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华灯初上时分,这条白天寂静的小街热闹起来。小贩的叫卖声,冷饮店的录音
机声,大榕树下三五成群的人“驱车走马”。“圈猪赶羊”、“四饼八万”你叫我
喊,交织成一片喧哗。天气闷热,男女老少一堆一群的在街旁的树下铺开凉席,纳
凉嬉笑。
方隶川骑车穿过小街,拐进巷子,拖着一身疲倦回到家。
方母坐在院于里乘凉,看到儿子回来,赶紧进屋端菜盛饭。
“妈,你别忙了,我在单位吃过了。”方隶川阻止母亲的忙碌。
“你这两天身子不舒服,每天还要搞到这么晚才回家?”方母打开电风扇,
“瞧你这一头汗水。来来,吹吹风,凉快凉快!”
方隶川不经意地问:“爸和大哥又上夜班?”
方母点点头:“爷俩这星期赶到一块了,都是夜班。”
“妈,我今天有些累了,想早点休息。”
方母微蹙眉头:“是不是颈上的疔疮痛得厉害?让妈看看——”
“没事,妈!”方隶川拦住母亲,“不过生一粒疔疮,妈不必担心。”
“是不是工作不顺心?妈看得出来,你这几天心情不好。”
方隶川摇摇头:“我真的是累了,待会儿冲个澡就没事了。”
“也好,妈去给你烧热水。”
“妈,我用凉水冲冲就行了。”方隶川拿起衬衫走去冲凉间。
“嗳嗳……阿川!”方母叫道,“你颈上生着疔疮,不可以给凉水激的——”
“妈放心,我才没那么娇气呢。”
望着他的背影,方母心疼地嗔道:“生疔长疮,最忌毒日头下晒,凉水里激。
你偏就不肯听妈一句,看你颈上的疔疮几时才能好?”唠叨着走进屋里点燃蚊香。
一刻钟的工夫,方隶川穿着背心短裤从冲凉间出来。他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
头发,连打两个哈欠,疲倦地倒在床上。
“川哥!”窗外传来丁燕玲的唤声。
方隶川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出房间。
“川哥,我妈让我给你送汤药来。”丁燕玲笑吟吟地走过来,双手捧了只大海
碗,黑糊糊的汤药水还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清淡的苦涩气味。
“不过一粒疔疮,何必大惊小怪?”方隶川说,“劳烦你妈为我熬药,真不好
意思。”
“不可以小瞧长疔疮哦,”丁燕玲笑着说,“我小时候耳根生了一粒小疔,起
初没有在意,嗬,后来肿起来,扯得整个头都痛极了。我可是晓得那种难受滋味。”
她把药碗递到他的手上,“这药凉热正好,你快喝下去吧!”
方隶川被她强摁在椅子上坐下,一口气喝干了那碗又苦又涩的汤药。
丁燕玲满意地笑了:“让我看看你颈上的疔疮有多大?”
“喂!”方隶川想阻止已来不及。
丁燕玲轻轻拨开他的衣领——颈上又红又肿的疔疮显露出来。
“哇,这粒疔疮还真不小呢!”丁燕玲小心翼翼地用手轻触一下,心疼地问:
“摸着都烫手,一定很痛吧?”
方隶川却不在乎地说:“没多大感觉,只是扯得耳朵和脖子热乎乎的。”
“还说不痛呢!瞧,连耳根下面都肿起来了。”丁燕玲关切地问,“有没有看
过医生?”
“看过了,打针吃药也不管用,由它慢慢去吧。”
方母心疼地瞪他一眼,对丁燕玲说:“中医敷药,西医打针,都讲究个时辰。
他一天到晚不着家,隔三差五打上一针,吃一剂药,又能管什么用?”她叹口气,
“赶上这样暑热逼人的天气,坐在家里都会生痧,何况他没早没晚在毒日头下东奔
西跑,还能有好吗?夜夜痛得睡不好觉,白天还要强挺着去上班。”
方隶川挺直脖梗,说:“干了这些年刑警,什么时候少得了划破皮、挂点彩的?
长个疔疮就大惊小怪,岂不叫人笑话?”
丁燕玲问方母:“婶,怎么不找个偏方试试?”
“哪能不找呢,眼见那疔疮越长越大,急得我五路求医八方寻药。”方母愁眉
不展地说,“连你妈都帮着试了好几种化瘀解毒的方子,可总不见功效啊。”
“这么说,川哥颈上长的一定是毒疔了。”丁燕玲神秘地眨眨眼睛,“治疗毒
疔呢,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毒攻毒。”
方母眯起眼睛:“你是说——”
“我妈说了一个偏方,明天我想办法弄来,让川哥试试。”丁燕玲关切地望着
方隶川,“这回准保管用。”
方母牵起丁燕玲的手:“亏得你们娘俩操心,日日熬汤堡药,大热的天,真难
为你们了。”
“方婶,这您就见外了。”丁燕玲笑道,“每逢我们兄妹有个头痛脑热,暑热
风寒,您不也是日夜操心惦念嘛。”看到方隶川一脸倦意,她拿起桌上的空碗,
“川哥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我也该回家去了。”
方隶川没有挽留的意思:“谢谢你妈替我堡药。”
方母把丁燕玲送到门口,迎面碰上丁兆龙和陆雅芹从外面回来。
“婶,隶川还没回来吧?”丁兆龙问。
“川哥刚回来,他身体不舒服,已经躺下了。”丁燕玲代方母答。
“身体不舒服?”丁兆龙打鼻孔里冷哼一声,笑得怪异,“白天还好好的呢,
这会儿你去看他就不舒服了?别是心里有病吧?”
“是真的,兆龙。”方母开口,“隶川颈上长了个疔疮,肿得老大,闹得他夜
夜睡不好。这不,你妈熬了草药,才让燕玲送过来呢。”
“一粒疔疮就能让他寝食不安?方婶,您未免也太小瞧你儿子了吧?”丁兆龙
撇撇嘴,“干我们这行,流血受伤家常便饭。他方隶川会在乎一粒小小疔疮?!”
“哥,你怎么说这种话?”丁燕玲不满地责问,“川哥真的很痛苦,我看得出
来哦。”
“白天颠着屁股跑案子,晚上还要赴约——”
陆雅芹轻咳一声,打断他。
丁兆龙瞅她一眼,继续把话说完:“好好睡上一觉是清醒头脑的一剂良药。但
愿他明天早上醒来能够明白:向自己的良心道歉会少许多烦恼!”
方母皱拢眉头,问:“兆龙,告诉方婶,你和隶川……是不是闹别扭了?”
“方婶,您想到哪儿去了?隶川现在心高气做,正是走红运的时候,我丁兆龙
怎么敢招惹他?”
“说实话,兆龙,也许方婶可以帮上你。”
“多谢了,方婶。”丁兆龙语气冷淡,“你让隶川头脑清醒点,免得一枕黄粱
梦,到头来两手空空,既亏负别人,自己也抱屈。”说完和陆雅芹各自回家去了。
方母和丁燕玲被这席没来由的话搞得一头雾水。
“你哥这是怎么了?”方婶困惑地问,“他好像很不开心?是不是隶川什么地
方得罪了他?”
“婶,你别理会我哥,他就是那个倔狗脾气。”丁燕玲劝道,“一点小事便要
闹得人心惟危。我敢保证,睡过一觉什么事都没有了。”
方母摇摇头:“不,这回不同。我看得出来,隶川这两天也不大对劲。他们中
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丁燕玲眨眨眼睛:“会是什么呢?”
第二天吃过午饭,丁燕玲请了半天假,戴着一顶缀着塑胶玫瑰花的大草帽,骑
车出了酒店大门。
在烈日下骑了一小时车,全身冒汗,连头发都湿漉漉地贴在额上。一想到方隶
川颈后那又红又肿的毒疔和他那微缩肩膀的痛苦神情,她的心河里便溅起一股怜爱
的浪花,脚下蹬得更快了……
一小时后,她踏上郊外的黄土路。路两边是绿油油的菜田,散发出浓郁的水肥
气味。
空旷的菜田里没有一个人。
丁燕玲走进田拢,弯下腰在豆角藤下、茄子根底细心地翻找着。忽然,她的脚
步放轻了——豆角藤下的土里发现一只丑陋不堪的癞蛤蟆,灰黑的皮肤上有许多疙
瘩,乍看像一团泥丸,若不是它的嘴不停地一鼓一瘪地张合着,谁也看不出它是个
活物。她深吸一口气,屏住气息,弯下腰张开双手,猛地一下扑上去,双手紧紧扣
住了它。
拳头大的癞蛤蟆在她的手掌里挣扎着。她抓牢它,慢慢掀开眼帘——
“哇!”她一阵恶心,禁不住叫出了声,一甩手把那癞嘟嘟的蛤蟆抛了出去。
她喘息一阵,待心跳平静下来,又懊悔不迭地叹息:“怎么把它丢掉了?抓不到蟾
蜍,拿什么给川哥疗毒?”
她用手背抹去额头的汗水,四顾张望,发现菜田尽头的大树下有两个村童在嬉
戏玩耍。
她走了过去,朝他们招手,扬声喊道:“喂!”
两个孩子转过身,稚气的童声问道:“你是在喊我们?”
丁燕玲点点头,“你们在干什么?”
“捉蝉儿啊!”
“男孩子捉蝉儿?”丁燕玲笑道,“那是姑娘家玩的把戏。小小子得有真本事!”
“我敢捉青蛙!”一个小男孩说。
“那有什么了不起?”另一个高个的说,“我还敢捉水蛇呢!”
丁燕玲双手叉在腰间,挑衅地望住他们:“可我不信有人敢抓蟾蜍。”
高个的男孩子说:“不就是癞蛤蟆吗?”
“对,就是癞蛤蟆!”丁燕玲掏出十元钞票,“如果你们捉到两只癞蛤蟆给我,
这是奖励!”
“真的?!”小家伙兴奋地盯着丁燕玲手中的钱。
“我需要用赡赊来配药。”丁燕玲诚恳地说,“请你们帮个忙!”
两个小家伙把胸脯一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男子汉的豪爽,“没问题,你要多
少,只管开口!”
话音未落,两个小孩已经冲到菜田里去了。
“喂喂!”丁燕玲在他们身后喊,“蟾蜍和青蛙,你们会识别吗?”
“蟾蜍比青蛙难看!”
“青蛙白肚子,蟾妹花肚子!”
小家伙们很快捉到两只蟾蜍,替她装进瓶子里,然后凭功讨赏。接着他们高兴
地拿着十元钱跑开了。
丁燕玲跨上自行车往城里走。
太阳落山了,风吹在身上,凉爽而舒适。夕照之下,田园一片静温,远处的树
丛,以及掩映在树丛中的屋檐,都显得黑黝黝的,构成一幅水墨剪影。
寂寥之中,她的心情欣喜而激动。猛听得脚下“噗”的一声响,车子颠了一下。
她下车查看,是车胎被扎了,车带软瘪瘪的。
荒郊野外,四外无人。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汽车,她拼命招手,汽车却风驰而
过,不肯停下。看看腕上的表,已经六点多了,她心里不免有些发慌,推着车站到
了马路中间。
忽然听得汽车喇叭响,一辆黑色轿车停下来。
开车的男人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喂!别站在马路中间挡道——”话音未落,
两个人同时睁大眼睛。
“丁小姐?”
丁燕玲惊喜地叫:“孟总!”
孟志钦是香港孟氏集团董事长之子,两年前来到G市投资开办公司,长期包住在
锦江大酒店,正好住在丁燕玲负责的十二层楼客房。
丁燕玲一向尊敬这位年轻风趣又待人和气的总经理。
孟志钦打开车门走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今天下午倒休,到这里有点事。不想车子坏了,只好停在这里求人帮忙。”
丁燕玲问,“孟总,怎么这么巧,您刚好也到这里来?”
