把她交给我吧。”方隶川一语双关。
老人忧虑地点点头。
方隶川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原以为丁燕玲会流泪,可是现在的情形比想
象的更糟糕。
丁燕玲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白被单上,左手腕部缠着厚厚的纱布。
“燕玲,”方隶川俯下身,小心地开口,“我来看你了。”
丁燕玲不发一语,眼睫毛也不眨一下。
方隶川轻轻摩挲她柔软的长发:“燕玲,我对不起你。是我不好,没有尽到保
护好你的责任,使你受到伤害……”他难过地抽口气,“这些天,我心里很不好受,
我欠你的太多了……我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让我用身心用生命来补偿欠你的那份
感情。”他伸出双手拥住她的肩头,仿佛这样便能攥住她,不让她离开自己,“答
应我,燕玲,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今生今世爱护着你!”
丁燕玲终于将视线投向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顺着苍白的面颊流下。
凝望这张日夜萦绕在梦魂中的脸庞,她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
方隶川用手帕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像哄小妹妹似地把她揽到自己胸前。
丁燕玲目光绝望,声音凄切:“为什么……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偏
偏……是我?”
方隶川感到那瘦削的肩头在他的手底下战栗,她的脸仿佛染着一层冰雪。这使
他感到不安,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必须摆脱这个噩梦,燕玲,你应该看到未
来——”
“我没有未来!我没有未来……”丁燕玲凄厉地叫,缓缓闭上眼睛,大颗的泪
珠从她的面颊滚落。那声音像冰,惊得人打寒战。“我根本没有未来!从现在起,
我们的过去都结束了,我再不是原来那个燕玲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已经……不再是完整的了!”
“燕玲,千万别这么说。”方隶川捧住她的脸,满腹心酸,“在我心里,你永
远是最好的姑娘。你知道,我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可我是真心爱你的。燕玲,
我希望你能同意,等你恢复健康后,我们就结婚!”
“不!”
“不要拒绝我。”
“你会后悔的!”
“我绝不后悔。我向你发誓:永不后悔!”
“川哥!”丁燕玲伸出双臂环绕他的头颈,“不要发誓,川哥,请你不要发誓。”
“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离开我几天。”丁燕玲泪光闪烁,“在这几天里,我们各自都冷静地
想想清楚——”
“把什么想清楚?”
“你是不是真的爱我?现在的我?”
“我爱你,你现在和从前完全一样。”方隶川不假思索地说,“我对兆龙说过,
对你父母说过,他们都肯接受我。为什么你不肯?”
“你说错了,我怎么会拒绝你?怎么会?”丁燕玲潸然泪下。“你明明知道,
我等了你这么多年,等得好苦。可是,”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令他不安,“在发生
了这事之后,我必须想清楚,假如我们要在一起度过今后的几十年,这件事会不会
在我们的生活中投下阴影?”她抬起头,泪水盈眶,“我了解你,川哥,从小到大,
你总是替别人着想,宁愿委屈自己。如果你因为同情我而跟我结婚,这会让我在今
后的生活中感到吃力,这会毁了我们一生的安宁和幸福。川哥,你懂我的意思吗?”
方隶川紧紧地拥住她,语气坚定地说:“爱是没有回头的。请相信我,燕玲,
我会终此一生而无悔!”
丁兆龙来到锦江大酒店,乘电梯上了楼,在1228客房门上敲了几下。一位戴眼
镜的秘书打开门:“你找谁?”
“孟志钦。”
“孟总正在谈生意。”
丁兆龙亮出证件。
“警察?”秘书的脸色变了,“请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片刻工夫,孟志钦和两位先生走了出来。
“我是孟志钦。”孟志钦自我介绍,“找我有什么事吗?”
丁兆龙自报姓名:“丁兆龙。”
孟志钦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你是?”
“丁燕玲的哥哥。”
孟志钦的脸上掠过惊惶和不安。他扭过头对身边的人说:“明天电话联络。”
丁兆龙擦着他们身边走进屋里。一俟客人走出去,孟志钦迅速关上房门。
“我知道你会来的。”孟志钦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脸上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
的笑容,“我昨天晚上喝多了酒,非礼冲撞令妹,实在对不起。还望了大哥恕罪。”
说完双手作揖,一躬到地。
“你他妈的少在老子面前耍宝!”丁兆龙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肩头,把他
踹了个跟头。
丁兆龙的眼里闪烁着豹子般的光芒。他从腰间解下皮带,在手里绕了两下,朝
着蜷缩在墙角的孟志钦一步步走过去。
“我错了!我该死!丁大哥,求你……求你饶了我!”孟志钦苍白着脸,两眼
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手中的皮带,浑身惊栗。“我……我再也不敢了!大哥,你开口……
只要你开口,要多少钱,我都给——”他忽然想到什么,迅速爬起身拉开床头柜的
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钞票,递到丁兆龙面前。“这是一万元。您先拿着,替,小
姐付医药费。日后需要多少,您只管开口。”
刹那间,丁兆龙眼里布满了更深的怒意。他接过钞票,在手掌里摔打两下,嘴
角浮上一道凌厉的冷笑,“我知道你有钱,是个阔佬。仗着手里有几个臭钱,你以
为你就可以胡作非为了吗?!”他掏出打火机,打出火苗,点燃钞票的一角。顿时,
钞票冒出了火苗。
孟志钦恐惧而无助地望着那燃着的钞票,不寒而栗。
“这是你的钞票,还给你了!”丁兆龙昂着头,把那叠烧残的钞票抛到他的脸
上。
“大哥!”孟志钦更加畏怯,更加瑟缩。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方绕在手臂上的
皮带,想说什么却吐不出一个字。
丁兆龙猛地抬起手臂,皮带在他的头顶画了一个半圆。
孟志钦本能地双手抱头侧过身子,皮带就抽在他的左耳根上。这一皮带抽得既
准又狠,一下子就把他抽倒在地上。
丁兆龙狂暴地跳到他的身上,皮带、拳头像雨点般地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背
上……
孟志钦发出痛苦的叫喊。
丁兆龙眼里冒火,发出怒吼:“我打死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我叫你干这种
伤天害理的缺德事!”
