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总部的一间会议室。
外面是太阳当空,会议室里却拉着厚厚的窗帘。阳光穿透了窗帘的缝隙,在地
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影。会议室布置得相当简朴,几张条桌拼起来,放在房间中央,
周围有一圈椅子。空荡荡的墙上什么也没有,除了一张硕大的北京市区图。
许子风和骆战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等着崔志国和秦全安。
骆战对昨晚的审讯还有疑问:老许,我不懂。这个“蜥蜴”怎么可能在接到台
湾指示后,什么也不干?还有,你怎么知道他的底细?
许子风微笑着说:你在忙着看档案,我也没闲着。你别以为看档案就只是枯燥
无味,我们以前的许多成功,都离不开档案的功劳。
骆战:你往总部跑,也是看档案?
许子风:你以为我是在干什么?
骆战:我看了那么多档案,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你怎么……
许子风打断他的话:因为我看的时候有分析,而你却没有。
骆战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看着骆战那副尴尬的模样,许子风略带安慰地转移了话题:还有,审讯不是靠
吓唬。这些特务都经受过严格的训练,他们知道怎样对付我们,对付所有的审讯者。
要想战胜敌人,首先就要了解敌人。你不了解他,怎么能占据主动?另外,讲坦自
从宽抗拒从严,也要有针对性,针对敌人的思想状态和心理状态讲。要只是空泛地
讲大道理,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正在这时,崔志国和秦全安进来了。
崔志国一进门就说:你们的行动很快嘛。结果怎么样?
等两人坐定后,许子风开玩笑说:还是让我的“领导”先讲吧。
骆战对许子风的幽默不太适应,他没好气地看了许子风一眼,然后说道:我们
提审了这个人,看来,要么是他不清楚内情,要么是他不愿意全部讲出来。
秦全安:他讲了什么?
骆战: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也承认了自己知道台湾方面要派人来和隐藏在我
们内部的人接头。至于这个内部的人到底在哪儿,是什么身份,以及红旗宾馆里发
生的事情,我们没有得到更有价值的答案。哦,对了,他还提到,说台湾方面命令
他准备接受这个人的指挥。但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秦全安:你说他不愿意全部讲出来,是什么意思?
骆战:我觉得他应该知道得更多。如果再对他进行提审的话,也许我们可以得
到更多的情况。
崔志国不满地说:你觉得?他应该?也许?骆战,这算什么话?
骆战连忙纠正了自己的语气:我分析,如果台湾要他保护这个人和香港来的人
接头,一定会告诉他们更详细的东西。
崔志国转过头来,看着许子风:老许,你怎么看??
许子风:骆战的汇报我基本同意。只有一点分歧:我不认为徐杰良还知道更多
的东西没说出来。从提审的情况来看,这个徐杰良知道我们内部有台湾的潜伏者。
所以,我们内部有间谍,从这里再一次得到了证实。至于这个间谍到底是什么样的
人,在哪里,看来他是真不知道了。他之所以不知道更多的细节,有两点解释:第
一,他的级别太低,不可能知道更核心的东西;第二,由于接头的情报被我们预先
知道了,台湾方面一定有所觉察,就决定放弃接头,掐断线索,这个“蜥蜴”当然
也就无法知道进一步的行动计划,无法知道更多的细节了。
听了许子风的分析,崔志国赞许地点点头:总部通知我们,香港那边,蓝美琴
已经完成了护送“四号专家”过境的任务。估计没几天,专家就该到达北京了。老
许,你们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许子风:我判断,这个隐藏的间谍是在相当要害的地方,因为台湾方面采取的
措施十分谨慎,说明这个家伙很重要,不是个小打小闹的东西。所以,我更情愿把
他和“专家事件”而不是“北京事件”联系起来。当然,“北京事件”是不是和
“专家事件”有联系,现在还不敢肯定。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抓紧时间调查“专
家事件”,毕竟,“四号专家”一到北京,马上就要开始工作了。
崔志国再次点点头,表示同意许子风的意见。
秦全安却不放心:老许,那“北京事件”这边儿呢?暂时放弃?
许子风:不是。对毛阳的监视一分钟也没有放松,骆战小组的人盯得很紧。
崔志国:我同意老许的说法。现在我们应该全力以赴,抓住这个潜藏的家伙。
解铃还靠系铃人嘛,找到了这个间谍,也许可以顺理成章地找到“北京事件”的谜
底。好,就这样吧。
告别两个局长,许子风和骆战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总部大楼,回到那辆吉普车上。
骆战一直在思考着许子风的分析,并和自己的判断进行对比,没有说话。许子风当
然乐得不吭声。骆战能够动脑子,这无疑是一个好事儿。看着自己的“徒弟”开着
车离开总部大门,驶向大街后,许子风干脆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骆战一边开车,一边若有所思地盯住自己面前的街道。
许子风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
骆战:老许,我还是有些不懂。
许子风依然闭着眼睛:又怎么了?
骆战:你的分析是合理的。无论从香港过来的人,还是我们抓到的这个家伙,
都可能和“专家事件”有关系,如果是这样,“专家事件”和“北京事件”也就有
了牵连。我不懂的是,你认为现在对“北京事件”,我们除了看住毛阳以外,真的
就没有其他更主动的办法了?
许子风睁开了眼睛:你的意见呢?
骆战:我没有什么经验,还没有具体的想法。我只是觉得在“北京事件”上我
们有些被动。
许子风耐心地说:主动和被动的问题,我们需要用一种辩证的思维方法去看待
它。所谓主动和被动都是相对的,我们从事的是反间谍工作,这个工作的特殊性质
就决定了我们在开始阶段往往会显得有些被动。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通过努力逐渐
变被动为主动。当我们最终完全获得主动权的时候,差不多也就是该喝庆功酒的时
候了。
听了这话,骆战笑了:你说的这些意思,好像和毛主席《论持久战》里说的差
不多。
许子风也笑笑:你以为我这个老头子连《论持久战》也没看过?