“公司打算在G市投资盖工厂,我听说附近有块地皮要出卖,就赶来看看。下午
在附近各处多转了一会儿,顺便谈笔生意,不想正好碰上丁小姐。”他一边说着一
边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随后走到丁燕玲面前,从车筐里拿起装着蟾蜍的瓶子。
“这是什么?喔,癞蛤蟆!”他惊奇地瞪大眼睛,“丁小姐这么美丽的姑娘,怎么
抓这么丑陋的东西?”
丁燕玲笑着说:“有个朋友颈上生疔,我妈寻到一个偏方,说蟾蜍的肝有解毒
化瘀的特殊功效,所以我就——”
“来抓癞蛤蟆?”
丁燕玲点点头,把瓶子装进手袋里。
“这大概就是中医所说的以毒攻毒吧?”孟志钦一边把自行车放到后备箱里,
一边感叹道,“中医药学的神奇之处,西方人怕是想都不敢想啊!”
“想不到孟总对中医也有兴趣?”丁燕玲望着他。
“中医也是中国文化精髓之一嘛。”孟志钦笑道,“我还懂得中药十八反呢。”
“您真是知识渊博,无所不知。”丁燕玲敬重地说。
“上车吧,丁小姐!”
丁燕玲身子一弯,坐进车里:“麻烦孟总,不好意思啊。”
“跟我还用客气?”孟志钦关上车门,“我在贵店住了两年,承蒙丁小姐热情
招待。有几句话我早想对你说,只是没有找到机会。”
丁燕玲望着他,等待着下面的话。
“丁小姐聪明伶俐,若是转行做别的,将来一定大有前途。”
“您开玩笑吧?”丁燕玲不胜惊讶,“我高中毕业先到一家机关当打字员,整
天坐办公室,足足问了一年。后来听说锦江要人,我哥就托人帮忙把我转到这家大
酒店来了。”她嫣然一笑,“我喜欢做酒店服务这一行,接触的人多,见识广,钱
也挣得多。”
“你真的打算做一辈子服务员吗?”
“能否做得长久得看有没有前途,如果上司赏识,提拔升职,就认真做下去呗。”
“就算提拔升职也不过做个客房领班,总还是侍候人的差事啊。”孟志钦朝她
笑一笑,“如果丁小姐愿意,我想请你到我的公司一展鸿图。”
“到您的公司?”丁燕玲问,“我能做什么呢?”
“从秘书做起。先做我的私人秘书。”
“可我从来没有学过这一行,能做得来吗?”
“商场上有句名言:力不到不为财。只要你肯做,没有学不会的。”
丁燕玲困惑不解:“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帮助我呢?我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
么地方强过别人,也不认为我对您会有什么作用。”
“因为我喜欢你啊!”话一出口,孟志钦便感到太唐突了,立刻解释说:“我
曾经扶助过不少年轻人,他们现在都是公司里独当一面的经商人才。”
丁燕玲欲言又止,索性等待他作进一步说明。
“我对你很有信心。”孟志钦温和地笑道,“生意场上,成败往往在一夜之间。
一张订单可以使一家小小公司发大财,一笔倒账也可以使一家大公司破产。丁小姐
坐过机关,又在一流大酒店和各种人物打过交道,还有什么事情对付不了呢?”
从小到大不曾这样被人看重,丁燕玲满心喜滋滋的。她望着孟志钦,朦胧中瞥
见,对方眼光中隐约闪着一丝暧昧的笑意。她的心突然一阵乱跳,头便低了下去,
两只手不自觉地抚弄着裙角。
轿车驶入市区,孟志钦伸出右手搭在她的肩上。“你要想在这个社会上出人头
地,就得学会把握时机。”他顿一下,似在观察她的反应,“今晚我在革华楼有个
酒会,不知丁小姐是否愿意陪我一道出席?也算见识一下生意场上的应酬。”
丁燕玲不习惯被男人如此亲近,浑身不自在,连忙说:“谢谢孟总看得起我。
这件事我得回家商量一下。”说着,她将身子往车门边退缩,力图摆脱对方的手臂。
孟志钦问:“难道你每天晚上都把自己关在家里?”
“回去晚了我妈会着急的,再说朋友还等着我拿药回去呢。”说着,丁燕玲顺
势推开他的手,向窗外一指:“前面朝左拐就到我家了,请您在路口停车吧。”
孟志钦不再说什么,汽车在路口停下。
丁燕玲打开车门走下来。
孟志钦替她把自行车取下来:“真的不跟我去吗?”
“谢谢您送我回来。”丁燕玲不露声色地婉拒。
孟志钦心里不大舒服,但一想,凡事不能着急,便半开玩笑半嘲讽地说:“想
不到丁小姐待朋友一片热心,比自己的前途还看得要紧,我真是没有看错人啊。”
“您生气了?”丁燕玲眼见孟志钦有些不高兴,心想是人家送自己回来,总不
好十分得罪他,于是便微笑着问:“孟总不会认为我不识抬举吧?”
这一问倒叫孟志钦破嗔为笑了,“既然丁小姐今晚不方便,那我改日再请丁小
姐好了,来日方长嘛。”说罢他颇有深意地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姑娘,道声“再见”,
这才开车离去。
丁燕玲走进院子,家里人刚吃完饭,都在念叨着她到哪里去了。这时看到她回
来,好像看见一个天外来客。只见她身上的白色连衣裙沾满了泥点,脚上的白凉鞋
也被黄泥染成花色。
“小丫头,你这是怎么了,掉到泥塘里了?”丁兆龙叫。
“我的车子坏了嘛!”丁燕玲把车子往哥哥手里一推,从车筐里取出手袋走进
家门。
一家人看到她这模样,都觉得诧异。
丁母皱眉问:“这丫头,怎么弄得一身邋遢?”
丁燕玲从手袋里取出瓶子,递到母亲眼前:“妈,你看!”
丁母接过瓶子,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失声叫道:“天哪!你跑去捉蟾蜍了?!”
丁燕玲得意地点点头,笑了。
“怎么回事?”丁父走过来问。当他看清瓶子里的蟾蜍时,惊讶得嘴都合不拢,
不能置信地望住女儿,“你……你去捉这玩艺儿干……干什么?!”
“替川哥医毒疔啊!”丁燕玲答。
丁母赶紧解释:“隶川这几天颈上生疔,痛得夜夜睡不好,急得他妈四处求医。
我想起小时候用过的一个偏方:或是寻七只蜈蚣捣烂,或是捉两只蟾蜍取肝,贴在
疔疮上都会有奇效,就对这丫头说了。哪承想,她今天就真的跑去捉赡蛛呢!”
陆雅芹从丁母手中接过瓶子,望着活动着的赡蛛,好奇地问:“婶,这玩艺儿
真的能医毒疔吗?”
“老辈人常使这土方子。”丁母说,“兆龙小时候头上生疔我也试过,挺管用。
喏,对门陈家大媳妇当年生小宝,乳房上生了好大一个痈,使了多少方子也没止住
痛,我替她贴了一副蟾蜍的肝,很快就好了呢。”
“那还等什么?快把隶川给叫来,替他敷药就是啊!”丁父说。
“我去!”丁兆龙转身跑了出去。
片刻工夫,他押着方隶川走回来,身后紧跟着方隶康和陆雅荞。
“干什么?”方隶川望着满屋子人,不明就里地问,“丁叔,您叫我有事?”
丁母从瓶中取出一只蟾蜍,对他说:“燕玲今天专为你寻来两只蟾蜍,替你医
颈上的毒疔——”
“噢,丁婶!”方隶川望着那全身老皱丑怪的蟾蜍,后退两步,“别开玩笑,
我从小最怕这些东西,一看到这玩艺儿浑身就起鸡皮疙瘩!”
“嗨,方隶川,”丁兆龙在他身后双手拧住他的胳膊,不让他乱动,“堂堂男
子汉,怎么连个小丫头都不如。这蟾蜍还是燕玲亲手捉来的呢。”
方隶川扭头望住丁燕玲,哀求道:“叫你妈饶了我吧,我情愿这疔疮再痛几天,
也不要沾这丑怪东西——”
“别动!”丁母阻止他的挣扎,示意陆雅芹将他的衣领捋开一点。
说时迟那时快,老人接过丁燕玲递来的一只锋利的刀片,迅速在妈蛛的肚皮上
一划——刹那间,赡蛛的内脏毕现。
丁母细心在一堆血肉模糊的脏器里,翻找出赡蛛的两叶肝,迅速割下来,快速
贴到方隶川颈后的疔疮上,然后接过丁燕玲递来的纱布,盖在那鲜红的肝脏上,再
用胶布贴牢。
“我求你们了,别——”方隶川还在哀求。
丁母在他屁股上拍一掌:“好了!小子,别嚎了。保管今晚你就能睡个安生觉!”
方隶川直起腰,用手摸一下颈上的纱布,奇怪地问:“这就……好了?”
“又不比你们侦查案件,要多复杂?”丁母笑道,指着另一只蟾蜍说:“过两
天再换一次药,保管你就不会再受那毒疔的痛苦了。”
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惊诧地望着眼前的情景。
丁兆龙看看方隶川,再望向丁燕玲,笑着问:“小丫头,隶川这疔疮若是要用
蛇胆来医,你今天敢捉来蛇吗?”
丁燕玲朝方隶川投去一瞥,真情地答道:“就算我不敢提,也会请人帮忙哦。
只要能医好川哥颈上的疔,我总会有办法的!”
丁兆龙拽住方隶川的臂膀,手指戳着他的脑门:“听清楚了?方隶川,小丫头
为你可是赴汤蹈火万难不辞。日后你若是对她有二心,我可是第一个不放过你!”
“你这话真有点古怪。”方隶川不自在地挠挠头,“我是俗人一个,难以参透
玄机。”
丁兆龙不冷不热地说:“装傻是不是?看来你该向我学习的东西太多了。”欲
语还休,咽下了后半句。
陆雅芹即刻接腔道:“我们该回家去了。”
林寒彬穿过妇产科走廊,抬头瞥一眼墙上的石英钟——九点了,早上的查房还
没有结束,十点钟她还得赶去医学院参加校庆活动。
“林主任,”周医生从518病房走出来,“前天住进来的2床精神状态不好,我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2床?”林寒彬略一思忖,“是简素莲吗?”
周医生点点头:“她因为卵巢肿瘤住院,死活不肯接受剖腹探查。”
“好吧,让我来看看。”林寒彬推开518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靠窗口的床位上半靠半躺着一位少妇,看上去刚三十岁出头。她眼睛红肿,显
然刚刚哭过。
林寒彬走过去,看一眼床头挂着的病历卡,温和地问:“简素莲,对吗?我是
林医生。”
简素莲转过头,泪眼汪汪地开口:“我以为怀孕了,可医生说我身上长了瘤子,
还要给我做什么剖腹探查,哦,我好害怕……”
林寒彬在她对面坐下来:“剖腹探查是一句很平常的医学术语,它只是意味着
打开腹腔,做一次常规检查罢了。”
少妇望着她,神情不安地问:“我不明白,检查为什么要做手术?”
“因为你的卵巢长了一个不招人喜欢的小东西。”林寒彬语气轻松地解释说,
“我们在你的腹部切开一个不大的口,找到那个讨厌的小东西,把它切除掉。”她
微微一笑,“然后我们会把切下的小东西送病理科做切片化验,一俟送回来的报告
是阴性,我们就给你缝合,手术也就做完了。瞧,就这么简单!”
“可是万—……万一化验报告……”少妇忧心忡忡。
“如果化验报告为阳性,我们就得在周围仔细查看,确定疾病属于第几期,也
就是找出病症扩展的范围,然后把它彻底切除。”
“你们会……切除我的卵巢吗?”
“外科医生怎么做,取决于发现的是什么。”林寒彬将她垂在额前的一绺秀发
掠向脑后,亲切地说,“我知道你很想生孩子,可是你首先得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然后才能做母亲,是不是?”
少妇点点头,羞涩地笑了,“那……我听您的话,同意做手术。”
林寒彬满意地笑了,“这就对了。”
这时,女护士出现在门口,“林主任,罗总来接你了。”
林寒彬抬腕看一下表,“告诉他稍等一下,我查完房就过去。”
一刻钟后,她回到主任办公室。
罗培石半坐在写字台的桌沿上,双手抱臂。
几个护士围在他身边说笑着。
“罗总,你可是我们医院出了名的模范丈夫。”年轻护士杨曼虹笑吟吟地说,
“眼下像你这样殷勤体贴的丈夫可不多见。林主任和您在一起,一定是天下最幸福
的女人!”