孟志钦叫着喊着,用尽全力扭动身体,拼命挣扎,想把对方掀翻下去。
无奈丁兆龙九十公斤体重,犹如千钧石磨一样沉重地压在他的身上。他的一切
反抗都是徒劳的。
在这暴怒而凌厉的击打下,孟志钦终于放弃了挣扎,瘫软下去,牙缝里冒出凄
楚的哭声:“求你……别……别打了……你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我要你死!”丁兆龙大叫,脸涨得通红。他一把揪住孟志钦的上衣,把他提
了起来,“我只有一个妹妹。从小到大,我不许别人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要她快乐,
我要她幸福,我要她一辈子无忧无虑!可是你……你这个混蛋!你毁了她!你害她
去寻死……”丁兆龙声音哽咽。“我今天饶了你,明天你还会去欺负别的女孩!”
“不不,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丁大哥!”孟志钦浑身颤抖,
“我一定补偿丁小姐。您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我的要求很简单,也容易满足。”丁兆龙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强扳
过来,左右开弓掴了他几个嘴巴,“这就是我的要求!”
一缕鲜血从孟志钦的嘴角流了出来,滴落在他的白衬衫上。见到血,孟志钦倏
然抬起头,疯狂地大叫:“你最好打死我!臭警察!要是你今天不打死我,我会杀
了你!”他重重地喘息,整个脸扭曲得变了形,“我老爹是香港名声显赫的孟氏集
团董事长孟博钊!孟氏王国的势力遍及东南亚和整个欧洲——”
“你还有力气发疯是吗?看来我是太客气了!”丁兆龙劈脸掴去一掌,把他打
倒在地上,“不要脸的狗东西,你居然还敢报出你爹的大名!哼,好一个孟博钊,
他竟然下出你这个杂种!这一拳算我孝敬他了!”说完对准他的脸颊又挥去一拳,
这一拳更快更重,双方都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孟志钦惨叫一声,脸上已是血糊糊的一片。
“别……别……打了,我……我服了……你。”就在这一瞬间,孟志钦怕了他,
真的怕极了他。他知道如果再逞嘴硬,立刻就会送命。
“你刚才不是还要我打死你吗?我可以成全你!”丁兆龙抓住他的胳膊,像老
鹰捉小鸡似地把他从地毯上拎了起来,再把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只是你的命不值
钱,暂时我还不打算和你交换。我今天不过是修整修整你。”丁兆龙像一头猛兽轻
蔑地盯视脚下的猎物,“我知道你的毛病出在哪里。我来给你治疗一下,你今后就
会懂得怎样做人了!”
孟志钦惊恐万状地望着他。此刻,他已经头晕脑涨,目光涣散,极度的恐惧使
他像筛糠似地颤抖,吐出垂死般的声音:“别……别……求求你……”
“我要你牢牢记住作恶的报偿!”丁兆龙眼里跳动着阴鸷的火光。他握紧拳头,
朝着孟志钦的下身狠狠击去。一声惨叫,孟志钦痛得蜷曲起脊背,双手抱住小腹。
他的裤子顿时湿淋淋的,散发出一股尿臊味。片刻之后,他痛得昏死过去。
丁兆龙伸手在他的鼻孔上试了试。看到他还有呼吸,走去卫生间端了杯凉水回
来,浇在他的脸上。
两分钟后,又浇了一杯。孟志钦苏醒过来。他满头满脸又是血又是水,睁着一
对死鱼般的眼睛,嘶哑地骂道:“你……混蛋!警察……打人,你……犯法……”
“警察不打好人!”丁兆龙怒声吼道,“我是替受害民女讨还公道。如果咱们
一块去蹲监狱,你受罪的日子还在后面呢!”他弯下腰,把脸贴在孟志钦的脸上,
“你还嫌挨得不够是不是?你的骨头还在发痒吗?”