骆战急忙说:我的意思是你挺能活学活用的。
许子风温和地说:你要记住,没有丰富的工作经验,“是很难做到真正的活学
活用的。我的看法,当然这也是局长们的看法,我们认为目前暂时处于被动的是”
专家事件“,而在”北京事件“上我们从来都是占据主动的。毛阳被我们控制已经
好几年了,那个香港人一进大陆就处于我们的严密监视之下,虽然他什么没干就走
了。可你想想,要是我们不让他走,他能走得了吗?
骆战不说话了。这也倒是,如果要把那个香港人抓起来,还不是举手之劳?
许子风见骆战不说话,便故意激他:你是个聪明人,也很敏锐。这从你在红旗
宾馆及时发现了毛阳的可疑举动上已经反映出来了,那时候,你并不知道毛阳早就
在我们控制之下。骆战,我在想啊,也许你对成天呆在屋里读那些枯燥的档案,已
经觉得没意思了。如果是这样,你也可以和你的那个四人小组去对付红旗宾馆的毛
阳,“专家事件”就交给我一个人吧。
骆战急了,提高了声调:老许!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能这样?
许子风笑了:我怎么了?是你自己有些沉不住气了嘛。
骆战:你想借故把我赶走?我决不走!
许子风认真看了骆战一眼,开始有些欣赏自己“徒弟”的这个性格了。他哈哈
一笑:那好,不愿意走,就听我的。沉下心来,多用脑子思考,着急是没有用的。
其实说穿了,解决了“专家事件”,也许就自然可以解决“北京事件”,这一点你
没有疑问吧?
骆战:好吧,我听你的,谁叫我是助手呢。
许子风幽默地说:你别忘了,在专家协调小组里,我还是你的助手呢。
2
许子风的前妻李景的家,坐落在一个僻静的胡同里,胡同离故宫不远。从那些
黑色的瓦房顶L 望去,可以看见故宫的飞檐,夸张地插在被晚霞映红的天空里。
李景和许子风离婚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在那个时代,离婚这样一种个人行
为并不完全属于个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单位里的公共事件。离婚的双方,都要承
受相当大的社会压力。当然,离婚之后的生活,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轻松随意。因为,
离婚事件的影子,会一直在暗中伴随着离婚者,仿佛离婚已经是一个人不可摆脱的
历史污点了。
李景的家里陈设非常朴素。不过,房间虽然不大,布置得却井井有条。刚刚吃
完了晚饭,女儿许婉云正在收拾饭桌,李景坐在一张藤椅上,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
广播,一边灵巧地织着毛衣。
许婉云:妈,要是我不来,你怎么吃饭?
李景:怎么吃饭?还不是用筷子夹着往嘴里送。
许婉云笑了:妈,你怎么也不正经说话!像爸一样。
听女儿提到许子风,李景不吭声了。
许婉云却故意要把话题往父亲身上引:妈,我爸好像又开始上班了。
李景没什么兴趣:是吗?
许婉云犹豫了一会儿:妈,你不愿意跟我谈谈我爸?我看爸的意思,好像从来
就没有恨过你。
李景:我也没恨过他。
许婉云:我知道你不愿意谈这个话题,可是我还是想说,都过去四年了,你们
还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呢?我又不是小孩了。
李景:婉云,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最好。
许婉云:可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和爸离婚?
李景:我说过多少遍了,我不会跟你讨论这个问题,“我是为了你好。
许婉云显然在母亲面前更拘谨一些:为了我好,那是不是就更应该跟我说说?
李景埋头又开始织她的毛衣,幽幽地说:我能跟你说什么?也许这一切都是因
为我性格上的原因吧。
许婉云还不肯放过母亲:妈,我知道,也许这是原因之一,但应该还有更重要
的。
李景坚决地说:婉云,你应该相信,这上切都是为了你好。我只想知道,你不
会因为这件事怨恨我,这就行了。
许婉云忽然伤感起来:妈,我从来就没有怨恨过你。可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
提出要和我爸离婚。你说是为了我好,可我却觉得你有些自私。
李景惊愕了:我怎么自私了?
许婉云:你,你就没想想我的感受?没想想我爸的感受?你以为我还是个小姑
娘,什么事儿都不懂?我也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说你跟爸离婚,是因为组织上调
查了他的历史问题。妈,这是不是真的?
李景依然在织毛衣,可那一针怎么也穿不进去了。
许婉云:你告诉我呀!是不是真的?我不怨恨你,可我想知道真相。
李景恢复了平静:好吧,我告诉你,那是真的。
许婉云不说话了。真的,真的!这可是第一次从母亲这里得到证实。
李景竭力抑制住自己,又埋头织起毛衣来。
许婉云也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不要激动:那既然是要划清界限,你为什么又要让
我跟爸爸住一起?
李景极其平淡地说:那是为了他好。
许婉云终于忍不住,发泄了出来:那我呢?什么事情是为了我好?你们俩离婚
了,我两边儿跑,一边是妈妈,一边是爸爸。这是为了我好?到单位上工作,别人
问起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是为了我好?