“杨小姐夸奖了,”罗培石双肩轻耸,风趣地笑,“你这话最好等林主任来了
再说一遍。”
室内漾起轻松欢愉的笑声。
“和罗总比起来,我们那位可实在太缺乏幽默感了。”护士长感慨地叹息。
“哟,护士长,这可是我第一次听你抱怨你那位高级知识分子嘛。”杨曼虹说。
护士长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我们那位有学问不假,可一个女人嫁丈夫总
不是为了嫁学问吧?”她瞅一眼罗培石,“女人不仅希望自己的丈夫有事业心,还
希望他是个懂得生活情趣的人啊。”
“噢,我现在才发现,天下的女人都很贪心。你们什么都想得到。”罗培石笑
着说,“这世界对男人实在太残酷了,我们不仅要在激烈的竞争中站住脚,还要生
活在女人贪婪的眼光下。”
大家都笑了起来。
“罗总,你这么说可就太委屈女同胞了。”杨曼虹笑吟吟地开口,“男人结婚
是要找一个妻子,而女人结婚是要找一个爱人。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男人自有男人的苦衷。”罗培石在众目所瞩之下,悠然的眼光掠过大家的脸
孔,“事业心太强,你们认为太功利,不够情趣。温柔沉静一些吧,你们又觉得缺
乏阳刚之美。”他摇头叹息,“所以我说,做男人实在好辛苦,既要事业成功,又
要争取女人的欢心。命运注定男人要在双重压力下生活——”
林寒彬走进屋来,打断了满屋子的欢声笑语:“你又在发表什么谬论呢?”
罗培石笑着跳下桌子:“我在替男人抱不平。”
林寒彬睨他一眼:“医院可是女人的天下,你在这里替男人鸣冤叫屈,岂不是
自讨没趣?”
罗培石立刻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他已经是小五十的人了,举止之间仍然生气
勃勃,开朗而滞洒。
林寒彬笑了,满屋子的人也都笑了起来。
杨曼虹扳住林寒彬的肩膀,附在她的耳边小声说:“林主任,我们都羡慕你嫁
了个好丈夫,罗总实在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林寒彬淡然一笑,未置可否。她脱下白大褂,换上早晨来上班时穿的衣服。
罗培石从衣钩上取下她的手包,然后向护士们挥手:“再见了,白衣天使们!”
“欢迎您经常来,罗总!”
林寒彬在走出门时又想起什么,回转身叮嘱护士长:“504房3床那位妊毒症孕
妇昨晚尿少,提醒刘大夫查看尿氮素,预防病人发生急性肾功能衰竭。”
护士长笑着应道:“知道了,林主任,您就放心走吧!”
罗培石陪同妻子乘电梯下楼,走向停车场。半小时后,汽车在西江医学院门前
停下。林寒彬打开车门下车。
罗培石把手包递给她:“开完会我来接你。”
林寒彬迟疑一下:“不必了,我可以乘——”
“一言为定,我来接你!”罗培石微微一笑,发动了汽车。
望着飞驰而去的汽车,林寒彬心中充塞着难言的情绪。好一会儿,她甩甩头,
走进医学院大门。
礼堂入口处置放着一块醒目的指示路牌:西江医学院50周年校庆会场。
人流如潮。罗嘉宁和几个女同学在会场门口做接待员,笑容可掬地对每一位来
宾礼貌地点头致意:“欢迎光临!”
林寒彬踏上台阶,罗嘉宁高兴地迎上去,激动地叫道:“妈,你真的来了?!”
林寒彬拿出请柬,递到女儿手里,微笑着环顾四周,“今天来的人还真不少啊。”
说话的当口,贺东征走过来:“林主任,您也来了?”
“哟,东征,我猜到你今天准保会来。”林寒彬关切地问,“最近你的课题研
究进展怎么样了?”
“还算顺利。”贺东征笑着回答,“现在我才明白,以前所学的科目在期末考
试结束后派不上用场的有多少。医学界的新观念层出不穷,研究课题日新月异。”
“在医学院里你可以追求标新立异,”林寒彬说,“但是在医院里,你得确信
新的观念是经过证实的、是有价值的才能采用。因为我们面对的是人的生命,一点
都冒险不得。”
“您说得对,”贺东征点头赞同,“医生的惟一目标是生存。”
“生存是自然界最古老的法则。”罗嘉宁像背书似地接口说,她左手挽着母亲,
右手挽住贺东征,调皮地问:“难道你们当医生的一见面就非得谈论这个话题吗?”
林寒彬望住女儿:“对咱们三个来说,这是永恒的话题。”
贺东征对罗嘉宁说:“我从医学院毕业的第一任实习老师是你妈妈。希望你将
来毕业实习时,能由我来做你的指导老师。”
“太好了,我正求之不得呢。”罗嘉宁双手一拍,跳了起来。
“我们今天是三代学友同聚一堂。”贺东征笑着说,“林主任,你现在可是后
继有人了。”
三人说着笑着走上台阶,走进大厅。
大厅里人头攒动,三五成群围成许多圈子。每一个圈子几乎都有一两个“教授”
或“主任”被围在中央。这些早已在G市闻名遐迩的医学专家此时自然成了众人景仰
的核心。
林寒彬一走进大厅,立刻被熟悉的人包围了。
“寒彬!”“林主任!”……人们热情地向她打招呼,几位领导人也向她这边
走过来。
“寒彬,你到底来了!”胖墩墩、嗓门洪亮的老院长走了过来,笑呵呵地说:
“我昨天专门交待嘉宁,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你请回来。小丫头任务完成得蛮好,
应该表扬!”说着在罗嘉宁的脑袋上拍了拍。
“老院长,您的身体还是这么结实。”林寒彬笑着与老院长握手,“我这阵子
也不知道每天都忙些什么,一直没抽出空儿来看您——”
老院长摆摆手,理解地说:“你们现在都是各大医院的顶梁柱了,哪里还有闲
工夫来陪我这老头子呢。要不是赶上学院50周年校庆,我也不敢把你们一个个都请
回来啊!”
这时,系主任插进话来:“寒彬,你今天回来得真巧,有个让你吃惊的消息。”
他伸手指向大厅东侧的一个圈子,说:“你看,谁回来了?”
林寒彬朝人群那边望去——
那里大部分都是她熟悉的老师和同学。大家正簇拥着一个身穿白色西装、气度
儒雅的男人谈笑着。那个男人彬彬有礼地站在众人中间,微笑着与大家寒暄。
是他?!林寒彬的眼睛睁大了。
好像被身边什么人提醒,那男人也扭过头来朝这边望了一眼。立刻,他摆脱了
人们的包围,大步走了过来。
在距离林寒彬不到三米的地方,他停下来了。
四目相对,一时无语。
“寒彬!”他低唤一声。
林寒彬定定地望着他。
“怎么,不认得我了?”他上前一步,问。
“战青!是你呀!”林寒彬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哦,你给了我一个太大
的意外!”
“好久……不见了!”
“二十年了!”林寒彬失声叫道,“二十年了,战青,你到底……还是回来了!”
李战青点点头:“二十年前,我曾经发誓:永远不再踏上这片土地!可是,穷
我一生之力,也难以抹去你在我心头刻下的印痕。”
“战青……”林寒彬心中激动,眼中有泪。她局促不安地望了望四周投来的目
光,努力平抑自己的情绪,“你还是和过去一样爱开玩笑。”
“不是玩笑,”李战青凝视她,“我回国参加工作了,过两天就到中心医院上
班。”
“怎么,你真的不走了?”林寒彬惊讶地问。
“不走了,留下来和你一起工作。”
“战青,你不是开玩笑吧?”
“何院长安排我到外一科当主任。这回你该相信了吧?”
“战青,发生了什么事情?”林寒彬问,“在美国好好的,为什么要回来?”
“一言难尽。”李战青说,“以后我再告诉你,现在我想知道你的情况。”
“二十年了,我们不曾有过联系。”林寒彬感慨万分。
“我虽然不曾与你联系,但在与国内的通信中,我了解到你在医学界所取得的
一切成就。寒彬,你终于实现了当年的理想,成为众望所归的妇科专家。”李战青
深情地望着她,“我由衷地祝贺你!”
“你这个医学博士也学会了溜须拍马?”林寒彬笑着说。
这时,罗嘉宁从人群中挤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妈,我们系主任刚才问
到你——”
“嘉宁,快过来,叫李叔叔。”林寒彬把女儿推到李战青面前,“这是我的女
儿,罗嘉宁。”
“你的女儿?”李战青仔细打量她,“长得真像你啊!”他握住罗嘉宁的手,
笑着问:“你也在这里学习?”
罗嘉宁点点头:“我是去年考进来的。”
“将来准备主修哪一科?”
罗嘉宁看了母亲一眼,骄矜地回答:“像妈妈一样,做个称职的妇科医生!”
“有志气!”李战青伸出大拇指夸奖。
林寒彬介绍说:“李叔叔是留美医学博士,自己开了好大一家医院呢。”
“哇,您真了不起!”罗嘉宁孩子气地叫。
“这句话要是从你母亲嘴里说出来,我会更高兴。”李战青凝视林寒彬。
林寒彬笑了:“二十年前,我就相信你一定有所作为。”
“如果你真的相信,你就不会嫁给那个人——”
“战青!”林寒彬低叫,迅速朝女儿投去一瞥。
罗嘉宁的目光在母亲脸上绕了一圈,又停在李战青脸上,会心地笑了:“我敢
打赌,当年你一定是我妈妈的追求者!”
“那可不是一般的追求,简直是痴迷!”李战青笑道,“当年为了赢得寒彬的
芳心,我用尽了气力。只可惜……”他耸一下肩膀,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可惜
我命中无缘。医学院最美丽的牡丹,让你爸爸摘去了。”
“妈,这是真的?”罗嘉宁惊讶地望着母亲,“我真不敢想象,你会有这么一
段罗曼蒂克的经历!”
“听他胡说,哪有这回事!”林寒彬笑眼睨着李战青。
“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仍然是你的追求者!”李战青的笑意在整个脸上漾开。
“都什么岁数了,还开这种玩笑。”林寒彬说,“也不怕孩子笑话!”
李战青望向罗嘉宁:“爱不是罪过,对吗,嘉宁?”
“噢,太有意思了!”罗嘉宁兴奋不已。
这时,人们陆续走进礼堂。
“咱们进去吧!”林寒彬揽着女儿,三个人一起走进会场。
院长缓步走上讲台,会场内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顿时静息下来。
大家正襟危坐,聆听院长的校庆致词。
“同学们,朋友们,”院长用发布新闻的语调开始讲话,“今天我们一起迎来
了西江医学院50周年华诞,这是我们学院的光荣。我代表学院对诸位的光临表示衷
心欢迎!”
会场上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在座的各位,曾经在我们学院学习生活了四年、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在
这里,你们领悟了人类生命的重要,成长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才。你们不单单是人体
和心理健康的保护者,还是全人类繁衍昌盛的卫士。只有热衷于探索人类生命奥秘
并以治病救人为天职的人才配得上人民医师的称号……”
阳光透过长富把礼堂照得一片金黄,长时间的热烈掌声打断了院长的讲话。
中午时分,医学院门口人流如潮,轿车驶进驶出。黑色奔驰轿车滑进大门,绕
过花坛,缓缓停在学院主楼前的停车场上。罗培石戴着一副宽大的变色镜走下车。
人群中,大多是年纪相近稚气未脱的青年学生,也有许多老成持重而颇有学者
风度的中年男女。
罗培石摘下眼镜,向一位迎面走来的少女打听:“请问,校庆活动结束了吗?”
“报告会已经结束了,”少女礼貌地回答,“现在都回到各系参加联谊会。”
“谢谢!”罗培石道过谢。
这时,罗嘉宁和两位同学从马路左侧走过来。
“嘉宁!”罗培石喊一声。
罗嘉宁看到爸爸,朝同学摆摆手,迎了上来:“爸,你怎么来了?”