孟志钦闭上眼睛,嘴唇翕动:“我……操你妈!你……等着……”
“操你自己的妈去吧!”丁兆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挥拳砸了他几下,只听
到一种像打烂木箱的声音,孟志钦再次昏死过去。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开门!快开门!”
丁兆龙在床单上擦了擦手,抻了抻衣襟,将领带正了正,然后走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其中一个正是刚才那位秘书。当他们看到卧室里的情景时,
顿时都惊呆了——整个房间就像刚经过一场凶杀的现场。
戴眼镜的秘书倒抽一口气,喊了声:“孟总!”直扑过去。
孟志钦整个脸庞黑紫烂青,雪白的衬衫上血渍斑斑。
丁兆龙毫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望着惊愕万分的人们,冷冷地说:“我叫丁兆龙,
刑警队刑警。如果这个混蛋断了气,我自会偿命!”说完,他一副昂然不惧的样子,
走出了客房。
他不慌不忙地穿过长廊,随后乘电梯下了楼,走出酒店。他连头都没有低一下。
林寒彬静静地伫立在窗前。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她缓缓地转过身来。她的美
貌和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令站在门口的冯小鹏不由为之一怔。
就在这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们各自都给对方留下了深刻印象。
与冯小鹏一同走进来的是院务部吴主任。他身材魁梧,满头银丝,看上去温良
敦厚,又不乏学者的特有风度和威严。
吴主任向冯小鹏介绍林寒彬:“这位是负责全科业务工作的林寒彬主任。”又
转身介绍冯小鹏:“冯小鹏,东方医学院常教授的助手,到我们科短期进修。喏,
这是她的介绍信。”说着把手中的介绍信递给林寒彬。
“常仁朋是我的老同学,”吴主任对林寒彬说,“昨晚我接到他的电话,他一
个劲儿对我夸他这个得意门生呢。怎么样,我看就由你来做冯小鹏的指导老师吧?
把她交给你,我才好向老常交待啊。”
林寒彬接过介绍信,深邃而敏锐的目光在冯小鹏脸上停驻片刻。
冯小鹏尊敬而有礼貌地向林寒彬伸出右手:“林主任,给您添麻烦了!”
“别客气,”林寒彬握住她的手,浅浅一笑,“你的导师与吴主任有同窗之谊,
我岂能怠慢。”
吴主任对冯小鹏说:“林主任是一位医道高明、造诣很深的妇科专家。你跟在
她身边,一定能学到很多东西。”
冯小鹏敬慕地望着林寒彬,用一种憧憬的口吻说:“眼下搞临床医学比单纯的
病理研究要有用得多,我也想成为一名出色的临床医生呢。”
吴主任抬腕看表,对林寒彬说:“院务部有个会等着我。你们谈谈吧。”说完
他转身走出去。
“这边坐吧。”林寒彬示意冯小鹏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你今年多大了?”林寒彬问。
“二十四。”冯小鹏答。
“这么说,你不是应届毕业生?”
“我是去年毕业留校的。”
“你住在市里吗?”
“不,我家在郊区。”冯小鹏回答,“父母都是工人。”
林寒彬若有所思地问:“你为什么要选修妇产科呢?”
“我最初考虑选择内科作为自己的专业。”冯小鹏说,“大三的暑假里,我到
表姐工作的县医院观摩学习。我发现医院里惟有妇产科是出院人数多于入院人数的
科室。”她莞尔一笑,“妇产科不同于内科和外科,它是迎接新生命的部门。从小
生命降临人间的那一刻起,到处都洋溢着亲密的气氛,充满着家庭添丁的欢乐。打
那以后,我对当一名妇产科医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林寒彬笑着点一下头:“东方医学院有自己的附属医院,那里的条件相当不错。
你为什么要到我们这里来进修呢?”
“中心医院在G市享有极高的声誉。这里聚集着一大批闻名遐迩的医学专家。对
林主任,我更是早有耳闻。”冯小鹏的恭维恰到好处,“考入医学院的时候,我就
梦想自己能成为这家大医院的一名大夫。可惜毕业分配时,常教授建议我留校做他
的助手。”
林寒彬轻轻地点了点头。
“在医学院,每天跟一大堆医学实验报告和杂志论文打交道,教授担心长此下
去我们会跟不上临床医学的最新发展。”冯小鹏继续说下去,“他为我制定了一份
学习计划,要我每年抽出一两个月的时间到各大医院短期进修,这样才不至于掉队。”
林寒彬凝视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研审。等冯小鹏把话说完,她脸上的表情慢
慢放松了。她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林寒彬看—下表,说:“十点钟在五楼会议室
召开罹病与死亡讨论会,有几个病例要拿到会上讨论,一块去听听吧。”
“我的运气真好,”冯小鹏欣然点头,“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冯小鹏跟在林寒彬的身后走进大会议室。
除了值班医生外,妇产科所有工作人员正陆续走进会场。
“介绍一下,”林寒彬笑着向大家打招呼,“这位是冯小鹏同志,东方医学院
的助教,到我们这里进修学习。希望大家合作愉快。”
几位医生热情地向冯小鹏伸出手,“欢迎!”“欢迎!”