李景有点惊讶地看了看女儿,沉默了半晌,这才认真地说道:婉云,听我说。
我的工作,和你爸的工作,都有特殊性。我离开你爸爸,不是因为他有了问题就抛
弃他,而是因为这个特殊性。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我承认,我是有一点
儿自私。但是,你也应该理解我。
许婉云:妈,我想理解你。自从你们离婚以后,我一直在这样做。可我又总是
想,像我爸这样的人,到底会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会让像我妈这样的人决定离开
他。
李景:这些事情,说实话我们大人有的时候也弄不明白。
许婉云:大人大人,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小孩。
许婉云说完,烦躁地拾掇完桌上的东西,拿到门外的厨房去了。
李景看着女儿的背影,摇了摇头,张了张嘴。然而从她张开的嘴里,吐出来的
只有轻轻的一声叹息。
3
天还没黑尽。骆战坐在吉普车里,紧紧盯着红旗宾馆的大门。和许子风谈话以
后,他基本上同意了许子风的判断。但是,对于毛阳这个人,他又总是不放心。趁
着吃完晚饭之后的一点空隙,他专门到这里来,看看能不能发现一点什么有价值的
东西。
下班了,在骆战的视野里,宾馆服务员毛阳走到接待登记处,和那里值班的女
服务员说了两句话,然后走出门来。
骆战马上发动了汽车。
毛阳骑上了自己的自行车,沿着大街走了。
骆战开着汽车,拐出宾馆大门,慢慢地跟在后面。
并不宽阔的大街上。骑自行车的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货车、小汽车或者公共汽
车驶过,它们都已经打开了车灯。
前面的毛阳突然放慢了骑车的速度,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
骆战发现毛阳减速了,但却没有办法,只好开着吉普车超过了毛阳。如果自己
的吉普车也跟着慢下来,毛阳当然有可能发现自己。毕竟,那时候大街上的汽车并
不多。超过毛阳之后,骆战不甘心地从汽车的后视镜里关注着毛阳的身影。
毛阳依然保持着自己的速度向前骑行,并没有拐弯或者回头。
看着后视镜里毛阳的身影越来越小,骆战自言自语地骂道:狗特务。
毛阳并没有任何异常,泰然自若地往前行。
不过,在他身后,远远地也有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看似漫无目的,却注意着
前面毛阳的动向。
那是侦察员大刚。
4
在天空完全黑尽之后,许婉云告别了母亲,回到自己家中。
许子风正坐在沙发上养神,手里握着一张摊开的报纸,眼睛却闭着。听见门响,
他睁开了眼睛。
许子风:你回来了?
许婉云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没有表情地解下自己的围巾。
许子风关切地问:你上哪儿去了?
许婉云显然心情不好:没上哪儿。
许子风还想逗逗女儿:怎么啦?两天没见,你好像吃了火药?谁惹你了?
许婉云:没有谁惹我。
许子风看看她,不说话了。
许婉云这才缓和了口气:爸,我没什么。你那样倒是挺累的。
许子风:是累了。婉云,你去你妈那里了,是不是?
许婉云:你怎么知道?
许子风:你是我女儿,我哪儿有不知道的。
许婉云:我妈告诉你的?
许子风:她怎么会跟我说。我会分析,别忘了你爸爸是干什么工作的。
许婉云的情绪仍然十分低落:爸,我这会儿心里很乱不等女儿把话说完,许子
风就故意打断了她的话:哦,我差点忘了。刚才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有一个人要找
你,向你表示感谢。
许婉云一片茫然:向我表示感谢?谁呀?
许子风:一个男同志。当然,也可以说一个男人,因为我听他的口音,好像不
是我们的同志。
许婉云:爸,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谁呀?
许子风:他说他叫陆一夫。
许婉云一下想不起来:陆一夫?我不认识这个人。他到底是谁?
许子风:我哪儿知道。怎么会有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打电话来感谢你?
许婉云突然醒悟了:哎呀!想起来了,是一个乘客,上次从广州上的飞机。在
飞机上得了急性胃炎,后来是我把他送到医院去的。好像是个印尼的华侨。
听到这个情况,许子风有了些兴趣:印尼华侨?
许婉云:对,他说他是第一次回祖国,挺激动的。
许子风:你告诉了他我们家的电话?
许婉云:没有呀。他怎么会有我们家的号码?
许子风:我听他那口气,像是真的很感激你。说不定,他还到你们单位去找过
你,也许他是在那儿找到的电话号码?
许婉云:也许吧。
许子风:跟我说说这个陆一夫。
许婉云:爸,跟你说什么?我又不认识他,只是因为他在飞机上发病,我照顾
了他,再把他送到医院。而且,送医院也是机长安排的。不过,看他那样子,倒是
挺爱国的。
许子风想了想,点点头:是啊,解放以后,好多海外的华侨都想回祖国来参加
建设,或者是回来看看。这个人,长得什么样?
许婉云:我又没注意他,我怎么知道。
许子风:他倒像是挺能干的,初来乍到,就能找到你的电话号码,而且还把电
话打到家里来。
许婉云调侃地说:我说爸,你又在分析什么了?
许子风连忙说:没有没有。唉,没办法,人老了,就喜欢胡思乱想。
5
蓝美琴的办公室布置得相当有格调。几幅欧洲的风景照片,两张电影招贴画,
都装在精致的镜框里。在蓝美琴背后,是一排漂亮的书柜,里面装满了英文书籍。
对面墙上,挂着一只很小的镜框,里面是蓝美琴的学位证书。英文字母拼写成美丽
的花样。对于一个在香港开业的心理咨询医生来说,这张证书无疑就是一块金字招
牌。
蓝美琴穿着一身淡红色的职业套装,正在细心地整理桌上的材料。
这时,有人在外面敲了一下门。
蓝美琴:请进。
是那个护士打扮的曾秀娟,她从门缝里探进头来:M8g 一咖,有人送了一件东
西来。
蓝美琴:什么东西?
曾秀娟一脸的笑容:你猜猜。
蓝美琴:算了吧,拿来我看看。
曾秀娟把门推开,拿进来一束捆扎得很别致地黄玫瑰:看,好漂亮的花哦,可
就没人送我。
蓝美琴接过花束:谁送的?
曾秀娼:我不知道。是花店送来的。
蓝美琴:好,谢谢你。
曾秀娼:要是有了好事情,你可要请我吃一顿饭哦。
蓝美琴笑笑:没问题。
等曾秀娟出去后,蓝美琴开始细细打量摆到了自己桌上的黄玫瑰。花束上面,
有一只小信封。信封里有张粉红色的小纸片,印着一句英语:To the beloved one.