“我跟你妈说好的,校庆结束后送她回医院。”
“你可真是体贴入微的好丈夫啊,”罗嘉宁展颜一笑,“难怪妈妈当年选择了
你!”
罗培石没有理会女儿的调侃,笑着问:“知道你妈妈在哪里吗?”
“妈妈是学院里最受欢迎的人,你看哪儿人多她就在哪里!”罗嘉宁得意地说,
忽然想起什么,“爸,你认得李战青叔叔吗?”
“李战青?”罗培石心头一窒,“他是你妈妈大学同学,毕业以后去美国了。”
“李叔叔可神气了,他不仅是医学博士,还在美国开了一家医院呢。”
“哦?”罗培石稍露惊诧之色,“他也回来了?”
“回来参加校庆。”罗嘉宁心无城府地说,“我看到妈妈一直跟他在一起。”
罗培石怔住了。
学院附设的咖啡厅里,李战青和林寒彬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林寒彬用小匙搅
动着咖啡。李战青燃上一支烟,静静地瞅着她。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氤氲扩散。
终于,林寒彬抬起头来:“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事业有成,生活……”李战青吐出一口烟雾,脸上呈现出感慨万千的表情,
“不是那么顺利。”
“怎么回事?”
“以后我再告诉你。”李战青把咖啡杯朝她面前推一下,“喝咖啡,寒彬。”
林寒彬看他不愿说,也就不再问了,端起杯子,轻轻啜了一口。
李战青眯起眼睛看着她,阳光落在他那英俊且棱角分明的脸上,“你呢,生活
快乐吗?幸福吗?”
林寒彬垂下眼帘:“是的,我很快乐,也很……幸福。”
“别撒谎!”李战青把手盖在她的手背上,深沉而研审的眸子里有一抹洞察一
切的光芒。
“是真的,”林寒彬把手抽了出来,“每天看到那么多小生命来到这世界上,
我感到充实而满足——”
“对一个感情丰富的女人来说,事业只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李战青打断她,
“能与美满婚姻、幸福家庭联在一起,才是生命的全部。”
林寒彬颤栗了一下,“你凭什么——”
“凭我对你的了解!”李战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她,“二十年了,你依然风
姿绰约,依然有吸引人的魅力。可是,”他顿一下,急迫而动情地再次握住她的手,
“可是我从你的眼睛里读到更多的是忧伤!”
“战青!”
“二十年了,在异国异乡,我曾多少次梦见过这双大眼睛。想不到今日重逢,
我却感到你心中有太重的阴影,致使这双眼睛如此忧郁——”
“别说了,请你……别说了!”
“也许在别人眼中,你是个事业成功、婚姻美满的女人,可我相信我的判断。”
李战青把烟扼熄在烟缸里,“告诉我,寒彬,你心中的痛苦是什么?”
林寒彬猝然推开杯子,站起身来,“你使我感到难堪——”
“因为我一语切中你心灵的创伤?打击了你的自尊?”李战青盯视她,“寒彬,
你骗不了我!”
林寒彬重新跌坐在椅子上,把头扭向窗外。她双眼微润,轻漾着浅浅的泪光。
一时间,双方难堪地沉默着。
良久,林寒彬喟然一叹:“人生……有许多事情是很难预料的,并不是你要怎
样就能怎样。”她声音微哽,眼光迷蒙,“成功的人都是努力的,而努力的人……
未必都成功,尤其是——”
“婚姻?”李战青小心地替她把下面的话说了出来,脸上有一抹惊讶,“你的
意思是,罗培石?”
林寒彬一室,刹那间一股酸楚涌上胸腔。她努力把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撑得更
大,惟恐一眨眼便落下泪来,“我不知道,我……”
“如果他不是一个好丈夫,那就离开他!”
“你不了解,不明白,”林寒彬竭力平抑混乱的情绪,低声开口,“他是我女
儿的父亲,我不能让女儿缺失父爱,不想让这个家残缺不整。这些年来,他对我的
父母很尊重,也很照顾。在我最孤独最需要有所依靠的时候,他始终在我身边。”
她硬生生吸口气,吸进了太多的苦涩,“二十年苦乐相随的岁月不是说忘就能忘掉
的……”
李战青理解地点点头:“这就是说,即使他现在让你伤心,令你失望,你也甘
愿忍受?”
片刻的沉默。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林寒彬眼底眉间是一片迷蒙的哀伤,“一个女人抓
不住自己的丈夫,总是自己做人失败——”
“如果他是个好丈夫,就不该让自己心爱的人受到伤害。”
“我不知道是谁的错,也许是命运播弄人?”林寒彬苦涩地一笑,仍在维持最
后的自尊。
“现在我回到你身边了,寒彬,我不许任何人欺负你。”
林寒彬眼中闪过一抹惊讶,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否认,我的婚姻目前处
于低潮。寂寞伤感是真的,这不用隐讳。”她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但很快恢复了平
静,“但这并不表示我会放弃这份感情,毕竟我们共有一个女儿,二十年的婚姻不
是说分手就能分手的……不管怎样,我会耐心等待,相信我和他……能有重新沟通
的一天——”
“寒彬!”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谈到这些事,不知为什么,今天见到你……”林寒彬说
到这里,声音便哽住了,双眼涌上一层薄薄水雾。
李战青眼里充满了同情和关怀:“你是个心思清明的女人,但理清而意乱。有
些事情还需自己把握。”
林寒彬点点头,抬腕看一下表,站了起来,“我该走了,他说好要来接我的。”
说完便起身朝餐厅门外走去。
李战青招呼一声侍者,丢下钞票,快步追了出去,“寒彬!”
林荫道上,李战青追上林寒彬:“寒彬,请等一下!”
林寒彬收住脚步,屏息压下胸中那腔起伏的情感。
“你既然作了决定,我就不再说什么了。”李战青诚恳地说,“我已经定了明
天飞上海的机票。看过岳父母后,我就回来上班了。”他顿一下,“有什么事情,
我们回头再谈。”
林寒彬点一下头,逼回眼中泫然欲落的泪水。
这时,从林荫道上走过来罗培石父女。
罗嘉宁眼尖,一下子看到了他俩。“妈!”她叫着跑过来,“我和爸爸找了你
们半天了!”
李战青走到罗嘉宁面前:“我请你妈去喝杯咖啡,你不见怪吧?”
说话间,罗培石走到他们面前。
两个男人对望着,还是李战青大方地伸出右手:“好久不见了,罗培石。”
“是的,好久……不见了。”罗培石扬着眉,定定地瞅着他,然后握住他的手,
“二十年前,你不告而别,我和寒彬想请你喝杯喜酒都找不到人。”
“二十年前理应做的祝贺,拖到今天才算了结。”李战青坦然地笑道,“我承
认,我很嫉妒你,罗培石,你是个幸运的男人,能得到寒彬,是你的福气!”
“应该说我和寒彬有缘分。”罗培石伸手揽住林寒彬的腰,面呈得意之色。
李战青的目光一眨不眨:“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好缘分,握在手上就该珍惜!”
罗培石略略俯着头,没有回话,脸上阴晴交错,显然也在企图克制纷乱的情绪。
李战青转过脸,向林寒彬伸出右手:“寒彬,请多保重!为你自己,也为那些
时时关心着你的人!”
林寒彬几乎流下泪来。她把手递到他的手里:“等你……回来!”
李战青给了她用力一握,然后转过身,按住罗嘉宁的肩头,鼓励说:“好好学
习,像你妈妈一样,做个优秀的妇科专家!”
罗嘉宁连忙点头。李战青迅速蜇转身离去。
“李叔叔,再见!”罗嘉宁高声叫。
李战青听到了罗嘉宁的呼唤,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只拿手对她摆了摆,
算是回答。
罗培石脸上表情阴郁,驾驶着奔驰轿车滑出医学院大门。林寒彬坐在旁边的座
位上,注视着窗外快速后移的景色陷入沉思。
“你在想什么?”罗培石打破沉默。
林寒彬沉思不语。
罗培石侧转头:“寒彬?”
“嗯?”林寒彬微微一怔,“你在问我?”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你的婚姻。”罗培石自嘲地笑笑,“你当年放弃李战青而选择了我?”
林寒彬黑眸寂然:“你认为我……应该后悔?”
罗培石心头一凛,眼中闪过错综复杂的神色:“他如今可是功成名就。”
“你的事业不也如日中天吗?”林寒彬反诘。
“我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见到他,心里别有一种滋味。”罗培石不
安地轻咳一声,“他曾经是你的追求者——”
“曾经是个过去式。”林寒彬淡然一笑,“你应该清楚,我一生中只爱过一个
男人,惟一的一个。”
“我知道,我们一直相爱。”罗培石朝她望去一眼,叹口气,“可是最近你对
我很冷淡。我想知道原因是什么。”
“你太敏感——”
“不,不是敏感!”罗培石激动地叫,把车速放慢下来,“你对我的冷漠已经
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你,致使你有意划出楚河汉界,不肯让
我接近你。”
林寒彬扭转头,不言语。在静默中,任由万般心事在胸中扰攘。
当车子驶过十字路口时,罗培石转过头,恳求道:“今晚早点回家,好吗?我
们好久没有到外面吃顿晚餐了,一起去——”
“今晚我要值班。”
“别拿值班搪塞我!”罗培石倏然爆发了一股莫名的怨气,“你分明是在躲避
我!”
“我为什么要躲避你?”
“你一定误会了什么。”罗培石停下车,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我以为,这是
我们二十年婚姻中出现的第一次低潮!我想知道原因是什么?”
身后响起一阵汽车喇叭声。
“开车!请你开车!”林寒彬眼中微润着泪光,“送我回医院。”
罗培石叹口气,松开手,“我希望我们能有时间好好谈谈!”
轿车载着沉重的气氛行驶着,两人各想着心事却不再说话。终于,奔驰轿车在
中心医院门前停下。林寒彬打开车门。罗培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脸色,那眼神
都盛满了祈求:“告诉我,寒彬,盘桓在我们夫妻中间的阴影到底是什么?”
林寒彬笑意凄凉:“我们都不是孩子了,不必戴着面具生活
“戴着……面具?!”罗培石愕然,“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认为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好了!”林寒彬说完便下了车,头也不回
地走进医院大门。
罗培石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右手托住下巴,眉头紧蹙,“她到底……知道了
什么?!”
骄阳当空。方隶川沿着广场大街走访一家家饭店、旅馆和舞厅,向人们出示许
丽雯的照片,然而收获的却总是摇头,再摇头。
调查许丽雯的生活史,捕捉到的几个可疑人物又一个个地被否定了。死者生前
的最后几个月,为什么经常乘车到这里来?她来这里是会见什么人吗?
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水,脊背上更是热汗涔涔。来到路口的一家冷饮店门前,
他买了瓶汽水,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录音机里播放的音乐,一边眼观四方。
小店门前不远处,有个不起眼的修鞋摊。一块铁皮檐篷钉在围墙上,檐篷下坐
着一个修鞋的老人。
方隶川退了汽水瓶,拿了找零的钱正欲离开。
“喂,同志,”耳旁传来一声低唤,“修修你的鞋吧?”
方隶川仍然自顾朝前走去。
“我说你呢,小伙子!”声音提高了。
方隶川回过头。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笑眯眯地瞅着他:“我在喊你呢!”
“喊我?”