冯小鹏向大家点头致意,在指定的座位就坐。
会议是院务部召集的,吴主任自然是主持人。他的两旁分别是林寒彬和另一位
副主任。
“人到齐了,我们就开始吧。”吴主任看一眼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今天讨
论的第一个病例是宋秀芸,产妇,二十七岁,由秦大夫主治。”
“这位产妇由我接诊。”秦医生面色沉痛地开口,“她是足月妊娠。因不规则
宫缩在基层医院注射催产素发生抽搐急诊入院。当晚十点四十分经低位产钳助产娩
出一全身染血胎儿。胎儿娩出后,阴道突然大出血,立即给予对症处理。尽管采取
了各种措施,却仍然没能止住出血。四十分钟后,产妇心跳停止,抢救后复跳,加
压输血500毫升。立即请来林主任检查,诊断为子宫破裂,决定手术止血。可是没等
推入手术室,产妇呼吸心跳均已停止。死亡诊断为失血性休克。”
会议室里一片凝重的寂静。
秦大夫坐下来,脸上带着一种被动的表情,等待着同事们的审判。
吴主任俯看每位医生。没有人开口,只听到偶尔一两声低沉的咳嗽。
冯小鹏清楚,作为事故者的同行,谁都明白,同样的事情也有可能发生在自己
身上。临床医生在治疗急诊时,需要相当的勇气。每个人在医疗中都可能发生错误,
有时候意想不到的错误足以使病人致命。
终于,一位女医生站起来,打破了沉默。“事故发生时我在产房。我想简要说
明一下当时的情况。产妇送来时情况十分紧急,由于基层医院的医生对催产素剂量
掌握不准而导致的这个不良后果,却被我们吞食。众所周知,产妇大出血多是在产
中发生,产后出现,抢救时间非常有限。婴儿娩出后没有哭声,在考虑母亲安全的
同时,还要考虑胎儿的安全。所以经治大夫一般难以查清出血原因,也是可以理解
的。秦大夫在抢救中是尽了力的。眼下这种处理方式不利于督促医务人员勇于为危
急孕妇承担风险,而会导致把一些前来急诊的病员推出大门拒不接诊的后果。我个
人的意见是,造成这起事故的因素是多方面的。当我们追究医务人员医德医技责任
的时候,应该慎重,不能否定客观存在的因素。”
又一位女医生站了起来,“我同意邹大夫的意见。这名危急产妇无疑是个困难
病例,我们本可以不冒风险,不去承担这个责任,但是我们收下了她。我认为,处
理因难产出血造成的医疗失误,应该以当事人是否积极抢救为事故定性和处理的主
要依据。纵观秦大夫对症处理所采取的措施看,并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她朝秦大
夫投去同情的目光,“这起病例不该定为二级医疗事故。”她坐下去时,用胳膊肘
捅一下身边的护士长,两人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光。
护士长接着站起来,“我是当时在场的助产士。我要说的是,当时产房里的每
个人都是忠于职守的专业医务人员。危机一旦出现,每个人都竭尽全力为抢救产妇
尽了心力。大家知道,产妇的分娩时间无法控制,由于母体在分娩过程中发生的一
系列适应性生理变化是有极限的,稍一超出即进入病理状态,而这种转变又是十分
急速的。这无疑使我们的工作总是随母婴的客观变化而被动运转。在考虑母亲安全
的同时还要考虑婴儿的安全,这势必要承担风险,在客观上增加了发生事故的可能。
我同意以上两位大夫的意见,此例病例不能算作医务人员的过失,否则将影响急病
患所急的工作热情和积极性。”
护士长的发言结束之后,没有人再要求发言。因为此时发表任何意见从策略上
来说都是不明智的。会议室里出奇的安静。人们感受到气氛的凝重,许多人低垂着
头,避免与别人的视线接触。谁也不想对当事人提出批评,因为谁也不能保证自己
有一天不会发生差错。
吴主任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掠过与会者的脸孔:“谁还接着发言?”