没有落款。蓝美琴把纸片翻过来,后面什么也没有。
蓝美琴想了想,站起身来,去把办公室的门锁上了。然后,她拿着纸片来到另
外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只凳子,一张桌子,一张治疗用的床,还有一个药柜。所
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洁白,这是一间治疗室。
蓝美琴把药柜里的一些药瓶摆开,从后面拿出了一只小药瓶,然后再拿出一根
棉签。她拧开瓶盖,用棉签蘸了一些药水,在纸片上轻轻地擦。印着英文的那一面
什么也没有。她又重复了上面的动作,再用棉签去擦纸片的背面。
渐渐地,洁白的纸片上出现了一些密写的蓝色小字。
看完以后,蓝美琴点燃了酒精灯,把那张纸片烧掉了。
午饭时分,蓝美琴按照小纸片上的约定,来到了太古广场附近一个不算热闹的
街头小公园。公园里坐着一些吃午饭的年轻白领。明媚的阳光下,有几个老人穿着
传统的中式衣服,在慢悠悠地打太极拳。
蓝美琴在一条水泥长凳坐下,摊开自己手里的午餐,开始吃东西。长凳的另一
端,坐着一个男人,正在读报纸。报纸遮住了他的脸,周围的人都看不见。
看报纸的男人突然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只有蓝美琴一个人能够听到:准备
得怎么样了?
蓝美琴眼睛不看他,只是轻轻地说:差不多了。
看报纸的男人:好,你别再说话了,只听我说。同意,你就喝一口水,不同意,
你就什么也别动。我接到总部的消息,专家已经安全了。你的这项临时任务已经完
成。所以,下星期你就可以回家了。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护照。你改一个身份,先
飞法国巴黎,在那里呆上两天,然后再飞回去。
蓝美琴喝了一口水,表示自己听见了。
看报纸的男人:你也许会觉得这有些麻烦,但我不得不小心。除非有紧急情况,
你不要找我。
蓝美琴又喝了一口水。
男人:我到时候会跟你联络的,记住了。
男人说完,收起了报纸,看也没看蓝美琴一眼,起身走了。
男人是朱学峰。
6
北京总部崔志国的办公室里,崔志国和秦全安面对面坐着。崔志国手里不断地
玩弄着一支铅笔。作为反间谍局的负责人,他们总是抽中午休息的时间在一起商量
事情。针对“512 项目”的工作已经开展一段时间了,但是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两
人都有些着急。
崔志国:老秦,你怎么看局势的发展?
秦全安叹口气:说不准啊。研究所内部有走漏情报的间谍,那是肯定的了。不
过,如果真的查起来,恐怕没那么容易。老许这人,你比我更了解,办事肯定没说
的,可眼下这个案子非同一般啊。
崔志国:在你的印象里,有没有接触过这个“蜥蜴”的材料?
秦全安十分肯定:没有。
崔志国:我也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后来看了老许拿来的材料,和“蜥
蜴”的交代记录,我相信老许的分析是对的,这个徐杰良看来是个小家伙。他是QSO
的人。QSO 一般负责搞搞破坏,弄点儿“反攻大陆”的小军事行动,充其量做些保
护工作。如果研究所内部的特务真的级别很高,徐杰良是不会知道他的身份的。他
近几个月来发报频繁,肯定是接受了什么任务。不过,这个任务不会和我们要找的
间谍发生直接的联系。我的意见,你再安排提审一下徐杰良,争取能核实一下他的
说法,你看怎么样?
秦全安:可以。老崔,我有一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崔志国一笑: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秦全安试探地说:老许一贯的工作方法,你更熟悉。
秦全安和许子风之间的关系,不如崔志国和许子风之间的关系密切。他是三年
前才从另外一个部门调入反间谍局做副局长的。而崔志国和许子风相处,已经有十
多年了。解放以后,崔志国就和许子风成为了同事,尽管一开始他还不是局长。
崔志国看了看秦全安:对,怎么了?
秦全安:让他去搞研究所的事情,他首先就可能怀疑到那边的干部头上。
崔志国停顿了一下:是啊,关系不好处。不过,如果让你干,你会怎么样?
秦全安想了想,也笑起来:也是,如果让你,或者让我来干,我们也会从这个
地方入手。
崔志国: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7
晚饭时分,许子风在骆战的提议下,和篮战一起来到人民餐厅吃晚饭。下午在
箭杆胡同的临时办公地点,骆战就提出上馆子,说已经几个星期了,光是吃一些烧
饼之类的东西,素得心里发慌。许子风同意了,当然,上馆子打牙祭一般是许子风
请客。
人民餐厅里有许多食客。许子风和骆战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的两三样菜
已经杯盘狼藉。他们刚刚吃完了饭。
许子风:吃完了,走吧?
骆战三口两口喝完碗里的汤:这就好。
两人站起身来往外走。在走出餐厅的时候,站在售票柜台后面的王晓京主动打
了招呼,还热情地从柜台后面迎上来:你们吃好了?
骆战:挺好,谢谢你。
王晓京笑笑:哟,你还这么客气呵?
接着,她又转向许子风:这位老同志呢,您觉得味道怎么样?
许子风的态度却不冷不热地说:还可以吧。
说完,自己径直先走出了餐厅。
看着许子风的背影,王晓京皱起了眉头,低声说:骆战,这是你的领导?
骆战点点头。
王晓京:他是老革命吧,架子好像挺大的?
骆战匆匆应付道:他就这脾气。我走了,再见。
骆战出了门,发现许子风已经独自一人走出一段路。他连忙追上去。追上许子
风后,骆战也没说什么。他不知道许子风对王晓京的态度怎么会这样生硬,但又不
敢轻易提问。于是,两人一同沉默着,在大街边的人行道上并肩往前走。
走了一阵儿,许子风突然笑眯眯地问:那个女的是谁?你老实交代。
骆战对许子风的态度突变有些不适应,便老老实实回答说:那是我的一个初中
同学,叫王晓京。
许子风:你们好像挺熟?
骆战:没有,过去好长时间没见面了。
许子风看了他一眼:最近偶然碰上了?
骆战:是啊,过去在外面的时间很少,哪有机会见到漂亮女同志。
许子风哈哈大笑:这倒像是大实话!你想把人家作为发展对象吧?
骆战急忙否认:哪儿的话!
许子风认真地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我看这姑娘挺不错的,对人也很
热情。
听到许子风这样讲,骆战有些高兴了:你说的是真话?