“瞧你脚上的鞋子,再不收拾,今天怕是要打赤脚回家唆!”老人手指他脚上
的皮鞋。
方隶川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脚上的皮鞋前后都开裂了。“那就麻烦老伯给
修修吧。”他说着坐在小马扎上脱下鞋。
“小伙子,你是在这附近找什么人吧?”老人手里摆弄着皮鞋,没有抬头。
职业的警觉令方隶川一怔:“老伯?”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是警察。”
“老伯——”
“别紧张,小伙子。”老人双手未停,眼皮也未掀动一下,“二十年前,我也
干过这一行。”
“您也当过警察?”方隶川更加惊讶。
“怎么,看着不像?告诉你,我曾经在江北区当过治安警察。二十年前,为了
追捕一名强奸杀人犯,我从三层楼上摔下来,跌断了腿。”老人停下手,拍了拍右
腿,朝方隶川笑笑,很快又低头忙手里的活去了。
“那么……后来呢?”方隶川好奇地问。
“这条腿残废以后,我就改行做了门卫,干点收收发发的轻活儿。”他叹口气,
继续说下去:“九年前,我办了病退。在家歇息了两年,又出来找点活儿干。起初
帮人看仓库,打扫卫生,后来呢,就干上修鞋这一行。”老人仿佛在叙述一个与自
身无关的故事。
方隶川听到他这段坎坷经历,不禁为之恻然。与此同时,一股深深的敬意油然
而生,“真想不到,老伯您还是我的前辈啊!”
“称前辈就不敢当了,你只叫我一声老同志我就满足噗。”老人嘿嘿笑了两声。
“老伯,您怎么看出我是警察?”
“你这双鞋顶多也就穿足两个月。这不,鞋面还好好的,鞋底却磨成这个样子。
如果穿在别人脚上,至少也得穿上个一年半载。我最清楚,三百六十行中,没有比
刑警更费鞋的了。”老人机警地环顾四周,低声问:“我请你一定是在这附近找什
么人吧?”
方隶川凝视老人,掏出许丽雯的照片,递到他面前:“老伯可曾见过这个女孩?”
老人接过照片,向上推一下老花镜,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仔细端详一会儿,语
气肯定地说:“我见过这个女孩!”
“您真的见过她?”
老人再拿起照片端详一阵,神色间不见丝毫犹豫:“没错,就是她!本人比照
片上还要漂亮。她在我这里修过鞋,一双白色的高跟皮鞋。”
“什么时候的事?”
“让我想想。”老人思忖着,“大概两个月以前。”
“详细情况您还记得吗?”
“一天下午,好像是四五点钟的样子。”老人略为沉吟一会儿,指着左侧不远
处的十字路口,“她在我这里修过鞋后,好像在那里等什么人。等等!”他脸上掠
过一抹深思的神色,“对,我想起来了,她上了一辆汽车——”
“汽车!”方隶川浑身一震,“什么样的汽车?”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潘煜也曾见到许丽雯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这决不是偶然的巧合。方隶川接捺
不住激动的心情,急切地问:“您再仔细想想,那辆汽车是什么型号的?您有没有
看清它的牌号?您是否注意到车里有什么人吗?”尽管他清楚老人很难给予满意的
回答,还是一口气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老人摇摇头:“我没看清汽车牌号,也没注意车里的人。我只能告诉你,那辆
汽车是从解放大道方向开过来的。”他声音里透出歉意,“我只是在没活的时候才
四处瞧瞧。有顾客时,就只能留意手里的活了。”
说话间老人已将皮鞋修理好了。他从破木箱里取出一支鞋油,分别在每只鞋上
挤了一撮,然后用布将皮鞋擦得锃亮,把鞋递给他。
方隶川道过谢,要付钱,老人说什么也不肯收。
回到刑警队,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办公室的光线幽暗下来。
方隶川喝下一大杯凉茶水,动手归置桌上的东西。
丁兆龙一脸沮丧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他的办公桌前。
“怎么了?”方隶川抬起头问。
“怎么也不怎么的。”丁兆龙双手叉在腰间,“侦查已经一个月了,我们把许
丽雯的男性关系整个过了一遍,却连凶手的皮毛也没捞着一根。”他长吁了一声,
“瞧瞧人家二队,案子到手三天就抓住了罪犯。刚才我听局长说,市局打电话来祝
贺呢。”他再叹一口气,拳头砸在桌上,“妈的,杀害许丽雯的这个幽灵到底藏在
什么地方?!”
方隶川双手抱臂,若有所思地说:“我们至少已经掌握了一些表明凶手身份的
材料:他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中年男人;经常开一辆黑色轿车;他有妻室,无法
与许丽雯在公开场合出现;他的文化修养以及玩弄女性的心术至少要比潘煜高明,
能够让许丽雯心甘情愿为之献身。”他稍顿一下,“当然,这些情况还远远不够,
但至少提示了我们下一步的调查方向。”
“仅仅是那辆黑色轿车?”丁兆龙叹口气,“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两样?”
方隶川没有吭声。他清楚大海捞针意味着什么。
丁兆龙骨嘟着嘴,无可奈何地连连摇头:“算咱们晦气,踩上这块西瓜皮!”
方隶川知道一时无法安抚他的情绪,便一声不响地收拾了桌上的东西,跟在他
的身后走出办公室。
楼道里响起橐橐的脚步声,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直到骑车出了大门,他们的心
情始终没能舒展开来。
暮色苍茫,天空却显得格外清澄。
当骑车到中山北路一家百货公司门前时,丁兆龙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你颈上的疔疮还疼吗?”
方隶川摸摸后颈:“一点都不疼了,想不到燕玲的偏方还真管用。”
丁兆龙鬼灵精一笑,不再说什么,只管往前骑。
方隶川赶紧追上去:“喂,你今晚有什么活动安排?”
“吃完饭送雅芹去读夜大。”
“噢,那你先走吧,我想到商店转一圈。”
“想买点什么?”丁兆龙转头问。
“随便看看吧。”
两人在路口分了手。方隶川走进商场,来到服装柜台前。望着琳琅满目、绚丽
多彩的女装,他不知道该给丁燕玲挑选一件什么样式的裙衫。
售货员小姐热情主动地问道:“先生是为女朋友买时装吗?”
方隶川点一下头:“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款式的。”
小姐拿来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这种款式好吗?颜色鲜亮,女孩子穿上更显
青春。”
方隶川看了看,又比了比衣架上挂着的几种式样和颜色,说:“还是拿一件白
色的吧!”
“白色的更好,显得纯净高雅。”小姐随机应变,显示出她的聪明,“先生很
有眼光嘛!”她热心地替他挑选了一个礼品盒,将裙子装上。
方隶川兴致勃勃地走出商场。
晚饭后,丁燕玲帮母亲洗了碗,又拣出一碗绿豆在盆里,留待明日煮豆粥。延
挨一会儿,看看再无可干的活儿了,才离开厨房。
屋里一只老旧的电风扇不停地摇摆着,却吹不走那份闷热。她拿了张电视报,
翻了翻没看到自己喜爱的节目,便走去卧室取来织了一半的毛衣。
丁母从厨房出来,看到她低头编织,劝道:“大热的天,不会歇歇吗?又不急
等着穿。”
“打毛活一点也不累。”丁燕玲抬头瞅一眼母亲,“不过解闷而已。”
“燕玲,”丁母走过来,“干吗总是一个人间在家里?为什么不找朋友出去散
散心?你看你哥,什么时候肯安安稳稳在家呆上一晚?”
“我哥有雅芹姐陪伴嘛。”
“那你……”丁母顿一下,“不是妈说你,你眼见就满二十三吃二十四的饭了。
自己的事情……总该自己抓紧才是啊。”
“妈担心什么?怕我嫁不出去,让您老养活我一辈子啊?”
“瞧你这话说的,妈是为你想啊。女孩子迟早是要嫁人的。”
“我知道,妈。”
丁母叹口气:“跟妈说实话,你和隶川到底打算——”
“妈!”
“我真不明白你们俩是怎么回事,”丁母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打小一块长
大,知根知底又投脾气,怎么你们就不像兆龙和雅芹那么亲热呢?他们那一对是一
天不见面就像丢了魂似的,可是你们俩——”
“妈!”丁燕玲再叫。
“告诉妈,你和隶川是不是闹什么别扭了?”丁母小心地问。
丁燕玲轻轻摇头。
“是不是隶川另外有了女朋友?”丁母的声音更低了。
丁燕玲再摇头。
“我懂了,”丁母点一下头,“是你喜欢上别的男人了。”
“妈,你想到哪儿去了嘛!”丁燕玲丢下毛活,从椅子上站起来,眼光迷蒙地
望着窗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爱上别的女孩。可我知道自己……我不会爱上别的
男人,永远不会。”她叹口气,神情黯然,“我知道两家老人都在撮合我们,可是……
我不晓得川哥心里是怎么想的。”
丁母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头:“隶川难道从来就没有跟你谈起这件事?”
丁燕玲摇摇头:“从小到大,我只爱过他一个人。我不知道……不知道要是他
爱上了别人,我该怎么办?”
“快别说这话,”丁母说,“你哪点配不上他?这么多年,你们不是一直相处
得很好吗?他若真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别说我不饶他,你方叔方婶也不会放过他
啊。”
“可是——”
“放着你这样聪明漂亮的女孩不爱,他还能爱什么样的女人?”
母女俩正说着,门外响起方隶川的声音:“燕玲在家吗?”
“川哥?!”丁燕玲一怔,喜悦地望住母亲。
丁母走去掀开竹帘,扬声叫道:“隶川,是你吗?快进屋来。燕玲在家呢!”
门外,方隶川双手捧着一个系着彩带的盒子,笑容可掬地唤了声:“丁婶!”
“哦,你这是?”丁母望着他手中的盒子,有几分意外。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方隶川看着丁燕玲,腼腆地开口,“燕玲为我寻医找
药,医好了我颈上的疔疮,我总得有点表示啊。”
“你颈上的疔疮真的不痛了?”丁燕玲脸上漾着笑。
“谢谢你的偏方,疔肿完全消了。”方隶川笑着说,“我昨晚睡了个好觉,还
做了个梦呢。”
“梦见来给我送礼物?”丁燕玲调皮地挤一下眼睛。
“就怕你不喜欢。”方隶川把盒子递到她手里,“我从来没有给女孩子买过东
西,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什么颜色,也不知道合不合体,所以只好请售货员小
姐帮忙挑了一件。如果你不喜欢,明天我再去换一件。”
丁燕玲接过彩盒,血潮一下涌上面颊。
“快打开来看看呀,别傻愣着!”丁母在一旁提示。
丁燕玲动手解开盒上的系带,顿时睁大了眼睛。
噢,真漂亮,一条白色的软缎连衣裙!
“也许你不喜欢?”
“我,我喜欢!我真的好喜欢!”丁燕玲把裙子紧紧贴在胸前,在屋里转了一
个大圈,望住方隶川,“这么漂亮!让我怎么谢你?”
“你若谢我,又叫我怎么谢你?”方隶川眼里闪着笑意。
丁燕玲高兴地扑进母亲怀里:“妈,现在老天爷就是请我去做天使,我也不会
去了……”
看到丁燕玲欣喜若狂的样子,方隶川心里有一抹刺痛。他想起丁兆龙曾经说过
的话:“你对她略施颜色,她便喜不自胜。”此时此刻,他真正感到自己过去对丁
燕玲是太忽略了。
“燕玲,明天晚上有空吗?”方隶川问,“下了班咱们出去散散心,顺便吃顿
晚饭,不知你是否愿意?”
“哦,我愿意!我愿意!”这一刻等得太久了。丁燕玲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了
下来:“明天晚上,我到你们单位门口等你!”
“一言为定。”方隶川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翌日傍晚,冯小鹏走出办公大楼。
几个年轻刑警说说笑笑迎面走来,其中两个向她打了招呼。她礼貌地点一下头,
却记不得他们是谁了。当他们从她身边擦过时,他们用欣赏的眼光偷看她,而她并
没有注意到。此时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门口——
方隶川正沿着车库西侧的石子路走向门口。一个年轻女孩迎面朝他走去。她穿
了件湖蓝色连衣裙,小巧的遮阳帽配着她娇俏的脸庞,手挎白色运动袋,整个形象
予人以健康、活泼、可爱的感觉。
她是谁?方隶川的女朋友?冯小鹏在心里暗自猜想,脚步没有停下来。
方隶川仿佛被那女孩的一身打扮吸引了。他在她面前站定,一时连打招呼也浑
然忘却。
“你在注意谁呢?人家走到你面前都不发一声。”丁燕玲嗔怪道。
“哦,你今天这一身打扮漂亮得叫人吃惊。”方隶川赞赏地说,目光却斜视一
旁——他分明注意到冯小鹏在身后不远之处。
丁燕玲是藏不住感情的人,听到他的赞美,芳心大悦:“川哥,我们今晚去哪
里啊?”