没有人吭声。会议室里弥漫着压抑沉闷的气氛。
一位年长的男医生从座位上半起半坐地似要发表意见,踌躇片刻又坐下了。
吴主任等了一会儿,看看表,“诸位如果对此例病例没有其他意见,我们就讨
论下一个——”
“我想说几句。”林寒彬站了起来。
“请讲。”吴主任点一下头,坐了下去。
“这不是一起不可防范的医疗差错,而是一起医疗技术事故。”林寒彬面色凝
重地开了口,“婴儿全身染血,产后出血不止,血压下降及分娩前曾注射过催产素,
已提示子宫破裂的可能,应立即采取紧急措施。但经治医生判断失误,血流了一个
小时,还未考虑手术止血。抢救产后出血的关键在于止血、输血。抗休克。但这方
面的措施都不得力,产妇血压始终不好,却没有合理使用升压药,也未能及时输血
扩容,终因延误时间太长,出血过多而死亡。”稍稍停顿一下,她的目光掠过所有
的与会者。
“从临床统计来看,发生医疗事故可能只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
一。可是对于产妇及家属来说,他们的损失却是百分之百。事故发生了,我们无法
寻求个人补偿,因为人死不能复活。在这个时候,事故责任者应该富有医德良知,
对已经发生的事情忠实坦白,有胆识涉及自身的问题。可是有的同志为了掩盖事实
真相,擅自修改病案记录。”她再度停顿一下,“听了刚才几位同志的发言,我个
人以为有回避实质、强调客观之嫌。为了减轻个人责任和出于对局部得失的考虑有
意庇护事故,这是极其错误的。要知道,死者和家属已经付出了痛苦和生命的代价,
而作为造成这一后果的当事人却在为个人利益患得患失。这难道不是医德恶劣的表
现吗?”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盯注在她的脸上。
“当病人家属把他们的亲人送到医院时,医院同时收取他们支付的医疗费用。
这时候,一种社会公认的契约关系即刻就生成了——病员有权指望并期待得到良好
的治疗和护理,医务人员必须为恢复其健康做出最大的努力。九月十五日,怀胎十
月的宋秀警被她的亲人送到我们这里。她把自己和婴儿的性命托付给我们的医生护
士。她满怀希望在这里生下她的宝宝,她期待着用双手搂抱她的孩子,期待着用自
己的乳汁给孩子以最好的喂养。可是现在,这所有的期望都无法实现了。在婴儿离
开她的躯体一小时之后,她离开了人世。她没有来得及看一眼婴儿,甚至来不及对
亲人留下遗言,就那样匆匆地、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室内的沉寂令人紧张而不安。
“而今我们不能替死者再尽任何力量,”林寒彬继续说下去,“也无法分担死
者家属的悲痛。但是我们至少应该以真诚严肃的态度来总结事故发生的原因,汲取
教训,不再让第二个、第三个宋秀芸的悲剧在我们手里发生,不再让她们的婴儿刚
刚降临人世就失去母亲。所以,我同意医院对此例事故的处理意见:在给予死者家
属一定经济补偿的同时,给事故责任者以程度不同的处分,亦是过之应得。”
人们不知道她是否说完了,但是大家在期待着。
“事故发生在我们科里,作为当事人的同事和朋友,我们是站出来为误诊辩护,
还是实事求是地分析造成失误的原因,给予公正的批评,以督促大家共同吸取教训,
在今后的医疗实践中减少误诊误治,更好地为患者服务?在这里,是非曲直界限分
明。我们不能袒护失职,我们不该为误诊辩护,更没有理由掩盖事故真相。这是因
为,我们都曾在红十字下宣誓:在哀哀病体与勃勃生灵之间,要为生命主宰沉浮。”
她目光深邃而神色坚定,“我们责无旁贷的目标是生命,不是死亡!”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林寒彬身上。她的这番话震撼人心。
秦大夫眼含热泪,第一个鼓起巴掌。
吴主任微笑着鼓掌,许多人跟着鼓掌。
冯小鹏凝视着那张美丽的脸庞,只觉得眼眶发涩,喉头发紧。她不由自主地跟
着鼓掌。与此同时,她掉进一份深深的困惑和迷惘之中:她无法相信,一个如此重
视生命的人,又怎么会是扼杀同类生命的凶手?在这一瞬间,她忽然迷失了,她开
始怀疑自己此行的目的,怀疑方隶川是不是搞错了。
翌日上午,冯小鹏跟随林寒彬查完了这一层楼上的病房。
“十点钟我有一例子宫切除手术,已经安排了两名实习医生做我的助手。”林
寒彬对她说,“你刚来,先看看病历,熟悉一下病人的情况,然后多到病房走走,
以便尽快熟悉科里的情况。”她笑一笑,“至于跟手术实习嘛,我会尽早安排。”
这正是冯小鹏求之不得的,“谢谢林主任关心。”
林寒彬转身朝手术室走去。
冯小鹏走进医生办公室,找出简素莲的病历,仔细翻阅起来。
晚饭后,她来到512病房。简素莲半躺半靠地倚在床头。
对面的女病人坐在床沿上削苹果。看到冯小鹏进来,笑着问:“冯医生,你又
来看素莲啊?”
冯小鹏笑着点一下头:“听说素莲姐没吃晚饭,我来看看她。”她望着简素莲,
“咱们随便聊聊好吗?”
简素莲睨她一眼,把目光投向窗外。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冯小鹏在她床前的椅子上坐下,“大部分癌症患者都
会经历最初这段痛苦绝望的过程。你现在的感受是意料中的,也是病人知道自己得
了癌症的正常反应。”她有意停顿一下,让对方有机会作出反应。
简素莲转过头,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这些日子,你拒绝治疗,不吃不睡。眼看着你消瘦下去,大家都很着急。”
冯小鹏温和地问,“我带了点藕粉来,要不要冲一点给你喝?”
简素莲的眼里沁出两滴清亮的泪珠:“谢谢,我什么都不想吃。”
“你这样不吃不喝的,怎么能恢复健康呢?”