许子风:我像是说假话的人吗?你今年多大了?
骆战:二十七。
许子风有些语重心长地说:也不小了,该找个人成家了。工作当然要放在第一
位,但这并不是说就不要个人生活。你懂我的意思吗?
骆战高兴了:懂了!
许子风看看他:但是你要记住,不能谈起恋爱来就头脑发晕,忘了我们的特殊
工作性质。保守秘密这根弦,在什么时候都要绷得紧紧的。
骆战:明白。老许,我想问一句,你是老前辈了,你原来是怎么谈的恋爱?
一涉及到这个话题,许子风的语气冷了下来:你问这个于什么?
骆战:我听说研究所档案室的李景,是你原来的爱人。
许子风狠狠地盯了骆战一眼,骆战终于不敢再问。
两人走到一个街口,拐进了一条小胡同。
走了几步之后,骆战换了个话题:老许,我们还是说工作吧。我分析了张晓明
的线索。“四号专家”被盯上,这暂且不管,关键是张晓明的行踪也暴露了。对于
张晓明行踪的暴露,我觉得,研究所协调小组的成员都可疑,也都不可疑。马知远
一直主管协调小组的工作,可他管不了张晓明的事情,另外,范仕成是副组长,就
更不可能知道。他们对专家的行程很了解,但是对张晓明行踪的了解,只能是间接
的,除非他们专门要去弄清楚,否则不可能知道他的下落。
许子风:这是不可疑的地方。那么可疑的地方呢?
骆战:这不明摆着吗?关键要看他们是不是专门想去弄清张晓明的下落。如果
是这样,他们都还是有机会。老许,我还有个想法。
许子风:说说看。
骆战:直接掌握着张晓明行踪的人,应该是在总部。我想,台湾方面会不会在
我们总部也有一个潜伏的人,为他们提供情报。
许子风认真地看了骆战一眼:那就是说,你怀疑总部原来派到协调小组工作的
人——谢国强?
骆战:基本上吧。甚至,我觉得还有……
许子风严肃起来: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骆战:怎么啦?
许子风:我们决不能毫无根据地怀疑自己部门的同志。只有美国中央情报局这
样的西方情报机构,才会对自己人进行怀疑,还定期搞测谎。我们对自己的同志应
该给予应有的信任,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你的这种想法就到此为止!
骆战不吭声了。
许子风和蔼地笑了笑:不过,看来你还是有些进步。
骆战沉默一阵,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对了,老许,对徐杰良的说法,你怎么看?
许子风:那个“蜥蜴”的说法,大概不会假。当然,也不排除徐杰良把这个所
谓的特务抛出来,是搞了一个障眼法,他就是要用这个人来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骆战:不会那么复杂吧?
许子风看了骆战一眼:怎么不会?你要知道,台湾的QSO 是“特别行动处”,
大概是在五五年吧,美国中央情报局的“西方公司”关门以后,大部分所谓“反攻
大陆”的特别行动,都归到了QSO 门下。徐杰良是QSO 的人,因此,他不可能知道
有关派往大陆的间谍的事情,除非台湾方面这一段时间在任务设置和机构上作了调
整。不管怎么样,既然这个内部特务的线索已经冒出来了,我们也不要轻易放过。
我会给你一个目录,你到总部去找一些档案,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儿东西。
骆战:老许,我有一个感觉,我们抓的这个人,不但没有帮助我们找到更好的
线索,反而把事情弄得更复杂了。我现在觉得比我们刚开始的时候还要糊涂。
许子风:这就是反间谍工作嘛。要是有那么简单,谁都可以干了。我的推断是,
现在情况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我们这里一闹腾,那个隐藏的家伙不会没有反应的。
你看着吧,不出十天半月,肯定有新的线索要出现。
骆战:你那么肯定?
许子风回头看着骆战,微笑着点了点头。
8
地处北京东城区的首都金属铸件厂,是一个从解放前国民党时代接手过来的老
厂。设备陈旧,主要为拖拉机什么的生产一些零配件。
一座看起来有些空空荡荡的车间里,有几台老式的机床、一个行车,标语挂在
墙上。阳光从窗户和屋顶的天窗里投射进来,在车间里拉出一道一道的光柱。
一个工作台前,身穿工作服的钳工周为民正在挫着一个零件。周为民长得五大
三粗,棱角分明的脸上胡子拉碴。
这时行车工郑克信端着一只白瓷茶缸,从车间外面走进来,大声喊着:周为民,
周为民!
周为民:哎,在这儿呢。
郑克信:电话,快一点儿。在收发室。
周为民放下手中的活计:好了,马上就来。
周为民走出了车间大门,跟郑克信挥挥手。然后一溜小跑来到金属铸件厂门口
的收发室。
他顾不上和收发室的老头打招呼,连忙从窗户里拿起了电话听筒:喂,我是啊。
姑妈,你好。真的?太好了!姑父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好好,我会去看你们的。
再见啊!
周为民放下了电话。
收发室的老头:小周,什么好事儿?
周为民:没什么,我姑父出差回来了,还给我带了礼物。
收发室老头开玩笑说:要有好吃的,别忘了给我带点儿来。
周为民:别做梦了。有我的,就没你的。
收发室老头一笑:行,小子,那以后就别想再接到电话了。
周为民笑了:你可别威胁我。
说着,他从兜里拿出一盒“牡丹牌”香烟,递给了老头儿一支。
老头儿接过来,放到鼻子跟前使劲闻着:你这小子,总抽这么好的烟!
周为民笑了:有钱不花留着还能下崽儿呀!
看着周为民离去的背影,老头儿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周为民一边走,也一边点上了一支香烟,很惬意地吸上一口。想了想自己刚才
接的电话,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姑妈?去你妈的!