“由你决定啊。”
这边,冯小鹏把一切看在眼里。自从那晚方隶川失约后,她曾希望他能有所交
待。然而他冷漠的态度却向她表明他是在有意回避她。这使她的自尊心受到伤害。
此刻,她极力平抑情绪,昂然挺胸走了过去。她打算一言不发,装做什么也没
看见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想到对方却先自向她打招呼。
“小鹏,认识一下,”方隶川热情地介绍,“丁燕玲,兆龙的妹妹,我的女朋
友。”又转身对丁燕玲介绍,“冯小鹏,刑警队第一位女法医。”
冯小鹏收住脚步,黑眸寂然——意外之中有几分愠恼。
丁燕玲没有注意他们的表情,友好的目光只顾上下打量冯小鹏,然后报以一笑。
借着这一笑,她挽住方隶川的手臂,不失敬意地对冯小鹏说:“想不到你这么年轻
漂亮的女孩也能做法医!我看过一部外国电视剧,讲的就是法医破案的故事,精彩
极了。”她稍顿一下,“人家可都是男法医噢!”
冯小鹏淡然一笑。她注意到方隶川正不动声色地把被丁燕玲挽着的手臂抽出来。
很显然,他不想他们之间亲密关系在冯小鹏面前显露出来。
丁燕玲心无城府地望着冯小鹏,敬慕地说:“你一定也有许多吸引人的故事吧?”
冯小鹏极力抚平自己的情绪,脸上挂着如常的微笑:“吸引人的故事往往是悲
剧。”她优雅地耸一下肩膀,“法医的工作枯燥又乏味,那是专听死人说话的差事,
你不会有丝毫兴趣。”
丁燕玲诚心诚意地说:“可我还是觉得,你能做法医,买在是了不起。”
“承蒙夸奖。”冯小鹏淡然地一笑,“我恐怕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比这更入耳
的恭维话了!”说完她匆匆道声“再见”,便转身朝马路对面的汽车站走去。
望着她的背影,丁燕玲发出由衷的感慨:“她的气质很特别,是吗?”
方隶川耸一下肩膀,未置可否。
丁燕玲拢了拢头发,牵住他的手,亲呢地说:“咱们走吧。”
方隶川终于收回追随在冯小鹏身后的目光,握住丁燕玲的手,朝相反方向走去。
冯小鹏站在车站上,眼看那对身影消失在长街拐弯处,消失在暮色中。她的脸
上浮上一个自嘲而苦涩的微笑。
她乘车回到家。门开处,冯母脸上带着浓浓的喜悦:“怎么又搞到这么晚才下
班?让东征等了好一会儿。”
冯小鹏走进客厅,看见坐在沙发上的贺东征——他今天格外精神,入时的白色
西装,青磁色的领带上夹着一枚蓝宝石别针,看上去挺拔而儒雅。他起身走过来,
热切地望着她。
“小鹏,今晚我们到外面吃饭好吗?”贺东征邀请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冯小鹏静静地望着他。回家的路上,她心中充满失落感,觉得自己好孤独,就
像漂浮在水上的小草。此刻,她好像突然有了依靠……她把手递到贺东征的手掌里,
心中流过一抹温馨——哦,并无所失,东征在她身边,一直都在。
“出了什么事?”贺东征问。
冯小鹏摇摇头:“我只是……感到有点累,有点疲乏。”
“你是该好好休息一下,好好轻松轻松。”贺东征说。
“别说你一个女孩子,就是个大男人一天到晚跟死人泡在一起,也得憋出神经
病来。”冯母端来一杯果汁递给女儿,“你应该常和东征一起出去散散心才对。”
她疼爱而满足地望着贺东征,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冯小鹏喝一口果汁,把杯子放到桌上,对贺东征说:“我换件衣服,你等一会
儿。”
片刻工夫,她换上一件鲜红色的长袖连衣裙,柔软的丝质衣料使她的身材曲线
毕露。衣服掩饰了她阴郁的情绪,使她恢复了自信和活力。
“嗬,太漂亮了!”贺东征眼里流露出赞赏。
“是不是太鲜艳了?”
“不不,这样最好。”贺东征笑着说,“这要比你穿那些素色的衣服精神多了。”
冯小鹏莞尔一笑,对母亲说:“妈,我们走了。”
“去吧,好好散散心。”冯母望着这对年轻人,眼里充满了慈爱的光芒。
三十分钟后,他们已经坐在国际大酒店二十八层楼上的旋转餐厅里。
冯小鹏坐在高背沙发中,俯视着城市美妙的夜景。
贺东征啜饮着香槟,一面凝视着用小勺搅动着咖啡的冯小鹏。
“你说你有事情要告诉我?”冯小鹏问。
“院党委决定派我到美国学习。”
“派你出国学习?”冯小鹏惊喜地问,“什么时候?”
“还早呢,先到外语学院补习外语。估计最早也要到年底或者明年春季吧。”
“你刚知道的?”
“上星期就接到通知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有时间听我说吗?”贺东征反洁。
“哦,对不起!”冯小鹏把手盖在他的手背上,“这些日子……我工作很忙。”
贺东征反掌握住她的手:“你最近心情不好?”
冯小鹏垂下眼皮:“我是被自己的问题缠住了——”
“我是你其中的一个问题吗?”
冯小鹏一凛,抬起头:“不不,东征,我……我只是因为……工作——”
“你好像有很多心事,为什么不告诉我?”贺东征问,“仅仅是工作的劳碌,
不会这样,对吗?”
冯小鹏怔怔地望着他。他听到了什么?难道母亲……?好半天,她嗫嚅地开口: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冷落你。”
“傻鹏鹏,别责怪自己。”贺东征握住她的手,深情地说:“你是个与众不同
的女孩,你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让我欣赏。你的一颦一笑都留在我记忆里。保有
着这份记忆,我是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冯小鹏闭上眼睛又再睁开,被泪水滋润的眸子又黑又亮。他们互相凝视着,满
腹的言语都在这无声的目光中交流着。
许久,冯小鹏低声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这么宠我?”
“因为我爱你,小鹏。”贺东征看见她眸中的柔情和泪光,“我要你嫁给我!”
“可是我……”冯小鹏一时柔肠百转,嗫嚅不安地说,“我不知道……我没有
把握自己能否做个好妻子,我担心自己能否筑起一个温馨的小窝,我害怕我会辜负
你的一片厚爱。你知道,我的工作——”
“别对我提你的工作!”贺东征用手堵住她的嘴,“让我告诉你,我有非常强
烈的嫉妒心。我要拥有全部的你,而不是部分的。对于这一点,我对自己也毫无办
法。我不能与别人共同享有你的感情,包括你的工作。”
“噢,东征,”冯小鹏爱娇地睨着他,“你在和我的工作吃醋吗?”
“不错,凡是占有你感情的我都妒忌。”贺东征笑了,那笑容生动而温存,
“别责备我,小鹏,世界上没有不自私的爱情。”
冯小鹏眼里闪着泪光。
“听着,小鹏,让我告诉你:我这个人从来不会左右逢源。有生以来,我只爱
过一个女孩,惟一的一个,那就是你。”贺东征的柔情愈发炽热。“我一直等待着
你开口对我说,你爱我,愿意嫁给我,让我们相依未来。”他深长地抽口气,“我
知道,像你这样优秀的女孩,身边一定不乏追求者。一想到你可能离我而去,我就
觉得十分难过。也许……”他再吸一口气,压抑着激动的情绪,“也许这种事情,
男人需要下点功夫,运用一下手腕。可是我对你不会这样做,因为我们的感情不需
要刻意去表演,对吗?”
冯小鹏点点头,心中涌起了愧疚和酸楚:为什么自己不肯抓牢放在身边的幸福,
却偏要追求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感情?哦,我真傻!真蠢!她在心里喊着,眼里盈满
泪水。
贺东征眸中盛满热切和渴望:“答应我,小鹏,在我出国之前嫁给我!我不能
带着一颗七颠八颤的心远渡重洋,我要你的祝福永远陪伴我!”
“东征……”冯小鹏的泪水滚落下来,“我答应你!答应你……”
连日来,林寒彬早出晚归,回到家就显得特别疲倦和忧郁。
这天晚上,夫妻俩吃过晚饭,她神色倦怠地走进客厅,倒在沙发上。
“寒彬,”罗培石从楼上走下来,“嘉宁和同学去黄山旅游了。咱俩呆在家里
没啥意思,今晚我带你去参加一个朋友的Party,好吗?”
林寒彬漠然摇头:“我都快散架了,没兴趣到外面去!”
“你是太紧张,太劳累了。”罗培石赔着笑脸,“你要是不喜欢凑热闹,那我
开车陪你出去散散心——”
“你不缺人陪伴的,是不是?”林寒彬顺手抄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不一
定非要我陪你啊!”
罗培石脸上的笑容隐去了:“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也没有,”林寒彬冷着脸,从茶几上抓起一本医学杂志,胡乱翻着,
“我累了一天,不想出去!”
罗培石劈手从她手中夺过杂志,忍耐而低抑地吼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寒彬明澈的眼睛瞪视着他,一言不发。
终于,罗培石叹息一声,在她身边坐下。“寒彬,我们已经有多长时间不曾在
一起谈谈心里话,不曾一起坐下来喝杯咖啡?我承认,前些日子,我把时间和精力
放在工作和应酬上,忽略了你,对家里不够照顾,可那也是为了工作。”他硬生生
抽口气,“我对你照顾不够我道歉,可你也不能太苛求——”
“我也有工作!”林寒彬从沙发上跳起来,“我和你一样有事业追求,在外面
也要面对压力和挑战!回到家里,既要端庄娴淑不辱家教,又要做贤妻良母,里里
外外全是压力!还要和莫名其妙的女人争夺自己的丈夫!”她的声音哽咽了,“我
实在活得好累……”
“女人?!”罗培石浑身一震,心一下子提到喉咙口。他的脸不能自抑地变了
色。抬起头,接触到的是一对泪珠泫然欲坠的大眼睛。在这对眼睛的逼视下,他感
到自惭形秽和强烈的自责。但他不能坦白,也无法全盘托出。恐惧兜心而来,他只
觉得背脊上冷汗涔涔。
“你误会了什么?寒彬!”罗培石捉住她的手腕,“请说出来,我愿意解释!”
林寒彬用力甩脱他的掌握,返身冲进盥洗间,“嘭”的一声带上门。
站在镜子前,她心脏狂跳,浑身颤抖……
镜子里一张凄楚哀伤的脸,一双大眼睛沉浸在无尽的伤痛中,耳畔响起李战青
的话:“是什么在你心中投下沉重的阴影,才使这双眼睛如此忧郁?你是我见到过
的最忧郁、最哀伤的女人!”
林寒彬激灵灵打个冷颤。她垂下眼帘,拒绝去看那张脸,拒绝那双眼睛投诉的
软弱和痛楚。她伸出手,打开水龙头,双手掬水泼向镜中人——
仍然是那张哀伤的脸,那双哀伤的大眼睛。
“你对自己保证过,”她迷蒙的泪眼望着镜中人,“你会默默吞忍一切,为什
么今天你却沉不住气?”