“健康?健康根本就不属于我!”简素莲凄苦地开口,“我知道我这病是好不
了的。我不能为张家生儿育女,反倒让他们为我操心,真不如赶快死了才好……”
她低声啜泣一阵,“我只有离开这个世界,我爱人才会重新开始他的生活,张家才
不至于绝后……”
“你身上负担着自己的病痛,心里还要负担这许多的烦忧,难怪你无力承受。”
冯小鹏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你真傻啊,世上有这么多好人在关心着你,你怎么舍
得离开呢?想想你们一家人和美相处的日子,你不觉得生命值得留恋吗?”
“我已经活不了几天了,还能怎么样呢?”
“你不该绝望,癌症并不可怕。”冯小鹏鼓励她,“只要积极配合医生治疗,
不仅能够延长生存时间,还能完全康复。对癌症患者来说,可怕的不是身上的病痛,
而是他的意志。人活一世总有一死,要活得有价值,有意义,让你的亲人为你勇敢
地活着感到骄傲,而不是带给他们痛苦。”
简素莲挺直脊背,双眸渐渐发亮了:“冯医生!”
“振作起来,和命运做顽强抗争。”冯小鹏握住拳头,在她眼前晃了晃,“相
信你一定能够战胜病魔,重新获得生命。”
简素莲眼中含泪,长久地凝视她。
冯小鹏这一番开导,使她对生命有了新的认识,心里少了一层悲戚和绝望,增
添了争取生存质量的期待。
终于,简素莲脸上的表情放松了,朝冯小鹏绽开一个感激的微笑:“也许我该
听你的?”
冯小鹏乘机发出邀请:“愿意和我一起到阳台上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吗?”
简素莲点点头,移动身体下床穿鞋。两人手牵手来到顶楼平台上。简素莲俯在
石栏上,凝神注视着夕阳缓缓沉落青江。
冯小鹏端详着她的脸部侧影,伸手替她把飘拂的发丝往耳后抿了抿。
“素莲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患了癌症?”冯小鹏似乎漫不经心地提出这
个问题。
“哦,就是我要自杀那天上午。”简素莲语气平淡地说,“我真傻,做了手术
以后,医生对我说切除了一个附件包块,是良性的,我就信以为真了。每个人都对
我那么好,公公婆婆轮流送来好吃的,丈夫每天陪着我,单位的领导和同事都来看
我。我却不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已经是晚期了。”她叹息一声,“那天上午,林主
任带秦大夫她们来查房。大家走出去之后,林主任告诉我,说她帮我找的那本编织
手册带来了,放在她的桌子上,让我抽空去取。”
“你去取那本编织手册时,一定发现了什么。”
“我在林主任的桌上看到几份病历,其中有一份是我的。”
“你打开看了?”
简素莲点点头:“就像是五雷轰顶,我顿时吓傻了。病历上清清楚楚写着我患
的是晚期宫颈癌。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病房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活
不了几天了,我就要死了!’我躺在床上诅咒命运。我还不到三十岁,我渴望生活,
我不想死啊。可是我就要告别人生,就要离开我的亲人了。”她悲戚地摇头,“既
然没有希望活下去,我又何必拖累别人呢?”
“于是你就想到了跳楼自杀?”
“长痛不如短痛。这是惟一的解脱办法。”
至此,少妇堕楼之谜终于解开了。
她们又聊了些什么,看到病人情绪稳定下来,冯小鹏把她送回病房。她立即打
电话通知方隶川,约他到江边见面。
夕阳如丹,温柔而阔大地拥抱着逶迤东去的青江。冯小鹏静静地站在江边。江
风撩乱她的发丝,吹拂她的衣襟。
方隶川匆匆地骑车赶来,“小鹏!”
冯小鹏转过身,笑了,“你这么快就赶来了。”
方隶川支住车子,急切地问:“顺利吗?”
“你的推测被证实了,少妇堕楼自杀事件是林寒彬蓄意制造的。”
“噢?”
“她利用送一本编织手册透露了简素莲的病情,使病人绝望而轻生。”冯小鹏
详细汇报了整个情况。
“林寒彬刻意制造事端的目的何在?”方隶川眉峰轻蹙,自言自语,“她想从
中谋取什么呢?”
“她想得到的东西一定与曾文君的死亡有关。”冯小鹏望着他。
方隶川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曾文君的猝死表明,林寒彬得到了她需要的
东西。”他迎视着她的目光,“如果你的推理正确的话,在某个地方,一定有个关
键环节,整个案件就是依据它而展开。只是眼下我们还没有找到这个环节。”
“到底是什么呢?”
“你应该问医院里有什么。”方隶川凝神思索,“她要得到的东西恐怕是……
某种药品?”
“对,是药品,一定是药品!”冯小鹏激动地说,“曾文君是九月一日傍晚被
送进医院的。林寒彬得知她住院的消息只能在这之后。当时她手头没有可以置人于
死地的药品,但又必须在曾文君醒来之前将其灭口,所以她要乘医院秩序混乱的时
候拿到她需要的药品。”
“想想看,小鹏,有哪些药物可以致人死命而又不露痕迹,可以逃过尸检?”