等到晚饭时分,周为民下了班之后,便迫不及待地乘公共汽车来到了他的“姑
妈”家。这是一条普通的胡同,一个平常的四合院。
周为民拎着一个布挎包,东张西望地来到胡同口。他看了看自己身后,确定没
有人跟踪,便进了院子。
周为民来到一个房门前。他敲了三下,又敲了四下。
门打开一条缝,里面的女人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门拉开,让周为民进去。四
合院里一片寂静,不可能有人注意到周为民的造访。
庞艳等周为民一进门,就把门关上了。房间里已经亮起了电灯,摆上了晚饭。
周为民滑稽地笑了笑:姑妈,有好消息!
被叫做“姑妈”的庞艳实际上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她拿了两双筷子,在周
为民对面坐下来:吃晚饭吧。你一定饿坏了。
周为民:是啊,肚子咕咕叫。
等周为民吃了几口,庞艳才关切地问道:怎么样,上边儿来消息了?
周为民贪婪地咽着食物,那样子真是饿极了。等他把食物咽下之后,才回答庞
艳的话:对,来消息了。
庞艳有些不安起来:有什么事情??
周为民:再过三个月,春节就到了。那边儿的意思,是要搞点儿行动。
庞艳抱怨道:奇怪,国庆节都没干什么,怎么又想到春节呢。连年都不让我们
踏踏实实地过了?
周为民:你以为那边给我们钱是让我们白花呀?哪儿有这好事儿!
庞艳无奈地叹口气:你说吧,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周为民:还不知道。先别急。具体的行动目标和行动方案,以后再通知我们。
现在,要我们先发展一个懂电工技术的人。我琢磨,这档子事儿,大概和爆炸有关
了。
庞艳惊恐得提高了声音:爆炸?!
周为民急忙制止:别嚷嚷!你找死啊!
庞艳惊惊乍乍地看着周为民,说:上次出去贴几张传单,就差点儿没把我吓死。
这回又搞爆炸!
周为民也有些无奈:是啊,你以为我心里就不害怕?过一天算一天,走一步算
一步。现在先找个懂电工活儿的人再说吧。
庞艳:你们厂子里,有没有合适的人?
周为民:倒正好有一个,我已经注意他很久了。
9
暮色中的香港。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已经亮了,维多利亚湾里的船只也亮起了灯。灯火随着海浪
起起伏伏,像是飘浮在空气中的幻影。
朱学峰开着一辆深蓝色的别克轿车行驶在尖沙咀靠海的大街上。虽然天还没有
完全黑下来,但满街店铺的霓虹灯招牌都已亮了起来,呼应着维多利亚湾对岸中环
一带的灯影,用它绚烂迷离的光芒诱惑着下班后匆匆回家的行人。
路上人和车都很多,朱学峰很平静、很悠闲地行进着。
他的车在一家快餐店门前停下来,下车后走了进去。
店里的伙计看样子和他很熟悉,一见他进门就很主动、很随便地和他打招呼。
街上的噪音很大,有一些店铺里播放着软绵绵的粤语情歌。
朱学峰和那个伙计聊了几句,便让伙计给自己弄了一份盒饭。
这时候,一个看上去像是正在值勤的警察,从街对面走过来。他径直来到朱学
峰的别克前,大大咧咧地拍拍汽车的引擎盖,然后很职业地四下看看,像是在寻找
这辆车的主人。接着将一张违章罚款通知单拿出来,夹在了汽车的雨刮器上。这个
人长得很特别,让人过目不忘。
快餐店里,那个伙计将一些外卖食品递给朱学峰,一抬头看见那个警察正在离
去。
伙计朝外面努努嘴:老板,今天你运气不好。
朱学峰回头,先看见了雨刮器上的罚款单,然后也看见了警察离去的背影。他
急急忙忙拿上刚买的食品,追了出去。
朱学峰跑出快餐店,朝那个警察大叫:阿Sir !你等等!
然而那个警察像根本没有听见,在一个路口转弯处消失了。
朱学峰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转身从挡风玻璃上取下那个罚款单。
他把罚款单展开一看,顿时一愣。那并不是一张真正的罚款单,而是一张一个
字也没有的白纸条。
他的目光从纸条上移开,抬起头,看见快餐店里的伙计仍在满脸同情地看着他。
朱学峰朝他挥挥手里的纸条,一脸无辜和自认倒霉的神情。然后打开车门。
上车后,朱学峰并没有立即开动,他很耐心地借助后视镜察看是否有什么可疑
的迹象。似乎一切还好,他的脸上渐渐轻松了起来。
第二天早晨。海边,还算平静的海水被刚刚升起来、带着尚未完全褪去朝霞色
彩的阳光,照射得波光粼粼。
这个时候,香港那些习惯吃早茶的人们已经纷纷就位了。对于许多香港的生意
人来说,吃早茶本身就是工作。不像那些需要到公司上班的白领,他们可以相对悠
闲地坐在餐馆里,就着香喷喷的早点和茶水与同伴交际,讨论货单、支票、价格,
如此等等。
海滨路旁的一个不大的餐馆。这在香港是那种很平常的餐馆。
这里面人不多。朱学峰已经在里面了,坐在一个不大显眼的角落里。他的面前
摆着一壶茶和几样基本没动过的点心。他像个很闲散、很无聊的人,专心地翻看着
手里的报纸。店里的女招待推着装满各类点心的小气再次从他面前经过,朱学峰却
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逆着阳光,朱学峰看不清这人的轮廓,只看到人
影朝自己跟前走过来。他知道,自己在等的人到了。
那人走到桌前,并没有说话。也许是光线的变化使朱学峰抬起了头,不过他没
有去关注这个走过来的人,而是把目光很警觉地投向了门外。那个人影也不招呼,
直接坐到了朱学峰的对面——他就是昨天晚上给朱学峰开违章停车罚款单的那个
“警察”。
朱学峰为他倒了一杯茶,平静地说:黄伟业,你还在香港?
被叫做黄伟业的人咧嘴一笑,一口气喝尽了那杯茶:那我还能去哪儿呢!
朱学峰笑了:你就不怕台湾那边收了你的命?
黄伟业:不是我吹牛,台湾那边我也是有些朋友的。那件事已经摆平了,过去
了,一笔勾销了。
朱学峰看着他,没说话。
黄伟业对朱学峰的反应显然有些失望:怎么,朱老板不信我的话?