两滴泪珠从那双大眼睛里滚落下来。
此时,门外的罗培石跌入了无边的恐惧和不安之中。
女人?!寒彬提到了女人!她到底知道了什么?他的脑海里迅速浮现出几个女
人的身影……
寒彬的话敲打着他的耳鼓。
“她到底知道了什么?”罗培石越想越烦躁,越想越不安,“不行,我得问问
清楚!”他抬起手臂欲敲门,犹豫片刻,又颓然放下,长长叹口气,绕屋行走。好
一会儿,他跌坐在沙发上,双手紧握,指节捏得“嘎巴”直响,整个人显得郁躁不
安。终于,他从茶几上摸起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在头顶上轻缓地维绕。灵魂深处的某种愧疚,使他心中掠过一抹痉挛。待
这阵痛楚过去,他从酒柜上抓起一瓶酒,朝嘴里灌了几口之后放下,颓然地走上楼
去。
这边盥洗室里,林寒彬洗净了脸,热敷了眼睛,待心情平静下来后朝楼上走去。
卧室里,床头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笼罩着整个房间。
罗培石躺在床上,侧目凝视她。
她那一头乌黑的秀发技散在肩上,薄纱般的睡衣拦腰系着带子。她依然纤细修
长,依然美丽动人……
林寒彬上了床,伸手去熄灯。
罗培石的手突然而迅速地捉住她的手腕,在她还未回过神时,他低沉地开了口:
“你刚才提到女人,我想知道你都听说了什么,误会了什么。请说出来,我愿意解
释!”
灯光下,林寒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与他对视片刻,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你
不觉得,有些事情说出来只能徒增难堪吗?”
在那犀利而深邃的目光下,罗培石瑟缩而畏怯:“我爱你,寒彬。”为了掩饰
心中的惶惑,他张开双臂拥住了她,“我希望得到你的信任,渴望温存——”
“放开我!请你放开我!”林寒彬用力推开他。
罗培石盯视她,“我想问一句,我们之间的冷战还要持续多长时间?”
林寒彬不语,把脸扭向一边。
几秒钟的沉默。
“听着,我再也忍受不了你这种无言的精神折磨了!”罗培石终于压抑不住心
底的怨愤,恼怒地吼道:“我情愿你对我发火!情愿你开口骂我一顿!情愿你对我
大吼大叫!这种冷战的惩罚我实在受够了!”
林寒彬迎视着他冒火的目光。“你没有资格发脾气,”她低声开了口,清幽的
眸子闪着泪光,“应该发脾气的是我。”
罗培石无意识地点一下头,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枕头和毛毯,俯首瞪视她:
“好,我不招惹你,今晚我去睡沙发!你可以把门锁起来——”
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响。
罗培石一把抓起话筒:“喂,哪一位?”
话筒里传来一个急迫而清脆的女声:“请林主任听电话!”
罗培石把话筒递给林寒彬:“找你的!”
林寒彬接过话筒:“喂?我是林寒彬。”
“林主任,我是小周,512房3床早产了。”
林寒彬倒抽口气:“是那个母体血液检验有敏感反应的孕妇?”
“是的,她生下一个不足四磅的男婴。婴儿的血型报告为阳性,有RH因子敏感
现象——”
“新生儿溶血症?!”林寒彬失声叫道,立即从床上跳起来,“婴儿需要马上
换血!”
“这个早产儿不足四磅,我还从来没有给这样小的孩子换过血。”
“准备好血浆,我马上过来!”林寒彬在放下电话的同时抬头望向罗培石。
不等她张口,罗培石将手中的枕头和毛毯扔到床上:“我送你去医院!”
宽阔的柏油马路被沉沉的寂静所笼罩。奔驰轿车向中心医院疾驰而去。
“什么是新生儿溶血症?”罗培石问。
“这是婴儿的血液疾病。”林寒彬答道,“婴儿之所以会有这种毛病,是因为
母亲的血型是RH阳性而父亲是RH阴性。”她稍顿一下,“RH溶血在出生后第一天常
有黄疽,第三四天达到高峰。若不及时治疗,就会发生胆红素中毒性脑病,医学上
称为核黄疸,患儿将会抽搐,惊厥,最终死亡。”
“噢,有这么严重?”
“这种情况若发生了,就得在婴儿出生时替他换血。”
“你是说……把所有的血都换掉?”
“是的。”林寒彬点点头,“换血手术实际上就是一种放血过程。我们将婴儿
体内的血放出一些,换入等量的血,直到婴儿体内所有不健康的血完全被换掉。”
说话间,轿车驶入医院大门,在门诊大楼前戛然停下。
林寒彬从车上跳下来,疾步奔进大楼。罗培石嘭的一声关上车门,紧随其后奔
跑而来。他们冲进电梯。
五楼妇产科病区。婴儿躺着的保温箱推进手术室。
门外走廊上,婴儿的父亲坐在长椅上,眼里噙满泪水。
女护士抱着血浆瓶从楼梯口疾步走来。
婴儿的父亲跑过来,拽住她的白大褂:“请救救我的孩子,医生!我不能再失
去这个孩子了!”
“我们马上就替你的婴儿换血,请你松开手!”女护士说。
“我要知道……我的儿子是不是能活下来?求你告诉我!”婴儿的父亲不松手。
“林主任马上就到!”女护士安抚说,“以她的经验和技术,一定能够救得活
你的孩子。”
“噢,老天爷保佑!”婴儿的父亲松开了手。
女护士抱着血浆瓶奔进手术室。
林寒彬跑过来。
婴儿的父亲迎上去:“你就是——”
林寒彬没有理会他,径直冲进手术室,迅速换上手术服,一边洗手,一边听年
轻医生报告:“血库已将婴儿的血与血浆做过配合试验,确定它们不会互相排斥。”
林寒彬点点头,女护士递上消毒手巾。
林寒彬揩干手,插入女护士拿着的手套里:“婴儿体温多少?”
“三十五度五。”女护士答。
“把血浆加到这一温度。”林寒彬说。
年轻医生把婴儿从保温箱放到暖和的手术台上。
一切准备就绪。护士递上附有针头的导管,血液将由此抽出与更换。
林寒彬接过导管,十分小心地插入婴儿的脐带动脉中。她轻缓地抽动着导管—
—血液顺利地进入注射器。
“给这样小的早产儿换血要格外小心,动作必须轻缓。”林寒彬对身边的医护
人员说,“通常足月的婴儿,一次可以抽二十毫升,可是这个婴儿太小,每次换血
只能抽十毫升,避免静脉血压变化太大。”说着打开一个止血栓,用力一压针筒,
由婴儿体内抽出的血沿着导管流入盆内。再打开另一个止血栓,由血浆瓶中抽出等
量的血液缓缓注入婴儿的体内。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十毫升,又小心翼翼地输人十毫升……如此一再重复。
她极为细心又耐心地做着,额头上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
女护士用手巾替她拭汗。
心电图显示婴儿的心脏平稳地跳动。林寒彬直起腰,放松地吁出一口气。室内
的每张面孔都浮上微笑。
墙上的石英钟已指向两点半了。
婴儿的父亲在门外心神不定地来回踱着步子。
罗培石太疲倦了,他倚着长椅,头靠在墙上睡着了。
终于,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灭了。
玻璃大门打开。
林寒彬走了出来,摘掉帽子和手套。
婴儿的父亲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急切而紧张地问:“我儿子……他活
着?是不是?”
“是的,他活着,他打赢了生存第一仗!”林寒彬含笑点头,“他真是个漂亮
的小家伙!”
“谢谢!谢谢你……大夫!”婴儿的父亲喜极而泣。
保温箱推了出来。
林寒彬拍拍他的手臂:“去看看你的儿子吧!”
婴儿的父亲奔过去,俯视保温箱里的婴儿。
婴儿眼睛紧闭,只有小小的胸部轻微地起伏着。
“天哪!他怎么这么小?!”婴儿的父亲发出一声低呼,他不能置信地望着林
寒彬:“看啊,他还不如一只小猫大!”
“我们会精心照顾他。”林寒彬指着一条从保温箱顶端接到婴儿嘴里的中空塑
料管,说:“你的宝宝现在还不能吞咽东西,这条导管一直通到他的胃部。我们每
隔一小时就将葡萄糖水送进他的胃里。”她安抚地笑笑,“不用担心,他一定会健
康成长起来。”
婴儿的父亲给了她感激的一握,随着担架车走向婴儿室。
林寒彬来到罗培石面前,看着他困倦的睡样,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多少
个夜晚,每当医院出现危急病人,只要他在她身边,就总是他开车把她送到医院。
不管多晚,他始终陪伴着她,等候在她身边……
林寒彬凝视他,迟疑一会儿,伸手推推他:“醒醒,培石,培石!”
罗培石睁开眼睛,看到她,倏然起立:“手术……做完了?”
林寒彬点点头。
“那婴儿活着?”
“是的,他活着。”林寒彬说着,一阵酸楚的柔情从心中升起,“这么晚了,
又让你辛苦了一趟。明天你还要上班啊!”
罗培石用手背揉揉眼睛,欣慰地一笑:“走吧,咱们回家去!”
林寒彬换过衣服。罗培石揽着她,两人并肩走下楼,走出门诊大厅。
停车场上,他打开车门扶她坐进去。然后他坐到驾驶席上,发动了汽车。月色
下,奔驰轿车缓缓滑出医院大门。
街道两旁橱窗里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斑斑光影。林寒彬默默地望着窗外迅速
掠过的街景。忽然,她感觉到车子减慢了速度,然后就稳稳地停在江边的马路上。
再然后,罗培石低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今晚夜色真好,我们下车走走好吗?”
林寒彬回眼望他,微微一笑,伸手打开车门。
夜晚清新而凉爽,月光在江面上投下无数的光环。万物寂静,树不摇,叶不动,
似乎可以听到青江在暗夜中喃喃低语……
罗培石一臂环绕她的双肩。他们静静地伫立在江边石堤上。
终于,林寒彬打破沉默:“今晚……我应该谢谢你。”
“为什么?”
“这么多年了,每当医院有紧急情况,总是你送我——”
“我们之间还要客气吗?”
“可是我……我这些日子……情绪太乱——”
罗培石用手指堵住她的嘴,深深地凝视她:“寒彬,还记得二十年前,我们结
婚的那天晚上吗?月亮也是这样圆,四周也是这样静。”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
头发,声音低柔而热情,“我对你说:我永远不要你后悔选择了我!你回答说:我
会永远珍惜我们的爱情。”
林寒彬闭上眼睛。过往的甜酸苦辣,恩怨情爱,一波一波回荡心窝。她的眼中
涌进沧桑的泪水。
“创业初期,我经常国内国外奔波忙碌,难得照顾你和嘉宁。”罗培石动情地
回忆着,“你在家里照顾爸妈,抚养女儿,还要负担医院繁忙的工作,可你从来没
有忘记关心我和帮助我那个穷家。你吃过多少苦,我心里最清楚。你从来没有抱怨
过一句。你让我在最失败、最脆弱的时候,心里感到温暖和安慰。”他吸进一口清
凉的空气,“二十年了,无论环境是好是坏,你始终在我身边。没有你的鼓励和支
持,我罗培石决不会有今天。”
“记得我三十岁生日那个下雨的夜晚吗?”林寒彬俯靠在他的胸前,“你在香
港谈生意,不知怎么想起了那天是我的生日。你打来电话,让我等你。我搂着熟睡
的嘉宁,守在医院的宿舍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等待着,盼望着。午夜过去了,
你没有到,凌晨天亮了,仍然不见你的人影。我慌了,忙拨通公司的电话询问。他
们说你早就乘飞机赶回来了。”她的声音哽咽了,“你为了赶回来给我过生日,开
车超速翻到了沟里。我赶到医院,你在昏迷中喊出的呓语竟然是‘蛋糕,生日蛋糕!’”
她含泪而笑,“那个生日蛋糕是你从香港订做的,早已摔成了一团泥饼。尽管我一
口没有吃到,可我心里是甜蜜的。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寒彬!”罗培石激动地拥住她,“那些往事,你还记得?”
“二十年了,点点滴滴……都在心底。”林寒彬闭上眼睛,两颗大泪珠从睫毛
上跌落,“我们一起熬过寂寞,经历磨难。我从来没有后悔我们的婚姻。”
罗培石伸出手去,托起她的下巴,用大拇指抹去她脸颊上的泪珠:“既然我们
彼此相爱,为什么现在……却要互相折磨?”