“任何药物都有其两种作用,即它的药理作用和毒理作用。”冯小鹏眼神悲哀,
“如果曾文君的猝死确属医学殿堂的犯罪,那么,杀人不留痕迹的方法实在太多了。
作为医生,林寒彬可以轻而易举地任选一种。”
“如此看来,我们距离事实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方隶川期盼地望着她,
“你该清楚你的下一个目标——”
“曾文君碎死的当天,负责药品值班的护士?”冯小鹏心思敏捷。
方隶川笑了,“谢谢你的聪明。”
冯小鹏伸出右手,“不想说句吉利的话吗?”
方隶川握住她的手,“祝你成功!”
两人相视一笑。冯小鹏迅速离开了。
方隶川目送她的背影远去,骑车离开了江边。
他们谁也没有发现,在江边不远的一棵大树下,有个高高的身影,正斜靠在树
干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阴鸷地盯着他们,脸上布满暴风雨的气息。这是丁兆龙。
中心医院妇产科护士办公室。墙上的石英钟时针指向十一点。
冯小鹏全神贯注地查阅护士值班记录,以致有人走进来她仍浑然不觉。
“你在查找什么?”身后响起温和的声音。
冯小鹏蓦然回头——
林寒彬悄然站在她的面前。
“哦,是林主任。”冯小鹏站起来,顺手合上值班记录,“下午我发现525房二
床说话口齿不清,精神不大好。病员反映吞咽困难,喉部有紧迫感。我查了病历,
知道她一周前做了子宫附件切除手术。”她微微一笑,接着说:“病人术前身体消
瘦、贫血,还伴有凹陷性水肿。术后进食很少,连续滴注一周葡萄糖液。我想,是
不是有必要请口腔科来人会诊一下?”
林寒彬点一下头:“上午口腔科的姜大夫已经来过了。他认为是癔症,已经做
了处理。”她沉静地望着冯小鹏,“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小鹏。”
虽然冯小鹏的临床经验不足,但凭着坚实的医学基础,她稍稍思索一下,说:
“我考虑病员有可能发生水电解质平衡紊乱。”
“那么,依照你的处理意见呢?”
“我建议查一下血钾。”
“我今天下午已经提示秦大夫注意补钾。”林寒彬宽心地笑了笑,转身走出值
班室。
冯小鹏舒了一口气,继续查阅值班记录。
一夜秋雨,天气转凉了。天明时分,医院大楼外面仍在浙浙沥沥地滴着雨点。
冯小鹏穿着一件白色的羊绒外套,一条黑色的西装长裤走进值班室。
“噢,冯小鹏,你今天可真漂亮啊!”护士长走出来,由衷地赞叹。
“护士长用错了形容词。”护士杨曼虹站在值班室中间,笑盈盈地说,“漂亮
这两个字用在冯小鹏身上可就委屈她了,得说有风度,气质高雅才对。现代女性光
有漂亮可赢不了男人的心。关键是有风度,有气质,就像冯小鹏这样。”
“喂,你别拿我开心好不好?”冯小鹏在她肩头拍一下,“我什么地方得罪了
你?”
“就因为你风度大好,气质太高雅了嘛!”杨曼虹笑嘻嘻地说,“忌妒是女人
的天性。你的出现,使我们这些人都黯淡无光了。你自己说吧,我们能饶了你吗?”
小护士王蓓走过来,对杨曼虹说:“曼虹姐,嫉妒不算本事。你得巴结冯医生
才对。让她把围着她打转的那些男人拨一个给你,你不就有了护花郎君,也衬得你
有风度、气质高雅了吗?”
“好哇,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小东西!”杨曼虹嚷道,“敢情你是在巴结冯小鹏
呀!”
“喂,别闹了,林主任查房来了。”护士长低声阻止了她们的嬉笑。
冯小鹏走进里屋换衣服,杨曼虹也跟着走进来。
“小鹏,你这件外套从哪里买的?”杨曼虹伸手抚弄着她的外套,眼里流露出
羡慕的神情,“质量好,样式也蛮好嘛!”
“你要喜欢你就穿走,我不在乎什么风度气质的。”冯小鹏换上白大褂,把外
套送到她的怀里。
“你真的……肯借给我穿啊?”杨曼虹问。
冯小鹏笑了,“说什么借不借的,你要真喜欢就送给你好了!”
杨曼虹微微一怔:“你不是开玩笑吧?”
“现在它就归你了。”冯小鹏说,“今晚下班,我穿你的衣服回家,这你总该
放心了吧?”
“冯小鹏,你可真够朋友!”杨曼虹搂住她,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我只借来
穿两天,你什么时候要,我随时送还。”
“喂,曼虹,我今天带了五香熏鱼,中午一块吃啊。”冯小鹏热情邀请。
“好啊,我打了饭就去找你。”
午饭时间,冯小鹏和杨曼虹端着饭碗说说笑笑来到护士办公室。
冯小鹏从手袋里取出一个饭盒,打开来,里面盛着满满一盒五香熏鱼。她拨了
一大半在对方碗里。
杨曼虹一边吃着一边称赞:“这鱼烧得真好吃!是你妈的手艺还是我那位准妹
夫的手艺啊?”