朱学峰淡淡一笑:也许你说的是真话,不然你恐怕真不敢呆在这地方不走。
黄伟业:是啊,那次可真是把他们惹急了。这还不都是为了帮你朱老板。
朱学峰:我欠你的情。你约我见面有什么事儿?
黄伟业四周环顾一下,低声说:我刚才说台湾那边我是有朋友的。
朱学峰:什么意思?
黄伟业:我的那些朋友跟你是同行。
朱学峰警惕地看着他:同行?
黄伟业:当然,你是给共产党干,他们是给国民党干,但都是吃这碗饭的。
朱学峰:你到底想说什么?
黄伟业再次看看四周,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有个在台湾“110 号”做事的朋
友,最近在那边呆不下去了,想投到大陆这边来。
朱学峰看了黄伟业一阵,终于笑出了声音。
黄伟业不解的样子:你笑什么?
朱学峰:这种事儿竟然找到你这儿来了!你知道“110 号”是干什么的吗?
黄伟业不悦地说: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上次的事情就是他帮我把台湾那边
摆平的。他知道我和你们有关系。
朱学峰不禁一怔:他还知道什么?
黄伟业连忙解释:朱老板、朱老板,你别着急。这个朋友知道的东西恐怕不少,
可都不是我说的。再说你们的事情,我压根儿也就不知道什么,你说对不对?
朱学峰又不说话了,在观察他。
黄伟业被朱学峰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朱老板,我你还不信任?我可是提着脑袋
给你们干过事儿的呀!
朱学峰的眼神缓和了下来:我刚才就说过,我欠你一个人情。可是,这种事情
很危险,听我的黄先生,你不要介入进去。
黄伟业:可我同样欠那个朋友的一个人情。
朱学峰欲起身要走的样子:就这样吧,我是为你好。
黄伟业一把拉住他:朱老板,不会有麻烦的,这个朋友非常可靠。而且他在台
湾情报机关里,可不是个一般的角色。
朱学峰略有所动了:级别很高?
黄伟业:具体职务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是专门负责搜集大陆情报的。
朱学峰专注起来:他对你说了什么?
黄伟业:你们在香港最近是不是出事了?他说这是一个机会,他可以向你们提
供有价值的东西,作为他投向大陆的见面礼。
朱学峰渐渐地来了兴趣: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一个圈套?
黄伟业:这事儿我敢拿脑袋担保。
朱学峰一笑:你的脑袋从来就是别在裤腰上的。这人在香港?
黄伟业:不,但他随时可以过来,只要你答应和他见面。
朱学峰想了想:好吧,过两天我会给你个答复。
黄伟业:你同意见他了?
朱学峰将几张钞票放在桌子上,站了起来:我说了,过两天给你个回话。
黄伟业拿起钞票欲推让:怎么能让你埋单!今天这事儿是我求你呀。
朱学峰笑着问:你在中间拉线搭桥,他们给了个好价钱吧?
黄伟业急忙纠正道:怎么是“他们”?绝对和“110 号”那帮混蛋没关系,这
纯粹是朋友间的私事。
朱学峰没再理他,朝外面走去。
10
到了晚上,许子风家所在的那个胡同就变得很清静,除了偶尔有一两个骑自行
车的人经过,留下几声车铃声以外,几乎就没有别的声音。当然了,那时候本来也
没有那么多喜欢夜生活的游手好闲的人。
许子风的家里,亮着灯。
女儿许婉云不在家,许子风一个人很舒服地斜躺在沙发上,很无聊地玩弄着手
里的一本集邮册。
收音机就在他身边的小桌上,音量开得很小,再加上电波干扰的“吱吱”声,
让人很不容易听清楚播音员的声音。但许子风却好像并不在意的样子,也并看不出
他是否真的在听这些内容。
当然,他也无心认真地看那些夹在集邮册里的老邮票,而是心事重重地在思考
着。
自从进入“512 项目”以后,他就意识到自己在面对着一个棘手的敌人。红旗
宾馆出现了一个香港人,但是这个人什么也没干又回去了。香港人离开以后,毛阳
更像是一只冬眠的鼹鼠,完全没有了活动的迹象。虽然抓了一个徐杰良,再一次证
实了间谍的存在,但徐杰良这条线索也就到此为止。研究所方面肯定有问题,但问
题出在哪里还无法确定。而且,眼下研究所一片风平浪静。许子风当然知道,只要
“512 项目”存在一天,台湾方面也就会一直虎视眈眈地关注着它。所以,现在的
平静只能是一种假象。在这个假象的下面,说不定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更大的阴谋?
在哪里?从哪里进入?由谁来实施?
许子风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广播的内容已经完了,~首革命歌曲的旋律伴着
无线电噪音开始充填整个房间。许子风把自己和骆战进入“512 项目”以来所进行
的工作线路重新梳理了一遍,觉得从逻辑上讲应该是合理的。从总部的档案和研究
所的档案入手,毫无疑问是这次行动最优先的选择。如果说隐藏在研究所里的台湾
间谍是一条鱼的话,那么查阅档案就是织网的过程。
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等我们把网织好了,这鱼大概也就会出现在渔网之中了。
就在许子风躺在沙发上努力清理自己的行动逻辑的同时,在他为结网捕鱼这样
一个比喻有些高兴的同时,骆战也在动力研究所的机要档案室里静静地坐着,也在
无声无息地织着那张渔网。只不过,相对于许子风大脑中那张虚幻的渔网而言,骆
战面前的渔网还有点儿实在:层层叠叠的档案,就是渔网的纲目。
档案室里亮着灯。不过灯光本来就不太明亮,再加上一排排档案架的层层遮挡,
使这里显得有些昏暗。
骆战在档案架中间寻找着,核对着手里的一张目录,不时取下一袋档案来。
档案室里值班的又是李景,骆战每找出一袋档案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她就将
其编号之类在登记本上登记下来。
骆战再次来到她面前的时候,有些抱歉地说:实在对不起,影响您休息了吧?