林寒彬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蕴蓄着深情,掺杂着更多的哀伤。
“不是我贪求,培石,”她幽幽地开口,“二十年来,我奉献的是一份全心全
意的感情,我希望你……也能对婚姻信守忠诚。”
罗培石凝视她,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我明白了,你曾经提到莫名其妙的女人,
我猜到你一定误会了什么。”他的双手按住她的肩头,“听我说,寒彬,因为工作
关系,在商场上应酬交际,我要和各种女人打交道。我不否认偶尔会亲热一些,但
那只是逢场作戏,绝对没有感情因素。如果我让你伤心,我愿意道歉。从现在起,
你会看到现在的我和过去一样!”他更紧地拥住她,“相信我,寒彬,在我的生活
中根本不存在其他女人。你是我一生中惟一的所爱!”
他诚恳的语气使林寒彬心酸,而心酸中又混合了更多的失意和心痛——他到底
还是不肯说出那个女人的名字。
两滴眼泪滚出眼眶,紧接着又是两滴。百感交集中,林寒彬终于迸气喊出一声:
“培石!”整个人投入他的怀抱,“我希望自己……能相信你。”
两天后的下午,林寒彬做完最后一例手术已经六点多了。她摘下手套,脱去手
术服,换上自己的衣服回到办公室。
她伏在桌上填写病历,没有听到开门声,也没有注意到他是怎么进来的。只是
忽然间,她一抬头,就发现他已经站在眼前了。
“战青!”她惊喜地叫,“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来过两趟,你都在手术室里。”李战青抬起手腕,举到她眼前,让她看时
间:“下班了,林主任!”
林寒彬笑了,“听说你回来了,我去外一科找过你,你不在。”
李战青摘下挂在衣钩上的皮包递给她,“刚回来,千头万绪摸不出头绪。”
林寒彬跟在他身后走出来。
“今晚你有空吗?”李战青问,“到我那儿去坐会儿,一起喝杯咖啡?”
“好啊,我正想去参观你的新家呢。”林寒彬说,“战青,你太太和孩子怎么
没有一起回来?哦,我忘了问一句,你是女儿还是儿子?”
“和你一样,一个小天使!”
“噢,也是女儿。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李战青脸色一黯:“唐菲……一直想回来看看,她盼了好几年。她们……”他
收住话头,答非所问地感慨一声:“这些年我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
蹊跷的回答令林寒彬摸不着头脑,“怎么,你们……?”
“寒彬,看你的神色,就知道你和培石和好了。”李战青把话题转到对方身上,
“是不是走出了感情低潮的泥沼?”
林寒彬轻轻叹了口气,平和地说:“婚姻这种事,除了当事人冷暖自知外,实
在很难对外人诉说其中的瓜葛。如果感情能够说得清楚,天下还有什么遗憾和痛苦?”
“能做夫妻总是缘分。”李战青劝慰道,“遇到矛盾,多想想一起走过的岁月
和对方的好处,忍让一下就过去了。”他叹了口气,“人往往都是这样,在一起的
时候不知道珍惜,失去了后悔也就晚了。”仿佛说给对方听的,又像是自言自语。
林寒彬赞同地点点头:“你现在倒像是婚姻专家了,想必你们夫妻感情一定很
好?”
李战青又一次避开这个话题:“寒彬,我没想到这次回来,医院对我这么照顾,
居然分给我一幢带花园的小楼。”
“你们这些留洋回来的博士就是比我们吃香,洋楼高薪,所有待遇都强过我们
这些土生土长的专家。”林寒彬开玩笑说,“我们干了一辈子也没有你这么幸运。”
“你还缺什么?前有高干老爸的花园洋楼住着,后有精明能干的老公为你挣大
钱。哪个女人有你这样的好福气?”
林寒彬笑眼睨他:“你这张嘴呀,比当年还厉害!”说话间电梯门打开,两人
走出大楼。
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罗培石的黑色奔驰绕过花坛,在楼前驶停。
“寒彬!”罗培石打开车门走下来,看到李战青,热情地迎上来,“战青,你
真的回来不走了?前几天听寒彬说起,我还不相信呢。怎么,你到中心医院上班了?”
李战青笑着点头:“落叶归根,不走了!”
“哪来那么多沧桑感,你有多老?”罗培石笑着打趣,“你现在正繁花似锦,
离落叶还早着呢。”
“分别二十年了,我有好多话想对你们说。”李战青握住罗培石的手,“走,
到我那儿去坐一会儿。”
“好啊,让我们认识一下你太太。”
李战青嘴角的肌肉痉挛一下,脸色黯淡了,“她没有回来。”
“噢?”罗培石怔忡一下,迅速与妻子交换一下眼光,立刻改口道:“今晚我
请客,为你接风洗尘!”他不容推辞地握住对方的手说:“战青,如果你不给我这
个面子,如果你不把你这些年的生活都告诉我们,不说我饶不了你,寒彬也不会放
过你!”
“走吧,战青,”林寒彬也帮着丈夫劝说,“二十多年不见了,我们应该好好
聚一聚。”
“好,那我们就痛痛快快去喝上几杯!”李战青高兴地应和。
海天大酒店气派而华丽。当他们走进旋转门时,领班小姐恭敬地迎上来:“请
问董事长,几位客人?”
“我们三位。”罗培石答。
“二楼贵宾厅好吗?”领班小姐问。
“可以。”罗培石介绍李战青,“李先生是我和我太太的老朋友,刚从美国回
来。通知大厨师做最拿手的菜——”
“培石,不要太奢侈了。”李战青阻止道,“随便吃点就好,我们主要是聊天
叙旧嘛。”
“你在国外吃了二十年西餐,现在回家了,还不好好享享口福?”罗培石引领
他们来到二楼贵宾厅。
三人入席落座,服务员快速熟练、井井有条地给各人铺了餐巾,斟茶、倒酒。
“我这些年也跑了几十个国家,”罗培石呷一口茶水,“天南地北的山珍海味,
东方西方的佳肴美酒也都领教了。比起来,还是咱们的中国菜最合胃口。”
“中国饮食闻名天下。”李战青笑着接口,“说起吃这一行,老外没有不服气
的。”
罗培石把菜谱递给李战青:“战青,请你点菜!”
“还是你来吧。”李战青又推回去,“不要太破费,我吃什么都可以。回家了,
喝口凉水都是甜的。”
“好,那我就自作主张了。”罗培石熟练地报出一桌珍稀菜肴和酒水。
李战青眼中露出惊讶的神色,“培石,看你的样子,真像这家酒店的大老板。”
罗培石哈哈大笑:“你算说对了,这家酒店就是中鑫属下的产业。”
“窥一斑而知全豹。”李战青望着他,说:“中鑫的产业规模想必是大极了。”
说笑之间,一道道精美的菜肴送上来。
“时势造英雄嘛,这是改革开放的政策好。”罗培石一边吃着,一边侃侃而谈,
“我刚下海那阵,国内形势可以用两句话来概括:四海翻腾谈生意,五洲震荡经商
急。那时候,饭店吃饭谈生意,舞场跳舞谈生意,撒尿屙屎都有人谈生意,就像旧
社会抽大烟似的,谈生意都谈出瘾来了。那真是十亿人民九亿商啊。”
轻松欢快的笑声荡漾在餐桌上。
“大浪淘沙,真正敢在商海浪尖上弄潮的只是少数。”李战青举起酒杯,与罗
培石碰杯:“祝贺成功者!”再转向林寒彬,“寒彬,为你嫁了个精明能干的好丈
夫,干杯!”
林寒彬轻啜一口酒:“还是谈谈你吧,战青,我想知道你这些年在外面是怎么
过来的。告诉我,你太太为什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唐菲五年前就想回来。”李战青举杯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地蹾在桌上:
“她一直都想回来,是我拖住了她。我舍不得丢下自己创建的医院……”他把头埋
进手掌里,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林寒彬只能看到他浓密的头发——其中夹杂着丝丝白发。这使她内心深处浮起
一阵酸楚的情绪。
夫妻俩迅速对望一眼。直觉告诉他们,对方的心底埋藏着巨大的痛苦。
“战青!”林寒彬轻唤一声。
“她死了!她和女儿……都死了!”李战青抬起头,眼里的痛苦表露无遗,
“三年前,她带着女儿开车去商店买东西。提着货品走出商店,正要打开车门的一
瞬间,突然遭遇警察和劫匪枪战,流弹射杀了她们母女……”
“啊?!”林寒彬倒抽一口气,“怎么会这样?!”
罗培石震惊而同情地握住他的手:“战青!”
李战青凄苦无助地说下去:“飘洋过海去寻求幸福,想不到飞来横祸,客死异
乡!命运……真是难以预料啊。”他咬咬牙,燃起一支烟,“唐菲是我的学生,她
等了我整整八年,从小女孩等到老姑娘。当我们终于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她告诉我
要和我白头偕老,共度一生。她天性聪慧随和,又很风趣。大家都称我们是‘鸳鸯
夫妻’。女儿出生的时候,她对我说:‘人家都说太圆满的事情不会长久。我担心
老天爷会嫉妒我们太幸福了。’”他哽咽着,含泪的声音沉痛极了,“想不到结果
竟不幸被她言中!老天爷果真棒打鸳鸯,让我们天上地下阴阳两隔……”泪水顺着
他的面颊滚落,滴在酒杯中不见了。
厅中好静。静得令人窒息。
李战青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
林寒彬一语不发,静静地凝视他。
罗培石一口接一口地吞云吐雾,淡淡的烟雾在头顶缭绕。
“失去她们母女的那段日子,我心灰意冷,连朋友也不想见。”李战青接着说
下去,“我害怕回忆往事,终日沉浸在无助的悲哀里,常常在夜里啜泣着醒来,不
相信她们真的离开了我。”他再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寒彬按住他的手:“别喝了,战青,你会醉——”
“我真想一醉不醒,忘掉那段噩梦般的经历。”李战青诉说着心底的苦闷。
“你拿到了学位,有了稳定的工作和事业,又加入了美国籍。”罗培石诚恳地
安慰道,“这让多少人羡慕啊。”
“羡慕?”李战青伤感地一笑,脸色更加阴郁,声音更加低沉。“这些重要吗?
比亲情更有价值吗?”他稍顿一下,“不错,年轻人都有理想,追求功名利禄。可
是等到年纪大了,经历多了,你就会觉得这些并不重要,曾经苦苦追求的东西变得
渺小了,失去了原有的意义。”他握着酒杯,晃了晃杯底的酒,“每个出国的人的
目的千差万别,但心中的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渴望开阔眼界长见识,渴望过上美
好富足的生活。说实话,在国外奋斗并不容易。经历了甜酸苦辣之后,大多数人留
在了外面。但是中国人无论走到哪里,那份思乡的情结却是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
的。那是一种候鸟对故土的眷恋,一种从血液里骨子里不能除掉的人种的基因,那
是割不开斩不断的思念。”
“战青,你讲得很精彩,只是太伤感了。”罗培石拍拍他的手背,希望能给他
以安慰,“虽说经历坎坷,但毕竟结果辉煌。现在你是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了。”
“功成名就?”李战青自嘲地苦笑一下,“二十年前只身出国漂泊异乡,到头
来还是光棍一人归来。哪里谈得上衣锦还乡哟!”
林寒彬同情地看着他,睫毛上挂着泪花。
“活到这把岁数,我才明白过来,人活着就是为了爱。有了那份爱,你就能战
胜孤独,享受生活的乐趣。”李战青继续说下去,“去年圣诞节的晚上,我一个人
在家里喝酒。突然门铃响了。我打开门,你们猜谁来了?高洪军!他真是发福了,
胖得连我都认不出来了。他从加拿大出差到洛杉矶办事,顺便过来看看我。老同学
重逢,那份高兴自不必提。他告诉我大陆改革开放二十年的变化,告诉我你们每个
人的情况。我激动,我欣喜,我感慨。也就在那个晚上,我突然萌发了落叶归根的
念头。不知怎么的,在后来的日子里,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子里,
怎么也挥之不去。于是我开始了解有关政策,开始发函联络国内的单位,开始变卖
家产。几个月后,一切手续办妥了,我立即着手回国准备,带着唐菲母女的骨灰回
来了。”他深长地舒口气,脸上浮上笑意,“下了飞机,当我双脚踩在祖国的土地
上时,我在心里默默地告诉唐菲:我们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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