冯小鹏扒一口饭在嘴里:“我的手艺。”
“你?”杨曼虹摇摇头,“我不信。”
“为什么?”
“说不上。”杨曼虹嚼着一块鱼,“你给人的感觉好像不该和油盐酱醋打交道
似的。”
“噢?”冯小鹏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够女人味?”
“大有女人味了!”杨曼虹说,“所以才很难让人把你和那秽遏琐事联想到一
起。”
“好像我不食人间烟火?”
“你很像一个人。”
“谁?”
“林主任。”
冯小鹏怔住了:“怎么说?”
“林主任是全院最有女人味的女人。”杨曼虹边吃边说,“她的气质、她的风
度都带有一种夺人的神韵,她的教养和学识给人一种与生俱来的超然脱俗,不是一
般女人能学得来的。”她顿一下,“我觉得你的某些地方倒和她很相像。”
“是吗?”冯小鹏微挑眉梢,一副高兴的样子,“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震
撼人心的恭维话了。”说着又拣了两条熏鱼在她碗里,“看来今天这份荣幸得归功
于这几条小熏鱼了?”她朝对方挤挤眼,顽皮地笑起来。
杨曼虹笑了,“我说的可是实话呀,大家都这么说。”
“曼虹。”
“嗯?”
冯小鹏随意地岔开话题,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兴趣打听道:“听说简素莲要跳楼
的那天上午是你值班,和我讲讲当时的情况,好吗?”
“那天的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杨曼虹回忆着说,“你也知道,病人确诊癌症
后,我们得严格保密。那天早上我接班时,简素莲的情绪还蛮好的。可不知为什么,
大夫查完房后不久,她突然就寻死觅活地闹了起来。”
“你到512病房去了吗?”
“去了,科里的人差不多都去了。”
“你那天可是药品值班护士呀,”冯小鹏提醒说,“万一药品柜里少东西可怎
么办?”
“当”,扬曼虹手中的匙子落在饭盒里。她警觉地看着冯小鹏:“你怎么知道……
少了东西?”
“哈,我只是随便说说。”冯小鹏不在乎的样子,“怎么,还真的少了什么?”
“唉,”杨曼虹叹口气,“小鹏,你不是我们医院的人,和你说说也无妨。不
知你有没有这种经历,人要是倒了霉,喝口凉水都塞牙。”
“没错,我也有过这种体验。”
“不瞒你说,两年前,我在儿科病房当护士。有一次,我给一个五岁病儿静脉
注射氯化钙。我当时没注意三查七对,顺手从氯化钙的药盒中取出一支,就给病儿
注射了,哪想到导致病儿心跳骤停死亡。”杨曼虹忿忿地说,“事后查对,原来在
氯化钙针剂的上面,不知谁给放上了氯化钾针剂,而我取出来的恰恰是10%的氯化
钾注射液,造成一级医疗责任事故。就为这个,给了我个行政处分,还被调离了儿
科。自从那次事故之后,每当我负责药品值班,我格外注意三查七对。”她摇摇头,
叹口气,“我这人命不好,总是遇到小人。简素莲出事那天,药品柜里的——”她
突然收住了口。
冯小鹏抑制住心中的激动,不动声色地问:“药品……有人动了?”
扬曼虹忿然作色:“可不是,还真有人和我过不去。当天中午,我发现少了两
支胰岛素——”
“胰岛素?!”
“对,两支400单位的胰岛素不见了。”杨曼虹说,“各科室的药品柜都必须备
份这些常用药品。一般来说,对杜冷丁、胰岛素这类限制性药品备份十支就足够了。
那天中午吃完饭回来,我忽然发现少了两支胰岛素。起初我并没有当回事,以为是
哪位医生下达口头医嘱,忘了补手续。可是当我问过所有医生,谁也不承认开过胰
岛素时,我才着急了。”
“你怀疑有人私自挪用了?”冯小鹏问。
杨曼虹冷笑一声:“若是私自挪用我倒没说的,反正也不是什么贵重药品。可
我想这人准是成心跟我过不去。我只好从家里取来母亲的用药,哦,我忘了告诉你,
我母亲患糖尿病多年,经常使用胰岛素,一直是我从医院给她买药。我正准备把药
放进药品柜里,哪想到药盒里十支胰岛素,竟然一支不少。”
“噢?”
“我不相信我会糊涂到连十支药也数不清楚。”杨曼虹继续说,“于是我仔细
检查了每一支药,终于发现有两支批号不同的。”
“你怀疑是?”
“那准是两支假药!”杨曼虹气愤地说,“肯定有人做了手脚,想嫁祸于我。
哼,我一定要查出这个人来。”她说着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两支胰岛素递给她:
“你看!”
冯小鹏接过药瓶看了看,说:“没准你真的能找出那个人呢!”
现在,冯小鹏终于知道该检查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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