李景看看他,微微一笑:谁让我今天晚上值班呢?
骆战连忙说:我马上就好了。
李景脸上仍然挂着没有内容的微笑:你们大概是又发疯了,看这么多档案干什
么?
骆战也笑了:说老实话,我真不愿意看这么多的档案,我估计看完这些档案以
后,就该成近视眼了。
李景:老许为什么自己不来看?
骆战:他一个要退休的人,哪儿有体力干这活儿。
李景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出了声,然后同情地说:跟他一起于活儿,是你运气
不好。
骆战忍不住问:您和他一起工作过?
李景不置可否。
骆战还想问什么,却看见李景已经起身走开了。他在堆满了档案袋的桌子前坐
下来,开始认真地翻看那些枯燥乏味的文件了。
11
这是一个宁静的黄昏。
蓝美琴的心理诊所所在的写字楼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上班了。从窗户上望出去,
中环一带的大楼里许多房间都亮起了灯光。
诊所里的办公室已经面目全非,甚至有些一片狼藉的感觉。房间里已经没有什
么大件的物品了,因此显得空空荡荡。地上,到处都是散乱的病例、资料、书籍之
类。
曾秀娟正蹲在地上,将一些书籍装进几个纸箱里。
蓝美琴在给订机票的旅行社打电话:……对,后天的航班,到巴黎……没有上
午的航班吗?好吧,那就订下午的。一张……不不,是单程。好的,谢谢。
曾秀娟听着她打电话,手里的活儿停了下来。
蓝美琴放下电话,看着她。她却又不说话了。
蓝美琴走过去:怎么了?
曾秀娟神情惆怅的样子:你后天就走了?
蓝美琴有些歉疚地点点头。
曾秀娟无奈地勉强笑笑。
蓝美琴:真对不起你,事情实在太突然了,让你都来不及先找份别的工作。
曾秀娟有点儿惋惜地说:你肯定不会再回来了。
蓝美琴点了点头:爸爸突然去世,妈妈不会再让我离开她了。而且让妈妈孤零
零地待在巴黎,我也不放心的。
曾秀娟不再说话,重新埋头将书籍认真地放进纸箱里。
蓝美琴拿出一个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信封,走过去放到她手里:给你的。在没
找到工作以前,这点儿钱也许你会用得上的。
曾秀娟接过去,看着她,把头轻轻倚在了她的肩上。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蓝美琴过去拿起了听筒:喂!您好!
她看了看曾秀娟,曾秀娟知趣地离开了办公室,出去把门关上了。蓝美琴这才
继续就着听筒通话:喂!什么?好的,我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蓝美琴如约来到了太古广场附近的那个街心花园。
天气不太好,头顶上乌云很浓重,翻滚着,聚集着。起风了,花草树木之类很
无奈地在风中摇晃着。因此,这里没有闲逛的人。
朱学峰正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很努力地想点燃一支香烟。
烟还没有点着,蓝美琴已经朝他走来。
朱学峰便放弃了,把烟和打火机都放回了衣兜里。同时很自然地向四周环顾一
番。
蓝美琴见到朱学峰,并没有试图去掩饰自己心里的不安,立刻就问:怎么又突
然要见我?出事了?
朱学峰用一个笑容让她放下心来:这样的鬼天气,站这儿说话可太让人奇怪了。
于是两个人离开了街心花园,朝不远处的一个公共汽车站走去。
他们的交谈便在行走中进行。
朱学峰:你准备哪天离开?
蓝美琴:明天,机票已经订好了。
朱学峰:那你只有改签一个航班了。
蓝美琴一下警惕起来:怎么,家里有变化?
朱学峰:不是,我遇上个情况,需要你帮助。
蓝美琴:可我并不归你直接领导。
朱学峰:你不归我直接领导,而且已经要回家了。正是由于这两点,我才选定
了你。因为这是一次冒险。
蓝美琴认真地看他一眼:怎么回事?
朱学峰:前两天,一个过去的“合作者”突然约我见面,说台湾那边有个级别
不低的人想投诚过来,要他在中间搭桥。
蓝美琴:这“合作者”可靠吗?
朱学峰:过去为我们做过不少事儿,已经有两年多没联系了。应该说他是突然
再次出现的。
蓝美琴:这就很悬了。
朱学峰:但是那个台湾的家伙可能真有我们急需的情报。
蓝美琴:比如呢?
朱学峰犹豫了一下:比如这次专家在香港遇险的真正原因。
蓝美琴有些惊讶:这是个大家伙?
朱学峰:但愿是个有分量的家伙。所以我想冒险和他见面。
蓝美琴问:家里同意吗?
朱学峰再次显出了犹豫。
这时,他们来到了公共汽车站,但并没有在那里等车,而是沿着水泥人行道往
前走。他们的身边当然会有别的人,这使得谈话中断了,这也正好让朱学峰有时间
最终摆脱了内心深处的某种犹豫。
汽车进站了,很多人上了车,使得站台上暂时空旷了些,安静下来了。而他们
两人也渐渐地离站台有了段距离。
朱学峰:我们这次在香港的事故,应该说非常严重。你认为问题出在哪儿呢?
蓝美琴想也不想,但语气平静:内部有人漏风。
朱学峰点头:我原来想暂时不让家里知道,起码在我还没有和那个家伙见面,
还没有从他嘴里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之前,先不告诉家里。但考虑再三,还是决
定要先跟家里请示一下,毕竟这是我们的工作纪律。
蓝美琴点头赞同:对,你当然不能搞先斩后奏。你要我干什么?
朱学峰:和我一起跟他见面,判断这到底是不是个圈套。
蓝美琴:这真的很冒险。
朱学峰毅然决然地说: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必须安排好自己的备用通道,一旦
出了问题,要能够立即安全离开香港。
蓝美琴:那你呢?
朱学峰:如果这是个圈套,那我早就暴露无遗了。死活都是跑不掉的。
这时,又有一辆汽车进站了。
朱学峰说:你先走。
蓝美琴也不道别,快跑几步上了车,消失在车厢里的人丛中。
希望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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